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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妻 半溪茶 18070 字 4个月前

杨氏让周仪韶拿出准备好的两封红包,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银票,然后拿给安安:“这是祖母和姑母给你的见面礼,还有其他东西,祖母让人去加紧准备了,很快就给你和你母亲送过来。”

安安拿着红包也是似懂非懂,只是依稀记得过年的时候沈莲岫会给她红包,于是还是那样看看杨氏又看看周仪韶,对着这两个对于她来说还算是陌生人的人说道:“谢谢哦。”

周仪韶也忍不住过去摸了摸安安肉鼓鼓的脸蛋,柔声道:“我是姑母,这是祖母。”

安安点了点头,却没有叫人。

杨氏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去见见你母亲。”

“阿娘,还是不要了吧,”周仪韶拦住杨氏,“她不想见我们也是正常的,毕竟二郎从前那样对她,我要是她,我也不过去心里那一关,若是她已经原谅了,早就回国公府住了,何必住在这里,不过能住在这里就已经很好了,眼下我们千万别逼她,她长途跋涉地也累了,这会儿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都是二郎的错,怎么就那么不开窍,从前都说他早慧聪敏,如今看来我是养了个蠢儿子,那时家里这么多人都觉得不妥,就连你们祖母那样刻薄的人,都觉得不能把人赶出去,他就是油盐不进,这过日子本就是稀里糊涂,就算不是……”杨氏看着安安,孩子软软嫩嫩的,自然更是于心不忍,便絮絮数落着。

周仪韶连忙打断她:“别说了,安安还在这里,别让孩子听了去。”

杨氏用脸颊贴住安安细软的发顶,喃喃说道:“好,不说了,可怜我们安安,一直就这么流落在外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明明白白胖胖的,被她母亲养得不知道多好,”周仪韶又忍不住说道,“阿娘,也得亏她不在,不然你岂不是火上浇油,二郎这辈子都不用把人接回家去了。”

杨氏听了只道:“我不管二郎怎么办,总之他得想法子早些把她们母女接回国公府,还有,回去就给你父亲写信报喜去!”

第66章 酸楚 逼得太紧会让她难受

杨氏和周仪韶在这里停留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才慢腾腾动身回去。

其实和安安一个小娃儿也没那么多话可以讲, 但杨氏就是抱着她不肯撒手,怎么看都看不够,甚至好几次都起了直接把孩子抱回去的心思。

不过不用周仪韶劝阻, 她自己也明白不能这样做,这样只会把沈莲岫推得更远, 毕竟诚国公府可不是那种要孩子不要母亲, 不讲体面规矩的人家。

最后, 杨氏只能依依不舍地和周仪韶离开, 等她们走后, 沈莲岫这才出来。

安安手上还拿着那两个大红包,委委屈屈地看着沈莲岫,杨氏和周仪韶对于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安安又从小没有离过沈莲岫,今日能自己见杨氏她们, 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沈莲岫没打开红包, 光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也没打算动这个钱,只是先给安安收起来。

这时必察见状便过来道:“娘子, 家里应该叫几个人了。”

沈莲岫却道:“不用了, 我和安安只有两个人,用不着什么人, 我自己就可以。”

“那洒扫的和做饭的总得请, ”必察已经被叮嘱过了, 又道,“还有护院的,也要请上一个。”

“请一个护院的,能顶得住惠王吗?”沈莲岫听后倒是打趣了一句。

必察挠了挠头, “嘿嘿”笑起来:“娘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我这就去请几个来,不然家里不像个样子,郎君会骂我的。”

沈莲岫也不想为难必察,他跟着周临锦折腾滋味也不好受,便点了头算是应了。

没多久必察便领了六个人进来,四女两男,两个男的是护院,四个女的一个是厨下用的,一个是洒扫的,还有两个是给沈莲岫和安安用的。

必察说着是外面现成叫来的,沈莲岫却怎么看不出来,护院还罢了,那几个婢子们做事利索有章法,不是短短时间就可以调/教好的,且其中有一个她隐约还有点眼熟,应该是从前在诚国公府见过。

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直接从诚国公府拉过来的。

但沈莲岫看出来了,却也没有说出来,只当不知道,免得折腾也免得让必察再为难。

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沈莲岫忙带着她们又去收拾了一下屋子,方才仅仅只是放置了行李,其他东西还没动过,幸好沈莲岫东西少,再加上这房子没住过人,到处都显得空荡荡的,倒也方便整理。

不过饶是如此,等能歇下来也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饭菜已经做好摆了上来,沈莲岫因为今日实在是太累了,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等安安吃完之后又赶紧沐浴洗漱,全都妥当之后,沈莲岫把安安抱到床上,也没哄她,自己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子夜时分,周临锦终于暂且结束了公事,到了自己的私宅门口。

必察早就在门房处等着,见周临锦来了立刻跑出来。

没等周临锦问,必察就说道:“娘子她们一早就已经睡下了。”

周临锦点了点头,必察要牵引他进去,他却摆了手。

“不用。”他说,“这里院子浅,进去难免惊动她。”

必察问:“那郎君今夜住哪儿?”

“回国公府去。”

“那么这里……”

“不能急于一时,”周临锦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逼得太紧会让她难受。”

人都已经跟着回来了,他知道这已经是沈莲岫能做出的最大的退让了,他不能也不忍心再去逼她,这也是他应得的,当初犯下的错,如今只好慢慢去弥补,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缝。

必察又道:“对了,白日里夫人她们来过了。”

“说了些什么?”

“娘子没见她们,是小娘子自己见的,所以也没说什么。”

周临锦闻言没有说话,心里却是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他就这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雾渐浓,露水沾衣,必察催促了好几次,这才离去。

***

沈府。

“哐当”一声,陈氏扬手便打碎了一只青瓷烛台,瓷片碎了一地,有几片还在地上晃了几圈,慢慢停下来,与砖石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会?怎么会没死?”陈氏的额上爆出两三条青筋,面色气得通红,“不是说早就死在路上了吗?怎么会没死!”

虽说沈莲岫回来的事不可能到处去大肆宣告,但显然也并不是个秘密,诚国公府上下知道了,还有周临锦的那些同僚也约莫知道,消息也就渐渐传了开来,自然很快就传到了陈氏的耳中。

沈冀去拉她:“小声些,都这么晚了……”

陈氏一把甩开沈冀的手,然后指着他,怒道:“沈冀,你女儿没死,你心里高兴着吧?还是说你们父女两个是故意串通好了来坑我?”

“我坑你什么?送她去庄子上的都是你的人,去的也是你的地方,我怎么知道?”沈冀急了。

闻言,陈氏稍稍缓和了神色。

她到底也不敢气得昏头,骂得太过,当初让宋嬷嬷他们在路上把人处理掉的事情,自然是不能给沈冀知道的,虽然她心里清楚沈冀听她的话,也没对沈莲岫那个女儿有多少爱怜,但有些事情是说不好的,万一他由此恨上她,伤了夫妻之间的和睦总归是不好的。

当年那个车夫已经不在沈家,而宋嬷嬷那里她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也暗中去问过了,只是那老婆子嘴硬,依旧是一口咬定路上就死了,事到如今人都已经回来了,陈氏也没必要纠缠在这上头,总不能非说沈莲岫是个鬼,她倒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左不过是让那小蹄子跑了又不好交差,这才说已经死了。

不过这一口气,想来想去怎么都出不了。

陈氏咬牙对沈冀道:“好好好,你如今竟这样对我说话,莫不是你女儿这下攀高枝成功了,你就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有我在一日,你就别想让那个小蹄子回家来!”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们是奔着国公府去了,可怜我的女儿,”陈氏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声音颇为凄厉,“她怎么办呢?这周临锦真是没良心的,当初要的明明是我们瑜儿,结果翻脸就不认人,把瑜儿送回来就算了,他现在算什么,还要娶那个不知羞的?”

沈冀听到她说起沈芜瑜的事,脸色便变了变,拂袖道:“你说别的就别的,瑜儿的事与谁相干?难道和周临锦相干吗?我倒还庆幸他把人送了回来,否则出了丑事让我们沈家的面子往哪里搁?你以为国公府和周临锦都是傻子吗?”

陈氏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反正仍觉得心里憋屈得慌,狠狠地往地上蹬了几脚。

沈冀见她也没什么话可以再说了,便想顺势劝她去歇了,谁知还没开口,沈芜瑜便进来了。

她自然也大约知晓大晚上的父母这么喧哗是为了什么,本想躲着不管,可翻来覆去的不舒坦,便只好过来一趟。

没看见沈芜瑜倒还好,一见到沈芜瑜,陈氏的哭声又响亮起来,抱着她停不下来。

“我的女儿,你怎么那么命苦,定是那沈莲岫夺了原本属于你的福分,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当初出的那个馊主意,也不会……早知道宁可没有这门姻亲,也不该让她替上去,若没有她勾引周临锦,恐怕你回来了周临锦还是要你的。”陈氏嚎道。

沈芜瑜被她抱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简直要听不下去这些话,末了只道:“阿娘,这又不是别人的错,就这么算了吧,再也别提了。”

陈氏道:“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你难过呀!我可怜的女儿,这辈子都毁了!”

“难不成周临锦当时接受了我,我这辈子就不毁了吗?”沈芜瑜咬牙,狠心扒拉开抱着自己的陈氏,把她扶到软榻上去坐好,“当初本就不能为了一己私利去陷害姐姐,万幸姐姐没有出事,若是真有什么事,她当时也怀了身孕,岂不是伤天害理?”

陈氏红着眼睛抬起头盯着沈芜瑜:“你这么说反倒还怪我了是吗?”

“阿娘,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是怪自己那时昏了头脑去做那样的事。如今时过境迁,姐姐回了京城更没来找我们麻烦,这就已经很好了。”

“这口气我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她就是抢了你的东西,她大富大贵了,你却在家里,”陈氏冷笑,“明日我一定会去找她好好说说话!”

沈芜瑜急道:“本就是我的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阿娘为何还看不开?”

“唉,你这是干什么呢!”沈冀眼见陈氏钻了牛角尖,她又本性泼辣,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急得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陈氏狠狠道:“我就是要去问问她,她是怎么把周临锦勾走的!”

“阿娘!”沈芜瑜的声音已经嘶哑,闻言几步上前走到陈氏面前,几乎是歇斯底里道,“我求求你给我留些脸面罢!”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陈氏道,“我说了我都是为了你,人活着就是争一口气……”

“争一口气,然后呢?”沈芜瑜踉跄后退两步,被沈冀扶住,“你争了一辈子,可是结果呢?你争得来父亲,争得让姐姐的母亲变成妾室,又苛待姐姐,然后呢?你争得来我们所有人的命吗?你能掌控一切吗?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么多伤害人的事情呢?”

“啪”——

陈氏起身,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沈芜瑜的脸上。

看着面前被自己打得脸颊红肿的女儿,陈氏又是气又是心疼,但嘴上仍旧说道:“你没资格这么说我!”

沈芜瑜捂住脸抽泣起来。

“沈芜瑜,你别忘了,这几年若是没有我,没有我撑起来的这个家,你会如何?你被周临锦送回来之后,我让你把孩子打掉,你不肯,寻死觅活要留下孩子,我怕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也只能答应你生下那个孽种,原本说好生下来之后就抱出去给别人,临了你又反悔,我又只能认了,这五年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母子,你说不再嫁人我就让你带着孩子一直住在家里,连庄子上都舍不得让你去,生怕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一点苦,还要费心力瞒着外头这桩家里的丑事,我做到这个地步,你倒还来指责我?就算我真的去骂沈莲岫几句,又怎么了呢?她能少一块肉?你就连让母亲出出气都吝啬吗?”

陈氏说完,也不再理会沈芜瑜和沈冀说什么,转身便进了内室。

第67章 反击 我要去官府告你们私通

沈莲岫在京城住了三四日, 也慢慢开始习惯了起来。

就连安安前几日还总是吵着说要回白溪村,后来知道一时之间是不可能回去了,也就消停了。

周临锦也没有再来过, 在必察隐约的话语中,沈莲岫倒听得出来他或许有来过几次, 但却没见她们, 她也就当他没来。

这样的日子, 有时会给沈莲岫一种这样下去就很好的错觉。

这日一大早, 必察就捧过来几只快要出壳的小鸡, 说是给安安买的,安安见了自然兴奋,虽在白溪村时也看过这个, 但小孩子就是如此,对很多事物都会保持新鲜。

必察放下小鸡就匆匆离开, 沈莲岫知道每每这样, 都是他跟着周临锦的时候, 因为周临锦十有八九是还有其他事要忙着去做,这会儿周临锦或许就在门外, 然而她还是仍做不知。

沈莲岫陪着安安一起看小鸡出壳, 日头从檐下照过来,照在安安小小的身子上, 清风微微拂过, 她柔软的发丝一颤一颤的, 沈莲岫心中更加爱怜,忍不住像安安刚学步时那样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

很快小鸡从蛋壳里出来,浑身的毛发湿漉漉,走路也摇摇晃晃的, 安安开心极了,但是只敢伸出手指轻轻摸两下。

“一会儿我们给它们搭个窝,让它们可以睡觉好吗?”沈莲岫对安安说道。

还有几只小鸡没有破壳,安安继续专心致志地看着,闻言重重点了点头:“要搭个好大的窝哦!”

“好,”沈莲岫揉了一下她的小脑瓜,“阿娘这就去找搭鸡窝的东西。”

沈莲岫起身,锤了两下腰,想着年岁长了蹲久了还是没年轻时那么舒坦,忽然就看见婢子急匆匆跑过来。

“娘子不好了,门房来报说门外来了个妇人,”婢子喘着气道,“她自称是娘子的母亲,现在就在外面闹着,请她进来也不肯,一定要娘子出去见她!门房那边和她说不通,眼见着就快打起来了,娘子,这可怎么办?”

沈莲岫几乎是立刻就确定外面的人是陈氏,她亲娘早就没了,且除了陈氏还有谁会一边自称她母亲一边在门外闹。

沈莲岫深吸一口气道:“不必让她进来,我出去见她就是。”

她叫来一个婢子陪着安安,自己便径直出去见陈氏。

因不知外头究竟是何人,所以大门还关着,那两个护院以及周临锦派来暗中护着这里的人,见来者是个市井妇人,又说是沈家的人,也隐约知道内情,毕竟是家事所以一时都不好过多插手。

沈莲岫也不愿外人插手,若不是陈氏自己上门来,她是绝对不会再去见沈家这些人的。

门房和两个护院朝正走过来的沈莲岫试探着看了看,沈莲岫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用管,几人会意,便立刻避开了。

这座宅子附近较为清幽,人来人往的少,陈氏一开始下车之后骂了几句,见旁边没什么人,也就暂且歇了,见沈莲岫出来了,这才重整旗鼓。

沈莲岫并不开口叫人,只是站在阶上,冷冷地看着陈氏。

陈氏今日本就是满腹怨气来的,见了沈莲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见她叫人,便几步冲上前,指着她鼻子骂道:“好啊,你这个不孝女,父母还在就欺骗父母说是死了,也不知在外面干了什么行当,如今更是要丢尽家里的脸面了。”

沈莲岫后退一步,冷笑道:“沈家的脸面与我何干?”

“都知道你是沈家的女儿,”陈氏一只手猛地一挥,“你现在住在这里算什么?和什么男的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你要做人家外室了?简直是不知廉耻!”

“何必假惺惺问那么多,我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吗?”沈莲岫继续反问道。

陈氏被她反问得堵了一下,这个继女在她模糊的记忆中一直是木讷的,虽然有时也会不听话,但都会很快被她镇压下去,然后换来她更加的言听计从,让她嫁给老富商做填房就做填房,让她顶着妹妹的名字出嫁就出嫁。

当初被她逃脱只是她运气好,怎么如今回来了,倒还敢顶嘴了呢?

陈氏越发生气,怒道:“你敢和母亲这么说话?你说说你做的事哪一件对得起家里?你父亲是不管你的,全靠我这做嫡母的来操心,结果还没落个好,真是什么秧子结什么果,你母亲就是个生性下贱的,见了个男的就倒贴上去,生下你也恬不知耻!”

其实沈莲岫从前是被陈氏骂惯了的,就算不骂也总要冷嘲热讽几句,再难受也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但陈氏从没有当着她的面这样骂她的母亲,背地里如何不知,总之是没好话的,然而在场面上,陈氏更愿意一直不提起余氏这个人,当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人能受得了死去的母亲被这样搬出来羞辱。

沈莲岫是根本就不会动手的人,哪怕和人起个争执都少,饶是如此,她也略忍了忍,才克制住打陈氏的冲动。

“我母亲下贱,那你又算什么,连沈冀这种男的都当做宝,一个贬妻为妾的男人,还会是什么好东西?”沈莲岫道,“为了一个原配的名分你就争了这么多年,连我娘都死了你还继续在意,你岂不是比我娘更下贱?”

“你!”

陈氏一下子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她在沈家几乎是说一不二的,至少沈冀和底下子女们都不敢和她说什么重话,来之前更想的是教训教训沈莲岫,根本就没想到她会反击,还会说出那么厉害的话。

“你……”陈氏再次指着她,只不过这次手是抖着的,“我怎么说也是你的母亲,我和你父亲好吃好喝把你养到大,到底哪里亏待你了,你竟敢……”

沈莲岫并不畏惧,反而挑衅般地挑了一下眉:“你的好吃好喝就是不让我饿死冻死罢了,可我那时丧母,父亲抚养我难道不应该吗?我母亲没去世的时候,可有见我们来烦扰过你们一丝一毫?还是说你觉得没有杀了我或是把我卖了,就已经是对我的恩赐了,我该对你感恩戴德才是?”

陈氏脸一白,差点往后跌到台阶下,但她毕竟也强势了这么多年,岂会被沈莲岫这个曾经在她手底下苟活的继女吓住。

陈氏想起昨夜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亲女儿,于是不假思索便一巴掌往沈莲岫脸上扇过去,沈莲岫早就防着她,在陈氏的手掌要接触到自己脸颊的一瞬间就往旁边一闪,陈氏堪堪只打到她的肩膀。

见陈氏动手了,门房和护院也立即上来将陈氏拉住,不许她再近前去。

陈氏料想到这些一定都是周临锦的人,此时自己被几个男人这样没有体面地拉扯着,便更觉羞恼,大喊道:“你抢你亲妹妹的夫君,找你的野男人养着你,连父母的教养都不听了,好,你和周临锦无媒苟合,我要去官府告你们私通!”

沈莲岫转身进了门:“你不怕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抖落出来,你就告去吧!”

婢子连忙跟在沈莲岫身边,问道:“娘子,要不要去派人把郎君叫回来啊?”

“不用和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早就想到了,依着陈氏的个性,知道她回了京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闹这么一场,不然陈氏不会罢休,如今见了面撕破脸倒也好了,她要告也由她去告,索性一五一十摊开来了断所有事。

不过陈氏估计也不敢去告,她让宋嬷嬷杀了她的事且先不提,就说替嫁这件事,虽然沈家上上下下都瞒得严严实实,但只要一查起来,总有人松口的,陈氏为了沈芜瑜的名节也不敢重新把这件事翻出来。

沈莲岫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觉得陈氏闹了这一场倒也没多大影响,回去的时候小鸡已经全部出壳了,安安正围着它们转,于是沈莲岫便和安安一起给小鸡们做了一个鸡窝。

除了陈氏之外,又是无惊无险的一日。

夏季天黑得迟,都已经用过饭了,才慢慢黑下去,睡觉也还早,沈莲岫便抱了安安在膝上读诗。

因为一直在白溪村,所以安安也没开过蒙,都是沈莲岫有空了随手教教她,沈莲岫一边教她认字读诗一边思忖,如今回了京城可不能这样了,还是要正经请一位西席。

正盘算着,婢子又如早上那样匆匆跑过来,这次还要更急一些,沈莲岫远远便听见脚步声,便将安安放到一边,自己起身过去看。

婢子见沈莲岫过来,忙喊道:“娘子,你快点出去看看,有人送了……送了牌位过来!”

牌位?

沈莲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想起那时陈氏逼她替嫁,用她娘的牌位威胁她。

她夺门而出。

一路跑到门口,门房已经将牌位收起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小心翼翼捧过来给沈莲岫看。

说是牌位,其实都已经被什么东西砸烂了,分散成了三段。

借着门口高悬的灯笼的光,沈莲岫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上面“余氏”两个字。

随即她的眼前便模糊起来,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砸到破败的牌位上——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存稿还有富余[饭饭]这几天都是双更哈[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姐妹 你还会原谅我吗

沈莲岫人都要站不住, 全靠一旁婢子扶着,她用力地抹着自己脸上的泪,却怎么都抹不干净。

她光知陈氏恶毒, 却没想到她真的恶毒到能做出这种事,而沈冀, 他竟连这都不作为吗?

不过也怪她, 回到京城没有立即去沈家把母亲的牌位接回来, 致使她九泉之下还要受这种侮辱。

“备车!”沈莲岫道。

宅子里这些人虽然与沈莲岫相处时日尚短, 可是却从没见过她这般声色俱厉, 一时也慌了神,最后是门房上前道:“娘子,你先别急, 已经去请郎君了,等他回……”

“我不用等他, ”沈莲岫打断他, “我自己去。”

她既如此执拗, 几个人也只好顺从她的意思,立即备好了马车, 跟了一个婢子和一个护院过去。

沈家此时自然大门紧闭, 连门房都不敢出来一个,沈莲岫下车去, 自己上手便重重地拍了好几下, 像是要把所有的气都发泄出来。

“娘子仔细手疼, 让我来吧!”婢子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沈莲岫正好说话,忽然听见门内似有声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继而便看见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先是露出半张白生生的面孔,唇瓣一开一合, 叫她:“姐姐……”

夜里看不清楚,沈莲岫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里面叫她的人是沈芜瑜。

沈莲岫稍稍侧了侧身子,没有正面对着她,也没有应她,只道:“我有话要和你父母说。”

沈芜瑜听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门打开得更大些,往旁边站过去,示意她进来。

沈莲岫不再理会沈芜瑜,直接快步往里走去,沈芜瑜则是一路跟在她身后。

行至半路,陈氏和沈冀闻讯而来。

看到沈莲岫后面的沈芜瑜,陈氏咬牙:“你这个不争气的臭丫头,谁让你给她开的门?”

沈芜瑜撇过头去。

沈冀见了沈莲岫,虽是亲父女但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动容,一开始只是叹气摇头,末了才说:“你既还在世,为何不回家?”

“回来?”沈莲岫目光如刀,直直剜向面前的那对夫妇,“一个连死人牌位都不放过的家?”

闻言,沈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这会儿他倒是瞪了身边的陈氏一眼,但随即又解释道:“那是你不听话,你母亲一时生气才……”

“谁是我母亲,我母亲早就死在了白溪村,连牌位都被砸烂了扔出去!”

“好了好了,回头我再找人做一个供上,”沈冀摆摆手,“别闹了,难道你大晚上还要来向我们兴师问罪吗?”

沈莲岫冷笑:“我怎么敢?当年陈氏暗中指使宋嬷嬷把我杀了,从我逃出来到如今回来,我可有说过什么?”

沈冀一愣,明显是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等回过味来之后,他才喃喃道:“你说什么?什么把你杀了?”

沈莲岫懒得再搭理她,此时一直都说话的陈氏却道:“是又如何,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不想怎样,只是今天来说清楚,从今以后,我与沈家恩断义绝,再无半分关系,沈冀也不再是我的父亲,而你更不配自称我的母亲。”

沈莲岫向来性子温和柔软,从没有这般狠厉决绝的时候,这些话语是沈冀和陈氏未曾想过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如一个惊雷一般打在沈家。

沈冀怒道:“沈莲岫!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天下有谁人是不认父亲的!”

“还有你!”沈冀也顾不上其他了,又指了陈氏,鼻子骂她,“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她现在变成这样和你平时不教养她也不是没有关系,我们沈家是官宦人家,结果让你教出这样的东西,还有沈芜瑜,你又宠溺太过以致酿成大错,真是家门不幸!”

“好啊,瑜儿就算了,但是你这大女儿,从十岁回沈家开始你过问过几次?你现在来指责我?”陈氏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更是无法忍受温吞的沈冀这样和他说话,“你沈家不过是个破落户,不然你一开始怎会心甘情愿和一个村妇结合?靠了我嫁进来的钱才支撑起了这个门户,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话?”

沈冀立时被气得说不出话,对着陈氏又实在不能再说什么,毕竟她说的也是事实,最后缓过来也只好又对准沈莲岫,道:“总之我是你父亲,过几日给你娘做了新牌位接回来,此事就不准再提!”

“陈氏逼我嫁给别人做填房的时候你这个父亲在哪里,让我替嫁的时候你在哪里,最后要杀我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充当起父亲了,”沈莲岫道,“我今日就为着这一件事,你不再是我父亲了。”

她说完,也不管沈冀和陈氏了,直接转身就走,沈冀在她后面高声喊她,又追上来,结果被陈氏拦住,两个人拉扯起来,吵吵嚷嚷。

随着沈家大门越来越近,后面的喧哗声也渐渐消散。

沈莲岫舒出一口气,正要朝大门走去,却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姐姐。”

沈莲岫步子一滞,本想不理会的,但沈芜瑜已经快步上前来。

“姐姐,”沈芜瑜叫得有些小心翼翼,“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沈莲岫没有说话。

比起方才,此时沈芜瑜身边还多了一个依偎着她的小男孩,她又对这个孩子道:“快叫姨母。”

那个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句,然后就牵着沈芜瑜的手想拉着她一块儿走开,沈芜瑜小声说了他几句。

“姐姐,我知道你不想再听我说话了,但是这些话我已经藏了好几年,原本想着你不在了,我日后也只能去地下再恕罪,”沈芜瑜呜咽了几声,“好在你还活着,我……我不知道要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我只想把真相说出来,否则我一辈子都……”

“这孩子是惠王的吧?”沈莲岫打断了沈芜瑜,语气冷漠地问道。

沈芜瑜一脸惊诧地望着她:“你……你为何会知道?”

她是想要说出当初迫不得已诬陷沈莲岫的事,但涉及到惠王的事毕竟事关重大,本是打算隐去不说的,没想到沈莲岫却直接说了出来。

沈莲岫不答,却问:“你对惠王还有情?”

沈芜瑜本就白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死白,她连连摇头:“不,我不会再对他有半分念想。”

她看着沈莲岫,一时有些欲言又止,但又怕沈莲岫不耐烦,只好继续说道:“他欺骗了我,为了报复周临锦而将我拐带走,可恨我那时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这才肯跟了他走。他府上有那么多姬妾,我去了之后他便一个个都淡了。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就对我坦白了实情,并且让我自己离开,我求了他很久,他都始终都不肯点头让我留下。”

“我只好回家来,结果又发现自己怀孕了,”沈芜瑜咬了咬下唇,觉得羞耻不已,却不得再次面对自己,“我阿娘先是不让我要这孩子,我不肯,她便让我去国公府指认你害了我,我为了孩子,就……诬陷了你。”

沈莲岫轻笑了一下,似是讥讽。

沈芜瑜没有在意,又道:“姐姐,是我一念之差才害的你,现在终于有机会当面对你道歉了。”

“道不道歉的,还有什么要紧的。”沈莲岫轻飘飘一句,接着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惠王的事我想你恐怕也不想再听,但我不得不说出来,惠王在陈州一直有一个……那位娘子很不幸,她自己不愿,却被家族献给了惠王,而惠王也因她长得像你,一直将她视作你的替身,宠爱有加。”

沈芜瑜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莲岫。

“她和你不一样,她不喜欢惠王,甚至憎恶他,不惜以惹他发怒为代价打掉了自己腹中六个月大的胎儿,就在前几日,她不堪再忍受这种屈辱,已经自尽离世了,这些事是她临终前告诉我的,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这种人不值得你继续念着他。”

沈莲岫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沈芜瑜将儿子留在原地,自己上前去追她。

“姐姐,姐姐……你……还会原谅我吗?”她喊道。

沈莲岫没有回答沈芜瑜,但却被她追了上来,并且抓住了手臂。

她不欲再纠缠,正要去掰开她的手,却乍然听见周临锦的声音:“阿圆,是你吗?”

他眼睛看不见,又走得急,随从还气喘吁吁跟在后面没上来,他便只能靠声音来猜测。

沈莲岫也不想回答他,继续急着去甩开沈芜瑜,哪知沈芜瑜却朝周临锦喊了一声:“姐夫。”

沈莲岫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够了,放开,我原不原谅你对于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不必为了求个心安而自己骗自己!”

这时周临锦已经循声快步上前来,沈莲岫刚好撞到他身上,被他及时扶住。

沈芜瑜已经哭起来:“姐姐,你不肯原谅我,可是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你别像对待爹娘那样对待我好不好?”

闻言,沈莲岫的目光闪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对沈芜瑜做出任何回应。

她相信沈芜瑜是真心感到对她有所歉疚,沈莲岫在十岁之后便和沈芜瑜生活在一起,也知道她的为人,并非是像陈氏和沈冀那种,当初的事应该真的是她一时糊涂,加上太想留下自己的孩子了。

但是沈莲岫事到如今还是能回忆起当初周临锦和沈芜瑜一同对她造成的痛苦。

或许等到时间再过到久远一些的时候,沈莲岫会慢慢忘记那些令她不堪的记忆,可不会是眼下。

尤其是前一刻,她还在与沈芜瑜的亲生父母恩断义绝。

沈莲岫迅速拂开扶着她的周临锦,自顾自朝马车走去,也不等周临锦,自己就先上了马车。

没一会儿,周临锦也上来了。

第69章 长孙 大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莲岫静静地坐在一边, 什么声响都没有。

周临锦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了,问道:“阿圆,你又不同我说话了吗?”

沈莲岫原本脸是侧过去的, 并不对着周临锦,即便他看不见, 闻言便稍稍将脸转过来一些, 定定地看着周临锦。

心里像是快要愈合的伤又被盐水渍到了一般。

她垂下眼眸, 道:“周临锦, 方才你也看见了。”

周临锦有几分勉强地笑了笑, 却仍旧强撑着问道:“怎么?”

“你不会听不明白的。”沈莲岫轻轻叹了一声。

她不会原谅沈芜瑜,同样的,也不可能原谅周临锦。

半晌后, 周临锦又叫了她一声:“阿圆。”

“等惠王的事情告一段落,你的眼睛也好了, 我会带着安安回到白溪村去, 你想看她的时候可以随时过来看, 但是其他的,还是算了吧。”沈莲岫道, “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 不要再念着前事了。”

周临锦苦笑了一下:“不可能的,阿圆, 就算你回白溪村, 大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也会跟着你。”

“你……”沈莲岫一时语塞,又道,“你何必呢?”

周临锦道:“方才沈芜瑜也是苦苦求你原谅,你没有答应, 或许她接下来就不求了,但是我不会,我会一直求着你,直到你愿意原谅我。”

沈莲岫轻轻叹了一声。

她不知道周临锦说的话里有几分真,或许也只是说给她听一听,吓吓她,可能她日后真的回了白溪村,他也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肯舍弃这里的一切,两边慢慢也就断了,但眼下这一切都无法验证,除了这样悬空地吊着,也没其他办法了。

两人接下来没有再说话,等到了家门口之后,沈莲岫一言不发地要走进去,周临锦也跟在她后面。

他最近几乎没怎么来过,也不在夜里过来,只有偶尔白日里得了空,才会来找沈莲岫治眼睛,因一般都有安安和仆婢们在场,也并没有什么话和沈莲岫说的。

进了家门,走了几步之后,沈莲岫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我给你扎几针吗?”

“先进去,”周临锦道,“我有些事情和你说。”

他的语气比方才在马车上时明显要严肃低沉很多,沈莲岫毕竟和他在一起不少时间,立刻就听出来应该不是为了那些扯不断的私事。

进了屋,安安还没睡,正在和婢子玩沙包,周临锦上前去与她说话,大抵是些今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之类的,待上了茶之后,周临锦便让婢子带着安安去睡了。

两人坐下之后,沈莲岫立即问道:“什么事?”

“你不是说要给我扎几针吗?”周临锦反问。

沈莲岫撇了撇嘴,作势便要去拿药箱,被周临锦拦住。

“好了,先坐下,我真的有事,”周临锦说着,便轻轻蹙了眉,道,“祖母病了,我想让你过去看看。”

沈莲岫对吴氏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想起来是个有些偏心的老夫人。

她想了想道:“国公府请不起好大夫吗?我只是一个乡野大夫,恐怕治不了什么病。”

周临锦叹了一声,道:“你听我说下去。”

“祖母从几个月前起身子就不太好,一开始请了大夫来看只说是小病,但她年岁大了,需要好好耐心调理,家里也变照着大夫所言伺候着,但祖母的身体并没有就这样好起来,反而是越来越差了。”

“我们也想过再多请几个大夫给祖母看病,可是祖母一向信赖我叔父他们一房,她的大多数事情都是交给婶母去操持的,一直以来就是如此,包括请大夫看病吃药这些,不仅是这一回,从前也都是二房一手操办。”

沈莲岫正一口一口呷着热茶,听到这里,也慢慢觉出不对,不由放下了茶杯。

周临锦继续说道:“一开始祖母情况还好些,我们问她要不要换大夫,她只说不用,我二叔他们清楚她的情况,该换的时候自然就换了,到了如今,她想说话也说不太出来了。我们提过几次换大夫的事,但都被二房拒绝了,说是他们会再去请人来给祖母看病,母亲悄悄请了大夫过来,也被二房发现拦在了房外,不让近身,祖母房里竟被管得严严实实的,时时都有二房的人在那里。”

正是大热天的夜里,沈莲岫听着差点打了个寒颤,赶紧又捧起热茶喝一口。

真是奇怪,整个诚国公府都是大房自己的,和二房没有一点关系,二房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牢牢捧着吴氏的,这样等吴氏百年之后也能多给他们留一点,而吴氏也一直都在偏袒着他们,为他们谋些好处,这样的情况,二房是没有道理去害吴氏的,若说只是怕大房插手了,影响了二房在吴氏心目中的地位,那也很难说得过去,不可能为了这个就把吴氏的命搭进去,不过就是让大房去请几个大夫来看,能碍得了什么。

“先前我不在家中,所以母亲和阿姐没有办法,前日阿姐与我说了这事,我本打算直接请个大夫带进去,他们总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是阿姐拦住了我。”周临锦顿了顿,“此事有蹊跷,二房有人肯定在做什么,在情况尚未明了的时候,不能草率。”

沈莲岫点头:“你带着人强行进去给老夫人看病,之后老夫人没事还好,若是有了什么事……”

“所以我和我阿姐商量过了,请你去是最好的办法。”

“我?”

“二房那边对你会医术的事情未必有多深的印象,只知道你去藏书阁看书的事情,后来你给我治眼睛,更是一直瞒着外面,他们不会料到你真的有给人治病的本事。”周临锦道,“若你肯去,便以让祖母在弥留之际看看曾孙女的名义,由你带着安安进去,再给祖母诊一诊脉。”

“可是如果二房的人在旁边……”沈莲岫倒没有犹豫要不要去吴氏那里给她看病,虽然吴氏不是那么慈爱,可她也不至于吝啬到眼睁睁看着吴氏见死不救。

周临锦原本还怕她不肯去诚国公府,见她松口,立刻道:“对于家里人,他们防备得倒不是那么深,到时你带着安安进去就行了,我和母亲、阿姐都会一起陪同,若有情况我会解决。”

接着,两人说定了明日一早由周临锦来接沈莲岫母女二人去诚国公府,之后周临锦便离开了。

沈莲岫洗漱完之后,发现安安还坐在床上玩,根本就没有睡着。

看见沈莲岫来了,安安冲着她笑了笑,自己乖乖地躺到了床上。

沈莲岫也跟着上床,问她:“是不是在等阿娘。”

安安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

沈莲岫搂住她,本想哄着她睡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道:“明日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会见到上次见过的祖母和姑母,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人,安安不要害怕哦。”

也不知道安安有没有记住杨氏和周仪韶,她只问:“去哪里?”

“去……”沈莲岫一下子没答出来,安安一个一直住在乡下的小孩,根本就不知道国公府是什么,她暂时也还不知道周临锦就是她的父亲,就不能告诉她那是她父亲的家,沈莲岫便只能说道,“祖母和姑母的家。”

“哦……”安安的手指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大抵也是真的困了,也没再问什么,很快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沈莲岫和安安就被周临锦接去了诚国公府。

离开多年,她也没想过自己还会再回来。

那些过往的记忆在沈莲岫的脑海中飘飘忽忽的,时远时近,似乎就在引诱着她伸手去攫取,然后重复曾经的惶恐、忐忑、难堪甚至是屈辱。

若是一个不慎,沈莲岫恐怕就要落荒而逃。

她牢牢牵住安安的手,定了定心神,努力使自己不再去想从前的事。

周临锦拉着安安的另一只手,行至快要到寿安堂的时候,杨氏和周仪韶也匆匆赶过来了。

杨氏只对着安安柔声说了几句话,其他也没有多言,便一道进了寿安堂里面。

小吴氏自然在寿安堂伺候。

她早就得知沈莲岫和安安要来的事,其实一早就在等着,此时循声而出,也不客气,只是丝毫不加掩饰地,用目光赤/裸裸地将沈莲岫和安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末了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道:“来了。”

杨氏听得直皱眉,但她天性不喜与人起争执,再加上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自然也不会在此时与小吴氏闹起来。

她只能不理睬小吴氏,转而对沈莲岫说道:“我们一块儿进去就是。”

沈莲岫点点头,正要弯腰去抱起安安,周仪韶上前拦住她,道:“让阿弟抱。”

沈莲岫想了一下,同意了。

周临锦抱起安安便往里走,经过小吴氏身边时,吴氏便要跟着一起进去,周临锦察觉到,立刻说道:“我们一家人的事,婶母在场恐怕不合适。”

小吴氏嗤笑一声,不过倒也没再坚持,她满脑子所想的是这些年周临锦一直没有再续娶,甚至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大房搞不好绝了后,便要他们这一支来继承家业,结果这下沈莲岫回来了,身边还带着女儿,往后可就不好说了,眼看着就要属于二房的家业这下危了。

“谁想掺和你们家的事呀,”小吴氏果真停住了脚步,又看看周临锦抱在手上的安安,用虽然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有什么好看的,还当个稀奇玩意儿,我们这一房早就有长孙了!”

一直站在小吴氏身后的苏琼连忙扯了她一下:“母亲,别说了。”

即便话是这么说着,可苏琼的脸上难免显出几分得意,并且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这五年间,她先后又为周临钰生下了一儿一女,肚子里这一个过段时日又要生了,若是再生个儿子,她就有三个儿子了,大房怎么赶都是赶不上她的,头胎生男生女就已经高下立现了。

第70章 甘心 她很难受,却又不得逃脱

周仪韶将这对婆媳的一唱一和看在眼里, 她没像方才杨氏那样忍住,马上就回嘴道:“稀不稀奇与婶母何干,婶母自去宝贝自家的, 我家的用不着婶母着急,婶母的长孙也与我们没有关系。”

“你!”小吴氏气得就要上前和周仪韶吵起来, “你一个嫁过人又……”

“够了。”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周临锦忽然出声呵斥, 声音并不大, 但一时吴氏竟被震慑住, 还没说完的一句话生生被咽了下去, 再去看周临锦,只见他一双无神的眸子似是划过她的身上,吴氏心下发颤, 便扭过了头,不敢再说话了。

进了寿安堂正屋, 杨氏亲自将门关紧, 又留了自己的心腹婆子在门口守着, 再往里面去,便是吴氏的寝间, 眼下有两个婆子服侍着, 都是吴氏带在自己身边几十年的人。

两个婆子一见到周临锦和杨氏就抹眼泪,又往外面看看, 只是作为仆婢也不好说什么, 周临锦便让她们都去了外间候着, 然后让周仪韶照看安安。

沈莲岫走近瞧了瞧,也是心里一惊,虽说已经过了五年了,但眼下躺在那里的吴氏已经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干瘦得几乎没了人形,只是摊在床榻上的一张皮和一具骨。

杨氏叫了吴氏几声,告诉她沈莲岫和安安来了,但吴氏都没有反应,依旧是死死闭着眼睛。

沈莲岫是见过不少将死之人的,见到这情形,就算是不诊脉,其实心中也已经明了了五六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榻边坐下,仔仔细细给吴氏把了一会儿脉,结束之后,她叹了一声气,然后对着杨氏他们摇了摇头。

这里不是能够说话的地方,几人也不问她什么,只有周临锦上前又叫了吴氏几声。

周仪韶见状便道:“算了,你也不是祖母最疼爱的,恐怕叫不醒的。”

哪知话音刚落,吴氏的眼皮子便动了动,其他人一时都没有注意,只有沈莲岫和周临锦离得近些,周临锦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沈莲岫却看见了。

“好像醒了!”

“祖母,”周临锦又叫了一声,“我是二郎,你看看我们。”

吴氏已经虚弱得不能完全睁开眼,她只能费力地将目光从仅剩的那条缝隙里挣扎出来,仅仅只是这一个动作,便用了好几息的工夫。

最后,那浑浊的目光在周临锦身上停下,吴氏张开嘴,又是许久之后,才从她口中挤出几个字:“救……救……”

周临锦看不见吴氏的目光,但是吴氏说的话他却听得分明,原本就深沉的神色随之一凛。

杨氏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你祖母她说什么?”

周临锦抬了抬手,示意杨氏不要说话,自己则俯下身去,这样能更清楚地听见吴氏在说什么。

但吴氏只是动着嘴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沈莲岫便拿出藏在袖中的那包金针,方才给吴氏诊完脉之后,她还没来得及施针,吴氏便转醒,眼下看着吴氏说不出话,便只能先施几针试试再说。

很快,吴氏的喉咙中又发出了声音:“大郎……你和……信……你父亲……”

说得断断续续,也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众人静静地等着,可吴氏说完这几个字之后,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沈莲岫过去瞧了瞧,道:“只能这样了。”

杨氏又把偷偷拿过来的药渣给沈莲岫看,沈莲岫仔细辨了一下,也没看出有什么东西。

杨氏道:“一会儿你带着安安回去,让他们两个也跟着过去。”

沈莲岫知道杨氏言下之意是让她回去之后再对周临锦和周仪韶细说吴氏的情况,便点了点头。

待出了门,小吴氏便迎了上来,问:“怎么样,老夫人醒了吗?莫不是看见曾孙女就高兴得好了?”

杨氏终于再也忍不住,说道:“老夫人一向最喜欢的就是你,如今她病倒在床上,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呢?”

小吴氏哼了一声,但杨氏和方才周仪韶不同,周仪韶是小辈,可以对着说几句,杨氏却是长嫂又是诚国公府的女主人,杨氏若是真开了口,小吴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只对身边的苏琼道:“我进去看看就出来,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别进去了,免得过了里面的病气,你如今可不一样,你最好这胎再生个儿子出来。”

小吴氏说完话,一时还不走,还要拿眼睛看看面前这几人,杨氏便让沈莲岫他们离开,她自己则是还要再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等出了寿安堂,周仪韶让人去把珠儿领过来,一同去沈莲岫那里,周临锦却道:“你们先过去,我还有点事。”

沈莲岫自然无所谓,但是周仪韶有些不满,道:“你日日有什么事那么要紧?”

她恨周临锦又瞎了眼,连她使给他的眼色都看不见,周仪韶将沈莲岫对他的态度看在眼中,显而易见是没那么容易回心转意的,更不知道还要带着孩子在外面住多久,他不好好珍惜每一次机会抓住沈莲岫的心,却还要去忙其他事情,真是分不清轻重,再往重了说,那些公事就算他不干,也有的是人干,何必把自己当牛马使,却放着妻女在一边。

“我回濯心斋一趟,用不着多久,”周临锦虽是回答周仪韶的话,但失神的眼光却在找沈莲岫,“我马上就会过来。”

周仪韶也不好说什么了,正好这时珠儿过来了,远远看见沈莲岫便跑了过来,到了跟前还不敢相信:“舅母,你回来了!”

多年不见,珠儿已经十岁了,五官还是没有变,但是褪去了从前的婴儿肥,依稀可以看出将来亭亭玉立的模样,长得很有几分周仪韶的样子。

沈莲岫一时心里感慨万千,忽的又想起那年在宝光寺,她和周临锦带着珠儿上香许愿,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此时听她叫“舅母”却又不好应下,只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珠儿都长这么大了。”

珠儿拉过沈莲岫的手,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有些话大人说不出来,但小孩子却不会管什么,她嘟哝着说道:“都是舅父不好,做什么非要你走,你走的时候我阿娘还骗我,说你马上就会回来,结果我一直等着都没等到你,我还哭了好几日……”

周临锦还没离开,虽然珠儿说的都是真话,但当着他和沈莲岫的面说出来,他脸上挂不住了,更怕沈莲岫又想起那些事,刚要说话岔开,周仪韶已经说道:“珠儿,你快看看这是谁,是安安小妹妹,舅母给你生的小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要的吗?”

安安也早就看见了珠儿,她对今日的很多事都不感兴趣,也不懂在干什么,而且她自从来了京城便没了小伙伴,她很想和这个姐姐玩。

珠儿的心思果然被引开了,连忙跑过去拉住安安:“原来你就是安安,我们以后一起玩吧!”

安安捂住嘴,嘻嘻笑了起来。

就这样,周临锦暂时回了濯心斋,而沈莲岫一行则是回了她家中。

沈莲岫让安安和珠儿跟着婢子一起去玩小鸡,自己和周仪韶在堂中坐下。

婢子将茶水端上来,周仪韶让她们都先下去,却并不急着先说吴氏的事。

她只道:“等阿弟来了再说,有事我也不敢拿主意,挂在心里难受。”

虽然沈莲岫还没说,但大家其实都已经对吴氏的病心里有数了。

吴氏年纪也大了,如今已然这个情形,也就是吊着一口气,要恢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在这里也住了这几日了,觉得怎么样?”周仪韶转而问沈莲岫。

沈莲岫想了想道:“还好。”

周仪韶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有些话你不想听,但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也是一直盼着你们好的,从前的事我不会否认是他的错,确实是他自己酿成的后果,他早就已经知道错了,当年得知你的死讯之后,也一直没有再谈婚论嫁,家里甚至催过几次,都被他给推了,他没说过是为了什么,可家里上下都明白,他是为了你,你能不能看在安安的份上原谅他?”

沈莲岫没有说话。

“我这么说确实也不对,这是这些年看在眼里,我也急,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周仪韶轻叹,“既然心里有结,为什么不能试着去解一解呢?你放着不管它,它也终究是在那里的,无非是自欺欺人没有看见罢了。”

“这五年我都已经过来了,就算是有一个结,解不解开也已经不重要了。”沈莲岫淡淡说道。

周仪韶摇头:“怎么会不重要,阿圆,我心里也将你当做我的妹妹,所以这样叫你一声,我让你去解开它,并不是让你忘记当初的痛苦,而是让你去正视它,你难道……甘心吗?”

沈莲岫慢慢垂下眼去。

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她从没做过什么坏事,甚至是替沈芜瑜嫁给周临锦的,最后却由她一个人承受着所有人的错误,没有一个人遇到了会甘心,若有那也是真正的圣人,反正不是她。

可像是周仪韶说的正视,她光是想想那时的情境,就足够让自己精疲力尽了。

她忘不了,却也没有任何再去应对的气力。

若是周临锦没有再出现,她想她会带着安安一直住在白溪村,或许会渐渐忘记当初的事,如果能活得久一些就更好了,到了那个时候,再回想从前,恐怕便会一点都不在意。

但眼下,很多时候,就比如方才去诚国公府,或者看见从前的那些人,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事,由不得她去躲避,由不得她将其一抔土一抔土地埋藏在记忆中,一切其实都在不断提醒着她去记起。

记起来也就意味着记起那些痛苦和不堪。

她很难受,却又不得逃脱。

即便是缩在这个名义上只是周临锦同僚的宅院的地方,即便很少接触周临锦,她也不得逃脱。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