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合 你可以重新嫁给我
林间的蝉鸣叫得人心里烦躁, 夏风穿过树叶间隙,也丝毫未能解得了正午的灼热。
“你暂时不愿和我回去,但我不日又要启程, 所以我只能行此下策,将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周临锦说话的语气还是像往常那样耐心, 像是在说情话一般, “否则总有人来纠缠你, 我不放心。”
“我不会走的。”
“等我回京交了差, 还是会来的。”
沈莲岫一时气滞,片刻后才又道:“是你自己说的,日后各自嫁娶, 再无关系。”
“你可以重新嫁给我,我重新娶你, 这样就又有关系了。”周临锦悠悠地说了一句。
沈莲岫气极反笑, 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你想如何就如何, 今日不要了,明日又可以反悔, 然后让所有人都陪着你一起玩, 从来只是由得你一个人,不由得别人怎么想, 周临锦, 我现在总算明白当初你父亲为何会因为看不惯你的性子打你, 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时候,到底考虑过别人没有?”
周临锦默了默,沉声道:“我是偏执,不是反复无常, 我也只是为了你罢了。那时一切都太快,不容许我反悔,再求得你的原谅。若不是你的继母……”
“别给我提起他们,”沈莲岫一咬牙,狠狠道,“你也别把事情都推到他们头上,然后妄想我再回头和你和和美美,我告诉你,我确实不恨你也不怨你,但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还是能掂量清楚的。”
周临锦一颗心就像在火堆里埋在烤,他努力使自己定下心神,能应对她的一重重诘问:“是,我当时确实以为喜欢的是你妹妹,也一直以为和我在一起的是她,那时我的眼疾未愈,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一时自然难以接受将自己的全部真心都错付给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被人像一个傻子一样戏弄,我问你,哪怕是换了你,你就能立刻释然了吗?”
沈莲岫没有说话。
“我承认当时是我处事太偏激,我不该就那样把你赶走,事缓则圆的道理我根本就没懂,若是先将你留在家中,然后慢慢琢磨处理,就不会是今日这样的局面。”周临锦心一横,索性也全部都说出来给她听,“沈芜瑜的事情其实另有隐情,在昨日之前,我甚至……都以为你确实害了她,但我不介意,只要你做了便必定是有原因的,无论你是个怎样的人,哪怕真的蛇蝎心肠,哪怕被千夫所指,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回来,只要我爱你,那就够了。”
沈芜瑜鼻尖一酸,心里疼得仿佛是锥子在扎,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到底是该为着他一直以来都没有相信过她无辜而难受,还是该为他迟来却又毫无保留和原则的选择而高兴。
她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有些怔怔的,但出口的话却利落狠绝:“你便认为我是个毒妇就行了,你无所谓,我也无所谓,只当是我配不上你,放了我。”
周临锦将她的手一把抓住,不知不觉便用了力气,沈莲岫却并没有察觉到疼,只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可能放了你 ,若是这辈子无缘再见也就罢了,那是对我的惩罚,但现在我找到你们了,便不会再放手,我早就认清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喜欢的人是你,如今更要弥补你和安安,阿圆,安安不能没有父亲的。”
“她可以,我一个人就把她带得很好。”沈莲岫心思一动,又问,“我问你,若是当时你知道我已经有了安安,还会赶我走吗?”
周临锦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立刻回答道:“不会。”
沈莲岫点点头:“那我懂了,你不过就是为了孩子而已,眼下亦是如此。”
周临锦明显没想到她会这样刁钻,这个问题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若答“会的”,他都可以想到自己会如何了。
沈莲岫已经冷笑起来,用力挣扎了一下。
周临锦仍旧没有放开她,而是继续说道:“别人都有父亲,难道你忍心看着安安没有吗?而且现在在这里,你和安安很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一旦我走了,谁能护住你们?”
沈莲岫的心紧了一下又一下的,闻言便又是一惊:“你什么意思?”
“裴家出事,惠王不可能不知道,就连胡峻都是好心提醒裴谦才招致杀身之祸,万一查到了你身上,你知道裴家和惠王那么多事情,又和我有关系,他怎么可能放过你和安安?”周临锦的眼神凌厉起来,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是昨日裴谦告诉我的,当初拐走了沈芜瑜的人就是惠王,是他为了报复我查寿州赈灾款一事才故意为之,所以一旦他在裴家出事之后把目光放到陈州来,很容易就能把你挖出来,到时你和安安又怎么办?”
沈莲岫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心绪彻底乱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裴若燕长得像沈芜瑜,原来是这么回事,裴若燕先是被裴家献给了惠王,后又因和沈芜瑜长得相像而成了沈芜瑜的替身,可是既然惠王这么喜欢沈芜瑜,又为什么会把她放回来?若说是沈芜瑜自己跑出来的,那也说不通,按照惠王的权势,把她捉回去简直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眼下周临锦的事情还没解决,竟又多添了一件事,惠王和沈芜瑜的纠葛倒是事小,与她没多大关系,但就如周临锦说得那样,惠王很容易就会查出来她就是沈莲岫,到时又会把她怎么样呢?
而且还有安安……
她该怎么办?
沈莲岫心口堵着一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出,只看看面前的周临锦,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些幽幽的埋怨,接着又甩开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都是你,本来这些不会发生的……”
“怎么是我,”周临锦倒也没很让着她,“裴若燕总要和你说那些事的,不和我说也有别人,不过就是惠王查起来的时候没把你放在眼里,让你逃脱了去,但也不好说,全凭运气,你有我,尚且还有地方可以遮风挡雨。”
沈莲岫听了,只是愤愤地咬了一下嘴唇,那唇瓣被她咬得红艳艳的,像是樱桃一般,白花花的日头打下来,倒水润润的格外好看迷人,看得周临锦一愣神。
从前看不见她的模样,但该尝的都尝过了,与记忆中的感觉一一对上,既割裂又重合,别有一番滋味。
也就是在周临锦这一愣神之际,沈莲岫已经转身快步走了。
周临锦没有叫她,也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看着她拉走一边在院子玩一边啃鸡腿的安安,进了厨房关了门,这才无声地苦笑起来。
这一日,周临锦依旧是到了入夜便骑马赶回陈州,然后让必察继续留在这里,虽然裴谦已经认了,但诸事繁杂,仍有许多地方要处理,等处理好了便要马上回京。
沈莲岫后半日没再出门,只只是在家里继续接诊来看病的人,等到周临锦离开之后,她才出来,依旧让必察进来睡觉。
夜里睡觉的时候,安安问她:“为什么那个叔叔总是来我们家?”
沈莲岫也不知道她问的是周临锦还是必察,自从晌午时和周临锦说过话,直到这会儿她心里都乱得很,也只有在给人看病时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事,所以她懒得再分辨安安问的究竟是谁,反正都一样。
她胡乱应对了一句:“有点事情,和你小孩子家家的没关系。”
沈莲岫甚少有对安安这么敷衍的时候,安安立刻就皱眉了,嘀嘀咕咕了几句,说:“阿娘,不喜欢安安了吗?”
沈莲岫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看着她眨巴着的眼睛,琥珀似的,忽然就在脑海中与周临锦的那双眸子重合了。
她心下叹气,俯身过去亲了一下她的眼睛,柔声对女儿道:“阿娘怎么会不喜欢安安,安安永远是阿娘最喜欢的宝宝。”
安安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拱进沈莲岫的怀里:“那你怎么了呀?”
“阿娘有点心事,”沈莲岫紧紧搂住怀里的女儿,又道,“安安现在还不懂阿娘的心事的,阿娘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懂。”
安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等到安安睡熟,沈莲岫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放到旁边睡好,掖好被角,然后一下一下地撸着她顺滑的头发。
明明那么多事情要她发愁,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想想,却又只剩了一件了。
她不想提起前事的,却也无可避免地听见。
虽然在黑暗中,但沈莲岫的眼前还是模糊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分明是决心要和周临锦一刀两断的,可是一想起周临锦说的,哪怕她是个毒妇也会喜欢她,她就很难受。
这过去的五年里,无论他究竟是不是爱她,他还是没有相信她。
沈莲岫小声抽泣起来。
眼下大夏天的,夜里略有微风,还是很炎热,她却觉得周身发寒。
他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他明明可以不说的,毕竟他心里的想法,只有天知地知和他自己知道,外人并不能去刨开来看,告诉她这些,平白地让她难过起来,而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不过是让她更怨恨他些罢了。
他难道不懂吗?
一面说着让她回来,一面却又说着这些让两人都不好过的话。
还是他已经笃定她只能选择跟着他回京,这才肆无忌惮起来?或是他想让她感动于他对她的包容?
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多,合理的、荒谬的,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些连沈莲岫自己都会发笑,一时又是哭又是笑的,最后她就在这些乱麻一般的思绪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第62章 失明 她真的还能再回来吗?
这夜周临锦回了陈州府衙, 并没有再去大牢中。
昨夜裴谦坦白之后,他便秘密让人把人从牢里提了出来,放在了自己住的那个院子里, 旁边还有其他同僚和守卫,并不怕裴谦逃走, 裴谦也并不会逃走, 他已经说了那么多, 再出去落到惠王手里那就是一个死, 而且会死的很惨。
至于裴家其他人, 暂时还被关押在大牢中,裴谦已经倒戈,裴家剩下的人更是些蛇鼠之辈, 很快就能让他们把知道的都吐干净,且裴谦才是最关键的人, 作为下一任的家主, 其他人知道的事远远比他要少得多。
一天的时间, 足够裴谦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了。
裴谦已经把那份名单写了出来, 只有周临锦和敖兴的手上各有一份, 以防万一,也以防知道的人多了生出不测。
周临锦见到裴谦, 又问了他几个关于惠王的问题, 裴谦都一一答了, 末了只对周临锦道:“周大人,我知道我去了京城之后也是难逃一死,只求日后能与妹妹合葬在一处。”
“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周临锦顿了一下, 终究也是怕他误会,又道,“你是戴罪立功,或许不用死,到时判你一个流放也就是了。”
短短一日的时间,裴谦整个人仿佛都被抽去了精气神,先前还死撑着,只是被折磨得憔悴,但他想着为了裴家也不能开这个口,可一旦都说了出来,便想起因他而枉死的好友,他眼睁睁看着却救不了的妹妹,所有心气一下子都没了。
裴谦自嘲般笑了笑,道:“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敢去想,但是当我说出来之后,我便觉得我真的该死。”
周临锦原本也不是什么会耐心安慰罪人的人,只是他眼下自己也是苦闷不已,虽境遇不同,但到底也心软了几分。
他轻叹一声:“惠王向来心狠手辣,胡峻本不该被累及的,如今你愿意说出事实,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了。”
裴谦不置可否,只问:“什么时候启程?”
周临锦道:“大约就在这几日里面。”
“余大夫愿意和你一起回去了吗?”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吧?”提起沈莲岫,周临锦立刻冷冷说道。
“是我多嘴了。”裴谦想了想,又说道,“在裴家时,她给我妹妹看病看得很仔细,很有耐性,我妹妹最后找的人是她,我倒也很想当面谢谢她。”
周临锦起身道:“不必了,你的意思我会带到。”
接下来还要去牢里再看看,然后安排回京的事,若是时间还不晚,就稍稍睡一会儿,醒了再去白溪村,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沈莲岫带回去。
周临锦就这样盘算着,正要往门口走去,忽的屋子里的烛火动了动,仿佛有一阵风刮过,周临锦立刻警醒起来,然而下一刻,一道银光竟已经闪过他的眼角。
还没来得及反应,周临锦便反身将背后的裴谦扑倒在地。
一瞬之后,一支箭落在了他们旁边,箭头上沾着血掩去了它一半的森森寒光。
屋外已经响起了刀枪之声,周临锦没有让裴谦起来,而是继续护着他,让他伏在地上。
这陈州府衙里面还是太鱼龙混杂,这就将裴谦不在大牢而在这里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外面来犯的人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惠王派来杀裴谦灭口的。
周临锦眼神一凛。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敖兴过来敲门:“大人,人都已经抓住了。”
周临锦等了片刻,这才撑着凳子起身过去开门,敖兴自己进了门,没有让其他人进来。
“一共来了五个人,先是趁我们没防备放了箭,不过马上就被发现了,打斗的过程中死了三个,还有两个被抓住之后立刻自尽了。”敖兴向周临锦禀报道。
周临锦坐下,感觉到手臂上的鲜血湿湿冷冷的,但还是说道:“自尽不自尽其实都一样,反正都知道是惠王的人。”
敖兴道:“陈州不宜再久留,赶紧回京才免得夜长梦多。”
“依你看什么时候启程合适?”周临锦问。
敖兴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盘算,开口时却有些犹豫:“最早后日就能动身,最迟……”
“那就后日走,”周临锦打断他,“不能拖。”
“可是,沈娘子那边……”
“这你不用管,我自己会安排好。”
周临锦一边说着,一边觉得气有些喘不上来,大抵是方才手臂上受了伤的缘故。
他刚起身打算回房去休息一会儿,眼前便一阵晕眩,接着有密密麻麻的黑点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敖兴这才看见他手臂上的伤,惊呼一声:“大人!”
周临锦朝他摆了摆手,正要让他不要多说什么,只是下一刻,却步子一个趔趄,栽倒下来没了意识。
***
天还没亮的时候,沈莲岫家大门便被敲响。
沈莲岫从睡梦中惊醒,自然是懊恼极了,又怕安安被吵醒,连忙哄着拍了几下,这才轻手轻脚出去。
能这会儿来敲门的,她想都不用想,十有八九是周临锦。
这人也是越来越胡闹了,他什么时候来她管不着,但不能三更半夜地来敲门,他不睡觉难道她也不睡吗?就算她不睡,安安也要睡觉啊!
沈莲岫一边穿外衣,一边揉着还睁不开的眼睛,趿着鞋子才刚走到房门口,便听见必察的声音:“娘子,快开门,出事了!”
沈莲岫的心一紧。
她连忙打开门,只见必察站在门口,不远处还站着个人,好像是之前和周临锦一块儿来过的,很是面熟,看见她开门,也走上前了几步。
“怎么了?”沈莲岫怕吵了安安,便自己出门,又把门带上。
必察是听到敲门便立刻来开门的,看见不是周临锦而是敖兴,他就马上明白应该是出了事,敖兴果真也是这么与他说的。
这时天色已经有点要亮的迹象,打在人身上灰扑扑又暗沉沉的,格外瘆人。
敖兴道:“昨夜大人遇袭中了箭,那箭上有毒。”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在伤得不深,人已经清醒过来了,”听见敖兴这么说,沈莲岫正要松一口气,然而接着敖兴便话锋一转,道,“但是大人的眼睛又看不见了。”
“看不见?”沈莲岫愣了愣,呆呆地重复又问了一遍,好像是不理解什么意思一般。
必察已经急得快跳起来了:“完了完了,这是牵动宿疾了,这下完了,回去之后我怎么交代,大夫怎么说,郎君还会好吗?”
“哎呀你先别急,我与沈娘子说话呢!”敖兴道,“大人说了,让我马上来请沈娘子过去,他说可能和他以前中过的毒相同,那箭还留着,让沈娘子好好看看,说是以前他的眼睛就是沈娘子治好的。”
沈莲岫后退一步,没有出声。
必察欲言又止,被敖兴瞪了一眼,只好安安静静等着。
沈莲岫的手紧紧抓住了身后虚掩着的门。
于情于理,其实她都应该马上过去的,就算抛去那些恩怨,她也是个大夫,不能见死不救,可是沈莲岫心中有一种预感,这一去,她真的还能再回来吗?
见她许久都没说话,敖兴这才道:“沈娘子,大人还等着,虽然也请了大夫,但终究没有你熟悉毒性。且不瞒你说,此次动手的就是惠王,沈娘子和安安继续住在这里,万一被他发现了,也不安全。”
“对啊,娘子你还是赶紧和我们走吧,”必察也劝道,“先顾着眼下才是。”
沈莲岫抓着门板的手一松,指尖麻麻的,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内。
她收拾了一些随身要用的物品,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药箱,然后才叫了必察进来。
“安安还睡着,你用她的小被子裹着她抱到马车里,”沈莲岫小声地嘱咐着,熹微的晨光照进屋内,洒在她身上有一层浅浅的光晕,“我去和隔壁说一声。”
沈莲岫去找了罗五娘,罗五娘才刚起来喂鸡,看她一大早过来,心下也预料到了什么。
她对罗五娘道:“我有事要去陈州城里几日,还是麻烦你给我的药圃浇浇水,和从前一样。”
罗五娘已经看见那边必察把安安抱到马车里,叹了一声,也不问什么事,只道:“还回来吗?”
沈莲岫点点头,接着又笃定道:“会的。”
“好,你去就是了,我会给你照看好的。”罗五娘拍了拍沈莲岫的手。
沈莲岫就这样混混沌沌地一路到了陈州城。
刚进城门,安安就被城中喧哗的人声吵醒了,她记得昨夜自己睡着时是在家里,不知道为何一睁眼就变地方了,不过安安也没有吵闹害怕,毕竟她看见沈莲岫就坐在自己身边。
安安掀开身上的小被子,爬到沈莲岫身上,问道:“我们在哪里呀?”
沈莲岫的思绪终于被安安拉了回来,她抱住安安然后定了定神,才说道:“在陈州,我们要住几日。”
安安其实才刚从陈州回家,她倒已经忘记了后面那几日跟着沈莲岫藏在客栈里,只记得在陈州那些好玩好吃的,于是捂着嘴笑了起来。
沈莲岫也跟着无奈地笑了笑。
到了府衙,敖兴把她和安安带去了周临锦房里。
周临锦这会儿倒是醒着,也没躺着,反而是坐在窗边出神。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转过了头来——
作者有话说:临时加更[狗头叼玫瑰]晚上还有一更[狗头叼玫瑰]明天后天也是双更
第63章 仓促 只要你回来,就算瞎一辈子我也认……
沈莲岫步子一顿, 一时之间并没有出声。
周临锦却已经叫道:“阿圆,是你吗?”
重逢时已经复明,所以连周临锦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其实可以听得出沈莲岫的脚步声。
见沈莲岫不说话,必察和敖兴对视一眼, 敖兴道:“大人, 沈娘子来了。”
沈莲岫把安安放到必察手上, 示意他们先出去一会儿, 等关了门之后, 她才重新走上前去。
光亮穿过花窗上的纹样,落在周临锦的脸上,将他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照得晶莹, 可再走近了看,却只能发现他眼中的神采已经如死水一般沉寂。
若说沈莲岫在进这间屋子之前还将信将疑, 那么此刻, 她根本用不着试探, 便几乎能够确定,这不会是周临锦使的苦肉计, 他再度失明了。
她在他面前站住, 沉默了半晌,周临锦的眼珠子倒是动了几回, 可始终都没有找到准确的位置, 将目光放到沈莲岫的身上。
“怎么了呢?”沈莲岫终于开口问道。
周临锦道:“昨夜惠王派人杀裴谦灭口, 我在救他的时候不慎被箭所伤。”
除去眼睛,其他地方看着倒还好,沈莲岫稍稍放心了一些,但是看见他绑着的手臂时, 还是忍不住问道:“伤口如何了?”
周临锦没有说话,反而用手稍微挡了挡,只道:“箭头在那边。”
沈莲岫轻轻叹了一口气,过去一旁案边,小心翼翼拿起箭头,一夜过去,箭头上还是沾染着周临锦的血迹,而在血迹之下,还有那没能完全被遮盖起来的森寒,箭头淬了毒,此刻已经完全凝结在了上面。
沈莲岫仔细看了看,又放下,道:“我只是个乡下大夫,医人勉强可以,但让我看这毒,我也没办法看出来,况且当时你初次中毒的时候,因没有证物,所以那些大夫也并没有看出来是什么毒,这次或许将这箭头一同送回京城去,会有人识得。”
“已经找了几个大夫看了,都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恐怕是惠王那里的秘毒,并不外传,所以根本没人识得毒性,”周临锦慢慢说道,“不过,你当时把我治好了。”
惠王这毒必定是要致人死地的,周临锦两次说来也都是运气,一次中毒不深,而这次原本对准的也不是他,他为了救裴谦才让箭头擦到了手臂。
沈莲岫把自己背着的药箱放下,想了想还是过去周临锦身边坐下,先拉过他一直用手掩着的手臂,查看了一下伤口,虽说伤口不是很深,但皮肉外翻着,看着还是鲜血淋漓的,应该与箭头上的毒也有关,便给他上了药之后又重新包扎好了。
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诊了脉之后,才说道:“好像没有上次那么严重,只是这毒又重新牵动之前残留的毒性罢了。”
沈莲岫说着,便打开药箱,也没有询问什么,直接就往周临锦头上、手上,扎了四针,周临锦一时没有防备,只觉得酸疼难忍,不由“嘶”了一声。
“别动。”沈莲岫轻声提醒了他一句。
周临锦心中一软,她自己仿佛是不经意之间,可是只有他才知道,她多久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
他问:“我的眼睛还会好吗?”
沈莲岫先是没有回答,然后才说道:“我不知道,不过反正你也习惯了,就这么过也没什么。”
闻言,周临锦垂下那双没有神采的双眸。
这一细微的动作却被沈莲岫看在了眼中,她后知后觉地,心里钝钝一痛。
低下头悄悄地叹了一声气之后,沈莲岫不禁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安安的眼睛和他长得实在太像了,所以此时她见了,才会……不忍心。
她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重了,便又补上道:“当初也好了,眼下比那时还要轻些,你别急躁,安心等着也就是了。”
沈莲岫说着,便去给周临锦把针取下来,只听周临锦说道:“有你在,我不会不好。”
沈莲岫取针的手差点一抖,但多年来的素养使得她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她将针收好,又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他回答得不假思索,干干脆脆道,“越久变数越大。”
“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路上的布置是一早就安排好的,日夜兼程三日就能赶回京城。”
周临锦说完,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跟在我身边,你和安安不会有任何危险。”
“一定要跟你走吗?”沈莲岫一边把药箱的盖子阖上,一边问道。
“阿圆,若是你和安安还留在这里,我怕……”周临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等惠王过几日回过味,一定会把目光放到你和安安身上。”
闻言,沈莲岫却没有再作声,她写了药方之后便开门去给必察,让必察照着抓药去。
必察其实已经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沈莲岫和周临锦说话的声音不大,所以必察压根儿听不见什么,但是必察还是很担心沈莲岫不肯回头。
他拿过药方,又劝了一句:“娘子,你就跟郎君回去吧,否则万一有个什么,你让郎君怎么过得去?再说郎君眼下中了毒又瞎了眼,路上这几日没你不行的。”
沈莲岫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回身去屋子里拿自己的药箱,才对周临锦说道:“该不该说你这眼睛瞎得正是时候呢?”
听出沈莲岫语气中带着的几分揶揄,周临锦笑了笑,道:“只要你回来,就算瞎一辈子我也认了。”
沈莲岫剜了他一眼,然后才想起来他现在又看不见了,只好摇了摇头,背着药箱先离开了。
***
因为明日就要离开,时间过于仓促,所以沈莲岫只能赶紧又回了一趟白溪村。
今早离开白溪村时,沈莲岫其实就想到了很可能要回京城去,就算抛开周临锦中毒的事情不说,惠王确实是个很危险的存在,她不敢拿自己和安安的命去开玩笑。
只是也没想到会那么急,她以为周临锦中了毒,起码要休养个几日才动身,当时又匆匆忙忙的,离家时拿的东西也不多,想着总要再回来一趟的。
如今决定要走,便要好好去收拾一下了。
原本沈莲岫不打算带着安安,但安安听见她要回去,便闹着也要跟着她,沈莲岫转念一想,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安安在这里出生长大,也该去和白溪村的人好好道个别。
到的时候已经晌午了,沈莲岫先和安安一起去给屋子里供着的外祖父母的牌位上了香,这才去收拾东西。
其实她这里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村户人家哪有多少贵重的物品,她行医的药箱又是时时带在身边的,也不过就是她和安安的一些衣物,还有安安的玩具,给她带着路上可以玩。
这些年攒下来的金银细软不多,沈莲岫要养活她和安安两个人,所以即便有诊金也剩不了多少。
倒有一笔单独放着的,足有五十两,是先前裴家付给她的一半诊金,说好了若是治好了裴若燕就再给一百两,若是治不好就只给另一半。后面那些诊金自然是没能拿到手的,而裴若燕也已经去了,如今看着这笔诊金,倒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沈莲岫把这些金银细软全都收好,虽说是要回京城了,但她也仍旧有自己的打算,用钱的地方还多着,一文钱都不能落下。
简朴的镜台里放着的是沈莲岫的一些首饰,她走过去还没打开,便是一愣,恍惚中又想起那时从诚国公府离开,仿佛也是这样的情境。
好像每次离开,都是那么匆忙。
打开镜台,沈莲岫把里面的东西都一一收好,看见那只绿檀木镯子,先前怕被周临锦察觉,她便拿下来放着没再戴,沈莲岫没收进去,而是重新套到了自己腕子上。
那边安安还在整理自己的玩具,必察对她道:“真的不用带那么多,小娘子回了京城,要什么没有。”
安安却不依,什么都要带,甚至连一只有些破旧的小木马都要带上。
沈莲岫终是看不过去,走过去哄她:“这个你早就不玩了,就留在这里好吗?”
“不要,我就要带,”安安忽然抱住沈莲岫的脖子,“阿娘,我们是不是不回来了?”
沈莲岫忽然哑口无言。
她只好轻轻拍了安安两下,用眼神示意必察把小木马拿出去放进马车里。
差不多半个时辰,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被收拾出来,还有一些留在家里的,沈莲岫也都妥善收了起来,家里还剩着的一些药材,也没了用,沈莲岫便先用布包好。
最后,沈莲岫又回到了外祖父母的牌位前,她将牌位小心拿下来,也要一同带去京城。
当屋门被锁上的那一刹,沈莲岫忽然落下泪来。
她不愿让安安发现她哭了,便赶紧忍住,指了指罗五娘家,示意安安先过去,自己则是最后再给药圃浇了水,然后才过去了罗五娘家。
罗五娘已经从安安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懂了些什么,但还是不能相信,这时见沈莲岫过来,也不由红了眼。
“真的要走吗?”罗五娘问——
作者有话说:二更[玫瑰]
第64章 惊悸 他睡得可真早
沈莲岫看了看那边还在和罗五娘家的孩子们玩耍的安安, 明明方才已经强行压下去的心绪又开始反复。
“对,”她垂下头,稍稍吸了一口气, “明日就走了。”
“那么急,原先我也想着你总是要走的,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罗五娘叹道。
沈莲岫把拿在手上的那一包药材塞到罗五娘手里:“我不是咒你家里人生病, 只是这些药材我也难带走, 就把剩下的送给你了, 有些是买的, 有些是我自己种了晒的,还有药圃里那些,我也管不了了, 你要是不愿意就让它荒废了,要是愿意的话, 这一批采摘下来也可以卖一点钱。”
罗五娘拿过来, 点了点头, 又道:“谢谢你。”
道别是时间越久越难过的,沈莲岫本来就是被逼离开白溪村, 更是难过。
她朝着安安招了招手:“安安, 过来,我们要走了。”
小孩子忘性大, 安安这会儿其实已经有点忘记要离开的事了, 玩得正高兴, 猛然被沈莲岫一叫,一下子就怔住,随即大声哭了起来。
沈莲岫过去哄了她几句,安安稍微缓了一点, 但是还是不断哭泣着。
她只好将她抱在怀里,咬了咬牙,道:“安安,和他们说再见。”
安安到底还是很听沈莲岫的话的,闻言便伸出小手朝着罗五娘他们挥了挥,抽抽嗒嗒道了别,然后伤心欲绝地把头埋进沈莲岫的颈窝里继续哭。
罗五娘上前去抚了抚安安的背,方才想了好久要不要说的话,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他对你好吗?”
沈莲岫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如果对你不好,你就再回来,别委屈自己。”罗五娘道。
沈莲岫的眼眶终是红了:“我明白,五娘,你别担心我。”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你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也艰难,跟他回去之后日子差不了,”罗五娘一边说着,一边将她们往外送,“走吧,再不走回去就晚了。”
必察见沈莲岫过来,便离开跑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安安,等上了马车之后,沈莲岫和安安掀开车窗帘子,看见罗五娘一直走到了马车边送她们。
“走了,五娘,以后再见。”沈莲岫对着她笑了笑。
罗五娘挥了挥手。
一直到马车已经离开很远,沈莲岫探出头去望了望,还看见罗五娘站在那里,很快马车转了一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
说是第二日清早再走,但因为准备得快,还未入夜时已经一切妥当,于是周临锦一行也便没有再拖延,连夜便离开了陈州。
安安从来没在路上过过夜,即便离开陈州时人还是闷闷不乐的,但随着离陈州越来越远,她反而兴奋起来。
“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吗。”她问沈莲岫。
此时沈莲岫正强行把她按在马车上的软榻里,闻言点点头:“对,快睡吧。”
“我们去哪儿呀?”安安又问道。
沈莲岫道:“京城。”
其实这个问题安安已经问了很多遍了,但她不知道没记住还是怎么回事,总是隔一阵子便要向沈莲岫确定一下目的地。
“明天就能到了吗?”
“明天应该还不能,”沈莲岫掩住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可能要两三日。”
照这日夜赶路的架势,沈莲岫估摸着都不用三日就能到了。
她生怕安安又问出很多问题,于是连忙又接着说道:“快点睡吧,睡足了才能去京城好好玩。”
这话对安安来说倒是有一定的吸引力,然而因为安安实在是太兴奋了,所以即便乖乖闭嘴打算睡觉了,她还是翻来覆去好几次小身子才渐渐睡熟过去。
沈莲岫这一日累得不行,原本还想夜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走,没想到竟那么急,连夜就要赶路,此时夜也深了,她再也撑不住,躺在安安身边就要睡过去。
忽然马车却停了,沈莲岫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必察在外面轻声叫她。
沈莲岫怕他在外面说话声音太大吵醒了安安,只好打起精神来出去,见她出来,必察便小声道:“娘子,郎君睡着之后惊悸,可能是毒发了,还请你赶快过去看看。”
沈莲岫按了按额头,讪讪笑道:“他睡得可真早。”
“娘子就去看看吧,不然我们也不安心。”
“那安安怎么办?”沈莲岫问。
必察立刻说道:“我守着。”
于是沈莲岫和必察换了一个地方待着。
接着队伍继续动起来,丝毫不耽误赶路。
沈莲岫背着药箱上了周临锦的马车,只见周临锦倚在榻上,因夏夜还是有一丝炎热,他寝衣单薄,衣襟稍稍开着,大半遮着,只有小半露着,腰部以下搭着一张薄毯,隐隐现出一双长腿,闻声便朝车门的方向看来,但依旧是没有看到点上,目光也是虚虚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沈莲岫也不说话,过去便坐下,接着把了一会儿脉,脉息跳得倒确实有些又乱又快,应该不是作伪。
“眼下也没有安神汤,”沈莲岫收回手,又觉得他的手腕处冰冷,便把他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又把他的手放到毯子下面,“你身上还觉得有哪里难受吗?”
周临锦想了一下道:“惊醒之后头就疼得厉害。”
沈莲岫便用手背去他额头那里试了试:“没有发烧,除了头疼,眼睛这里什么感觉?”
周临锦按了一下自己眼眶四周,道:“也有点疼,说不清是头疼还是眼睛疼。”
“路上少医少药,没有办法,”沈莲岫说着便打开了药箱,取出金针,“我先给你施几针,看看能不能缓解,先睡个好觉再说。”
周临锦不置可否。
因在行路中,总归是有些颠簸的,沈莲岫拿着针的手便很不稳,怎么都下不去手,生怕扎错了地方。
迟迟没等来她下针,周临锦便问:“怎么了?”
沈莲岫无奈,只能把原因说了。
周临锦稍稍往下躺了一点,道:“你把手肘撑在我身上,这样就稳一些。”
若是略微俯下/身子,然后将手臂放在他的肩膀至胸口处,倒是能平稳许多,沈莲岫便也没拘束,小心找好了角度,手肘轻轻抵着他的身子,在几个穴位上下了针。
这几针施完,沈莲岫松了一口气,不觉也冒出了一额头的汗。
周临锦闻着那股熟悉的绿檀木香味缠绕自己左右,若隐若现,却绵绵不绝,他这才后知后觉,她终于又戴上了那个镯子,想来之前也是怕他发现端倪才拿下的。
那时他去找她问话,明明已经闻到了那个味道,可最后却还是被他自己给放过了。
错过了那么多次,若最后一次再错过,只怕真是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了。
这时马车重重颠簸了一下,周临锦心思微动,便要去扶住还没从他身边离开的沈莲岫。
沈莲岫确实是刚要起身,但她很是小心,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立刻便往榻边一扶,稳住了身形,再加上周临锦的眼睛终究是看不见的,所以还是扶了个空。
周临锦有些尴尬,咳了一声。
沈莲岫从榻边站起,坐到旁边的小杌子上,也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药箱中翻找出一颗药丸。
她倒了一些茶水,将茶水和药丸一起递到周临锦面前,声音轻柔了一些,道:“安神汤是没办法熬煮,这药也有一些安神的功效,你吃了,至少能睡得沉一些,不会那么轻易惊醒。”
周临锦抬起那双无神的眼,极力想看到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他想她总归还是不忍心看着自己受苦的,只要继续这样,他们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莲岫便以为他是看不见所以没办法拿住药丸,于是直接把药丸往他嘴里一塞,再把茶杯放到他手里。
指尖的温热划过唇瓣,从前那些旖旎便霎时如潮水一般向周临锦涌了过来,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一动,他怕被她察觉到,连忙就把茶水灌下去,喝得又太急,几滴茶水洒在了半开的衣襟及肌理之上。
沈莲岫见了,“呀”了一声。
“一会儿让必察给你来换一件寝衣吧,不然以你现在的身子,恐怕会着凉的。”她说。
“寝衣就在马车里,你直接给我找出来便是,”周临锦的话接得很快,又怕引起她怀疑,便补了一句,“穿在身上湿漉漉的难受,我想马上换了。”
沈莲岫朝四周一看,马车里面不大,倒是只放了一个小小的箱笼,应该就是周临锦的衣物以及随身物品。
她也没有推辞,过去打开箱子,稍微翻找了一下,便找出了一件干净的寝衣,拿过来给递给周临锦。
周临锦脱下那件湿了的,却将干净的寝衣拿在手上抖了半晌,沈莲岫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他是看不见所以才连衣服的上下正反都要花费些工夫,也感无奈,最后只能过去理顺了直接给他披到了身上。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衣裳穿好。
“我走了。”沈莲岫立刻说道。
“别走,”周临锦早就料到她肯定会走,也一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的头疼还没好,若是……”
“若是再难受,我再来就是了。”沈莲岫淡淡地打断了他。
周临锦颇觉挫败。
沈莲岫叫停了马车,重新回到了自己和安安坐的那辆——
作者有话说:一更来咯[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新家 不许再说下去
就这样连行了快三日, 京城很快便到了。
途中时,周临锦时而便会说头疼,要不就是夜里惊悸, 沈莲岫也没有办法,只能用施针来给他缓解一二, 虽然这次中毒不深, 但他以前便中过一次, 路上又没有什么药, 确实也很难说。
到了京城, 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刚进城门的时候,周临锦便让必察先去家里赶紧报一回信,眼睛的事要说, 沈莲岫和安安的事也要说,先让家里有个准备。
至于周临锦自己, 自然是公事更要紧, 先要带着裴谦去交差, 然后继续查审。
周临锦先让敖兴他们押了裴谦回去,自己则在街边找了个僻静处停下, 上了沈莲岫她们的马车。
“我让必察先回去了, 一会儿他们会把你们送回诚国公府。”周临锦道。
沈莲岫还没来得及说话,安安已经大声问道:“哪里呀?”
周临锦想摸摸她却看不见, 可是光听着安安的声音, 他的心就软成了一片, 声音更不由温柔下来,道:“去安安的家里,祖母、姑母还有表姐都在等你。”
安安歪了一下头,开始思考起来, 毕竟在她的认知中,她已经和母亲离开家了,这里也不是她认识的白溪村,那怎么能说回家呢?
而且祖母什么的,她也并没有见过,只知道隔壁的小伙伴们有一个祖母。
“诚国公府我是不会回去的,”没等安安说些什么,沈莲岫就立刻斩钉截铁道,“那里不是我们的家。”
周临锦蹙了蹙眉,她这个反应倒是在他意料之内,当初他把她赶走,要再请回去本来就不可能是容易事,他自然也早有其他的安排。
“阿圆,不住家里你们要去哪里?”周临锦却不敢在此刻退步,生怕让一步,她叫又跑了。
“住客栈,”沈莲岫路上早就打算好了,“然后我会自己找个地方租下。”
周临锦道:“不行。”
沈莲岫愤愤地看着他,然而他却看不见。
“客栈鱼龙混杂,你之后若是租个小宅子,不出大价钱是找不到合心意的地方的,周围环境十有八九不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临锦被她打断之后倒也不恼,只是继续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在那种地方,惠王要对你们下手简直轻而易举,所以我绝不会答应。”
沈莲岫冷笑:“你就这样一直拿惠王威胁我是吗?”
“我怎么会威胁你呢?”
沈莲岫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那你说怎样吧?”她道。
周临锦思忖片刻道:“敖兴有一处空置着的宅子,那里四周住着的大多都是官宦人家,会更安全些,你去住着便是。”
沈莲岫哪里会听不出,什么敖兴只是个借口,这估计就是周临锦自己的私宅。
她挑了一下眉,问道:“钱怎么算呢?”
“钱……你看着给。”周临锦道。
沈莲岫也不想再和他对着干了,来都来了纠结在这种小事上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他既说了是敖兴租出来的,那便就当作是敖兴的吧。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说道:“胡峻在家中都会被惠王害了,若是他真要……”
“不许再说下去,”周临锦脸色骤变,立刻截住她的话,“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沈莲岫笑了笑,低头摸了一下安安的小脑瓜,没有最说什么。
之后周临锦便与她们分别,沈莲岫和安安被送到了传说中的敖兴的宅子。
这里倒确实没什么人住的样子,只有一个人门房看守着,见她们来了,连忙把她们迎进去。
这宅子只有三进大小,藏在坊间街巷中也并不起眼,前院待客,穿过庭院之后便是第二进起居的地方,再往后面便是仆役住的。
沈莲岫带着安安稍微坐了一会儿,必察就赶回来了。
必察忙得满头大汗的,才灌下一杯冷茶,就忙不迭对沈莲岫说道:“夫人她们已经往这里过来了,还请娘子准备准备。”
沈莲岫站起身,一时看看在一旁自顾自玩耍的安安,没有说话。
必察见她没声响,自然以为她不想杨氏和周仪韶来,便劝道:“夫人听见有了孙女,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连郎君的眼睛都顾不上问了,娘子便让她们来见小娘子一面吧!”
沈莲岫向安安招了招手,叫了安安过来到自己身边。
她私心是不想见诚国公府的人的,大抵是因为五年前几乎等同于扫地出门的羞耻,但实际上赶她走的只有周临锦,而杨氏和周仪韶与她并无仇怨,甚至周仪韶还在她离开时待她很好,这些她都不会忘记。
她都跟着周临锦回了京,不让杨氏和周仪韶见安安更是没有道理的事,她不能迁怒于她们。
沈莲岫对必察道:“你带着安安在这里,我去后头看看顺道小憩一会儿,就不见她们了。”
必察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莲岫不愿见人,他总不好强行把人压下,什么小憩也只是个人人都听得出来的借口罢了。
“安安,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儿,”沈莲岫转而又嘱咐安安道,“祖母和姑母要过来,见了她们要有礼貌,不能淘气。”
安安往沈莲岫身上依偎过去,听了她的话之后明显有点不情愿了,撅起嘴巴叫了沈莲岫几声阿娘,不过倒没吵闹起来。
必察生怕安安要黏着沈莲溪,到时候闹了便见不了杨氏她们了,便道:“小娘子,我陪你一块儿在这里玩,娘子她就在后面,没事的。”
“好不好?”沈莲岫又问她。
安安点了点头。
于是沈莲岫便立刻把安安交给了必察,让他陪着,自己则去了后面院子里,进了屋关了门倒也听不见前院的动静。
不一时,杨氏和周仪韶匆匆赶来。
自从必察过去报信,杨氏便喜也不是,愁也不是,一颗心像是在油锅里反复炸着,提出来冷却之后又炸一遍,周而复始。
一开始先是愁周临锦的眼睛,接着又乍然听必察说沈莲岫没死,还生下一个女儿,如今已经五岁了,又惊又喜的跌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能说话,等回过神之后便立即叫来周仪韶,一刻也等不住,必要马上过来看看,又怕沈莲岫的气还没消,不给她们见。
路上她不断地问着周仪韶,万一沈莲岫不给她们见孩子怎么办,周仪韶只一句话:“那也是应该的。”
杨氏便更是又愁又是喜的。
及至做梦一般地进了里面,见到了在堂前站着的那个孩子,杨氏忍不住垂了泪,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好了,阿娘,你别吓到她。”周仪韶把杨氏扶起来,又对安安笑道,“你是叫安安对吗?”
安安点了点头,一对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看杨氏又看看周仪韶。
杨氏擦了眼泪,摸着安安的头道:“你看这样子,多像我们二郎小时候。”
她这才记起什么,往四周看了看,问必察:“你们二娘子人呢?”
必察道:“她去屋子里休息了。”
杨氏和周仪韶对视一眼,立刻意会到了沈莲岫是自己避开了,杨氏皱了眉,先搂着安安在一旁坐下,见安安也没闹,心下更是喜欢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