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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妻 半溪茶 18623 字 4个月前

罗五娘以为她甫回家,总有事情要忙的,更何况那个男的还跟着她,没想到沈莲岫竟拉起安安直接过来了,完全无视了身边的人。

人到了跟前,罗五娘自然急了,小声对她说道:“我不是让你在外面躲几日避避他吗,你怎么反而把他招惹上门了?”

她说着又朝余家那边看看,只见那个人还站在原地。

“不用理会他,”沈莲岫咬牙,“就当没看见他。”

罗五娘更为奇怪,正要问,便听见安安已经开口道:“为什么呀?”

沈莲岫拨了一下安安头上的小揪揪,道:“没有为什么。”

罗五娘把这些都归结为寡妇遇上了麻烦,一边叹气一边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早听我的,再说上一门亲事,早早再嫁,也不会这样了。我家里还有一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可以住人,你要不先带着安安来住一阵子,否则你和安安自己住着,到了晚上怎么办呢?”

“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这一点沈莲岫倒是可以保证,然而接下来的话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犹豫,“总之不理他……他大概也就走了。”

“好吧,有事你就喊我们,”罗五娘想了想,又问,“你才刚到,午饭就在我家吃吧,我还没做饭,顺带给你做进去。”

若是往常,沈莲岫定是一口应下的,但是今日她拒绝了:“不来了,我和安安随便吃一点就行了。”

罗五娘看出她此刻心烦,便道:“你等等,我拿点菜给你,你自己回家做了吃。”

不一会儿,罗五娘匆匆提了个小篮子出来了,里面有一些刚才地里割下来的青菜,两片切下来的冬瓜,几根黄瓜,还有一块咸肉和一块新鲜的肉,几个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鸡蛋。

她把小篮子递给沈莲岫,沈莲岫道了谢,罗五娘又想起什么的,看着那边的周临锦低声说道:“对了,说起来,这个人之前过来还找了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还谢我对你和安安这些年的照顾。”

沈莲岫听得脑子一阵阵发胀,立刻道:“别理会他,他胡言乱语 。”——

作者有话说:明天双更吧[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安安 他想看见她,看见他们的女儿……

从罗五娘家里出来后, 沈莲岫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提着小篮子,视若无睹地从周临锦的身边经过。

周临锦站在门口, 看着她进了家门,又关了院门, 然后进了屋子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打开了院门进去了。

沈莲岫正在厨房里做饭, 安安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 偶尔会进去厨房里, 然后再转出来坐回小马扎上,也不乱跑。

她手上还拿着那几个泥塑小人在玩,看见周临锦走进来, 便把五颜六色的小人对着他晃晃。

周临锦本来没打算走得太近。

昨夜他又是一夜没睡,一时想起他和沈莲岫从前的那些缱绻缠绵, 一时想起他五年前最后对沈莲岫说的话, 一时想起安安, 一时又想起她坐在馄饨摊里那个昏黄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五年里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但是想也想得到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不能再去逼她。

所以一大早, 他没有立刻出现在她面前,而是先让必察去等着, 作为缓冲, 只有在马车上使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但并没有让她回不了家,强行留她下来,所以是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的。

他本应该站在外面的,然而才不看见她一会儿工夫, 他就忍受不住了。

他想看见她,看见他们的女儿。

周临锦走到安安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问道:“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

家里也有不少孩子,周临锦对这些侄子侄女的感觉就是闹,一刻都不消停,就连珠儿算是乖巧的,都常常会缠着他和周仪韶。

安安道:“不能跑远。”

周临锦一开始也就是这么听过算了,然而略加思忖却忽然意识到,是因为沈莲岫只有一个人,她要做事就不能时时看着孩子,所以只能让孩子坐在这里不要乱跑。

如果他在,就不会这样了。

周临锦抬起手放到女儿的头上,是一种热烘烘的感觉,头发又毛茸茸的,他从来没感受过。

从昨夜相见直到现在,沈莲岫甚至没有和他说过女儿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周临锦眼眶微微发热,摸着她细细软软的发丝,问道。

安安眨了眨眼睛,大声回答道:“安安。”

声音奶呼呼的,周临锦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以前情浓之时,二人就曾说过要生女儿的,如今,他们果真有了女儿。

可是差一点他就要错过安安了,差一点他一辈子都见不到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安安……”周临锦喉间哽咽,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沈莲岫做完饭出来的时候,周临锦正在厨房门口陪安安玩。

方才在厨房里时,其实沈莲岫是听见他们说话的,但是她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当作没听见。

眼下她仍是选择没看见没听见,叫了安安一声:“安安,洗洗手吃饭了。”

安安过去沈莲岫准备好的脸盆里洗了手,然后就跑到屋里去吃饭了,在吃饭的诱惑面前,她没再记起刚刚和她玩的周临锦。

沈莲岫用罗五娘给她的菜做了一个炒青菜,冬瓜咸肉汤,还有红烧肉,虽然很简单,但刚好够她和安安吃。

安安爬到凳子上,拿起筷子,自己拿起筷子直接捅了一块红烧肉到碗里,美滋滋地开始吃起来。

母女两个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吃到一半的时候,周临锦终于忍不住进来了。

沈莲岫眼皮子都没抬,安安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看了看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在外面,但是她今天很饿了,一心都只记挂着吃,再加上沈莲岫没有出声,所以她看了一眼之后,很乖觉地没有出声。

周临锦的脸色一时也有些难看,就算把他赶出去,也总要说句话,可是沈莲岫根本就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让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不是。

已经晌午了,他原本以为沈莲岫再怎么都会给他一口饭吃,但现在他人都来了,她什么表示都没有,难道要他自己讨口饭吃吗?

周临锦从小到大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结果沈莲岫真就没事人一样,把他晾在一边,直到吃完饭。

她让安安可以去院子里玩,或者去隔壁找小伙伴玩,然后自己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周临锦跟着她走到厨房,终于是忍不住,道:“我一上午都没有用饭。”

沈莲岫像聋了一样,根本不应声。

她开始打水洗碗筷。

周临锦站在原地,看着她去水缸里取了一桶水,这才反应过来要帮她提水,谁知人才走过去,刚伸出手去接,沈莲岫轻轻巧巧往旁边一闪,周临锦没接到。

厨房里才这几步路,周临锦眼见着沈莲岫避开他之后,把水倒入了盆里,开始洗碗。

周临锦默了半晌,又道:“阿圆,你好歹和我说几句话。”

沈莲岫还是不作声。

“你走后没多久,我的眼睛就好了,是你治好的,等我能看到沈芜瑜的脸,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我喜欢的根本就不是那张脸,我要的是一直和我相处的你,一切都是我的执念太深。”

“他们说你死了,”周临锦抿了一下唇,开口有些艰涩,“我去你继母的庄子上找过好几次,有几次还是偷偷去的,都没找到你,京城到庄子的那条路,也被我翻找过,但他们一口咬定不记得地方了,我根本就……你就真的连当时发生的事都不想和我说吗?这些年来的事你也不想说吗?”

沈莲岫的脸上划过一丝轻慢的笑意,但也稍纵即逝。

还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他让她走的,那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根本没有很重要,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当初她已经认了是自己妄想太多,这么多年其实也刻意不再想起他,不再抱怨,如今再见面,维持那时离开时的状态便很好了,何苦再纠缠不休呢?

难道他认为,告诉她沈芜瑜早就被送回去了,他又有多么拼命地找过她,她就会重新一头陷进去,感激涕零地跟他回家吗?

纵使她不想怨恨,但吃过的亏已经记着了。

沈莲岫很快洗完碗,周临锦还是跟在她身边没走,她刚要出门去叫安安回来睡午觉,安安已经自己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

“困了。”她揉揉眼睛。

沈莲岫道:“那我们回房去睡觉了。”

周临锦又眼睁睁看着她们从自己身边离开,进了正屋之后彻底关了房门,把他留在外面。

正午的日头毒辣,周临锦在檐下站了许久,恍恍惚惚听见必察在院外叫他。

周临锦脚步虚浮地出去,必察看见他面色惨白,连忙把他带到马车中休息,也不敢问两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毕竟当年那件事,即便在周家家人眼中,周临锦都是公认的处事太过,甚至连远在边关的周昌得知之后,也写信来骂过他偏激不懂事,所以沈莲岫心有怨怼是完全情有可原之事。

一直到日头开始西斜,那道屋门终于又再次打开。

马车就停在余家院子门口,沈莲岫自然看见,不过她依旧是老样子,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她手上拿了一个小锄头,安安抱着一个有她大半个身子高的篮子跟在后面。

离家也有不少日子了,虽然交代过罗五娘平时帮她照看药圃,但是自己回来之后总归还是要好好整理一番,毕竟罗五娘也就是浇浇水。

这会儿日头没那么猛了,除除草刚好。

她一出来,周临锦便又下了马车。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院门,跟着她们去了屋子旁的药圃。

沈莲岫蹲下/身子低头干活,还是不理他,连目光都不曾给。

种着的药材旁边果然抽出了不少小草小花,沈莲岫先是割了一朵不知名小野花给安安拿着玩,然后才开始锄草。

安安一开始在玩小野花,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就把小野花小心翼翼捏在自己手里,另外一只手开始帮沈莲岫捡地上除完的杂草,放到她抱过来的小篮子里。

周临锦站在旁边,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安安。”

安安撅着小屁股蹲在那里,也知道周临锦就站在旁边看他们,听见声音便抬了头,清清脆脆应道:“诶!”

沈莲岫侧过头,瞥了安安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安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目光中某种不可多言的东西,于是只朝周临锦眨巴了两下眼睛,继续帮沈莲岫捡草。

周临锦有些泄气,但是他没有拂袖而去,只是继续说道:“阿圆,入夜我就要回去了,你真的不和我说什么吗?”

沈莲岫没动静,只有小锄头飞快利落地割断杂草的声音,“嚓嚓”地听得周临锦心惊。

“明日我还会再来。”他又道。

他心里依旧还有希冀,这会儿离着入夜还早,他还有时间,虽然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可沈莲岫一刻不与他说话,他便一刻难以承受,或许今日还是能等到她开口的。

阳光渐渐变成橘黄,被拉长之后照射在农家的篱笆上,沈莲岫揉了一下腰,终于差不多把药铺打理完了,她原本是做好被周临锦烦的准备的,即便他不说话,只要站在那里,她应该就会很烦,但也是出乎意料,后来周临锦没出声,她心里也很快平静下来,把心思放在专心致志锄草上面。

“好了,我们起来了。”沈莲岫自己先起来,然后再把安安从地上提起来。

刚要去拿那个放满了杂草的篮子,就听见罗五娘叫她。

沈莲岫一看,罗五娘已经走到了她家门口,嘴里叫着她,但是眼神警惕地在周临锦身上剜着。

沈莲岫过去开门,罗五娘倒也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和她说话,先是压低了声音问她:“这人怎么还没走,你到底要不要去报官?”

“不用报官,”沈莲岫轻叹一声,又踌躇片刻,对罗五娘道,“他家在京城,最近只是有公事才来这里的,过几日也就回去了,待不长的。”

这也是沈莲岫自己的心里话,她已经想过了,周临锦总要回去的,更何况眼下裴谦都已经被抓了,他还有要事在身,想必不日就要走的,反正她又不会和他走,他还能把自己怎么样,总不能把她绑回去吧!

罗五娘闻言道:“我说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原来是京城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忽的又提高了声音,道:“阿余,我来是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上回我和你说过的村口王家,还是对你很有意思,托我再来说和说和。”

不远处,周临锦的眼神中蓦地透出寒意——

作者有话说:一更[狗头叼玫瑰]

第57章 死心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说话……

沈莲岫听了, 连忙小声对罗五娘道:“五娘,我上回都说过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 ”罗五娘的声音还是那么高,有些刻意, “但是这不是人家又来托我吗, 我也是想着, 既然对方那么有诚意, 那么不如再来说说看, 你也考虑考虑,别回绝地那么干脆。”

“五娘你小点声音,”沈莲岫的耳朵有些发烫, “别说这个了。”

罗五娘撇了撇嘴,总算把嗓子压下来了:“我这还不是说给他听的, 虽说总会走, 可早些打发掉, 早些放心,你看你这就是身边没有男人, 你要是早听我的改嫁了, 这种京城来的登徒子哪会缠上来了,你家里男人打也把他打跑了!”

沈莲岫尴尬地笑了笑。

“要我说, 你不如先应下, 也好吓吓他。”罗五娘又道。

“不了吧, 这样不好。”

沈莲岫也知道罗五娘说的倒也是个办法,然而周临锦毕竟不是什么忽然缠上来的真的登徒子,她也没有真的改嫁,她这边火急火燎地开始谈婚论嫁, 对他来说很可能根本没多大影响,还不如等他自己不得不回京城了,而且有目的性地同意王家,过后又过河拆桥,怎么说也不好。

“行,”罗五娘小心地指指那边和安安在说什么话的周临锦,“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他知道你没和王家那个谈。”

沈莲岫无奈:“好。”

罗五娘走后,沈莲岫走过去,朝着安安招了招手,安安原本在给周临锦看她那朵已经奄了的小花,看见沈莲岫叫她,立刻小狗一样地跑过来了。

沈莲岫一摸她的头,在药圃里弄的全是汗。

“先洗澡去,洗完再吃饭。”沈莲岫道。

热水她早就在厨房里烧着了,直接取了兑了凉水就能用,因为周临锦在外面,她不想提着水再去房里,于是便直接在厨房里洗了,安安一听要给她洗澡,洗澡就能玩水,马上冲到了里面,自己就把衣服脱好了。

沈莲岫当着周临锦的面,再一次“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一进门,她便先问安安:“他方才和你在说什么?”

其他倒无妨,但是沈莲岫就怕周临锦情急之下说些不该说的,比如他是安安的亲生父亲之类的,她已经决定了与周临锦一刀两断,安安也只会跟着她过,反正这些年都这样过来了,忽然让安安知道有个父亲,又要斩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对安安不好,还不如一直不让她知道,等她长大之后,能接受他们之间的事的时候,才是真正该说的时候。

安安道:“他问安安累不累,安安说不累,然后给他看安安的小花。”

“还有呢?”

小孩子的记性没那么好,安安挠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说:“他还问安安想不想去京城,阿娘,京城是什么东西?”

沈莲岫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安安似懂非懂:“哦。”

再问她,她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一味闹着沈莲岫赶紧给她玩水。

周临锦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孩童嬉闹的声音,间或又有沈莲岫的细语,虽然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亦使得他时而觉得熨帖时而又心酸不已。

他本该在里面,可如今却只能隔着门听声音。

过了一阵,周临锦转身去了外面,叫来了必察。

他对必察道:“一会儿我就要走了,明日一早我再来,你不用跟我走,就在这里守着她们。”

必察应了,随即又道:“郎君,你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明日迟点来也无妨的,好歹合眼睡一觉。”

周临锦没有应声。

必察知道自己劝不动,但还是叹息了一声,周临锦这般自惩式的恕罪,也不知道能打动沈莲岫几分,看这一个字都不肯说的样子,恐怕难了。

半晌后,周临锦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白溪村村口有户姓王的人家,你去敲打敲打,让他们不许再打你们二娘子的主意,安分一些。”

必察干巴巴地应了。

周临锦一直磨蹭到太阳完全下山,沈莲岫和安安开始用饭,这才骑马走了。

等到沈莲岫准备睡了,才发现必察竟然没跟着周临锦走,而是还在外面。

她想了想,便走过去道:“他留你在这里了?”

必察点点头,老老实实回答道:“郎君让我守着你们。”

虽然是夏日,可是到了夜里,外面毕竟也有露水,在外面过夜应该滋味也不太好受。

对于必察,沈莲岫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怨,也不会因周临锦而迁怒他,更准确来说,甚至是周临锦本人,她更多的也只是不想再继续纠缠,怨倒是有怨,但为了放过自己,沈莲岫这么多年一直在试着消弭。

“后面有几间房,我收拾一间给你住。”沈莲岫对必察道。

家里原本开了医馆,虽是农舍但地方也不算小,后面那些房如今大多没有再用,但也有干净些的,是沈莲岫用来让状况不好的病人歇一歇的。

必察抓抓头,沈莲岫对他那么好,他反而不好意思了,毕竟一天过去了,她可是一句话都没和周临锦说过啊!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还是稍稍推辞了一下道:“娘子,不用麻烦了,我睡马车里就可以了。”

那马车是沈莲岫坐着过来的,里面不是很大,也没有被褥和小榻,睡一晚上恐怕滋味不好受,她见必察又是小心翼翼抬眼看她,哪有不懂的,便道:“那间屋子是现成的,你直接就能睡,不麻烦。”

必察“嘿嘿”笑了两声:“谢谢娘子。”

话音刚落,却见沈莲岫对他勾了勾手指,必察不由走近些,便听见沈莲岫对他说道:“不过,我也一件事要交代你,你要给我办好。”

必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娘子说就是了。”

“明日他来了,你替我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说话,让他死心罢。”沈莲岫淡淡道。

必察自然不敢点头,问:“啊?这是为何呀?”

沈莲岫道:“我不说话,他根本就不认得我,所以我们之间本就是陌生人,先前与他开口也是不得已,之后我不会再说话,继续做陌生人。”

“那你们本来就不是陌生人啊!”必察道。

“你就这么与他说,这就是我的意思,让他别白费力气了。”

必察一时没说话,片刻后又道:“二娘子,我也与你说些心里话,这原本轮不到我一个做下人的来说。既然如今郎君已经认出你,你再要一刀两断也是不可能的事,先不说小娘子怎么办,就说国公府那边,夫人她们是肯定会知道的,就算郎君因公务缠身不得不走,她们也一定不可能让你就这么留在外面,国公府是你们的家,你应当带着安安小娘子回去的。”

沈莲岫默了默,除了面对周临锦时,她对其他人并没有那么漠然:“这里才是我的家,那里不是。”

“郎君这些年也不好过,我知道你不愿听,但你想想,得知你死讯之后那么多年,他也没有再续弦,”必察继续说道,“他们说你死的那条路,即便后来不再找了,郎君也常常自己独自骑着马来回地走,不过就是想着能不能找到……”

许是怕犯了忌讳,必察没有再说下去。

沈莲岫听了也不说什么,只道:“我带你进去,早些歇了吧。”

***

一路风尘仆仆,周临锦回到府衙大牢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了。

虽然沈莲岫目前看来根本不可能跟着他回京,他还需再花费很多工夫,最好是能继续在陈州停留一段时日,等着沈莲岫渐渐回心转意,但周临锦并不会为此就去拖延案子的进度,公事与私事他向来分得很清。

沈莲岫那边不能耽误,这边也不能耽误。

衙役上前来替他牵过马,又将他迎进大牢之内。

虽然必察今日不在,但周临锦一到,便立刻有人为他奉上刚沏的热茶。

裴谦就在他面前。

此时裴谦被绑在刑架上,头上罩着一块黑布,一开始似乎是睡着了,听到动静才稍稍动了动。

周临锦抬了抬手,衙役便将他头上的黑布拿了下来。

“都下去吧。”

等人都走后,周临锦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问道:“还是不肯说吗?”

自从裴家一干人等下狱,周临锦便已将所有探查到的消息都秘密送往京城,呈到御前,然而裴若燕已死,裴谦等却一直不肯开口,导致此事迟迟没有下文。其实从一开始胡峻被杀一案就是个幌子,虽然确实也要查,但更多的是要挖出惠王党羽,胡清山早就察觉到儿子胡峻是被惠王的人所杀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才故意在京城散布那些可怖谣言。

眼下所有线索都已经指向了裴谦,裴家其他人倒不重要,只要撬开了裴谦的口,很多事情便可水落石出。

但裴谦也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莫说是自己,便是裴家也是万劫不复,他一日不说,一切便都只是捕风捉影。

周临锦审犯人,一向不怎么用严刑,那些都是下乘的手法,还容易落人口舌,可如同裴谦这样的,落到了周临锦的手上,并不会比被上严刑好受多少。

他将裴谦关在一间暗室中,再给他的头上套上黑布,让他不仅辨不出时间,也渐渐模糊自己所处的空间,不仅如此,再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情况下,他还不让裴谦睡觉,衙役们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在裴谦耳边敲锣,只一声,但足以让裴谦不得入眠。

周临锦通常都是夜里来的,在自己来之前,他倒会交代衙役们,让裴谦睡上半个时辰,这却并非是对裴谦的宽宥,而是让他在身心都精疲力尽之后终于陷入沉睡时,再度被硬生生叫起,这种状态之下,裴谦是很容易被击溃的。

短短几日过去,裴谦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他也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富家公子,何曾受过这种折磨。

裴谦吃力地抬眼看了周临锦一眼,先是笑了笑,然后才道:“看来周大人也没比我好多少。”

虽然裴谦知道沈莲岫没死,早晚有一日会被周临锦找到,但看他这样,让他难过一日就是一日。

周临锦闻言蹙了一下眉心。

“我已经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奶茶]

第58章 错误 多少存了些隐晦不可言的心思

裴谦没好气地又笑了一声。

周临锦眯了眯眼睛, 靠到了椅背上。

“你妹妹在放火自焚前,其实还找她说了一些话。”他淡淡说道。

裴谦猛地抬起头,死死地望着周临锦。

周临锦心下叹气, 虽然他很不愿沈莲岫再牵扯进这件事情里面,可她也已经被牵扯进来了, 好在如今有他在可以保护她。

“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 所以……”

“周临锦!”裴谦打断他, 低吼道, “我妹妹已经死了, 你根本没有人证,你别想从我嘴里套话!”

周临锦被他打断,却不见恼怒, 只是反问道:“你以为你妹妹是为什么才寻死的?”

裴谦一愣。

周临锦道:“她恨你们把她献给惠王,却又不想放弃你, 这才选择对沈莲岫说出真相, 然后自杀。”

“你胡说!她说了这些, 是要……是要我们裴家……”

“她不想你越陷越深,所以才放火给沈莲岫制造机会, 让她早些可以出去, 早些阻止你,”周临锦的手指在手边的案上敲了两下, 仿佛叩在裴谦的心上, “我不敢说她想不想裴家死, 但我可以肯定,她很想你活。”

裴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周临锦继续说道:“她对沈莲岫说,你和他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 只是她不愿低头,而你只能按照家里选择的路走下去,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多想救你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峻和裴若燕,他们的死或多或少都与你有关,一个是你的好友,一个是你的妹妹,你想过没有,日后到了阴曹地府,该如何面对他们?”

周临锦每说一个字,裴谦的脸便多一分青白。

他咬牙:“你死心吧,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难道惠王就会放过你和裴家?”周临锦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之后,道,“从我这里出去,你以为惠王还会信你?”

裴谦慢慢垂下头。

“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我就保你不死,而那个裴家,连自家女儿都可以献出去,害了她一辈子,你问问你自己,在心里到底还留恋多少呢?又值得吗?”

周临锦说完,一时之间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只听得到那边裴谦粗重的喘气声。

他看见裴谦低垂的脸上掉落了两滴泪,然后,裴谦忽然大笑起来。

连日的折磨,使得裴谦连笑都没有什么力气,周临锦没有呵斥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知道他们有时需要发泄。

只要发泄了,事情基本也就成了。

果然,在裴谦笑到喘不过气之后,他缓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看着周临锦说道:“周大人,我原以为我能死守这些的,没想到我还是不敌你这张嘴。”

周临锦挑了挑眉。

“不过在说这些之前,请周大人容许我说一件你听了之后可能不会开心的事。”

“说。”

“我妹妹一开始被献给惠王,确实是裴家为了攀附惠王而主动做的,但惠王见了我妹妹之后,却甚是喜爱,这几年来甚至常常为了我妹妹来陈州,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周临锦对这些风月事并没有什么兴趣,特别是惠王的,他就更没有窥探的欲望了,但既然都到了眼下这个关节了,何妨让裴谦说一说,他安安静静听着就是。

裴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周临锦:“惠王虽然生性风流不羁,有众多姬妾宠婢,但其实他曾经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女子,大概就在四五年前,不知发生了何事,那女子却与惠王分离,而我妹妹也是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这才特别受惠王宠爱,我妹妹也一直知道这件事,但她却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何人,也不在意——我却知道,她就是沈莲岫的亲妹妹,沈芜瑜。”

周临锦原本就听得心不在焉的,只等着裴谦后面那些要紧的话,所以听到最后“沈芜瑜”三个字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甚至想了一下沈芜瑜是谁,又倒过来想了一下裴谦的话,是沈莲岫的亲妹妹……

周临锦的目光兀地一凛,而后“哐当”一声脆响,他打翻了手边的杯盏。

“你说什么?”周临锦倒吸一口冷气。

“听说你一开始要娶的是沈芜瑜是不是?”裴谦玩味地看着他,仿佛要报复他这么多天以来对他的折磨,“是惠王要报复,故意给你戴绿帽子的。”

思绪一下被拉到很久之前的寿州,周临锦想起那时,他因追查赈灾款一事而在回京后遭毒害,之后沈芜瑜莫名失踪,才有了沈莲岫的替嫁。

周临锦的手一下子攥紧,自从把沈芜瑜送回沈家之后,他便刻意地没有再去想沈芜瑜到底为何会失踪一事,心里只认定了一件事,即便沈莲岫真的是个毒妇,他也认了。

原来……竟是如此!

那么当初赈灾款出问题背后的人就是惠王,回京之后惠王要毒杀他不成,便骗走了沈芜瑜,之后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何事,沈芜瑜又回来了,至于沈莲岫,在这件事里完完全全是无辜的。

周临锦只感觉五脏六腑的气血一直不断地往上翻涌,他眼前一阵发黑,缓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压下那股血气,对裴谦道:“我知道了,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裴谦长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始说了起来。

胡峻确实是他的好友无疑,而胡峻在陈州养病多年,自然也对裴家有一些了解,也隐约知道裴家与惠王走得很近,在胡峻回京城之前,他旁敲侧击了裴谦,提醒裴谦不要和惠王走得太近,惠王行事太过,皇帝很可以要压一压他,免得将裴家牵连进去。

胡峻本是好意,这话原该也只有裴谦一个人知道,但是裴谦却将此事告诉了惠王,他本意是为了讨好惠王,为裴家谋求更多利益,却不知京城波诡云谲,惠王又是阴狠毒辣之人,知道胡峻是胡清山的儿子,而胡清山暗中主导清查他,便立刻对胡峻起了杀心,不仅为了警告胡清山,也想挫挫他的锐气。

“是我害死了胡峻,当时如果我没有以此向惠王献媚讨好,他根本就不会死。”裴谦神色黯淡下去,“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妹妹,周大人,你其实也不必保我不死,我这样的人,早就该死的。”

周临锦没有接他的话。

裴谦又道:“我还知道几个人,与裴家是差不多的身份,事到如今,我可以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只求能够消减一二分我身上的罪业。”

子时末,周临锦走出府衙大牢。

今夜天上无星无月,只有浓稠的黑黏在头顶上,压得人透不过气。

夏季带着燥热的夜风吹拂到周临锦的脸上,周临锦站在大牢门口,长长舒出一口气。

裴谦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但接下来回到京城,必定更似浓雾罩路,行路更难。

今日裴谦所说的话亦完全超出他所预料。

周临锦的心里仿佛堵着一块巨石,又像有无数虫蚁在啃噬他身上的血肉。

万籁俱寂之下,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在今日裴谦说出真相之前,他好像并未对当初沈芜瑜的话产生过什么怀疑,他下意识地认为,沈莲岫可能确实会那么做,他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要原谅她。

甚至觉得自己这是在包容她、谅解她、维护她,只要扪心自问,就算他再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龌龊,他也已经发觉自己在重新与沈莲岫相逢之后,也多少存了些隐晦不可言的心思。

——我愿意爱你的恶毒,并且不再提起你所做过的事,你为什么还不肯回到我身边?

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为什么从没有无条件地去相信她?

周临锦回去用冷水胡乱洗了个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马,怎么赶路的,等他慢慢从木然中清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白溪村了。

天还没有亮,周临锦站在沈莲岫家门口,定定地望着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几声之后,天开始泛鱼肚白,村子里的人起得早,这会儿已经有人纷纷出来了。

不一会儿,天色又亮一些时,必察伸着懒腰从院子里出来。

他没防备会看见周临锦,一个哈欠打到一半便愣住,然后立刻一路小跑了过来。

“郎君,你怎么来了?”必察连忙给他开院门。

这几日周临锦都是一大早就赶到白溪村的,但早归早,也没有今日那么早,这天都还没完全亮,这一晚上难道就来回地赶吗?

周临锦觑他一眼,问:“昨夜你睡在里面?”

“哦,对,”必察抓了抓头,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娘子让我进来睡的,她说睡在马车上不舒服,家里正好有一间空屋子。”

周临锦不满地觑了必察一眼,没说话,自顾自便进了院子,但见到屋门紧闭着,沈莲岫和安安还在睡觉,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能站在那里。

而睡在里面的沈莲岫,其实必察和周临锦说话的时候就醒来了。

沈莲岫翻了个身,面朝到里面,安安就睡在里侧。

晨光中,安安的脸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将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分明,像一颗粉嫩粉嫩的水蜜桃,沈莲岫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安安皱了一下小脸,却也没有醒来,沈莲岫又凑过去亲了一口,然后靠在床上这样看了她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

第59章 机会 我是安安的父亲

沈莲岫洗漱完打开门, “哗”一声就把一盆洗脸水泼到外面,也没管那里有没有站人。

周临锦一看见沈莲岫出来了,心思便都放在了她身上, 根本没顾上她泼水,自然是溅到了一些。

他根本没在意, 反而上前几步, 眼巴巴叫她:“阿圆, 我来了。”

沈莲岫看也没看, 去了厨房烧水烧饭。

周临锦对必察道:“你去看好安安。”

他本想马上跟到厨房去, 但必察却没应也没动,只是拉住他,有些欲言又止:“郎君……”

“怎么了?”周临锦蹙了蹙眉, “你想说什么?”

必察鼓起勇气,说道:“昨日你走后, 娘子对我说了一些话, 她说,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说话了,让你死心算了。”

周临锦一口气差点堵住没上来, 沉声道:“继续说下去。”

“她说只要她不说胡啊, 你根本就认不出她来,所以你们之间就是陌生人, 之前和你说话只是迫不得已, 之后她不会再说话, 她要继续和你做陌生人。”必察飞速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临锦的神色。

毫不意外的,周临锦一夜没睡的脸色更难看了。

“郎君,要不你去马车上睡一会儿吧, 先缓缓再说,”必察劝道,“这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你让我去马车上睡?”周临锦有些咬牙切齿地打断他,“你自己在她家里睡?”

必察扁了扁嘴没敢再说话了。

周临锦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进了厨房里去。

灶上熬着的粥已经开始翻滚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白色的泡,若有似无的米香慢慢弥漫开来。

沈莲岫正在把鸡蛋加到面粉糊里去,准备摊个鸡蛋饼吃。

“阿圆,”周临锦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蛋落到雪白的面粉糊上,“裴谦昨夜已经认了。”

沈莲岫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但其实耳朵是怎么也不可能不听他说话的,闻言拿筷子的手不着痕迹地一顿,但很快又开始搅拌起面粉糊。

裴谦一旦认了,也就到了周临锦该回京的时候了,那些事事关重大,周临锦不可能继续在陈州停留。

周临锦看着她眉目间有了放松的痕迹,心中不禁一阵苦涩。

“我要回去,你和安安也跟我回去。”他颇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沈莲岫搅着面粉糊,只有筷子轻轻刮擦面粉糊和碗壁发出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临锦沉默片刻,自然是没等来她说话,于是自己忍不住又说道:“阿圆,我们怎么会是陌生人呢?我们从前那些,我不信你会忘记,而且我们还有安安,她的父母怎么可能是陌生人?”

“啪啪”两声,沈莲岫搅匀了面粉糊和鸡蛋液,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抖落黏在筷子上的剩余面粉糊,然后拿到灶台旁,往锅里倒了一点油。

“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锅热了,油也热了,发出“滋滋”的声音,沈莲岫舀了一大勺面粉糊放到锅里,又将面粉糊稍稍摊开一些,成了一个半个手掌大的小圆。

如此她又在锅里这样一模一样摊了两个,专心致志的,丝毫没有在乎身边还有别人。

鸡蛋饼飘出香味,与一旁的粥香融合,不断刺激着周临锦的身心。

“阿圆,昨天离开之后直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吃过东西,你能不能留我用一次饭?”周临锦问。

她都能心软让必察进来睡觉,未必不会对他也心软一回。

沈莲岫继续摊饼,直到面粉糊用完,摊了足有八九个小圆饼,也没应他一个字。

周临锦看着她切了一些小菜,又把已经熬得开了米花的粥盛出来,只有两碗粥。

一碟小菜,一盘鸡蛋饼,两碗粥,沈莲岫都放到一个退了色的托盘里端了出去。

周临锦的双腿发硬,要再跟着她,却怎么都没了心力。

眼下这情形,他一面觉得难受,一面又觉得自作自受。

半晌后,周临锦才慢慢走出去。

沈莲岫带着已经起床的安安在院子里漱口洗脸,看见有人出来,安安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就见到沈莲岫皱了皱眉。

“洗漱完就去用饭了。”她说。

他的心没有冷下来,反而像是被火在灼烧一般。

周临锦对必察说道:“昨日交代你的事,你一会儿就去做了。”

必察愣了愣,之后才想起是周临锦说过的,让他去村口那户姓王的人家敲打一下,等再要应声时,周临锦已经往马车走去。

必察重重叹了一口气。

沈莲岫在屋子里面留意着外面,周临锦一离开,她就把必察叫进来。

“拿几个饼子去吃,我多做了,我们两个吃不了那么多,”沈莲岫往自己和安安碗里又各夹了一个鸡蛋饼,还剩下五个,连盘子端给了必察,“厨房里还留了粥,你去喝了便是。”

必察有些感动,连忙接住。

他想起外面的周临锦,有点想问沈莲岫能不能给周临锦也去吃几个,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沈莲岫说不理周临锦,就真的一个字都没再说过,万一她说不可以,那这饼是给还是不给呢?

再者,万一她这就是心软了,借着自己给周临锦,这一问出来反而又闹得她不好意思了,可让她怎么回答?

就当她也是想给周临锦的吧!

必察捧着鸡蛋饼去了厨房,自己美美地就着粥吃了两个饼,还剩下三个饼,他悄悄从厨房出来,走到马车边上,敲了敲马车。

周临锦在阖目小憩,却并没有睡着,听见声音知道是必察,冷声问道:“什么事?”

必察从外面伸进来一只手,手上拿着三个饼:“郎君,吃饼。”

“这是她给我的?”周临锦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算是吧,”必察语焉不详,“你赶紧吃吧,还热着呢!”

周临锦没再犹豫,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怎么的,他生平头一回这样饥不择食的样子,几乎是抢过了那三个饼。

他想起方才沈莲岫站在灶台边上的模样,再闻着饼香,心中一直萦绕的淡淡酸涩,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周临锦很慢很慢地吃完了那三个饼。

再出去时,必察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去了村口王家。

马车上还有一点冷掉的茶水,周临锦用来洗漱。

这时沈莲岫家中已经有人来往,都是来找她看病的人。

隔壁的小孩过来叫安安出来玩,安安迈着小短腿跑出来,看见周临锦还在,便在他身边停住,眨巴着眼睛“咦”了一声。

周临锦对着女儿笑了笑,温声叫她:“安安。”

“你怎么还不回家呀?”安安歪着小脑袋问他。

周临锦回答不出来。

不把她们带回去,他哪里还有什么家?

看着安安仰着的小脸,周临锦有一种要告诉她,自己就是她的父亲的冲动,然而他还是克制住了。

安安从出生起就没有他的存在,更没有见过他,若是一下子说这些,很可能会吓到她。

而且,他没有资格说这个话,要说也只能是沈莲岫来说。

“叔叔有事,暂时不能回家,”周临锦只能道,“你玩得小心一点。”

安安点点头:“好哦,那你也要快点回家哦,你阿娘会想你的。”

周临锦正想上前去摸摸她的小脑袋,却听见她身边的小伙伴道:“安安你和他说这么多干嘛,我阿娘说了他不是好人!”

安安听了没有说话,迷茫地看看周临锦,又看看小伙伴们。

小伙伴比她要大一两岁,又有两三个人,见她不说话,就拉着她去玩去了。

周临锦一直看着安安小小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立刻冷了脸,转身就往罗五娘家走去。

那几个小孩他方才看见了,是从罗五娘家出来的,应该是她家的孩子。

罗五娘就在院子里干活,一看见周临锦来了,马上就瞪起眼睛,防备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她问。

周临锦在她面前站定,依旧是风姿逼人,与周围格格不入。

“找安安出去玩的是你家孩子?”

罗五娘有点紧张,自从周临锦出现,她就很不待见,特别是昨日,沈莲岫回家之后,她见周临锦还是跟着她,就在家中骂了周临锦好些话,孩子们自然听进去了。

虽说她也不怕这个人,但终归是京城来的,看起来明显非富即贵,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帮沈莲岫是一回事,他们自己行事又是另一回事。

罗五娘稍稍缓和了声气,道:“是。”

“以后不许再教你的孩子离间我和安安。”周临锦挑了一下眉梢。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莫名却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仿佛像在审犯人。

若是换了平时别的人来说这话,罗五娘可能会骂得对方狗血淋头,然而看着面前的人,罗五娘虽然没有应下,却也只憋出一句:“为何?”

“因为,”周临锦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却足够让人听清楚,“我是安安的父亲。”

罗五娘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几声,她不是很想当面说难听的话得罪面前这个人,但是依旧没有忍住。

“我说人家不愿意,你也不能强逼着人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嚷嚷着要做人家女儿的爹,你让人家孤儿寡母以后怎么做人?”罗五娘是个直性子,说起来就收不住,“也就是她家没人,如果夫家娘家还有人,一定会把你打断腿的!”

周临锦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多言,离开之前只留下一句:“我是说,她是我亲生的。”

罗五娘呆了好半晌,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等到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周临锦已经走远了,罗五娘没好意思再过去问。

第60章 傲慢 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几乎一上午, 周临锦都站在沈莲岫家对面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底下。

他看见罗五娘出去了一趟,罗五娘也明显看见他了,但旋即又低了头匆匆离开, 没一会儿,罗五娘带回来了自己的孩子, 安安也跟着, 之后罗五娘和孩子回了家, 安安则是回了自己家。

安安没注意到周临锦, 周临锦也没叫她。

又过了一会儿, 必察回来,告诉周临锦事情已经办妥了。

然后周临锦又看见有人匆匆去了罗五娘家,必察说那就是村口王家的大娘, 周临锦撇过头,没再看了。

除此之外, 沈莲岫家还断断续续来了五六个个看病的人, 只要人一出来, 周临锦就会让必察过去告知,沈莲岫的夫君回来了。

直到快要到晌午的时候, 沈莲岫这里才总算是停下来, 村里有一些人还不知道她已经回家了,所以今日来找她看病的人不多, 虽然病人是不多, 但沈莲岫看得仔细, 有时遇到自己这里有药材的,还会直接配了药给他们,这样一来所花费的时间就多了。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沈莲岫见没人再来了, 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和肩膀,想起忙了一上午又没去买菜,便想要去隔壁罗五娘家地里再薅点蔬菜,对付着吃一口,下午很快应该又要有人来看病了,毕竟她离开了许久,村里一些人的宿疾或者小病小痛都是她这里在治,所以一定会有人过来的。

出了屋门,沈莲岫先是看见安安蹲在屋檐下百无聊赖地玩一只蜗牛,看起来有些恹恹的,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自家的女儿,沈莲岫一眼就看出来有些不对劲。

安安大多数时候都会在沈莲岫忙的时候和隔壁的小伙伴们出去玩,这里附近只有他们两户人家,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从来就只有玩得疯了忘记回来吃饭,最后被罗五娘去抓回来的,而没有提早回家的,哪次回来不是一头的汗,兴奋得不得了,哪有像今日一般,头上两个小揪揪还是整整齐齐的,早上梳好什么样,眼下就还是什么样,连碎发都没有扎出来,脸上和颈子上也干干爽爽,没有流汗的痕迹。

“怎么了?”沈莲岫弯下腰问她,“和小伙伴们吵架了?”

安安摇摇头,用草棍捅了几下蜗牛,看着蜗牛缩进去,道:“回家了。”

沈莲岫倒也没太当回事,就算是小孩子吵架了,过会儿也就好了,没必要掺进去。

她直起身子,这时却看见不远处,周临锦抱着手臂靠在一株大树上,而旁边必察刚刚和人说完话,那个人就是方才从她这里离开的病人。

沈莲岫立刻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快步走出家门,但那个病人已经走远了,周临锦又在那边望着她,她不好再追再喊。

沈莲岫蹙紧眉,很想过去问周临锦到底在干什么,可若是自己主动开口,那就破功了。

她冷冷地瞥了周临锦一眼,又把目光转到站在那里的必察身上,必察垂下头没敢看她,沈莲岫正要把必察叫过来问,却忽然听见隔壁小院里,罗五娘在小声叫她:“阿余,你过来,你过来一下……”

沈莲岫朝着罗五娘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回身去家里拿了个菜篮子,又拎起还蹲在地上玩蜗牛的安安,看也不再看周临锦一眼,径直往罗五娘家去了。

罗五娘正焦急地院子里等她,等沈莲岫一到,她就把沈莲岫拉到了屋子里。

沈莲岫把篮子一放:“五娘,你给我拔点菜……”

“哎呀,还拔什么菜,”罗五娘急急地打断她,指了指外面,“你说清楚,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莲岫道:“没怎么回事,他马上就要回京去了,不用理。”

罗五娘皱眉:“你知道他大早上和我说什么了吗?”

沈莲岫心中“咯噔”一下,问:“他说什么了?”

“也怪我嘴上没把门的,让家里孩子听了去,孩子去他面前说了他坏话……”罗五娘脸上浮现出略显为难的神色,试探地看了沈莲岫一眼,“他说,安安是他的亲生女儿。”

蝉声聒噪地屋外响着,明明是大热天的,沈莲岫却如同当头浇下一桶冰水。

她以为这是她和周临锦之间的事,周临锦再如何纠缠,她也没想过他会直接和她身边的人说出来。

既然罗五娘都知道了,那么刚才必察和那些人肯定也是说的这事。

其实她不怕周临锦是安安父亲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但沈莲岫却很怕别人会顺着这些问及她不愿再提起的过往。

那些不堪和狼狈,她不知道随着年月的流逝,自己会不会有云淡风轻的那一日,仅仅就目前来说,她还无法去面对。

罗五娘看着沈莲岫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便已经了然几分,她叹了一口气,扶着沈莲岫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只道:“唉,我早该看出来的。”

“五娘,我……”沈莲岫哽咽了一下,没有再能说下去。

罗五娘摆了摆手:“我不怪你没和我说实情,其实想想,这么多年都自己过了,也没有说的那个必要,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吧,你也别说了,我也不想听。”

沈莲岫心下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我不是他养的外室,反正不是做那些行当的,你别疑我……”

“我不会那么想你,余家在白溪村知根知底,你我又相处了那么几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吗?”罗五娘拍了拍沈莲岫冰冷的手,一时也发起了愁,“只是他如今来找你们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先前你只说他会回京城去的,我也没多想,但眼下的情形,我看他不会那么容易就走的,若是他要和你抢安安可怎么办?”

沈莲岫很是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此番来白溪村是有公事,并非是为了我和安安,以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眼睛看不见,所以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这才在一开始装哑巴,想糊弄过去,谁知被他发现了,但即便如此,他不可能一直在白溪村耗着的,他说让我和安安跟他回去,也说过不会和我要走安安,在这点上我相信他,他不是那种虚与委蛇会骗人的人。”

“那竟只能拖着了,拖到他回去为止,可……万一再回来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不走,他总不能把我绑回去。”

罗五娘犹豫了一会儿,道:“若从前不是什么大事,你再好好想想,夫妻之间打闹也是常有的,一时气了走了,回过头来没什么了不得的,我看他眉眼极佳,不像是贼眉鼠目坏了心肝的样子,毕竟是安安的亲生父亲,你……”

“是大事,”沈莲岫知道罗五娘接下来会说什么,也明白劝和不劝离的道理,但她还是阻止了罗五娘继续往下说,“我不怨他,就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但我永远过不去我心里这个坎,你不用再劝了。”

罗五娘很少见到沈莲岫这样决绝的模样,她在她的印象中总是温柔又好说话的,有什么事也不会怎么往心里去,想来该是很好哄才是,若非真的伤到了心里,何至于说出这番话。

于是,罗五娘闻言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留了沈莲岫坐在那里,自己拿着她拿过来的那个菜篮子,去地里拔了一株大白菜和两根黄瓜,一点自家腌的咸菜,一块中午多出来的豆腐,还有小半只刚煮好的鸡,全部给她塞进篮子里。

沈莲岫出了好一会儿的神,等罗五娘都装好了拿过来,她才站起身接过篮子,道:“五娘,谢谢你,昨日也是吃了你家的,今日又是,等我有空了,我去买了鸡鸭还你。”

“不用不用,平时我们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是你给看的病,也不收钱还给我们拿药,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罗五娘一边说着,看她走路也飘飘忽忽的,便一边把她送出去。

沈莲岫叫了那边和伙伴们在玩的安安一声,正要走,罗五娘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她小声说道:“对了,我刚刚都忘记说了,王家大娘方才也来找我,就是他们也去王家说过了,让王家不要再纠缠你。”

沈莲岫步子一顿,脸色更加沉了下来。

“我本来是要再替你去回绝王家的,但是还没来得及……你看这事闹的,”罗五娘道,“去的还是他身边那个小厮,王家大娘觉得被下了脸子,过来时说话也不好听了,我也没法替你多解释什么,毕竟你原本也没那个心思,都怪我自作主张,原是想着给你牵个线……”

沈莲岫拉起安安的小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道:“不怪你,我心里清楚到底是谁的错。”

罗五娘张了张嘴,犹豫着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沈莲岫已经转身快步走了,罗五娘也只能叹了叹。

依旧是路过周临锦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沈莲岫回到家,本来想先做饭的,但怎么都静不下心,于是只能先给安安掰了个鸡腿啃着,自己把所有东西一放,还是出去了。

外头必察正好买了点东西打算和周临锦随便吃一点,见沈莲岫气冲冲走过来,连忙提着食盒溜到了一旁。

周临锦慢慢从树上直起身子,看着沈莲岫一直走到自己面前。

他还从来没见过她生这么大的气,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原来她生起气来是这副模样。

还没开口,就看见沈莲岫重重地咬了一下下唇,道:“以前不觉得,现在离了京城,我才发现你如此傲慢。”

周临锦的眼中溢出笑意:“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沈莲岫冷冷觑他一眼,撇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