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之前就是干后厨的?”
顾钧转头看向他,态度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老李见他是这个态度,顿时冷了脸:“咋的,在大厂里干过就瞧不起人了?”
顾钧被这倒打一耙的给气笑了,脸色倏然一冷:“别没事找事,你敢挑事,我也不怕事。”
顾钧都已经在城里工作两年了,已经不是当初刚到厂子里上班那会了。
那会被人欺压,也只能先受着,找机会回击。
如今已经是老油条了,自然不可能再受气。
老李被呛了一下,脸色越发的冷了,立马捋起袖子:“咋的,想干架?!我可告诉你,这干工地的,年轻的得喊我一声叔,年纪大的都得喊我一声哥,你确定要跟我横?”
话一落,老李就见这新来的,用力把菜刀甩到菜板上,刀刃深深插在菜板上。
顾钧侧目看向他。
“打一架,最多就是看谁关系强硬,不是你走就是我走,你真确定要闹?”
顾钧半点也不退。
听到那句“看谁关系强硬”的话,老李顿时哑火。
他也没想闹,就想立威,拿捏住新来的,让他知道以后厨房里谁是老大,却没想这新来的也不是个善茬。
他在这厂子里干了几个月,也算不得老人。新来似乎还有后台,让他生出了些忌惮。
能来厨房工作的,可不是向外招聘的,基本都是靠着内部关系推荐进来的。
他是靠着这工头是他弟,推荐了好几回才进来的。
那眼前这个新来的呢?
会不会真的是哪个领导给推荐进来的?
见拿捏不了新来的,老李撇下冷脸:“行行行,才来第一天就敢甩脸色了,把你能耐的,我看你能待多久。”
顾钧没有言语。
等到做饭的时候,老李直接把肉和菜撂给他:“别说我欺负你,切菜洗菜,之前都是我来做,现在轮到你了。”
顾钧抬眼暼了他一眼:“你似乎不足以安排我,该我干的我会干,不该我干的,我也不会多干。”
“一人一半,要不然我找领导,咱们俩一人干一天,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就切了八斤猪肉的一半,豆腐和青菜也是直接拿了一半。
老李瞧着火大:“你!”
顾钧当没看见老李的黑脸,忙着自己分内的活。
再说领导越想越觉得老李不靠谱,所以巡查了工地之后,又来瞧了一眼。
一来就看到老李边切肉边瞪着顾钧,脑壳顿时一疼。
这老李还真不听劝。
走进了棚子,咳嗽了两声。
老李发现领导,立马带着试探性地告状:“领导,这新来的厨子不听安排!”
要是领导训斥这新来的,就说明这新来的没什么背景,刚说的都是唬人的。
领导瞧了眼在忙活的顾钧,又看了眼老李面前的菜都没开始切,他径自把老李叫到了棚子外头。
“老李呀,你就别倚老卖老了,人家是大领导推荐来的,要是你们俩其中有一个人要走,那肯定是你走。”
老李脸色一僵,低声问:“真是大领导介绍来的?”
领导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和你一样?”
老李顿时庆幸没闹起来。
领导拍了拍他肩头:“你可悠着点吧,别总得罪人。”
“现在还好,都是干苦力活的,等厂子开张了,这些正式工里头,几乎有小半的人都是有背景的。”
老李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和他干的是工地管饭的活,那些工人哪个不想讨好他,等分菜的时候,多分几块肉的?
虽然还挺多人捧着的,但这工作不稳定,所以才靠着他弟的关系到这厂子干长期工。
等老李再回到灶台的时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着身边的人道:“既然你都说了这活一人干一半,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顾钧没理会他。
顾钧切完了菜,正要炒菜,余光就见到老李往自己的围裙口袋中藏了两块肉,每块都有小半个巴掌大,两块肉估计都有小半斤。
不管是哪个地方的食堂,也不管有几个人,都会有人贪。
之前广康的厂子被整治过了,所以风气才好起来的。
顾钧收回目光,没再多关注。
遏制不住这种行为,举报也是吃力不讨好,那只能管好自身。
五十几个人的饭菜,顾钧只负责二十几个人的量,所以很快就做好了,比在广康的时候轻松多。
当然,现在人少,等到下个月,就是一个人负责五十几个人的量了。
一到饭点,所有工人都在棚子外排了队伍。
就十分钟左右,饭菜就全分完了。
洗洗涮涮,还没十二点半全忙完了,也就可以回家了。
下午三点前过来,大概六点半就能忙完,不用七点就能赶回到家里,也能和媳妇说一会儿话。
顾钧这么一想,忽然觉得日子很有盼头。
他弄干净了灶台,就去拉自行车赶回家里。
自行车骑得快一点,十五分钟就回到了家里。
林舒正准备上床睡午觉,忽然听到有人开门,还有自行车车轱辘的声音,她跑到窗户瞅了一眼。
见是顾钧,她开了房门,惊诧道:“你咋这么早回来了?”
顾钧踢下自行车脚架,应:“现在只是工地的工人吃饭,一会儿就分完了,所以清闲。”
他去洗手,瞅了眼老太太的屋子,问:“奶奶和芃芃睡午觉?”
林舒点头:“才睡着,我刚从奶奶屋子出来。”
顾钧洗了手,回了屋。
林舒问他:“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
顾钧瞧着时间也不早了,自然不会和她说有的没的,所以只应:“还行吧,挺清闲的。”
“你赶紧睡,别耽搁下午上课。”
林舒下午两点上课,一点半过就要起了,现在只能睡半个小时。
林舒爬上床,睡在里侧。
顾钧也躺了上去,环抱着她,说:“下午可以晚点起来,我骑自行车送你进去。”
走路十来分钟,但自行车就只要两三分钟。
林舒很快就睡着了,顾钧没啥睡意。
他只是抱着媳妇,就感觉到胸腔被填得满满的,浑身都是劲,精神头很充沛。
一点半,老太太来喊孙女起床的时候,顾钧拍了拍身边林舒,和外头的老太太说:“让她再睡十五分钟,一会儿我送她进校。”
老太太闻言,也就没继续喊。
有人喊自己,林舒就放心继续睡十几分钟。
等起来后,看时间,正好是一点四十五。
快速梳头,刷牙洗脸,也就只用了五分钟。
顾钧提前拉自行车出门,送她进校,时间充足得很。
毕竟中午外宿的人很少,所以林舒和门卫都已经认识了,她进校的时候和门卫说了声,是她爱人送她进去,一会会出来,门卫就让他们进去了。
到教室外的时候,时间都还有五分钟,还很充裕。
送了媳妇,顾钧就回去了。
回到巷子,就看到芃芃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看到爸爸的时候,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朝着巷子口就跑过去,“爸爸,爸爸”的喊着,把顾钧的心都给喊化了。
顾钧将自行车脚架支好,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车后座,这才推着自行车回去。
看见他们回来,老太太道:“先前阿舒去上课了,她醒来找不着妈妈,就会坐在门槛上一直等着。”
顾钧把她抱了下来,和老太太说:“等芃芃三岁了,就可以让她去育红班了,奶奶你也能歇会儿了。”
老太太道:“带孩子不累,孩子还小,太早送去,我怕她不习惯。”
顾钧道:“我听说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有孩子一块玩,也不会不习惯。再说有同龄孩子一块玩,也不用天天盼着妈妈下课了。”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
她进屋给芃芃和孩子他爸倒了水出来。
顾钧道了声谢,接过水。
老太太看着芃芃,说:“先前就想着让你们生二胎,趁着我身子骨还硬朗,能帮带几年孩子。可现在阿舒要念大学,这估摸得等好几年才能要二胎了。”
顾钧喝了一口水,摸了摸芃芃的脑袋,如实道:“我和阿舒不打算要两个孩子,芃芃一个就够了。”
老太太闻言,惊诧道:“啥,你们就要一个闺女?!”
顾钧蹲下身,给芃芃喂水,应道:“就一个够了。”
“我舍不得阿舒吃生育的苦,也不想把我对阿舒和芃芃的爱再多分出去。”
以前,说“爱”字,总觉得难以启齿,但现在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老太太惊诧了半晌,才回过神:“真的确定了,不后悔?”
生孩子凶险,那毕竟是自己亲亲孙女,老太太自然是自私的,要是真的不生了,也无甚所为。
顾钧微微一笑:“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
既然孙女婿都这么说了,那她以后肯定也不会再催生了。
芃芃抬眼,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奶奶,又看了眼爸爸,歪了歪头,问:“生什么呀?”
顾钧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没什么。”
“你记住,奶奶,还有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听到“爱”字,芃芃就懂了,她眉眼顿时笑得弯弯的,奶声奶气的说:“芃芃也爱奶奶,爱爸爸妈妈。”
说着,转头也在爸爸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日子如流水,静静淌过,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七月。
顾钧所在的服饰厂也开张了,工人多了起来,他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之前十二点半过就能回到家,现在基本上都是一点多才能到家。
到了家里,为了不吵到媳妇,都是在院子里坐,等到时间就去喊媳妇起床,送她进校。
要是遇到下雨天,就会踩着时间从厂子回来,回到家里,也差不多喊媳妇起床去上课了。
林舒中午起床,刷牙过后,和顾钧说:“还有半个多月就要期末考试了,为了休息时间多点,我中午就不回来了。”
顾钧:“晚上要不也别回来了?”
林舒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每天都想见一见芃芃,不然睡不好。再说了,这从食堂打菜回去,还能省省呢。”
顾钧拉了自行车,压低声问:“就不想我?”
林舒擦了一把脸,白了他一眼:“不害臊。”
顾钧噙着笑意,把自行车推到了巷子外。
林舒挂了毛巾后,也跟着出来了。
她侧坐上了车后座,扶着车座,和他说:“等放暑假,我在羊城待一个星期,然后再回生产队,待半个月再回来。”
“这太久没去看桂兰桂平,我还挺担心的。”
顾钧道:“是该去看看他们了,今年就去看过三回,也不知道咋样了。”
之前顾钧在羊城和广康两头跑,也就隔了一个多月才去一趟凤平生产队。
来羊城前,也去看过一回,两个孩子的处境虽然没改变太多,但比起以前没人撑腰时好太多了。
林舒:“等回去了,我收拾两身旧衣给桂兰。”
顾钧在厂子工作了两年,每个季度都有布票发放,而且之前就着齐杰的关系,也拿了不少瑕疵布。
念大学后,林舒也就没有穿有补丁的旧衣了,只是在家的时候才会穿。
顾钧道:“拿我的旧衣,也给桂平弄一身夏衣吧。”
林舒点了点头:“行,等回去后,再去大队长家借缝纫机改。”
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经过校门口,林舒视线被马路对面的一大两小吸引了目光。
在学校附近的人家,穿着打扮都是比较齐整的,但对面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都很瘦,身上衣服满是补丁,浑身脏兮兮的,双眼都很是无神。
男人显得有点苍老,看不出实际年纪。
两个孩子,一个瞧着是四岁,另一个像是两三岁,但因着营养问题,可能年纪比看起来要大。
林舒眉头皱了起来,只是多看了几眼,顾钧就载着她进了学校。
等进了学校,她也就抛之脑后了。
进了教室,苏建萍打趣她:“这每天都是你爱人送进学校,不仅咱们专业的人知道你结婚了,就是其他专业,你也出名了。”
林舒诧异:“这有什么好出名的?!”
苏建萍道:“爱人亲自送来上学,别的专业我不知道,但你是咱们专业独一份。”
“咱们在这枯燥的学海中,也没什么八卦说,你不就成了咱们的八卦。”
林舒笑道:“那我以后得低调一点了。”
说了会儿话,也就开始上课了。
上课点名,点到刘芳的时候,迟迟没有人应。
大家都四下张望,都没看到刘芳的身影。
苏建萍愣了,小声嘀咕:“这刘芳比谁都拼命,怎么可能会翘课,可别是出意外了吧?”
上边的老师问:“你们知道刘芳同学去哪了吗?”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是茫然。
不知怎的,林舒联想到了校门口的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
老师见没人知道刘芳去哪了,正要安排人去找,刘芳就出现在了门口。
报道过后,老师训斥了两句才让她进来。
进了教室后,刘芳一如既往,闷声不响地坐到角落。
林舒悄悄打量了一眼刘芳,见她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暗忖自己多想了。
但等到下午,打了饭离开学校的时候,就看到刘芳也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学校。
刘芳平时都是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洗完澡,然后一头扎进图书馆,可却在这个节点上出校门了,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舒心下怀疑又加深了。
总不能这么巧吧?
虽然心里有怀疑,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她可不会瞎打听,又或是往外说。
林舒敛了心思,拿着饭回家。
这周外宿,林舒除了中午不回来,晚上该外宿还是外宿的。
吃过饭,洗漱过后,老太太陪孩子,她则在屋里看书复习。
等到七点,夜色笼罩下来时,顾钧也回来了。
他拉了自行车进院子,回屋找衣服准备去洗澡,和林舒说:“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见巷子口转角的小三角屋有个男人带着俩孩子,估计今晚要睡在那里。”
巷子口转角有个小三角屋,以前是用来供土地公的小庙,破四旧后,也就荒废了。
三角屋里边摆了几个木墩子,平日日头大的时候,老大爷老太太就聚在那唠嗑。
顾钧想了想,说:“我寻思着要不要给他们送点热水过去。”
毕竟自己以前也困难过,落魄窘迫过,所以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林舒闻言,不由一愣怔,她问:“是今天中午在学校门口的那三父子吗?”
那俩孩子都是短头发,也不看不出性别。
瞧着衣着,还有精神面貌,肯定不舍得,也住不起几毛钱一晚的招待所,所以就近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顾钧摇头:“今天中午我也没太在意。”
林舒到底也是做妈妈的人了,心到底有些软。
“那你一会儿送点热水过去吧。”想了想,又道:“拿几块饼干过去,再给他们拿些报纸过去。”
家里的日子虽然比以前好过了一些,但就粮食方面,自家也还是抠抠搜搜的,所以她也就只能做到这了。
顾钧洗了澡后,卷了一卷报纸,再用报纸包了五块饼干,提着暖水瓶,还有一个杯子就准备出门。
林舒喊了他,往他口袋塞了一把艾草和一根蜡烛,还有火柴:“夜里蚊虫多,孩子还小,让那大人在三角屋熏一熏艾草。”
也不管和刘芳是不是有关系,顾钧想帮一帮,她肯定是支持的。
顾钧点了点头,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林舒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顾钧才回来。
她问:“咋样?”
顾钧放下暖水瓶,掌心摊开,躺着皱巴巴的五分钱。
她问:“那男人给的?”
顾钧点头,想到刚刚那男人红着眼,窘迫得无地自容的神色,他还是收了。
“听那男人说,他是来找自己媳妇的,他似乎听说媳妇在羊城上大学,一个星期前就来了羊城,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个大学,就在羊城的大学一个个地找。”
林舒心底有百分之五十确定是和刘芳有关系的。
林舒想了想,和顾钧说:“咱们有能力就给予一点帮助,但至于别的,你就别瞎打听了,省得惹了一身腥。”
她不清楚个中隐情,多管闲事也有可能会成为刽子手,所以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别太热心肠。
顾钧是了解自己媳妇的,她向来心肠软,能让她这么严肃地提醒自己,肯定是因为这事真的沾不得。
他点头,应:“晓得了。”
林舒早上六点半回学校上早课时,路过三角屋,那一家子已经不在了。
回到校门口,又看到了那三父子,
如果真是刘芳的男人和孩子,她这样拖着不解决,肯定也不是办法,只会把她自己的名声搞坏了。
抛夫弃子的名声,说不定会伴随她一辈子。
林舒回了学校,进了教室后,苏建萍压低声音和她说:“昨晚上,刘芳说了一宿梦话,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又哭有笑的,说什么不要跟着我,又说对不起,怪吓人的。”
“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她的脸色很不对劲?”
林舒闻言,转头往角落看去,如苏建萍所言,刘芳的脸色非常不对劲。
脸色和唇色都很是苍白,看上去像是生病了。
林舒和她的关系,还没到互相关心的程度,但还是问苏建萍:“你们没有问她怎么了吗?”
苏建萍:“当然问了,但她依旧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说没事,咱们也就没继续问。”
早课过后,就开始上课。
这课上到一半,后边传来惊呼声,随之是同学的惊恐声:“老师,刘芳同学好像昏过去了!”
第99章
◎刘芳一家子◎
刘芳晕倒了,男同学要避嫌,肯定不能由他们背去医务室,那只能是找个力气大的女同学了。
而力气大的女同学,那肯定是干惯农活的。
专业中下乡插队过的女知青,就两个,除了晕倒的刘芳,林舒自然而然就被点了名。
林舒只能背着刘芳去医务室,苏建萍在旁扶着。
林舒触碰到刘芳,才发现她的体温高得烫人。
七月酷暑的天,刘芳竟还发烧了。
刘芳很轻,这一米六的个子,背起来好像不到九十斤。
不过,就算是不到九十斤,从教室到医务室这一段路,也让林舒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进了医务室,把人放到病床上后,林舒后背都汗湿了一大片,额头都冒着热汗。
好在随身带着帕子,不然连擦汗的东西都没有。
林舒擦了一把汗,校医也上厕所回来了,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人,急忙问:“这是咋了?”
苏建萍应道:“在课堂上晕倒了。”
林舒把症状说了:“她身体很热,发高烧了。”
校医连忙用手探了探刘芳的额头,皱着眉头说:“这怎么弄的,这早不来,偏要等烧迷糊了才来看。”
说着就忙拿出体温计,给到林舒:“放她腋下量五分钟。”
然后拿了个搪瓷盆给苏建萍:“你去打一盆凉水来。”
林舒给刘芳掖好了体温计,问:“不打退烧针吗?”
校医应:“先量体温,她这情况严重的话,得直接去医院。”
刘芳似乎恢复了些意识,蓦地拉住了一旁林舒的手腕,说:“不去医院,我扛得住。”
校医看向病床上的同学,衣服虽然看不出来补丁,但都已经旧得泛白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先打了退烧针,看能不能退烧吧,要是再烧起来,就得去医院了。”
刘芳这才点了点头。
量了体温,校医看了眼温度,说:“都快烧到四十度了,再烧下去都要成为傻子了。也不知道早点过来拿两包退热散吃,真的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林舒看了眼被拉住的手,看向病床上的刘芳。
刘芳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抓的是谁,蓦地松开了手。
苏建萍很快就打了水回来,给刘芳冷敷额头。
校医道:“一会打了退烧针后,再给她擦一下脖子,还有腋下、手脚关肘窝这几个地方。”
苏建萍点头记下……
校医给刘芳打了退烧针后,苏建萍就负责给刘芳擦拭降温。
过了一个小时,再量温度,确实已经降下来了。
校医道:“我得去医院学习,你们两个留一个人在这里看守,下午我就回来。”
林舒和苏建萍对视了一眼,她说:“一会儿是英语课,你基础差,落了一两节课怕是难跟上,这里我来看着,你回去上课吧。”
苏建萍有些迟疑:“你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林舒笑道:“孩子生病,大多数都是我照顾,我有经验。”
芃芃在成长中,长牙、换季的时候,都避免不了发热发烧。
苏建萍听到她这么说,才放心地回去上课了。
校医也去医院学习了,医务室就只剩下林舒和刘芳。
自从上次夜谈过后,两个人点头之交,非必要都不会说话。
刘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林舒就在这守到了中午下课,刘芳也醒了过来。
她说了声“谢谢”后,就自己回去了。
林舒打了饭后,就端着饭回了家里。
出校门口时,就见那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啃着窝窝头。
回到家里,老太太疑惑:“昨天不是说快要考试了,中午不回来了吗?”
林舒道:“正好没上课,提前去了食堂,排在前边,打了饭就回来了。”
老太太没多问,道:“我还蒸了饭呢。”
林舒:“没打多饭。”
说着就拿着饭盒回了屋里。
老太太端着饭和菜进屋,和孙女念叨:“我听别人说,昨晚有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睡在了三角屋,看着像是乡下来的,可别是盲流子吧。”
林舒:“这不能吧,这几天都在学校门口,应该已经有人来调查过了,不然也不能这么正大光明出现。”
老太太想了想,应道:“也是,这学校附近安全得很,平时都会有人巡逻,要真是盲流子,早就被抓起来了。”
“不过,我听巷子里的人说,那个男人好像是来找自己媳妇的,他媳妇会不会是你们学校的人呀?”
林舒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我也不清楚。”
老太太道:“要真是你们学校的同学,丈夫和孩子都找到学校了也不出来,大概是学那抛妻弃子陈世美。”
林舒把饭盒打开,往芃芃的小碗里拨饭,说:“咱们不清楚个中内情,还是别胡乱猜了,万一猜错了,还坏了人名声。”
老太太把炒鸡蛋端到了小桌上,说:“我也就是和你念叨念叨几句。”
林舒把芃芃抱到桌上,把小半碗饭放到了她的面前,又往里夹了炒鸡蛋和青菜。
林舒复而用剪刀剪碎青菜,好让芃芃能用勺子舀起来吃。
芃芃拿着勺子,巴巴地看着妈妈把菜都弄好了,这才舀了满满一大勺饭和菜,往口中塞去,吃得脸颊鼓鼓的。
有个吃嘛嘛香的宝宝就是省心。
林舒和老太太道:“还有两个星期就要考试了,我打算在学校吃饭,洗澡,晚上在教室复习到八点再回来。”
太早回家里,芃芃也会一直黏着她,也不好复习。
之前晚上八点就得回宿舍点名了,但有的同学觉得学习时间不够,就向学校提了意见。学校也采纳了一件,把八点的时间改到了晚上九点。
也正因为这样,林舒下午下课回来,基本上都能等到芃芃睡了才回学校。
老太太道:“行,晚上就只做我和芃芃的晚饭。”
吃完饭,她去洗了碗,然后陪着闺女玩了会儿后,也就去睡午觉了。
等到点,顾钧敲门喊她。
她出来刷牙时,也和他说了晚上的安排。
顾钧:“太晚回来,巷子黑,到点我就到校门口等你,和你一块回来。”
林舒点头应了声“行”。
下午上课,林舒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早上都烧得昏倒的刘芳也在来上课了。
林舒微微蹙眉,虽然对这种行为不太赞同,但也没去提醒。
有的人身在泥沼,有了往上爬的机会,就是拼了命也要爬出那个泥沼,所以即便去劝,也不见得会听。
等苏建萍坐到身边,林舒还是压低声问:“刘芳咋样了?”
苏建萍叹气:“让她请一天假,说什么都不肯请,我感觉她就是半条命都没了,爬也要爬来上课。”
“虽然她和咱们合不来,但说实在的,她身上那股子韧劲还真挺让人敬佩的。”
谁说不是呢。
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已经够卷了,但和刘芳比起来,真的卷不赢。
虽然刘芳在学习上有股子韧劲,但就是在家庭的事情上有点糊涂。
处理不好,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了。
下午五点半下课后,林舒花了半个小时排队,吃饭洗澡,速战速决,六点前就到教室了。
有的同学会来教室复习,有的则会去图书馆。
教室里有七八个同学,都在安安静静的学习。
林舒虽然学得有些沉迷,但还是注意着时间的。
八点回去,芃芃要是没睡,还能和她玩闹一会儿呢。
临近八点,林收拾好书本,也就出了教室。
虽然才八点,但这年代没有娱乐,而且也没什么路灯,所以到了这个点,学校外头就冷冷清清的,连个路人都很难看到。
就是有,也是加班后下班的。
林舒一出校门,就看到了拿着手电筒的顾钧。
她朝着他小跑跑了过去,问:“等很久了?”
顾钧摇头:“刚到没多久。”
“刚有个女同学出来,还以为是你。”
林舒纳闷:“这么晚了,还有女同学出来?”
顾钧也觉得似乎有点不对劲,就说:“说不定是老师呢。”
老师外宿是正常的,林舒也没再留意,和顾钧一块走回去。
走在路上,她问:“那三父子还住在三角屋吗?”
顾钧应:“在,下班回来的时候,就给他们弄了点热水过去,几个人在公共厕所那边洗了澡。”
两人走到拐角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有个女人压着声说话,至于说的啥,没听清楚,反倒是男人喊“媳妇”,孩子哭着喊“娘”的声音更加清楚。
顾钧手电筒的亮光照到巷子拐角,映亮了一角,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顾钧和林舒拐了弯,就看到三角屋里头除了那三父子外,还有一个年轻妇女的背影。
怕他们看到脸,愣是没敢转头。
只一眼,林舒就认出来了。
是刘芳。
林舒:……
这都能碰到?!
刘芳就算漠不关心宿舍的所有人,难道就没听宿舍人说过她就住在这巷子?
要是知道,也不能找来这了。
林舒拉了顾钧的手,啥都没说,脚下步子快了起来,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回到家门外,才开门,就听到芃芃清亮的声音响起:“妈妈!”
林舒麻溜地回了院子,也没敢回头看。
等回了院子,顾钧问她:“你认识那男人的媳妇?”
林舒抱起芃芃,点了点头:“我专业的。”
顾钧诧异:“这么巧?”
林舒叹气,有些无奈:“就是这么巧。”
“但她对外宣称没结婚,她估计也怕被发现。”
顾钧微微蹙眉:“算了,别人家的家务事,我们也少掺和,少打听。”
夫妻俩在这件事上,意见出奇地一致。
第二天,林舒到学校上课,就发现有道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而视线来源的方向,是刘芳所在的方位。
等中午吃了饭后,林舒去洗饭盒的时候,刘芳站到她身后,压低声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林舒暗暗一叹。
看来,昨晚她认出了刘芳,刘芳也认出了她。
她甩了甩饭盒里的水,跟着刘芳走到了没啥人的篮球场旁。
刘芳停了下来,低着头踌躇许久,才抬起头看向她:“昨晚,你认出了我,是不是?”
林舒无奈呼了一口气,说:“你放心,你的事我也不会往外说,你也不用特意来找我说些。”
刘芳紧绷着的脸色,听到林舒的话后,终于松了些。
林舒本不想多管,但还是提醒:“你人生还有很长,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还是劝你一句,处理不当,这可能将是你一辈子的污点。”
听到这话,刘芳的身体一僵。
她咬了咬嘴唇,好半晌别开泛红的视线,声音压抑着:“他们就是我的污点!”
林舒一默,有点后悔多说那一句了。
刘芳忽然抬起头,红着眼道:“我知道,在你们的眼里,我就是给抛夫弃子的坏女人,我不辩解,我就是个坏女人。”
“我下乡的地方是个穷乡僻壤,一下乡就被那些娶不着媳妇的光棍盯上了,有个知青被糟蹋了,想不开就投了河。我也怕步她后尘,所以我就给自己找了个避风港,稀里糊涂的就嫁了。”
“我不喜欢,却还是为了自保嫁给了粗鲁,脏兮兮的乡下人,我不甘,我想逃离他们!”
“可是,他们还是找来了。”说到这里,刘芳泪如雨下,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发颤。
“我不想认他们,我是个坏女人,坏母亲。”她哽咽崩溃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挣扎,并非像她说的那样,只想逃离,或许还是有点心软的。
林舒历史不错,所以清楚在那段上山下乡的知青的历史活动中,有很多阴暗面。
有像红星生产队这样淳朴的地方,但也有黑暗不见光的地方。
就那十年间,不知道有多少知青再也回不到故乡,而是被埋在了黄土之下,或是被糟蹋,成了生育工具。
林舒沉默半晌,还是伸出手轻拍了拍刘芳的肩头。
第100章
◎刘芳家事(2)◎
林舒和刘芳待了好一会。
刘芳哭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情绪才逐渐平缓,林舒把自己的帕子递给了她:“擦一下吧。”
刘芳接过,道了声“谢谢”。
她擦过眼泪后,才低声说:“之前的事,对不起。”
那时候她的心里非常不平衡。
不管是下乡的地方,还是所嫁之人。
“之前的事,在我这里翻篇了。”
先前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林舒也没放在心上。
“就昨天晚上的事,我会当作不知道。”
“可人多眼杂,等纸包不住火的时候,肯定不是我说出去的。”
刘芳抓着头发,陷入迷茫挣扎之中。
“我该怎么做?!”
林舒:“你我境遇完全不同,也没法给你建议,只能以同学的身份提醒你一句,慎重做决定,别把自己的前途名声都毁了。”
刘芳抬头看向她,眼里依旧是浓浓的茫然,最后,她问:“你和你爱人,是怎么结的婚?”
要是平时,林舒会用以往美化过的说辞,但现在,却也不想过度美化。
“爸妈偏心,总会用各种借口从我这里要钱要粮,日子过不下去,就找个人嫁了。”
只不过是阴差阳错,找错了人而已。
刘芳一愣,似乎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幸福的人,背后还有这些辛酸的事。
林舒把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你做选择的时候,摸着这里,问你自己,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自然不会多做建议。
再者,今日的建议,影响了刘芳做的决定,他日刘芳后悔了,指不定会怨恨影响她做决定的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就先回去了。”
林舒先走了,走远了才回头看了眼刘芳。
刘芳还蹲在原地,林舒也没真回去,而是在暗处观察。
虽然刘芳的情绪也缓和过来了,但这情绪起起伏伏,还真有点担心她想不开。
林舒观察了好几分钟后,刘芳站了起来,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她这才放心地离开。
晚上,顾钧七点左右回到巷子。
那几父子在三角屋坐着,顾钧回了家后,提着热水壶走了出来。
顾钧给男人倒了热水后,问:“你媳妇也见了,接下来咋办?”
男人低下头,看向垫着报纸坐的两个孩子,声音哽咽了:“我媳妇不想和我过了,明明当初考大学的时候,就和我承诺过……会回来的。”
顾钧接着问:“那接下来呢,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吧?”
男人沉默了好半晌,应:“后天就回去。”
说到这,他自言自语道:“生产队的人都说我媳妇去上大学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信,就带着两个孩子找了过来,就想听她自己说,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两个孩子中,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听明白了他爹的话,低着头,眼眶都是红的。
“我媳妇有文化,还是大学生,我没文化,也没本事,她嫌弃我是应该的。”
顾钧默了默,说:“我媳妇也是这大学里的学生,而我连小学都没上过,曾经也是大字不识。”
男人闻言,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顾钧坐在外侧,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说:“我也是个泥腿子,没文化,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讲究,但我媳妇有文化,爱干净,我就学习,跟着媳妇爱干净,让自己变成能匹配得上她的人。”
“我不想等日子长久以后,我和她说的,只有地里的庄稼什么时候可以收,今天吃什么。”
男人愣了许久,问:“你以前也是生产队的社员,可我看着你像城里人。”
顾钧笑了笑:“因为有我媳妇,所以我才能变得更好。”
“当你自己都觉得不对等的时候,却还站在原地没有进步,日子肯定过不长久,不管你以后和你媳妇怎么样,都得有进步,就当是……”
他看向那两个孩子:“就当是为了你孩子的以后。”
顾钧转头看向男人的时候,男人表情怔愣愣的,眼里也有些茫然。
半晌后,男人才讷讷开口道:“从来没有人与我说过这些。”
现在的男人,也有顾钧自己的影子在。
只是后来,听了齐杰的一些话,自己醒悟了而已。
他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好好想想吧。”
“还有,你和你媳妇曾今是最亲密的人,别到最后成了仇人。”
顾钧提着暖水瓶站了起来,回了家。
顾钧离开后不久,刘芳也来了,她站在巷子拐弯处停驻了许久后,才走向丈夫和孩子所在的地方。
男人看到站在外头的人影,虽然看不清楚脸,但还是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媳妇,他呐呐的喊了声:“媳妇。”
两个孩子没有像昨天那样扑过去,而是站了起来,站在他们爹的身边。
刘芳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红了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有介绍信吗?”
男人愣了一下,点头:“有。”
她道:“收拾东西,跟我来。”
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男人还是立马收拾起了东西。
刘芳带着他们去了最近的招待所,走了十几分钟。
到了招待所后,把自己的学生证,还有介绍信给了前台:“开一间便宜的房,我不住,八点半就会走。”
前台给她开了一间房,说:“五毛钱。”
刘芳正要拿钱的时候,男人把一些皱皱巴巴的钱放到了柜台上,说:“我给。”
最大面额的是两毛钱,然后是一毛钱,剩下的都是分钱。
刘芳看到这些钱,心里发堵。
离开生产队,来上大学的时候,家里仅有几十块钱,他就把大半给了她。
开了房后,刘芳看向孩子,愣了。
这些天都是露宿街头,蚊虫叮咬得厉害,因为都是远远看一眼,昨天也是夜里过去,压根就没瞧仔细,现在一看,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而且比她离开生产队的时候,更瘦了。
她转头瞪向男人:“赵军,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
指责的话一出来,她也红了眼。
她也没资格。
赵军有些无措:“我想省点钱,就没住招待所。”
刘芳别开了眼,眼眶酸涩。
安静了许久,她转头看向最小的孩子,现在像男孩子一样的闺女。
她朝闺女伸出手,声音有点发颤:“小香,娘带你去洗澡。”
小姑娘看着她娘的眼神里有怯意,但踌躇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到她娘的手里。
她没看赵军,问:“孩子衣服呢?”
赵军忙从破布包裹中把孩子的衣服拿出来,他说:“我都洗过的。”
拿了闺女的衣服,刘芳把衣服放到招待所的搪瓷盘里,拉着孩子出去。
男孩看着他娘拉着妹妹出去,眼里有羡慕。
刘芳带着孩子走到了门口,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儿子:“一会给你妹妹洗完澡后,再让你爹带你去洗澡。”
说完后,看向赵军:“给孩子洗完澡,我有话和你说。”
刘芳带着女儿到了洗澡间,脱了衣服,看到瘦瘦小小的身子,眼里不自觉蓄满了雾气。
到底是自己生的,没见着人的时候,劝自己狠下心来,但真的见着了人,才发现真的狠不下心来。
小姑娘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服:“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刘芳的眼泪一下子没忍住,哗啦啦地流。
小姑娘见她娘哭了,也跟着哭:“娘不要哭。”
刘芳擦着眼泪,说:“小香你和哥哥再等等,等娘有本事了,就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让你们过好日子。”
小姑娘听到这话,看着娘:“娘没有不要我们?”
刘芳点了点头,或许曾经有过那个念头,但现在才发现自己真的舍不得。
要是她的孩子继续留在大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儿子大概会变成像他爹一样,被家里吸血,性子懦弱的存在。
女儿也会像生产队其他闺女一样,早早就被家里安排嫁了人。
给闺女全身上下擦洗了一遍后。
她回了屋,让赵军带着儿子去洗。
等了十分钟,两父子都洗了澡回来。
赵军局促地看着自己的媳妇。
刘芳深呼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看着他:“我以后不会再回去了。”
那个地方就是她的噩梦。
赵军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
两个孩子也不敢说话,听到他们娘的话,眼神也暗了。
刘芳道:“那个地方让我厌恶,你的那些家人也让我喘不过气,想要逃离。我要是回去,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担惊受怕的苦日子,而且还会被你那些家人一辈子缠着,榨干我身上最后的价值,你明白吗?”
媳妇的话,让赵军想到今晚那个好心男人说的话。
他看着媳妇,嘴巴张了张。
在赵军说话前,刘芳继续道:“我和你过不下去,咱们也没领证,也不用办离婚,以后等我大学毕业了,有了稳定的工作,我想带两个孩子来城里,让他们念书识字,过好日子。”
两个孩子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赵军听了媳妇的话,心里苦涩。
媳妇要孩子,不要他。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巴,开了口:“媳妇……不要离婚好不好?”
刘芳眼神尤为坚定,没有一点动摇。
赵军忙道:“你以后不回来也没关系,我来找你好不好?”
“你不喜欢我家人,我不告诉他们你在哪里,你不喜欢的事,我改,可以吗?”
刘芳避开视线,不看他,也不说话。
赵军见媳妇这么坚定,他更急了,道:“媳妇,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会改。”
刘芳转头看向他:“你怎么改?你能摆脱你的家人吗?能不管他们吗?”
“还有,你能离开生产队吗?不能,难道往后几十年,你都能像这样坚持来找我?”
赵军连连点头:“能的,我回去后,就分家。以后我就把钱攒在自己手上,然后每年都来找你。”
刘芳看着他。
到底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搞得尽人皆知。
“我不管你怎么样都好,就一个要求,好好对两个孩子。”
“只要孩子好,我同意你每年来找我,但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答应。”
赵军连忙点头:“我一定会对孩子好的。”
只要媳妇还愿意见自己,那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