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终(1 / 2)

应拭雪面容冷淡,初冬凛冽寒风将他衣角吹得翩然翻飞,掠过的面庞冰霜雕刻般坚冷。

黄昏时分,夕阳仅剩一线就要沉下地平线,暗夜凛冬将至。

上午时距离郗泊简离开不过半个小时,另一则震动整个梵城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S.K集团董事长,梵城商会会长,风雨飘摇岿然不动,定海神针一般的人,宋岐所乘坐的警车,在环城高速公路上与一辆大货车相撞出了车祸,随车辅警二重伤一轻伤,其中宋岐当场身亡。

黄黑警戒线长长拉起,红蓝警灯闪烁成一排,记者长枪短炮拼命要挖出点新闻榨干最后价值,被警察死死往外挡住,不允许拍照。

股价跌到新的地步,无数原本还不死心,抱着观望心态的人一路飘红,连带着的效应据说天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

宋明礼一个下午繁忙到极点,他跟着一起医院公司法院的跑,下午四点时突然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内容只有八个字:今晚六点,市郊废厂。

号码查过去是空号,但冥冥中应拭雪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指向一个源头,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独自开车来到这里。

这里原先是一座工业旧厂原址,几十年前曾辉煌一时,后来随着经济革新发展逐渐没落,不知道是因为连着那段岁月一起被遗忘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到现在都没有被拆迁掉。

里面的一切设施都已经很老旧了,至少外在看来是这样的,出乎意料地是进去后别有洞天,甚至能隐约听到人声活动的声音。

那是很奇怪的,一个废弃这么久的厂子,怎么可能会有人声呢?

他穿过长长、长长的走廊,终于在尽头推开一扇门,看见了一个背影。

白炽灯猝地明亮,里面四面都布满了液晶显示屏,郗宗博仍旧是黑色唐装,花白干枯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出诡谲的颜色。

透过那单向的玻璃窗,他可以看到下面,犹如一个霍大的流水机械生产线,身穿统一灰色制服,沉默麻木的工人们将各色药粉调和,胶囊的、包装的、药水状的,其过程简陋毫无安全规范,而最后都被统一装进药盒,运向不知名的远方。

“你看,”郗宗博转过身,面向他,面皮上褶皱因为说话而一层层深皱起来,一道一道藏着无穷的险恶与阴谋,开口轻声道:“世界上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这里生产出来的药品,种类非常多,退烧药、咳嗽药、麻醉药、抗生素、抗更毒,以及各种罕见疗药。”

“几个化学合成品和提取出来的药粉,经过简单的加工和包装,运到数百公里外的黑市上,就能卖出双倍乃至几倍以上的价格。”

应拭雪面色白的像雪,指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和压抑而颤抖着,他咬紧了牙根,后槽牙摩擦出另人牙酸的声音:“你这是,违法的。”

郗宗博摇了摇头,浑浊老眼里,重新露出了怜悯。

又是这种,应拭雪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又是这种高高在上,仿若知晓一切,而对无知者时,天然优越感的眼神。

他咬住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盛安明面上只是一个医药和医械公司,与境内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医院和医疗机构都有合作,从区内重要城市,到下面的分城小城的街道上,都能轻易找到盛安的痕迹。

然而假药的获利过程,包含制造、运输、经销、零售多条流程和利益链条,其中更是夹杂着供货商、医生、病人、保险公司,甚或是政府官员在内的诸多角色。

就算盛安能生产出来,他又是怎么躲过重重关卡和审查,安全销卖并成功获利呢。

他注视着郗宗博布满老年棕斑的脸,突然间一个更大,更可怕的猜想笼罩了他。

“你到现在还以为,S.K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仅仅是两家商界争战吗?”

郗宗博脸上显出点回忆的神色来:“多少年之前,我的父亲非常风流,家生的、情妇生的,子女总共有九个之多,而我只是其中非常不起眼的一个私生子...”

他这么说着那三个字,然而丝毫看不出半点以此为耻的神色,——毕竟在这些名流上界眼里,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能拿出来夸耀的身份。

“然而他们现在都消失了,世人们提起盛安,提起郗家,只会想到我。”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这就是改变我一生命运的起点!”

他唰地指向身后轰轰运作的生产线:“盛安不做的,我来做,非法入境的外民,交不起保险的贫民,对某种成分上瘾的瘾君子,得不到医生开具药方的重症病人——这些药在黑市中流卖出去,该贱卖的贱卖,该哄抬的哄抬,最后获得的利益回流,让我牢牢压过我的所有兄弟姐妹,得到了我的父亲的另眼相看。”

“这里的工人都是哑人,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从各个孤儿院挑选后送过来,而像这样的工厂,整个境内,还有成百上千处。”

应拭雪悚然地看着生产线上毫无表情的工人,他们有的已经垂垂老矣,有的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低级重复的劳作使他们无需具备高端的知识,在日复一日中被器化成地下血管中黑色血液的一部分,直到生命的尽头被榨干最后一滴血肉。

难以言说的巨大愤火与悲哀有如滔天波浪叫嚣着吞噬,他重新从头开始回想起一切的蛛丝马迹。

现行律法中,安全保障重重审批极为严格,走私假药高利润但同时伴随着高风险,药企更是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然而这时应拭雪猛然注意到,郗宗博一直说的是郗家,而非盛安。

律法与药企、民众合力抵抗所有不法行为,然而如果这家药企,在最开始的时候连最大的掌权人,就叛变成了灰色利益链条的一端呢?

不止是这些,过度刺激下应拭雪的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光,假药市场的背后,还隐藏着更为可怕的动物组织与人体组织买卖黑市。

或许他当时身为实验品的实验室,仅仅只是这片深海下,堪堪显露出的冰山一角。

应拭雪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不至于倒下。

“你,”他剧烈喘息着,嘴唇哆嗦着:“你,怎么,怎么可能...”

郗宗博慢慢笑出来,衰老松弛的皮肉显出诡异的癫狂:“因为,这些钱的最后流向得益者,不只是我,还有。”

寂静中,应拭雪看清了他的口型。

上面的人。

明面上的盛安千丝万缕勾连各大医疗,拥有巨大的数据库和样本库,方便准确定位到,并满足客户需求,而无形延伸的保护伞更是为其保驾护航,明暗中光影交织,无数贪婪的触角伸向庞大天穹下,每个人的器官和血液。

猖狂至此...指尖深深嵌入墙壁...猖狂至此...

“宋泽和一开始和我联手,但是后来他怕了,他要收手,请佛容易送佛难,吃了肉后想全身而退,天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心中就隐有疑虑,后来看过你的身体数据报告,才知道果然如此...你是那场意外大火中,逃脱的孩子之一吧,我之前还以为都死光了呢。”

“明薇那个孩子长得真好,从小供她吃供她喝,没想到养出了个白眼狼!宋岐从很多年前就开始暗中调查,先瞒过我派出去的人,把你藏了这么多年...呵呵,他警告过你吧,这里的水很深的。”

“可就算是他,做到了那个位置都不能完全查清楚再扳倒,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他和宋明礼,也都不能再留下去了。”

“你,”应拭雪开口,声音因虚弱而颤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郗宗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算再猖狂,明面上的功夫也是要做做的啊。”

“接管S.K,和我联手吧。”

“高高在上还是低入尘埃,只在我,在你一念之间。”

“何必为了一群早已死去的、毫不相干的人,放弃掉你未来大好的锦绣前程,失去所有,重新掉入万丈深渊呢?”

-

应拭雪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气已经非常冷了。

郗泊简站在工厂门口,看到他后立马迎了上去,话还未说出口,先被他白的吓人的脸色震住了。

“你,”他咋舌:“那老头子跟你说什么了。”

应拭雪没有说话,推开他往外走。

郗泊简:“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应拭雪停都没有停,只是接着往前走。

郗泊简终于恼火,一把拽过他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什么:“...那老头跟你说了?”

他啧了一声:“我早说你就该听我的,何必还到他那儿受一遭苦。”

“衣服也不穿穿好,天这么冷..”他替应拭雪拢紧领口,下一秒被挥手打开。

事件一点点重现,或许从他离开梵城,到去他书房开始,都在郗宗博的算计范围之内。

怪不得那天的守卫那么放松,怪不得郗泊简似是而非的态度...

“我不会同意的。”应拭雪开口,嗓音因紧绷过后而沙哑。

郗泊简一愣,无可言说的火气与撕裂心肺的妒意上涌:“你还想着他!他是死是活还是两说!”

“我不会让他死的。”应拭雪轻声开口,不知道是在说给对方,还是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他掐着应拭雪的肩迫他面向自己:“为什么?!他对你毫无用处,他连..”

“闭嘴。”应拭雪打断他,用全力推开他,继续跌跌撞撞地,向着无边的夜色走去。

那力道无论如何也只是能将他推开而已,但郗宗博脸上那神色,活像拳场打擂时,本来胜券在握,突然那个弱爆了的对手一下跳起来,变成超级超人,迎面狠狠给了他一拳。

拳头被捏的咯咯作响,他盯着应拭雪在浓重夜色中,愈发单薄的背影,倏然又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年幼时起就备受折磨的应拭雪,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他身上都是一块一块的伤,和他一起压在树洞里,浑身紧绷着,从草叶中看外面来搜寻的实验室人员。

白色大褂犹如索命的鬼魂幽灵,李简注意到,应拭雪扣在树皮上的手指已经因用力过大,而从指甲缝中渗出血来。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虽然不知道外面的是谁,但无形中也感受到了对方此刻的紧张,与几乎微不可察的惧意。

他想安慰这个孩子不要害怕,但自己也仅仅是个一无所有的、逃出来的私生子,手臂动作时刮到草叶,外面的人立马警觉:“谁!”

!李简浑身一颤,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明显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地方,为首的打个手势,成包围状,缓缓向这里逼近。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喉间干涩。

怎么办,被抓到了会怎么办。

这些人看着就不是好人,如果真是来抓这个小孩的话,那说不定还是人贩子什么的。

会死的吧,至少会被毒打的吧,外面的人越逼越近,再走几步就要发现他们藏的这个地方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浑身颤抖着,手臂抬起,面临巨大威胁中,人性本能地看向身边那孩子纵使沾了灰尘而脏兮兮,但仍能看出柔白的脖颈。

把他推出吧,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来找他的,他只是无辜卷入的...

可是,可是如果对方出去后供出他怎么办?该死的,这个晦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