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礼不卑不亢:“是。”
“那个孩子呢?”
“他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哦?”
宋明礼回视过去,眉宇中已有逼人锐气。
茶水在一边小炉上咕嘟咕嘟煨着,宋岐拎过,清澈茶水倾泻而出,顷刻盈杯。
“看来亥州三年,还是没让你冷静下来。”
宋明礼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一瞬间收紧,随即又伸直,淡淡道:“人都是会变的。”
宋岐轻呷一口:“云尖茶,只存种在云山背阴处,能撑到结芽的更是寥寥无几,整个云山一年,也就产出了这么一小块。”
“宋明礼,他不是你可以碰的。”
宋明礼这才露出今天严格意义上第一个微微微笑:“即便关好了门窗,贸贸然放飞小鸟,也还是会让他遭到伤害的。”
“父亲,这是您教给我的。”
房门被咔哒关上,宋岐注视了一会儿他离去的背影,打开书桌左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相片。
相册上的女人一身白色碎花裙子,蓬松柔软的黑发搭在肩头,看得出她年纪还极轻,对着镜头笑的眉眼弯弯。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但看得出被保存的很好,相框棱角的边缘显出被手指摩经年挲过的痕迹,应当是它的主人曾在无人处,多次将她拿出来相看。
半晌,宋岐低低叹了口气:
“阿薇,我们的孩子,长大了。”
相框内女人有些腼腆地笑着,在她被黑发影影绰绰遮掩的肩头,赫然是一个和应拭雪身上一模一样的,淡色印记。
-
八点
房门被悄悄推开,应拭雪探出个头,确认走廊上没人,宋明礼还没回来,心里松了口气,终于侧着身子从门缝里出来。
何姨说了,虽然她不知道大少爷把他的手机卡放在了哪儿,但是小书房里应该有个插了卡的备用机,他要是想联系人,可以趁宋明礼没回来去那儿找找。
屋内地上基本都铺了地毯,说是怕他着凉......应拭雪撇了撇嘴,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小书房走去。
好在房门没有上锁,他顺利地进来,不敢打开灯,就接着走廊上那点光在书桌上翻找。
何姨只说在抽屉,但没说具体在哪个抽屉,这个书桌长有两米五大小抽屉有十几个,应拭雪一个个找过去,拉开底下一个抽屉一看,
——随即就愣住了。
他中考那年,正好也是宋明礼从圣弗兰高中部毕业去大学,炎炎夏日即便是早上都已经暑气蒸腾,他像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洗漱过后下楼吃饭。
然后就看见了宋明礼离开的背影。
他几乎立刻惊愕在原地,抓着冯伯的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而冯梁安只是摇头,只是摇头。
佣人沉默地将他哥的行李一件件搬上车,仿佛要抹去这个人过往所有的痕迹一样。
从那之后的三年,他再也没有收到过宋明礼发来的任何一条消息。
可是现在这个抽屉里,应拭雪呼吸剧烈颤抖着,一件一件地翻过去。
刊登他中考状元采访的杂志,高中运动会得奖后领奖台上拍的照片,年终文艺汇演钢琴独奏的视频原版.....甚至连他周考月考中排了名次表的复印的成绩单,都按年份月份日期,一沓一沓地归好。
这又算什么,应拭雪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失声哭出来。
如果一直关心着他,在乎着他,为什么他那三年发出去的每条信息都石沉大海从未得到过回应,到第二第三年连最简单的节日祝福都没有,聊天窗空白了几百个日日夜夜。
回来后又自以为是地把他带到自己的公司,仿佛他们之间那三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坦然自若地管他吃饭喝水,给他一遍遍改学校最后要交的项目申表。
宋明礼。
他手指紧紧蜷缩起,用力之大以至于骨节都泛起青白。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应拭雪抹去眼中水雾,合上抽屉重新往下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备用机。
呼,应拭雪看着亮起来屏幕,耐心等待着。
还好还有电。午扒凌陸似一伍菱午
他迅速登上自己的社交软件,一点开里面就弹出来n多条消息。
那些统发的通知类不重要信息的一概忽略,之后钱姨、俞丹南、俟承钧甚至正在出任务的单炎都给他发了消息。
内容都大差不差,不过让他松了一口气的就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应该并不多,有可能是后面封锁信息了。
他点开单奇的对话框,过去三四天对方已经把消息给他刷到了99+,全须全尾地给他解释了前因后果,然后怎样道歉认罪一堆的大哭表情,表示以后自己给他上刀山下火海,让往东绝不往西。
应拭雪嘴角抽了抽:你后来怎么跟钱姨说的?
单奇秒回:我说我俩真没开房,就是单纯去玩电脑游戏,情急之下纯误会,纯误会。
应拭雪:你们去警局的时候没查你们身份证?
单奇:查是查了,但是我妈暂时还没知道那么多,她就只知道是个和我岁数差不多的年轻男生。
应拭雪:那之后呢?我哥当真了。
单奇:我找他过来,找他过来当面给你哥解释清楚,明礼哥要打要骂我都认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
后面跟了个飙泪的表情包。
应拭雪想了想:钱姨那儿不可能瞒一辈子。
单奇:我妈...嗯...我妈,其实我觉得,我妈可能马上就要查到真相了。。。
跟了一只绝望倒地的吗喽表情包。
应拭雪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来?我哥估计快气死了。
单奇:后天、不,明天!今晚我飞也飞过去把姜留扬从连城抓回来,最晚明天下午我就去道歉解释清楚!
应拭雪回了个行的手势,退出登录手机关机,轻轻合上抽屉,站起来转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那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小书房门口,宋明礼单手抱臂靠在门棱上,不知道看他看了多久。
应拭雪闭了闭眼。
单奇害我。
走廊灯光昏亮,从侧面斜斜打下,宋明礼整个五官在灯光下尤为深刻立体,视线自上而下居高临下:
“交出来。”
应拭雪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桌边:“我真的和单奇没有那种关系。”
宋明礼视线未变动分毫:“你又联系他了。”
陈述句。
应拭雪百口莫辩:“不是,他明天就回带着他真的男友过来道歉,你如果去查一查那天警局的记录,就知道那天和单奇在一起的人根本不是我!”
宋明礼身形动了动,开始抬腿往书房内走来。
即使自己真的没做什么,但管自己从小管到大的兄长这么走过来也是很有压迫力,应拭雪手紧紧握住桌边,然后被宋明礼一根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
他忍不住失声开口:“你不可能这么关我一辈子!”
宋明礼没有说话,而是偏过头,如墨的眼瞳深深望着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
-
那天晚上宋明礼到底是没狠心怎么逼他,第二天下午,单奇果然如约,带着他那个所谓的网恋男友,登门道歉了。
楼下客厅内,宋明礼坐在沙发上微微后仰,双腿交叠,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冷冷注视着眼前局促站着的人。
单奇憋红了脸:“.....明礼哥,就是这么回事。”
他边上站着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跟他差不多高,从开始进来到现在,都是酷着一张脸的模样。
应拭雪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那个游戏里对单奇死缠烂打,网名叫摘月亮的猫的那人?
对方大概被他的眼神看的也觉出几分尴尬来,咳了一声站地更直,硬邦邦地说:“抱歉,让你们误会了。”
宋明礼最后沉沉看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移开视线。
呼,单奇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总算过了这关了。
正是吃晚饭的点,别人家小辈好声好气地到了这儿,没道理解释完就把人赶走。
何姨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趁着宋明礼起身去楼上拿东西的空隙,单奇凑到应拭雪边上跟他咬耳朵:“抱歉啊雪,你哥那天回来后没对你干什么吧?”
应拭雪回忆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单奇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发那么多消息不回,我还以为你哥把你关禁闭了。”
他专注地想着自己的事,因此没有看到他说关的时候,应拭雪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愫。
单奇情绪高昂:“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儿要瞒着你哥,兄弟绝对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应拭雪轻笑一声,揶揄地看了眼从单奇跟他凑到一块儿开始,就忍不住频频往这边看的姜留扬,罕见地主动搭上单奇的肩膀:“行啊。”
然后满意地看到姜留扬一下绷紧了姿势,嘴唇狠狠抿直。
还未等他脸上显出笑意,就看到楼梯上拿完外套,刚从楼上下来,正同样看向他的宋明礼。
“......”
“......??”
应拭雪触电般一下收回搭在单奇肩上的手臂,单奇疑惑地转头,视线触及后瞬间也跳了一下:“明礼哥!”
宋明礼收回视线:“过来吃饭。”
“卧槽,”单奇小声回头:“你哥走路咋没声音啊?”
应拭雪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默默地拉开了跟他之间的距离,两个人并排往餐桌上走着,正要落座的时候,宋明礼恰巧也走到了桌旁,正正好好挡在了单奇想要坐的,应拭雪旁边的位置。
单奇没有多想,脚步换了个方向坐到他们对面,拿起勺子盛了碗汤。
宋明礼将薄外套披到应拭雪身上:“晚上风凉,吹到了容易感冒。”
穿着外套活动不太方便,而且在场的没有穿外套的,况且还当着人呢,他都多大了还要哥哥帮着穿衣服。
应拭雪偏了偏头,无声地表示拒绝。
宋明礼已经熟门熟路地举起他一只手臂往袖管里套:“另一只也抬手。”
应拭雪:“...”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抬手,任由宋明礼给他穿上了那件小薄外套。
应拭雪用余光扫了眼对面,单奇正幸福地把脸埋在饭盘里,一脸陶醉地沉浸式干饭,倒是姜留扬,吃饭咀嚼的速度慢了慢,似乎察觉到什么。
不过这到底是在别人家里,他识趣地没有说什么,低着头避开视线。
应拭雪垂下眼睫,夹了块话梅小排。
倒是宋明礼,不太明显地嫌弃地瞥了一眼单奇啃排骨啃得嘴边全是酱汁的吃相,自己之前怎么会觉得这种脑子里缺根筋的家伙有威胁。
他同样拿起筷子,偏头时应拭雪正在咬那块小排,大概拿到的这块骨头形状有点奇怪,他废了些力气才把肉咬下来,唇角处不可避免地沾了一点酱汁。
宋明礼目光软了软,应拭雪咽下嘴里的肉,眉间不自觉地愉悦舒展,突然下巴被人捏住,整个人被捏着脸转到面向宋明礼的方向。
如果此刻思想能具象化,那应拭雪头上应该会冒出一个旋转的问号。
宋明礼扯出一张面巾纸,自然地擦去他唇边那点酱汁:“沾到了。”
那边姜留扬终于没忍住,一不留神被米饭呛到喉咙里,有手捂着嘴被呛得咳个不停。
单奇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给他把之前盛的汤送过去,姜留扬接过拿勺子舀了几口顺下去,看着单奇纯然无知懵懂清澈的眼神,一股深深的无力席卷了内心:
“......你这双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单奇一下炸毛了:“喂你什么意思!”“等等你刚刚喝汤用的是我的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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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明礼到底是没了理由,将手机卡网络卡重新还给他。
看起来过了很久,其实满打满算,从宋明礼那天宴会结束后把他带回紫荆别墅到现在,也就不到一周光景。
等他周一早上重新到公司的时候,半个秘书部的同事都围了过来,目光担忧地看他:“应秘,你身体好点没?”
应拭雪这才想起自己当初不来公司的理由请的是病假,其中尤以魏超最为热情,拎着一个足足八斤重的果篮放到他桌上情真意切:“应秘,工作辛苦,也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应秘,应秘书脸有点红:“谢谢,我知道的。”
他这样的样子实在少见,毕竟应秘在众人面前向来都是冷淡疏离的样子多,以至于偶尔这样的时候好几个被激发了后知后觉的激情,又一溜地往他桌子上堆满了小饼干小蛋糕。
经历太过尴尬,中午吃饭前的时候,应拭雪一边在书上拿钢笔勾勾画画,一边跟宋明礼说起这件事。
宋明礼当时正在给他剥橙子,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将一瓣果肉送到他旁边。
应拭雪下意识伸手去接,宋明礼却手一偏,避开了他递过来的手。
“你手上沾了笔油。”宋明礼轻描淡写,手掌平摊,那果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过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