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像电影一样慢帧播放,那绝对是非常滑稽的一幕。
钱燕岚脸上愤怒、再僵硬,渐渐转化为浓浓的不可置信和瞪大双眼,接着又显出一丝天哪这样的好事是真的吗,和单奇这个混账疯了吗的良心和理智交斗,以及最后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小雪他哥还在这儿呢的心虚愧疚。
俞丹南秀气的眉毛一下挑起,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靠单奇有病啊,不是这事儿真的假的,...话再说回来当初学校里时好像是见他俩走得近...
跟过来的侍应生仿佛听到惊天大瓜,一下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盖住半截惊呼,眼神左瞟瞟右瞟瞟跟在场唯二同伴对视,一副:完了,我们不会被灭口吧的表情。
俟承钧下意识地去看宋明礼,而宋明礼,
宋明礼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刀子只有落到自己身上时才最疼的千古真理再次被证实,他刚刚来时还是帮忙镇场管教不听话小辈,此刻脸上那点置身事外游刃有余的神情全消失了。
“你说什么?”
单奇小腿肚都在打颤了,他在内心痛苦地闭眼嚎叫:
苍天啊,大地啊,都怪姜留扬那个杀千刀的,游戏网名取个什么摘月亮的猫,角色也用的女角色,他十八年头一次少男怀春和人结了情缘玩了大半年,紧张兮兮地面基前好几个晚上激动的没睡着觉,结果到了网吧一看,——他妈的居然是个男的!
这样也就算了,偏偏那人坚定认为是他没说清性别取向,他简直一口陈年血都要吐出来,你们男同眼里难道每个男的都是男同吗,他铁板正正24k纯直男,从初中开始看到片都是腰细腿长的女演员,可怜这辈子连女生小手都还没拉过先被一个男同骗了感情,对方还非缠着他负责。
负屁责啊,他俩都一八五大男人,喝了酒吵着吵着就说游戏里一决高下,又说网吧太吵了那去酒店开个房打,结果那天偏就那么巧就碰上了扫黄的!
警察一问,名字名字不知道,家庭地址家庭地址说不出来,合照和共同朋友关系更是一片空白,偏偏那天操蛋地酒店只剩下大床房了,上面还铺了浪漫的玫瑰花瓣。
百口莫辩被带回局子里教育,说刚成年不要乱发展关系,同性不做好措施很容易得病云云,最后好不容易解释清了,不知道哪传哪,传到他同为人民警察的老妈耳朵里,他成了不做措施和男友酒店约刨的!
半个小时前钱女士手机上刚收到消息,暴脾气上来接着追着他就打了过来,明礼哥和承钧哥也正好在旁边跟过来,无论如何不能被他妈知道他和一个不三不四的男的谈了那么久恋爱,不对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总之得先把他妈糊弄过去...
单奇抓着应拭雪的手,哆哆嗦嗦地:“和...和小雪...”
真完了。
光顾着不能被他妈打死,忘了这么说明礼哥也会把他打死的。
周围的气氛几乎全凝固了,某种逼仄地压抑着连吐息都艰难。
宋明礼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从单奇移到应拭雪脸上,几乎一字一顿:
“小雪,他说的对吗?”
霎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钱燕岚难以置信又怀疑的,俞丹南清澈疑惑的,侍者激动又不敢讲话暗搓搓的,俟承钧若有所思的...
单奇半背对着借着周围人看不到拼命给他使眼色,拜托拜托救命救命,拜托拜托拜托,哥们儿今天能不能生还全靠你了。
应拭雪迎着宋明礼沉沉如墨、几乎能把他灵魂从虚空中逼出,剖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的视线,艰难地说出了那个字:
“是。”
霎时间周围空气一松,钱燕岚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担忧,她松开已经汗湿的手喘出口气,突然耳边一阵风声掠过,——宋明礼竟一把把应拭雪从单奇手中拽了出来!
惊呼声响起,单奇一个趔趄:“明礼哥!...”
俟承钧皱了皱眉:“阿礼...”
宋明礼充耳不闻,拽着应拭雪就往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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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礼的手劲是极大的,一个年少得志身高超过一米九几、常年有健身习惯的成年男人,他一手就能轻松把应拭雪两个手腕都圈过来,拽着人就往私人别墅内走。
他步伐太大应拭雪好几次都跟不上,两手都被制着,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半被他逼着走,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在地上。
“——啊!”脚下突然一处碎石,应拭雪来不及避让被重重绊了下,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牢牢将他拎了起来,让他重新站住。
应拭雪喘气着,惊诧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宋明礼瞳色极深,在周围不甚清晰的光线中某种可怖的冷光一闪而过,身高原因他这么看人时天然居高临下,应拭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几分害怕:
“.....哥?”
“其实我...”
"嘘。"
宋明礼有些残忍地将左手食指竖起,压在了面前人殷红柔软的唇瓣上,堵住了他所有开口的可能。
应拭雪微微睁大了眼,带着点无措地看他。
一路小跑已经让他本是皙白的面色染上绯红,尤其是这样看人时,眼中像染了一层水漓漓的水光。
他也这样看过别的男人吗。
一片暴怒之中,宋明礼这样想着,面色愈发沉冷。
“别说话,”他用了点力的、像是在蹂躏某种刚刚盛开的、尚稚嫩的花瓣,甚至要注意克制五指力度才能不把那花瓣揉坏,又恨不能彻底大力的,将其碾出汁水来:
“等会儿有你哭的。”
这是什么意思?
应拭雪来不及细想这句话背后包含的是何等深挚、又隐秘的含义,宋明礼已经收回按在他唇上的手,又强硬拉着他一路往庄园更深处走去了。
其实今晚接接连连这么多事情发生下来,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缓过神仔细思考,或者说他没想过宋明礼反应会这么大,走的又这么急。
最后停在别墅二楼一间门前。
宋明礼伸手推开门,应拭雪只来得及看清里面应该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客房,就紧接着被一股大力推撞到门上。
宋明礼仍单手箍着他手腕拉高到头顶,忍着另一只手去捏他肩骨的冲动,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
“为什么是他?”
应拭雪抬头,看到了他已经泛出血丝的眼瞳。
他愕然地微微张口,宋明礼几乎是低吼着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他!?”
......
从很早的时候、比如说有人开始开应拭雪关于情爱的玩笑,或者说刚刚在宴会上有人有意无意提起应拭雪时,他心里都会涌出这样难以名状的焦躁。
喜欢的人,宋明礼在心里念着这四个字。
小雪有一天,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他会将那个人当做生命中的唯一,用那双桃花一般的眼对着他微笑,耐心地听他讲话,在无数个缠绵的清晨从被窝里伸出细长的手臂,依赖地勾住那个人的脖颈,然后在他的丈夫的脸颊上印下温柔一吻。
不。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不是在很多年前就将生命牢牢交织在了一起,从小在冷的没有一丝人气的别墅里互相依偎取暖着长大,应拭雪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到梵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他的名字。
....他们难道不才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宋明礼的呼吸痛苦地颤抖着。
就算有一天、他可怕地想着这个事实,就算真的有一天,一定要有个人要和小雪共度余生。
——那为什么会是单奇呢?
应拭雪摔碎的小熊瓷偶是他给他重新拼起来的,发烧生病的时候是他衣不解带通宵不合眼地照顾,平时小雪每天的每一餐每一口水,都是他一点一滴关照着安排着怕他饿了冷了痛了,单奇他又做了什么。
就算应拭雪真的要选,那也应该选他!
这一念头如石破天惊,屋外雷声轰隆而至,彻底照亮了一直掩在两人之间的不堪。
宋明礼低头,惊愕地在应拭雪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面目全非的倒影。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
我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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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大雨倾盆瓢泼而至,多数宾客都没有来得及走安排住了下来,只有少数晚夜中冒雨,匆匆离去。
应拭雪坐在窗边短台处,细瘦伶仃的手臂关节支在窗棂上,支着下颌从窗上看底下的花园。
本来那晚以为宋明礼会严厉斥责、或者大发雷霆,但是都没有,对方以一个常人难以忍受的意志力松开钳着他的手腕,目光中糅了很多很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后来不是没有和宋明礼解释过,自己并没有和单奇有那种关系,可是宋明礼已经不相信了,或者说,他一直坚持的某种类似于信仰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全盘崩塌,使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暂时虚无的状态。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应拭雪视线在这间屋子里环视了一圈。
从那天起他被带回紫荆别墅,到现在三天时间内,他都没能再出这个房间一步。
应拭雪把头侧搁在蜷缩起的膝盖上,那有点像被丢下的小猫可怜巴巴地把自己蜷起来等着大猫来捡自己,眨着眼看着屋内应有尽有的设施。
他和哥哥,怎么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呢。
房门处倏地传来动静,应拭雪噌地一下把腿放直,坐出正常坐着的样子,在他坐好的下一秒,门应声而开,宋明礼端着托盘进来。
“来吃饭。”
应拭雪睫毛晃了晃:“.....哦。”
他赤着脚下了台,还未走到桌边,整个人就倏地双脚离地,被人单手抱起。
“啊!”应拭雪下意识惊呼一声整个人贴着抱住宋明礼的脖子,宋明礼左手端着托盘,右手稳稳把他抱在怀里。
走了几步侧身将托盘上的饭放到小桌上,然后把他放在柔软的沙发里,从衣柜里找了袜子,单膝跪在沙发前,抓着他的脚踝给他穿袜子。
应拭雪被逗得发痒忍不住把脚往里收,刚有一点征兆动作,宋明礼大手就牢牢扣住他的腱骨往回一拉,
——沙发太软,他差点被拉的滑下去,好不容易两手抓住边上扶手堪堪稳住身形。
“哥?”
宋明礼将两只袜子都给他穿好,站起身来:“铺了地毯也要记得穿袜子。”
他去卧室洗手间洗过手,回来时应拭雪还乖乖坐在桌边凳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却没有先开始吃。
见他回来眼前一亮,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宋明礼暗笑,还跟个小孩似的。
出自何姨之手从小吃到大,银鱼都是挑过刺细细处理好,和蛋一起炖成羹,入口鲜甜咸香,一勺入嘴,应拭雪整个眼睛都弯了弯。
两人没有说话室内却丝毫不显尴尬,默契又静谧的氛围流淌,一时只有碗筷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应拭雪放下空了的小碗:“...我吃好了。”
宋明礼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个小碗和自己的空碗摞起来,并上勺筷就要重新端出去。
“哥。”
在宋明礼迈出房门前,应拭雪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楼下的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宋明礼缓缓转身,语气轻描淡写:“外面刚下过雨,天冷地滑,过一段日子吧。”
应拭雪抿了抿唇,宋明礼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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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宋明礼应该是将公司的事务大批量压缩,基本都是上午早早出去办公,中午就回来和他一起吃饭,小睡过一会儿后,便和他下午一起待在房间,线上处理公务。
常常是应拭雪坐在书桌的一侧看着将要学的专业的书,宋明礼就在另一侧和人开着会议视频,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却又彼此和谐。
某次宋明礼正在会议上和人沟通下一项目的细节,突然桌下小腿被踢了踢。
他回头,应拭雪正看着他,用口型说:
电脑。
要查资料。
视频那头正汇报下个季度预算的高管突然看到老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正惴惴不安反思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突然宋明礼关掉了摄像头麦克风
接着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暂停半小时。
宋明礼摘下耳机,将电脑推过去:“查什么。”
应拭雪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几个实验视频。”
他开学就要去读德大,这次是提前预习一下,诚然不是他故意想打断宋明礼工作的,毕竟,
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宋明礼就把他原先电子设备上的网线,和手机上的信息卡都截断了。
不过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还不错,过去几年精神紧绷,很难有这样休闲逸志的时候。
直到某次晚上,敲了门后端饭进来的不是宋明礼,而是何姨。
应拭雪一双眼睛看着她,何姨原本还冷着的脸一下就遭不住了,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小少爷,快来吃点东西。”
应拭雪下床,走到椅子旁舀了一小口汤:“他呢?”
“大少爷说今晚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得晚点回来。”
应拭雪眨了眨眼,把那点汤喝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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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宅,书房
茶杯底部与乌木书桌相碰,在一片寂静中发出闷响,宋岐掀起眼皮,冷冷看着眼前身量已经长成的人。
两张极为肖似的面容隔着二十年光阴对望,狼群中头狼尚年富力强,而后辈已显出过于锋利的獠牙,宋岐缓缓开口:
“听说这几天,你都是在紫荆办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