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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晚上吃过饭后,宋秋余几近犹豫,还是敲开了章行聿书房的门。

看着一脸忐忑的宋秋余,章行聿停下笔,语气悠悠:“又犯什么错了?”

【这话说的!好像我经常犯错似的!】

心里虽然不服气,但宋秋余还是将今日在天牢门口遇见韩延召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章行聿漫不经心地问:“他瞧见雍王妃了?”

宋秋余心中一悚,心虚地别开视线。

他没跟章行聿坦白自己要带沈芳然去,也不知章行聿是怎么猜出来的。

半晌,宋秋余含糊不清地说:“……那倒没有。”

章行聿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提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字。

宋秋余不免有些担心:“他明日在朝堂上会不会拿这个参你一本?”

章行聿头也未抬,淡淡回了一句:“不知道。”

宋秋余抓了抓耳朵,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不跟章行聿打一声招呼,心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章行聿说:“研墨。”

“啊?哦哦。”宋秋余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加些清水,心绪不宁地琢磨着对策。

【要不要进宫去找小皇帝通通气儿?】

【上次我还撞见他去见雍王了呢,想来叔侄关系应该不错……吧。】

宋秋余觉得小皇帝怎么也会给他这个面子,但随即想到郑国公如今把持着朝政,小皇帝说话也不知道管不管事。

宋秋余胡思乱想着,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书写。

等宋秋余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砚台已经满是墨汁,稠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宋秋余:……

小心看了一眼章行聿的脸色,宋秋余蹑手蹑脚地倒出一些,又添了些清水。水加多了,他又快速研了几下墨锭。墨汁稠了,又开始加水……

似乎终于看不下去宋秋余糟蹋上好的墨锭,章行聿摁住了宋秋余的手。

宋秋余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暖光下,那双眸子像裹了蜜的黑色卵石,长睫便是覆在石头上绒绒的嫩草,既灵动又生机。

章行聿心口微动,抬起了手。

宋秋余以为他要弹自己脑瓜崩,下意识闭上眼睛。几息过后,没有预料中的疼,宋秋余缓慢睁开眼,就见章行聿提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宋秋余跟着咧开嘴角,然后脑门就被弹了。

宋秋余:……

章行聿板着脸:“上次不是告诉你,有事要提前与我说?”

宋秋余慢吞吞道:“我只是担心你会抓雍王妃。”

章行聿:“我抓她做什么?”

见章行聿没打算对沈芳然出手,宋秋余讨好道:“这次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章行聿挑眉:“你的保证有用?”

宋秋余无话可说,因为确实没啥用,他虽然是大丈夫,但不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

面对很了解自己的章行聿,宋秋余羞愧地低下头。

章行聿揶揄:“不继续保证了?”

宋秋余强行为自己挽尊:“我保证,我以后尽量做到我保证过的事。”

章行聿:“那你将你保证过的事写下来,立字为据。”

【遭了,保证的事太多了,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宋秋余坐在章行聿身侧,抓耳挠腮地回忆自己以前为了逃避责罚,胡乱做过的保证。

好半天才写下一条,写完之后咬着毛笔头继续想下一条。

好不容易憋出十二条,宋秋余拿给章行聿看。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写的东西,什么保证好好读书、按时回来吃饭、大事要跟章行聿商量等等。

章行聿瞥了一眼宋秋余:“就只有这些?”

宋秋余立刻说:“还有,我只是想先让你看一眼。”

章行聿语气不冷不淡:“那继续写。”

宋秋余五官皱成一团,低头继续苦哈哈地写。

章行聿嘴角松了松-

宋秋余在保证书中保证自己卯时就要起来读书,实际第二日睡到辰时最后一刻,才从床榻上起来。

洗过脸之后,宋秋余从房间出来,于妈妈便拿着纸笔记下宋秋余起床时辰。

宋秋余好奇地走过去,问于妈妈这是做什么。

于妈妈刚正不阿道:“郎君要我每日记你起床的时辰。”

宋秋余吓得打到一半的哈欠都咽了下去,好说歹说总算哄得于妈妈给他搞了一份假的起床表。

吃过饭后,宋秋余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借着去将军府喂烈风,才逃出了章府。

喂过烈风后,宋秋余打了一桶水,边给烈风搓澡,边吐槽自己惨无人道的生活。

大概是学霸马无法与学渣小宋共情,烈风全程昂着马头,斜眼看宋秋余,透着几分鄙夷。

没在烈风身上找到认同感,宋秋余一气之下不给烈风搓澡了:“臭死你!”

宋秋余生气地离开将军府,买了包子跟烧鸡给小乞丐们。

发完吃的,宋秋余正要走时,一个邋遢的老汉向宋秋余讨食。

宋秋余看他打扮好像乞丐,但面孔十分生,给他买了一屉包子,好心提醒他:“在这里行乞需要拜码头,否则会被打的。”

老乞丐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还有酒糟鼻,腰间别着一个大葫芦,一口一个包子。

这么吃了三四个,老乞丐取下酒葫芦,厚着脸皮向宋秋余讨酒喝:“小兄弟,给我俩钱买酒喝吧。”

宋秋余皱眉:“你这个老头,真不客气!”

老乞丐嘿嘿一笑:“我老头子还能活多久?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又不能换酒喝。”

宋秋余上下打量他,语气怀疑且不悦:“你该不会为了喝酒,将自己妻儿都卖了吧?”

老乞丐哈哈一笑:“你怎么知道?我那女婿最是好心了,为了娶我女儿,给我弄了不少好酒喝。”

这番话坐实了宋秋余的猜测,气的他抄起手里的扇子就往老乞丐身上打:“不要脸的老东西,你也配做人!”

老乞丐护着脑袋,边躲边喊:“哎呦喂,打死人了。”

宋秋余骂道:“你卖儿卖女还有理了!把我包子还给我!”

见宋秋余要他还包子,老乞丐跑得飞快。

宋秋余追出去一里地,跑得两条腿都酸了,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但嘴上仍旧不饶人:“老东西,把我包子还给我,你这种人就应该活活饿死。”

老乞丐早没影了,宋秋余骂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回到家,宋秋余还余气未消地跟于妈妈说了这件事。

于妈妈跟着骂了几句,随后发现宋秋余腰间的玉佩没了:“走的时候还有呢,是不是被那畜生东西偷走了?”

宋秋余赶紧摸了摸,荷包还在,只是丢了玉佩:“可能丢在将军府,我回去找找。”

宋秋余折了回去,在马厩旁边围着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玉佩。

烈风脑子好使,宋秋余过去问了问烈风,他走的时候戴着那块玉佩没?

烈风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记恨着他没它洗完澡,一直不拿正眼看宋秋余。

“小气鬼。”宋秋余冲着马耳朵大声说:“以后不给你炒黑豆了!”

玉佩没找到不说,还跟烈风的战况升级了-

玉龙寺院

一向不敬鬼神的韩延召坐在佛前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禅房外是敲木鱼诵经的僧众。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正盛。

韩延召问过钦天监,确定今日无雨,才下令让手下暗杀宋秋余。

宋秋余是邪性了一些,但他就不信了,今日这么多和尚镇不住一个小小的宋秋余!

韩延召满脸杀机:“天黑前,必须取其性命。”

“是。”属下领了命令后,便飞身离开了禅房。

此时的宋秋余正在沈芳然这里享用冰镇过的瓜果。

听完宋秋余抱怨烈风,沈芳然从俊俏男仆手里取过美酒,出主意道:“想整烈风还不好说?”

宋秋余立刻问:“你有办法?”

沈芳然扬唇一笑,凑近宋秋余低声说:“二阳子说过,烈风鼻子要比寻常马还要灵敏,你找些芫荽放到马厩,它就会不停打喷嚏。”

想到烈风的“高龄”,宋秋余满脸拒绝:“这不好吧。”

沈芳然坐了回去:“你若舍不得,那便没办法了。”

宋秋余想到一条奸计:“它爱吃黑豆,我当着它的面炒黑豆,然后喂给其他马儿吃,让它眼馋。”

沈芳然朝宋秋余竖拇指:“还是你高。”

宋秋余嘿嘿一笑,咬下一大口鲜果,真甜!

从沈芳然府邸出来,宋秋余斗志昂扬,准备去将军府挥铲大干一场。

还没走出这条破旧的小巷,三道黑影便将他堵住。

看着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的三人,宋秋余心肝脾胃都颤了颤。

【哇刺,青天白日的竟然当街杀人!】

三人手持长剑步步紧逼,眸中杀意凌然。

宋秋余吞咽着口水,不停往后退,同时给自己鼓气加油。

【不用怕,反派死于话多,看我嘴炮之术。】

“各位大侠,是谁派你们来的?”宋秋余一脸真诚:“总要我死个明白吧?”

三人对视一眼,没给宋秋余拖延的机会,提剑飞身而来。

【妈呀——】

宋秋余瞳孔一震,撒丫子往沈芳然家跑:“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我!”

一柄射着寒光的长剑从宋秋余眼前划过,朝他命门刺去,宋秋余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卡在喉咙。

就在利剑刺入他的太阳穴之际,剑尖不知为何突然偏了偏,堪堪从宋秋余鬓角擦过。

持剑那人手腕震了震,手中的剑几乎都要拿不稳了,他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一步,戒备地左右看去。

巷尾堆积的柴垛里,伸出一条脏兮兮的手臂,那只手还拿着一个酒葫芦。

不多时,一个邋遢的白发老人站起身,浑浊的双目含着醉意,声音也含糊不清:“是谁打扰我老头子喝酒?”

宋秋余一时不知老乞丐是救星,还是一块来杀他的,毕竟上午他刚揍过对方。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老家伙,一个黑衣人眼睛一厉,拔剑砍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我老人家还能活多久,怎么就不让我好好喝一口酒?”

老乞丐仰头喝了一口酒,醉了一般歪身倒在长剑上,不等他挨到锋利的剑刃,身子一转,绕过那柄剑,单手一提,便扣住刺客的手腕。

咔嚓一声,骨头发出断裂脆响。

刺客面色一白,喉咙发出压抑的闷哼声,手里的长剑哐当掉落在地。

老乞丐踢开他,身形如闪电,在第二个刺客胸前重重一击。

宋秋余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看了对方一眼,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

没想到巷口,居然还有第四个刺客。宋秋余头皮一麻,当即跑了回去。

身后的刺客紧追宋秋余,眼看一剑了结宋秋余的命时,老乞丐飞身而至,双指如铁钳夹住了剑尖。

老乞丐背对着宋秋余,懒洋洋说:“小家伙,找个地方躲起来。”

宋秋余一刻也没犹豫,以最快的动作跑进沈芳然用来遮掩的破院子。

他本来是想找沈芳然,但又怕连累对方,便打算在这个破宅子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路过一口枯井时,宋秋余被绊了一脚,踉跄着摔到井口,险些没掉进去。

宋秋余心有余悸撑着井沿,正要起身的时候,一个黑衣人飞了过来。

看着那把由远及近的长剑,宋秋余一狠心,跳进了枯井。

跳下去那一瞬,宋秋余听见骨头断掉的声音,他痛苦嚎叫:“我的腿好……”

咦,不疼。

宋秋余动了动腿,一点也没感觉到疼。难道是手臂断了?

宋秋余站起来蹦跶了两下,浑身上下哪哪儿都非常好,那刚才是什么断了?

枯树枝么?

宋秋余低头一看,是一截枯黄的骨头。凭着井上的天光,宋秋余认出那是一截大腿的骨头,人的大腿。

第47章

不等宋秋余深究那截枯骨,井口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小家伙,还喘着气么?”

宋秋余抬头,便看见老乞丐似醉非醉地歪在井口,半截身体快要掉下来的模样。

宋秋余仰头回了一句:“我没事。”

老乞丐没有拉宋秋余上来的意思,反而靠在井边喝起了酒。

宋秋余看了他两眼,没有求救,反而蹲了下来,捡起一截枯树枝扒拉那块腿骨。

等了一会儿宋秋余没说话,老乞丐酒也不喝了,问道:“你怎么不求我将你拉上来?”

宋秋余说:“井下有一具尸首。”

老乞丐闻言身子又往井内歪了歪,黑漆漆的他什么也没看见,不满似的用手里的酒葫芦敲了敲井口:“那你还不赶紧求着我救你上来?”

井内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宋秋余待久了,脑袋都有些犯晕,只好对老乞丐说:“求你拉我上去。”

老乞丐哈哈一笑,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摆谱道:“不拉,谁让你不给老头子我买酒喝!”

宋秋余并不慌张:“如果我能猜出你的身份,你能不能拉我上去?”

老乞丐似乎来了兴趣:“好,你若能猜出我的身份,别说将你拉出来,便是井里那具尸首我都给你拉上来。”

宋秋余立刻道:“一言为定,谁骗人谁一辈子喝不上好酒!”

老乞丐哼了一声,歪着嘴倒了两口酒喝。

宋秋余没卖关子,仰头看着井上的老乞丐,直接道:“你是严夫人的父亲,严子昭的外公对不对?”

原本悠哉的老乞丐一呛,口中的酒喷出一大半,他心疼地哎呦了一声,舔干净嘴角的酒,这才问宋秋余:“你是怎么猜到的?”

宋秋余抬着下巴说:“当然是因为我聪明了。”

“不谦虚!”冯清扬哼唧一声:“年轻人还是要谦虚一些为好。”

“好吧。”宋秋余谦逊道:“今早我丢了一块玉佩,那个玉佩是严夫人送我的,我方才看见了,玉佩现在戴在你身上。你若是为了买酒偷盗,不会放着我装钱的荷包不拿,而去盗不好销赃的玉佩。”

“再加上子昭曾跟我说过,他外公是一名游侠,你武功好,还有一个女儿,一切信息都对上了,所以我猜你是严夫人的父亲。”

“算你聪明。”

冯清扬咧嘴一笑,忽然探身而下,架起宋秋余的胳膊。

宋秋余只感觉身体一轻,冯清扬带着他,踏在井壁飞到井口。

放下宋秋余,冯清扬笑着说:“你小子对我胃口,想不想跟我一块闯荡江湖?”

谁还没个闯荡江湖的梦!

宋秋余眼睛锃亮,但看见不修篇幅,头发乱得都快打结的冯清扬,热情瞬间浇灭。

【算辽算辽。】

【闯荡江湖听着潇洒,实际应该吃了上顿没下顿,风餐露宿的,我可吃不了这个苦。】

冯清扬:……

宋秋余婉拒:“我家中还有一位兄长,他肯定不会放我出去的。”

冯清扬没有强求,只是问:“你小子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会被追杀?”

宋秋余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

冯清扬盖上了酒葫芦:“那几个刺客非等闲之辈,三个已服了毒,一个被我打晕,卸掉了下巴,另一个逃走了。”

宋秋余惊愕:“不是四个刺客么,怎么还有第五个?”

冯清扬难得严肃:“所以我才让你小心。那人是‘口舌’。‘口舌’的轻功非常好,他们从不出手,若是刺客没杀死你,‘口舌’便会回去禀告自己的主人。”

这么讲究的杀人方法,一般都是行刺大人物才会用到-

玉龙寺院。

韩延召得到“口舌”的信,刺杀行动失败,三人服毒,一人被抓,气得一脚踢翻了茶案。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口舌”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佛门之地不动杀戮,韩延召面色铁青道:“回去自己领罚。”

“口舌”重重磕了一个头:“是。”

韩延召暴戾地扯掉手腕上的佛珠,拉开禅房门正要离开,云忽地遮住了骄阳投掷下一片阴影,韩延召心中一惊,吓得缩回脚,忙退回到禅房。

没一会儿,太阳重新出来了。

韩延召眉头深深拢起,一时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个宋秋余懂什么邪术。

此人不能多留,得想其他办法除掉!

【想除掉我的人,该不会是韩延召吧?】

宋秋余越想越可能,除了韩延召,他没得罪过任何人。

真是歹笋出好竹,郑国公跟韩延召这种人,居然能养出若溪郡主这么单纯的女儿。

很快,宋秋余没心思再想韩延召的事。

冯清扬说话算话,从井下将那具尸骨带了上来。

宋秋余撕下一片衣角,包着手将尸骨拼凑完整。

冯清扬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头,称赞道:“你这个娃娃胆子倒是很大,居然敢摸尸骸。”

宋秋余回了一句:“这没什么不敢的。”

他敢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给自己洗脑。

面对章行聿、冯清扬这样的活人,宋秋余就将他们当做真实的人一样相处。

面对这个世界的死人,宋秋余就给自己洗脑,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人皮只是仿真的皮子,骸骨也只是仿真的道具。

检查过后,宋秋余喃喃自语:“这是一具男尸。”

冯清扬抱着酒壶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秋余解释:“耻骨的角度,男人耻骨这里要比女人开合得小,还有盆骨也有区别。”

冯清扬看了一眼,随后不感兴趣地靠在树下喝酒。

“他是个赌鬼么?”宋秋余端详着骸骨右手的指头:“怎么小指跟无名指断了一截?”

还是说,那截手指头还在井里呢?

宋秋余又撕了一片衣服系在脸上,让冯清扬带他下了井。

不得不说,这种井真适合埋尸,井内有大量枯叶,还有腐植物,这种土壤能吸收尸臭,促进蛋白质的降解,加快尸体腐烂分化的过程。

井内的土质潮湿松软,尸体应该是埋在土里,但埋得不深,下雨过后泥土泡软后,再加上飓风天,尸体便翻了上来。

因此宋秋余在井下挖了一层土,没找到那两节指骨,倒是翻上来一枚镶着宝石的戒指。

宋秋余重新回到上面,又认真翻检了一遍骸骨。

冯清扬的酒都快喝完了,不由问宋秋余:“你不去报官?”

宋秋余说:“要报,但还得弄清这人的身份。”

冯清扬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都成一具骸骨了,连件衣服都没有,怎么查身份?”

宋秋余思索片刻,已经有了主意,起身道:“去问问王妃。”

冯清扬翻身跃到树干之上,双眼一闭:“管你去问谁,反正老头子我要睡一觉。”

宋秋余应了一声好:“那您休息。”

宋秋余绕过这个破败的院子,拿着那枚宝石戒指去找沈芳然。

沈芳然歪在贵妃榻上,听着伶人唱曲时,宋秋余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沈芳然欣喜:“怎么又回来了?”

等宋秋余走近,看到衣衫不整的宋秋余,沈芳然打趣道:“一会儿不见你这是斗鸡去了?”

宋秋余没在乎沈芳然的调侃,开门见山:“您是什么时候买下外面那处宅子的?”

手握多处良田宅邸的沈芳然发出土豪的疑问:“哪一处?”

宋秋余说:“就是你用来作掩护的那处破宅子。”

沈芳然:“哦,你说猫儿巷的破宅子,那一片都是我产业,五年前我购得的怎么了?”

沈芳然这处大宅子是花港巷的,为了建造这处避难所,她打通了三处宅子,也有三条逃生的路。

宋秋余问:“那原来的户主是谁,你知道么?”

“这谁记得住?”沈芳然叫人去拿她的账本,她仔细翻阅了一遍:“这好像是一个坏账收上来的宅子。”

宋秋余凑过去看:“什么坏账?”

沈芳然指给宋秋余:“五年前,这一片宅子的主人姓田,他开了一家赁屋,买卖租赁宅子。后来出了事,这个姓田的卷款跑了。”

【哦哦,经典的开发商跑路。】

沈芳然:?

沈芳然继续说:“我瞧着这门生意不错,便花钱接手了。这处坏账是姓田的留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接手过来时,就传这里是一处鬼宅。卖也卖不出去,租也没法子租,直接砸手里了。”

当时沈芳然接手时也犯愁,直到发现这处宅子跟花港巷挨得很近,她又买了一处宅子,将这三处宅子打通,以防出事的时候有个避难的地方。

宋秋余问:“你接手后,猫儿巷这处破宅子没有动?”

沈芳然摇摇头:“没有大动,只是让人打通了两堵墙,怎么了?”

宋秋余没有隐瞒沈芳然:“我在这处宅子的井里发现一具男子的骸骨。”

沈芳然身子一软,险些从贵妃榻上滑下来。

宋秋余赶忙去扶她,沈芳然反手死死抓住宋秋余的胳膊,声音大得都破嗓子了:“什么!死人!”

宋秋余吓一跳:“小声点,这事不能外传。”

沈芳然瘫到贵妃榻上,片刻后她又猛地坐起来,满脸慌乱:“不行,我得快点搬走。不对,得让人封住那面墙。都说它是鬼宅,我还不信,原来真死了人!”

宋秋余发现一处华点,问沈芳然:“这处宅子什么时候被传成鬼宅的?”

“大概……”沈芳然想了想:“七八年了吧,这谁记得清楚,反正我接手时它就被传了。”

宋秋余:“那你接手后,还一直在传?”

沈芳然:“传着呢,要不然我这处宅子怎么一直租赁不出去,搞得旁边那处宅子也无人问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挑这处宅子做掩护。”

宋秋余摸着下巴道:“那看来凶手还在京城关注着这处宅子。”

沈芳然一吓,后背浮出冷汗:“何出此言?”

宋秋余反问:“不然鬼宅是谁传出来的?”

沈芳然仔细一想,瞬间便明白了宋秋余的意思,因为自从将这处宅子跟花港巷的宅子打通后,传它是鬼宅的人变成了沈芳然。

宅子藏着秘密,不想外人靠近的唯一办法便是传它是凶宅。

一件事传了七八年,怎么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沈芳然越想越毛骨悚然,直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那处破宅子,四舍五入便是盯着她。

沈芳然裹紧了衣襟,胆战心惊地问:“那凶手是谁?他又杀了谁?”

“被杀之人已经化作一具白骨,除了留下这个,没有东西可以证实身份。”宋秋余拿出那个宝石戒指要沈芳然看。

一想到是死人戴过的,沈芳然不情不愿地看了一眼:“这是寻常的宝石,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秋余追问:“看不出京城哪个店铺的东西么?”

沈芳然又看了一眼:“款式瞧着有些老,做工……不像是京城的手艺。”

宋秋余眼睫垂了垂,没有说话,将戒指收了起来。

沈芳然看到他的神色,不由担心地问:“这是不是找到那人唯一的东西?”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睛:“还有一个人知道被杀之人的身份。”

沈芳然好奇:“谁呀?”

宋秋余看向沈芳然:“真凶!”

沈芳然愣住:“啊?”

宋秋余反问:“你说若是让真凶知道,这处宅子被卖了出去,买他的人还要翻新修整这个宅子,凶手会怎么样?”

沈芳然顺着宋秋余的思路想了想:“会着急害怕?”

宋秋余嘴角弯起:“没错。”

会着急害怕,会寝食难安,还可能会趁着夜黑风高,将这具骸骨偷偷带走。

宋秋余说:“先放出消息,看看那人会是什么反应。”

第48章

鉴于过往种种经验之谈,这次宋秋余没有隐瞒章行聿单独行动。

等章行聿散值回来后,宋秋余便将自己被行刺,以及在破宅子发现尸首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刺客已经被冯清扬带回了章府,宋秋余将他关在柴房。

章行聿听后,眼眸沉下来,嘱咐宋秋余:“这几日你不要出府,好好留在家中。”

宋秋余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大喇喇道:“没事,我天生富贵命,再加上子昭的外公在,再来十个刺客都杀不了我!”

章行聿的手掌摁在宋秋余头顶,只说了一句:“听话。”

章行聿很少对他说这两个字,宋秋余隐约觉得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他还想着抓住枯井案的真凶。

宋秋余支吾道:“我出门会小心的,而且……凶手还没抓到呢。”

“这事交给我。”章行聿看向宋秋余:“不会一直让你闷在家中,只是这几日你最好待在府里。”

宋秋余嘴巴动了动,最后也只能应下:“好吧,那案情有进展了,你一定跟我说。”

章行聿安抚似的摸了摸宋秋余:“好。”

这次章行聿是认真的,宋秋余的活动范畴只能在章府。

听说宋秋余遇刺了,于妈妈每隔半个时辰便来看宋秋余一次,生怕他贪玩溜出去。

宋秋余闷坐在书房,捏着笔杆在纸上画小王八,还会在王八上写韩延召的名字。

若不是韩延召找人行刺他,他能被困在章府么!

一想到枯井案,宋秋余又怒画七八个大王八,恨不能拿笔戳死韩延召。

宋秋余怒火中烧之际,一个悠哉的声音传来:“想出去玩?”

听到这个声音,宋秋余赶忙探出窗,便在桂花树上看见喝酒的冯清扬。

“念在你给我老头子买了好酒,我可以带你出去。”冯清扬打了一个酒嗝,鼻头跟脸颊都红彤彤的,好似醉了一般,但他挂在树上的姿势又很轻盈。

宋秋余面色一喜,随后浮现出纠结,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

虽然章行聿嘴上常说不许他出去乱玩,但从来没有动过真格,这次是认真了。

宋秋余吃他的喝他的,不好总是不听话,惹他心烦。

见宋秋余不敢出去,冯请扬嫌弃道:“无趣无趣。”

宋秋余不服气:“你喝的酒其实是我兄长珍藏的,你将酒还回来,我就跟你出去。”

冯清扬听完这番话,脚尖一踮,立刻飞出了院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秋余哼了一声:“就知道你舍不得!”

宋秋余将窗户放下来,一副不愿被外物打扰专心读圣贤书的模样。

只是读了一会儿,他又咬着牙开始画韩延召这个王八蛋。

煎熬地在家里待了一日,好在晚上章行聿回来,告诉宋秋余一个好消息。

章行聿解下官服:“已经按你所说,在京城散布有人买下猫儿巷的鬼宅,还会翻修的事。”

宋秋余将常服递给章行聿,一脸欣喜:“这么快?”

“我也派人暗中监视着那处宅子,只要有可疑之人翻墙进来,必定能将其拿下。你不用担心了,这几日好好待在家里。”

章行聿倾低身子,捏住宋秋余的脸,也捏住宋秋余那些冒出头的小心思:“不要乱跑。”

他们挨得很近,宋秋余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脸,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章行聿手上的力气加重:“好好说话,别撒娇。”

【我哪有撒娇?】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声音刻意拔高:“知道了,章大人!”

章行聿捏住宋秋余两颊:“让你好好说话,不是让你大声说话。”

宋秋余的嘴角被迫提起来,眼皮忍不住上翻,白眼仁将黑眼仁挤了上去。

【真难打发!】

章行聿手上力道加重:“在骂我?”

宋秋余赶忙将白眼仁换成黑眼仁:“没有……”

看着努力做出纯良模样的宋秋余,章行聿这才松开他:“听说你在书房写了一天的字?拿给我看看。”

宋秋余一悚,他能说他在书房不是写了一天的字,而是画了一天的王八么?

宋秋余喉咙滚了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有写字,只是……作画而已。”

“会作画了?”章行聿挑起一角眉峰:“拿过来我看看。”

宋秋余抓了抓额头,挠了挠耳朵,磨磨唧唧翻出自己画得最好看的一张王八图给章行聿看。

章行聿似乎早预料他画的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端详着王八图,评价道:“人如其画,很有你的神韵。”

宋秋余:……

因为章行聿这番话,宋秋余单方面与他冷战了足足一个时辰-

郑国公府。

“蠢货!”一向老谋深算的郑国公,怒斥自己的独子:“谁让你对章行聿的弟弟动手了?”

韩延召急道:“那个宋秋余古怪邪门,若是不尽早除掉,只怕会坏我们的大事。”

郑国公怒其不争:“章行聿在上书房里,当着皇上的面说将刺客交给我来审,梁国公等人笑得牙都藏不住了,我这张脸算是都被你丢尽了!”

韩延召知道此事办砸了,但他心中有许多委屈,对郑国公也有许多不满。

他气愤难当地甩下袖子,别过脸坐了下来,一脸摆烂的模样:“反正事已至此,您若是不痛快,大可将儿子押到皇上与章行聿面前。”

郑国公气得眼前发黑,心道他怎么生出这样一个蠢东西!

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声音也缓和起来,对韩延召说:“你我父子也别说气话了,宋秋余如今还不能动。”

郑国公顿了一下,低声说:“便是除掉他,也不能用这种法子。”

韩延召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头去看郑国公:“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了?”

郑国公没有说话,眯起的眼眸尽显狠辣-

章行聿效率十分之高,在放出消息的第二日,便擒住了枯井案的真凶。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宋秋余还以为会跟凶手拉扯一段时日,没想到凶手这么快就落网了。

这个案子是章行聿亲自审问的,应当不会搞出冤假错案。

凶手是个小古董铺的老板,与枯井那具白骨原本是生意伙伴。不过两人做的并非正经生意,而是倒斗的盗墓贼。

几年前,他们在南蜀发现了一个大墓,墓中机关颇多,一行九人,最后只活下他们两人。

从墓中盗走了两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因为分赃不均,古董铺子的老板便动了杀心。

听完之后,宋秋余还有不少疑虑:“凶手杀人后,为何不将尸首处理干净?扔在宅子的枯井里,他不担心被发现?”

章行聿不紧不慢,一一答了宋秋余的困惑。

“他是七年前杀的人,正赶上昭仁皇后病逝,京城守卫要比往日更多,他无法将尸首运出去。后来守卫恢复正常,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更是不好运出去,只能埋进井里。”

宋秋余:“那为什么不买下宅子?”

章行聿:“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与死者在明面上接触不多,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若是买下那处宅子,被人发现井中有一具尸骸,官府必定会查到他头上。”

这倒是合情合理了。

宋秋余顺着说下去:“所以他装神弄鬼,散布谣言,让周遭邻居以为那房子是凶宅,让赁客不敢租住?”

章行聿点头:“对。”

宋秋余啧了一声:“这个盗墓贼还挺狡诈,靠着这招让他瞒天过海了七年,要不是我意外发现,枯井里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入土。”

“是啊。”章行聿眼睫动了一下,声音悠远,似是在感叹:“你可真是帮了一个大忙。”

【那是!我欧皇本皇的名头可不是白起的!】

宋秋余傲然地抬起下巴,忍不住鼻孔怼天。

章行聿看到后,抬手弹了他的鼻头。

宋秋余立刻捂住鼻子,不满地看着章行聿。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转身离开了-

宋秋余以为这个案子就这样结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而且还是很搞笑的后续。

这俩盗墓贼为了分赃争得你死我活,结果九死一生带出来的东西竟卖不出去。

倒不是因为东西不值钱,而是没人识货!

这七年,盗墓贼陆陆续续找了十几个买家,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假古董。

盗墓贼不甘心低卖,只能放在家中,等着一个识货的买主上门。

章行聿便是盗墓贼一直期待的识货人,只不过章行聿不是买主,而是让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活阎王。

经章行聿查阅史料,这两个无人愿买的古董是一个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小国国主的陪葬品。

据盗墓贼所说,墓中有不少奇怪的铭文拓片。

朝廷内不乏金石学家,听到两千多年前的小古国留下了铭文拓片,心头都不由泛痒。

金石学是指研究古代铜器、铭文刻碑、竹简、甲骨文的,算是古代的考古学家。

掘坟挖墓是各个朝代君主都痛恨之事,对盗墓贼的惩处也十分严苛。

但这位古国国主墓被盗了,事情便有可以转圜运作的余地。

朝中私下研究金石学的朝臣,上书请求皇上为这位被盗墓的古国国主修葺陵墓。

在修葺的过程中,便可以顺手拓下些铭文碑刻什么的。

一向爱凑热闹的小皇帝,当即便应下了这件事,派对这个古国了解颇多的章行聿主理此事。

听到章行聿要离京出差,宋秋余兴致勃勃。

【这是要换地图,去破其他州府的悬案了!】

在京城待腻的宋秋余开始收拾行囊,他打定主意,倘若章行聿不让他去,那他就偷偷跟过去。

曲衡亭听闻此消息,来章府找宋秋余,对章行聿大加赞赏。

“章大人的学识果然渊博,竟能瞧出那是国主的陪葬品。”

这已经不是宋秋余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赞,昨日李恕来过,也说了曲衡亭这样的话,就连一向傲娇的状元郎都偷偷来打听。

在这个时代算半个文盲的宋秋余不解:“这很难么?”

曲衡亭私下也爱研究金石学,闻言惭愧道:“这个小古国在历史上只有留下寥寥几笔记载,若非章大人提及,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古国。更别说这个国家的图腾、文字、服饰了。”

宋秋余稀里糊涂,既然记载这么少,那章行聿怎么知道的?

随后他就抛诸脑后了,毕竟章行聿天天看那么多书,知道的多不足为奇。

宋秋余大方道:“你既然喜欢这些,不如跟书院告假,和我们一同去。”

曲衡亭很是意动,只不过有些顾忌:“章大人会乐意么?”

宋秋余:“你傻呀,他不乐意,我们偷偷跟过去。”

曲衡亭:“……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我看好得很!】

在宋秋余极力地劝说下,曲衡亭从意动到心动,最终打算行动。

回到家中,曲衡亭跟父亲说了想随章行聿去南蜀。

“你想去为父本不该拦着。”刑部尚书叹了一声:“但你祖母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又不好,万一……”

曲衡亭听出父亲的未尽之言,猛然惊醒。父母在,不远游,他确实不该去那么远的地方。

“儿子想了想,还是不出去了,等章大人拓下铭文带回京看也是一样的。”曲衡亭既说服刑部尚书,更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多等一些时日,不要紧的。

刑部尚书欣慰地拍了拍曲衡亭的肩:“去看看你祖母吧。”

曲衡亭躬身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等曲衡亭走后,刑部尚书脸上挂着的慈笑慢慢消失。

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去,因为章行聿此行怕是……

第49章

听到曲衡亭不能跟他们一块去南蜀,宋秋余虽然觉得遗憾,但又能理解曲衡亭一片孝子心。

宋秋余拍拍曲衡亭的肩膀安慰:“等找到陵墓,到时我将墓中的铭文拓下来,寄信给你看。”

对宋秋余这番心意,曲衡亭不胜感激,觉得能交到宋秋余这样的知己,他此生无憾。

【我拓印技术不太好,如果缺字少字了,衡亭应当不会怪我吧?】

曲衡亭:……

算了,他还是等章行聿带着拓本回来。

路上少了曲衡亭这个同好的小伙伴,宋秋余已经很遗憾了,更遗憾的是不能带烈风一块去。

他虽然常跟烈风吵架,但心底还是认可烈风的头脑跟能力。

宋秋余扛着大铲去将军府给烈风炒黑豆,每一次翻滚大锅内的黑豆,便有阵阵豆香飘出来,馋的烈风频频往他这边看。

炒好之后,宋秋余将黑豆掺进草料之中喂给烈风吃。

“我这几日就要离开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宋秋余摸着烈风的脑袋:“你好好吃饭,别给新来的铲屎官甩脸子。”

之前烈风闹绝食是因为章行聿曾在草料里下药,这段时日经过宋秋余仔细地喂养,彻底打消了烈风的戒备。

在宋秋余无法来将军府喂它的日子,烈风也吃别人给的草料,不过还是不允许别人靠近。

大概是知道宋秋余要走,烈风今日倒是难得好脾气,一度让宋秋余起了带烈风上路的心思。

一想到烈风的年纪,宋秋余便打消了让它长途跋涉的念头,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不仅烈士怕暮年,神驹亦是如此。

见宋秋余说它老了,烈风当即便拱开了宋秋余的手,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宋秋余脾气也上来了,叉着腰数落道:“之前还夸你比秦将军聪明,现在才发现人家秦将军比你大气!你心眼小的,就针屁股那么大。”

烈风喷了两下响鼻,眼睛斜楞斜楞的,极为不屑。

跟烈风吵了一架,宋秋余气呼呼地离开将军府,回到家中发现门口停着几辆车轮巨大的马车,马车十分之华美,纹饰着日月与荆棘,车前的铜铃也纹饰着这个图案

宋秋余认出来了,这是章家的图腾。

南陵来人了?

宋秋余路过从车上搬搬抬抬的青衣小仆们,一脸疑惑地进了章府。

府内多了不少生面孔,宋秋余揪住一个脸熟的人问:“谁来了?”

那人恭敬回道:“章太傅从南陵来了。”

章太傅是章行聿的祖父,亦是先帝的老师,闻名天下的大儒,提出了“有为而治,锐之长行”的儒家观点。

当年高祖正在打天下,章太傅这一理论,完美契合了天下的局势,以及高祖的心境,因此高祖得了天下后,便十分推崇章太傅。

仁宗病逝后,章太傅便请辞回了南陵,之后再也没离开过南陵。

他此番进京,引来多番猜测。

让数人夜不能寐的章太傅悠悠品了一口茶,章行聿垂首立于他面前。

宋秋余在门口探头探脑,瞧见章行聿一直站着,忍不住想——

【这么久都没见大孙子了,连座儿都不给人家坐么?】

章太傅:……

章行聿笑了笑。

章太傅放下茶盏,开口道:“你这次南下办皇差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小宝先跟我回南陵。”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跟着老爷子回南陵!】

【他跟章行聿一样都喜欢让人读书,没事就发表“我考一考你”的言论,心里哇黑哇黑的。】

宋秋余曾在南陵章府住过几日,章太傅简直是章行聿的plus版本,他誓死不回南陵。

章太傅气笑了,喜欢发表“考一考你”的言论?

“谁在外面?”章太傅明知故问。

偷听的宋秋余跟被棒槌打中的地鼠一样,瞬间缩回脑袋,靠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房内的人传来威严的声音:“进来。”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宋秋余待了一会儿,屋内始终听不到声音,他心知躲不过,只好苦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章太傅端坐在首位,峨冠博带,精神矍铄,儒史之通才也。

饶是宋秋余清楚他的本性,也被当代大儒的气度所迷惑。

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宋秋余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随章行聿叫章太傅为祖父。

“原来是小宝。”章太傅慈爱一笑:“听你兄长说,你近日课业很有长进,那我考一考你。”

宋秋余脑袋炸开,苦哈哈朝章行聿看了一眼。

【哥,你吹过了,我哪有什么长进!】

【难道是抄衡亭的文章抄得太过了,让章行聿以为我最近在好好读书?】

章太傅笑容不变:“那便考一考文章。”

宋秋余小腿肚子抽了抽;【有没有人啊,救驾!】

这时,章行聿站出来为宋秋余解围,对章太傅说道:“您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文章还是改日再考吧。”

章太傅瞥了一眼章行聿,目光落在鹌鹑一样的宋秋余:“那好,明日再考。”

今日是逃过了死劫,但想到明日,宋秋余一个头两个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