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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接下来很简单,我们给他来一个有进无出!”

宋秋余眯着眼,眸里绽放着盛光:“我让我兄长给书院的堂长写了一份信,说京城最近有菊花王的人出没,为了书院一众人的安全,这两日尽量不要离开书院。”

曲衡亭困惑:“菊花王?”

宋秋余:“就是那个喜欢菊花的叛贼。”

“……”曲衡亭:“那是陵王。”

宋秋余毫不在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今只能进书院,想要出去便要从堂长那里拿通行证。”

曲衡亭双眼微亮:“只要将他困在书院,那子言的性命便安全一分。”

宋秋余点头:“没错。”

曲衡亭越想这个计策越妙,宋秋余一面设计将他困住,一面想办法激怒他,让那人犹如困兽,逼他露出马脚。

宋秋余说:“也不能等着他自爆狼人,我们还得想办法尽快揪出他。”

曲衡亭忙问:“那你有眉目了么?”

“倒是有两个怀疑的人,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宋秋余展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不过大多数人名都被划去,只剩下两个。

曲衡亭看着那两个名字,颇为意外:“李经长,唐书办?”

经长是专门讲四书五经的夫子,而书办在书院负责行政,并不授课。

宋秋余说:“我让宋书砚查了昨夜不在书院之人。”

曲衡亭颔首道:“马上就要到端午了,这几日休沐的人不少。”

宋秋余的手指敲在纸卷上:“这两人一个独来独往,一个人缘颇好,符合我对那个变态简单的推论,所以先从他们二人入手。”

曲衡亭对宋秋余的论断毫不怀疑:“好,那我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我跟你一块去。”宋秋余起身:“不过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跟认识的朋友借几个粽子。”

曲衡亭露出疑惑之色:“为何要借粽子?”

宋秋余解释:“我们这样平白找过去肯定惹人怀疑,你不是说马上到端午了?借着送粽子的名义敲门拜访,这就合情合理很多了。”

这下曲衡亭对宋秋余更为佩服,真挚道:“子殊,你是我见过最为聪明之人。”

宋秋余嘴上客气:“没有。”

心里翘着尾巴:【多夸,爱听。】

曲衡亭:……

旷世奇才大多性情古怪,像宋秋余这种接地气的实属罕见-

宋秋余借回来一些粽子,吃过午饭后,便与曲衡亭先去找唐书办。

唐书办的房舍跟曲衡亭隔得不算远,趁着午睡小憩的工夫,曲衡亭去敲门。

门内的人问道:“谁呀?”

曲衡亭说:“是我。”

“衡亭啊?”门内的声音明显有些惊慌:“你稍等,我穿件衣服。”

随后,曲衡亭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碰到椅子,或者是开柜门的声音。

曲衡亭看向宋秋余,用眼神询问,会不会是他?

宋秋余冲曲衡亭摇了摇头,还没见到人,不能先入为主地做判断,这是破案大忌。

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一个宽袍广袖,气度翩翩的青年站在门口:“我方才打算睡一会儿,便换了寝衣,让你们多等了。”

曲衡亭不动声色朝里面看去,嘴上说着致歉的话:“是我打扰你了。”

“不碍事。”唐书办的视线落在宋秋余身上:“这位是探花郎的弟弟?”

宋秋余抬手客气地叫了一声夫子。

唐书办让开身子,盛情邀请:“进来喝杯茶吧。”

曲衡亭刚要应下,宋秋余却脆声婉拒了:“不搅扰了,这是我兄长送您的粽子,端午安康。”

宋秋余递上几个棱角漂亮,绑着五彩线的糯米粽。

唐书办受宠若惊,双手捧过来:“是探花郎给我的?”

宋秋余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多谢探花郎的挂念。”唐书办激动万分,语无伦次:“我定会好好读书……没想到探花郎还记得我,我也只是上次为他递过一支笔,都说探花郎好记性,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等宋秋余和曲衡亭离开,他还站在原地虔诚地捧着那几个粽子,仿佛得到什么仙桃。

到了没人的地方,曲衡亭问:“不是他,对么?”

宋秋余骄傲道:“崇敬我兄长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

曲衡亭:……

章行聿公卿世家,大儒之后,十五岁时便名扬天下,哪个读书人没听过他的名头?

杀人狂魔大多都很自恋,唐书办那副小迷弟的样子,绝不会是那个变态。

曲衡亭有些不放心:“那他为何这么晚才开门,房中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宋秋余拍了一下曲衡亭:“男人嘛,你懂得。”

曲衡亭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而后面色骤然通红:“难道他……”

宋秋余点头:“没错,他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平时里看着爱洁净,实际房中脏乱差,他方才估计是忙着藏乱丢的衣物,鞋袜。”

曲衡亭:……

宋秋余奇怪地看了一眼曲衡亭:“你脸怎么这么红?”

曲衡亭羞愧地低下头-

回房又拿了一些粽子,宋秋余跟曲衡亭去敲李经长的房门。

与人缘颇好的唐书办不同,这位李经长独来独往,不苟言笑,学子们都十分畏惧他。

曲衡亭敲下他的房门,里面没人回应,曲衡亭问:“常州,你在房中么?”

屋内还是没人回应。

就在宋秋余与去曲衡亭以为人不在房间,正准备要走时,房门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幽幽的眼。

宋秋余吓一跳,后退半步。

屋内的人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事?”

曲衡亭似乎习以为常,好脾气道:“家中包了些粽子,想送你一些。”

李常州想也未想,断然拒绝:“不用!”

说完便要将房门关上,宋秋余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李常州目光极为不悦地射向宋秋余。

李常州似乎有白化病,眼睛的颜色很浅,眼睫是淡金色,皮肤极白,哪怕是细细的伤口,也显得极为醒目。

宋秋余视线路过李常州的手背,开口道:“你手背有伤,是小猫抓出来的么?”

李常州眉心一拧,拉下袖口,冷而生硬地说了一句“不关你的事”,便砰地将房门关上了。

曲衡亭看着紧闭的门扉,想要再敲门被宋秋余制止了。

拎着没送出去的粽子,两个人回到房间。

宋秋余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突然对曲衡亭说:“再给你说一个知识点,虐猫变态身上会有抓伤跟咬伤。”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在虐猫的过程中,难免会留下一些痕迹。

曲衡亭认真记下,随后反应过来,一脸愁苦地问:“是他么?”

李常州手背有猫抓过的痕迹,会是他虐杀了不少动物,还将袁子言绑走了?

李常州在书院任经长一事,许多人不赞同,是严山长力排众议将他留下来。

曲衡亭是书院少数对李常州没有恶意的人,他总觉得李常州面冷心热,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宋秋余五官团在一起,纠结地开口:“我觉得不像是他,虽然他手背有猫抓出来的伤,但眼神不像。”

变态的眼神应该是阴郁之中透着狠戾,但李常州没有那种阴狠,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最后宋秋余下定论:“暂且将他列为嫌犯,先调查他,不过还要再找其他可疑之人。”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曲衡亭认同地点头-

傍晚时分,夕阳缀在远处的山峰之上,云霞漫天。

“夫子。”

“夫子。”

一路上不少学子向他行师长之礼,就算心情不好,他也一一点头微笑。

走到山门前,不知何时这里有三四个戴着银色挡膊的护卫,男人迟疑地停顿了一下,没有贸然上前。

这时一个挑夫走过来,向护卫呈上了一样东西,护卫查看过后放行了。

男人心头一跳,步伐从容地转了一个方向,没引来任何人怀疑。

他走到角落,静静观察山门前的护卫,眉头紧蹙,思绪百转千回——

好端端为何突然有了护卫看守?

难道因为袁子言的失踪?

不应该啊,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贱籍,就算是失踪了又能如何……

突然他脑中闪过宋书砚等人,莫非是他们在寻人?

随后他又想到留在书院的宋秋余,一时捉摸不透宋秋余来此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为何要拦着我?”

一道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路。

护卫恭敬道:“这是堂长的命令,若是想出去便找他要通行令牌。”

想下山的人满脸疑惑:“为何突然要通行令牌?”

护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堂长并未说。”

那人一脸无奈:“好吧,那我去问问堂长。”

男人躲在角落听完全程对话,心中完全起了戒备之心。

他没在此处多待,只能放弃离开书院的打算,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撞见戴着兔骨手串出来招摇的宋秋余,同行的还有曲衡亭。

所谓的招摇完全是男人的臆想,这番臆想带着被冒犯领地的恶意与愤怒。其实宋秋余出来是去膳房吃晚饭,不过戴着骨头手串,确实是为了刺激变态。

曲衡亭与宋秋余并肩而行:“你跟章大人说了今夜不回去么?”

宋秋余拨弄着骨头手串:“说了说了。”

曲衡亭放下心:“那便好。”

昨夜章行聿那么晚找过来,让曲衡亭不由感叹他们兄弟关系之好。

宋秋余:“再不说他肯定拿着皮鞭过来抽我。”

曲衡亭:“……章大人不像那么严厉的人。”

【那你没见过他严厉的样子!】

【特可怕!】

【让人整天整天地写文章,就问你怕不怕?】

若是问曲衡亭怕么,他还真不怕,毕竟只是写文章,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走到膳房门口,正要进去时,曲衡亭遇到熟人,便开口打了一声招呼:“信中。”

康信中笑着走上前:“来吃饭?”

曲衡亭嗯了一声:“你这是要出去?”

“为书做注有些累乏,出来歇歇眼,透透气,然后……”康信中打趣:“然后再继续做注。”

曲衡亭笑了:“观你言辞,我想还能再做三十年注解。”

康信中长叹一声:“你还是饶了我的命吧,不说了,我回去了。”

曲衡亭叮嘱:“别太辛苦。”

康信中应下,刚要离开,就听宋秋余问:“你的手怎么了?”

“你说我么?”康信中抬起手,露出包扎过的手,自嘲一笑:“那夜熬到很晚,困乏之中不小心打翻了灯盏,险些烧了屋子,手忙脚乱中就撞到了手。”

曲衡亭无奈:“你这人一根筋,注解什么时候都可以做,非要熬到这么晚。”

康信中告饶:“好了好了,我今晚早些睡。”

待康信中走后,宋秋余问曲衡亭:“他是谁?”

曲衡亭说:“他是掌德业薄,稽查学子德行方面,平时喜欢给一些孤本古籍做注解。”

宋秋余听后没说话,跟曲衡亭进了膳房。

吃过饭后,他们一同回去,宋书砚等人已经在曲衡亭房中等候。

“曲夫子。”四人行了一礼。

“坐吧。”曲衡亭搬来两个凳子:“你们那边可有进展?”

李景明最先开口:“宋公子让我查五年以来,书院意外身故的人,共有十一人,还有一人我觉得可疑。”

曲衡亭一脸愕然:“这么多?”

李景明将一份卷轴递给宋秋余:“有三人溺亡、一人死在后山的林中。去年山土滑坡,失踪两人,死了一人,还有前年酷暑,一人死于暑热……”

曲衡亭一一听着,这些人过世时他都在书院,不曾想加起来竟有这么多人。

宋秋余一目十行地看过李景明写的意外身故名单,圈下几个名字,又问李景明:“你说有一个可疑之人?”

李景明颔首:“这人原本是书院菜园洒扫的老伯。”

赵西龄插话:“你说王老伯?他不是到乡下的侄儿家养老去了?”

经李景明的提醒,宋书砚也发觉可疑之处:“他是个鳏夫,无儿无女,从未听他说过有侄儿。”

王老伯管着菜园那一亩三分地,书院学子偶尔去摘些新鲜瓜果,他也不生气,因此跟不少学子相熟。

一直沉默倾听的宋秋余出声:“你觉得他是失踪,而非去投奔亲侄?”

李景明点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只是没有多想。如今想来,王老伯不识字,人又忠厚,即便去乡下也会亲自辞呈,而不是让人代写一封信,连人都没出面。”

宋秋余提笔,在纸上加上王老伯的名字。

看着他胖歪歪的字,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宋秋余长得俊逸,还以为字如其人,应该是飘逸洒脱的。

宋秋余抬头便看见五张欲言又止的脸,触及到宋秋余的视线,他们纷纷移开。

【嗯?都看我干什么?】

【难道是被挥洒自如的墨宝征服啦?】

曲衡亭:……

宋、李、赵、范:……

宋秋余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挺喜欢自己的字,多喜庆?

范因培咳了一声:“我今日一直在暗中打听姚文天的事,怕他们有所怀疑,不敢多问,得到的讯息很少。不过,我找到他生前留下的一些东西。”

姚文天只是失去踪迹,并没有确定遇害,因此书院还留着他的东西。

除去被褥、衣物外,姚文天的东西并不多,范因培将东西全部带了过来。

宋秋余翻找了一遍,没看到什么值得挖掘的东西。

“这个——”赵西龄从姚文天留下来的物件里,拿起一根落了许多灰的发带,仔细看过后,肯定道:“这是袁子言的。”

一众人看向他。

赵西龄拿到灯下,灰扑扑的发带隐约有光闪过:“你们看,这是用银丝织的,缎带两头还掺了金丝,这肯定是袁子言的东西。”

他与袁子言同住一个房间三年有余,自然不会看错袁子言常用的东西。

范因培推测:“先前他叫你去教训姚文天,是因为姚文天偷了他的东西?”

以宋书砚对袁子言的了解:“应该不是,若姚文天真盗了他的东西被他抓住,他一定会揪着姚文天去找堂长。”

宋秋余摸了摸下巴:【难道是姚文天喜欢袁子言,偷了袁子言的发带?】

几人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我瞎猜的,嘿嘿。】

“……”

宋秋余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瞬间变正经:“好,我们现在先整合受害方的信息。”

他在纸上写下袁子言与姚文天:“连环杀人案受害方之间大多都有共通之处,只要找到这个关窍,便可以进一步推断凶手作案动机。”

想了想,宋秋余又将王老伯的名字写了上去,然后将三人连成一线。

宋秋余问:“你们觉得他们的共同之处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答不出来。

“好,那我先来。”宋秋余道:“他们仨人都是男子,且都是白潭书院的人,由此可推断,凶手与白潭书院有关。他们三人年纪相差甚大,可排除是情杀的嫌疑。”

宋秋余敲着案桌:“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么?”

范因培懂了宋秋余的破案思路,率先道:“我来!他们三人身份悬殊,可排除……可见凶手杀人不分贵贱!”

身份?

宋秋余低头看着袁子言的名字,脑袋模模糊糊有一个念头。

余光瞥见李景明写的意外身亡名单,宋秋余福至心灵:“这些人里面,哪个是富贵人家,哪个是寻常百姓,你对照名字给我写出来。”

李景明愣了一下,然后才道:“好。”

等他写完,宋秋余拍桌而起:“那些失踪的人都不是士族子弟,袁子言现在也不是了!”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宋秋余。

“你们还没明白吗?”宋秋余直接间点破:“袁子言如今是贱籍,所以那个变态对他下手了,因为他只杀士族之外的人!”

宋秋余终于找到对方杀人的逻辑。

“看来他也是一个士族,且骨子里极其瞧不起平民。”宋秋余大脑飞快运转:“只是他伪装得好,旁人很难轻易感受到,但心思敏感的人一定能!”

宋秋余忽然想到一个人,脱口而出:“李常州。”

曲衡亭提醒:“李经长是寒门子弟,由严山长力荐才来到白潭书院。”

“我没说他是那个变态。”宋秋余眯起眼睛:“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敏锐得感应到什么。”

宋秋余想起李常州那双幽灵一样的眼睛,这样的人习惯黑暗,会在黑暗里藏着一双眼,窥探到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追问大家:“李常州跟谁的关系最为不好?”

大家都在沉默。

都不说是吧?既然都不说,那我就说了!

范因培道:“跟书院所有人。”

宋秋余:……

好家伙,也是一个人物,一个人霸凌了书院所有人!

宋秋余扭头看向曲衡亭:“他跟你关系也不好?”

在宋秋余心里,曲衡亭性格温和,待人真诚,除了那种纯坏的,或者嫉妒心极强的人,很少会有人反感曲衡亭。

面对宋秋余不可置信的目光,曲衡亭只觉得愧对他的信任,低头道:“他还挺不喜欢我,今日送粽子时,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曲衡亭对李常州没偏见,李常州对他好似挺多意见。

宋秋余深吸一口气:“好吧,那只有我来出马了!”

【由我这个人见人爱的小诸葛出马!】

所有人:……-

道别了人见人爱的小诸葛与曲副讲,四人沉默地回去了。

赵西龄一进房间便看到墙壁悬挂的孔夫子像,由孔夫子想到了那日跪在像前的袁子言。

见赵西龄睹物思人,范因培安慰道:“表哥,不用过多担心,祸害遗千年,若是放开让袁子言活,我相信他能挨个送走你我。”

赵西龄没理范因培,因为他想到一件事,一件不起眼却很蹊跷的事。

赵西凌在房中翻找了一番,找出那个让他跟袁子言起争执的“罪魁祸首”。

当时他们让袁子言罚跪,为了折腾袁子言,赵西龄还找了两本书让袁子言放到脑袋上。

后来那本书掉落,里面夹着的一张春图,还是龙阳图。

这书不是赵西龄的,也不可能是是宋书砚、李景明、范因培的。

不是他们五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那是谁的?

赵西龄翻看了一遍,是一本稀奇古怪的书,他从来没看过。

范因培看赵西龄在研究一本书,本来没当回事,但等赵西龄拿到灯下,从范因培这个角度来看……

他奇怪道:“这个书皮怎么有些鼓?”

被范因培这样一提醒,赵西龄也觉得不平整,便上手摸了摸。

“好像有东西。”赵西龄疾声道:“去拿裁刀。”

“好。”范因培翻出裁纸的刀,快步走来递给赵西龄。

赵西龄沿着书皮的边缘,撬开了那层硬皮,发现里面有一封血书。

范因培骂了一句,叫来了李景明他们。

四人一一看过后,都沉默不语。

范培因问:“要交给宋公子么?”

宋书砚道:“天色太晚了,今日他忙了一整天,隔天再说吧。”

其他人都认同这话,收好那封血书,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睡下了-

一大早,宋秋余便去见了李常州。

他像个曲衡亭的小迷弟,质问李常州:“你为什么看不上曲夫子?曲夫子为人良善,待人宽和,对你也从不抱偏见之心。”

李常州怕毒日头,打着一柄油伞,理也没理宋秋余。

宋秋余追在他身后,语气完全变了:“因为你觉得他蠢是么?”

李常州动作微顿,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宋秋余观察李常州的神色,试探道:“你觉得他轻易信任了一个人,那个人善于伪装,骗过很多人,不过他没骗过你。”

李常州淡金的眼睫轻微动了一下。

“他是谁?”宋秋余察觉到李常州步伐变慢了,越发肯定昨夜自己的猜测,他继续道:“让我猜猜他是谁,他与曲夫子交好,他受人尊敬,他看似良善……”

忽然,李常州停住了脚步,盯着一个地方蹙起淡金色的眉。

宋秋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嘴角挂着宛然笑意的男子。

第42章

清晨一早,男人悄然去了一趟山门,门口的护卫不仅没离开,反而人数增加。

远处几个学子边走边交谈,没小心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树枝,清脆的咔嚓声宛如骨头断裂的声音。

男人饥渴地滚动了一下喉间的突结,舌尖嗜血似的舔吮过牙根,心间涌动起强烈的杀意。

他早已经过了年少冲动,克制不住杀戮的年纪,但是……

石屋里此刻躺着一具完美的猎物,袁子言会因为他被困在这里,而渐渐失去鲜活的生命。

他的面色不再红润,眼眸一片死寂,皮肉会逐渐腐烂,然后从骨架上脱落。

只要想到猎物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男人就感到愤怒焦躁。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猎物,到手后却变成一滩散发着腥臭的烂肉,他无法从猎物身上割下任何一件战利品。

男人几次深呼吸,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杀意。

他朝堂长所在的方向看去……

不行,不能去要通行证,万一这是谁设下的圈套呢?

男人掐住手心,佯装无事地走了回去。一路上他不知扯动多少次面皮,露出温和假笑,期间还烦躁地舔了两下唇角。

意识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举动,他打起十二分精神,面上一直挂着宛然笑意。

路过书院的湖心亭时,看到与李常州交谈的宋秋余,男人停下了脚步。

李常州很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他的存在,看了过来。

这便是他最厌恶李常州的地方,好似藏匿在黑夜里肮脏的老鼠,有着一双令人作呕的阴暗眼睛,到处在窥探。

宋秋余顺着李常州的目光看到了——康信中!

一个与曲衡亭交好的人,昨日他们还在膳房门口打过照面。

宋秋余瞬间了悟,故意高声对李常州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你糯米粽,你却不识好歹!”

李常州深深看了一眼宋秋余,什么都没有说,举着伞离开了。

宋秋余追了两步:“你什么态度!”

康信中走过来,声音和缓如春风:“怎么了?”

宋秋余一脸怒容地抱怨道:“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昨日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他粽子,他没道谢便罢了,还恶言相向,这样的人真能在书院做夫子?”

康信中和事佬一般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对谁也如此,并非针对衡亭。”

宋秋余好似惊到了,夸张地摆动着肢体:“他对谁也恶言相向?”

看着宋秋余腕间的兔骨手串,康信中用力吮了一下齿根,隐约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不过很快他回过神,笑着说:“他学问很好,原来的山长很是惜才。”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难怪了,有才学的人性子是比较古怪。”

康信中嗤笑:不过庸碌的蠢货。

宋秋余故意刺激康中信:“严山长这么推举他,曲夫子也对他多番容忍让度,想来这个人的学问是白潭书院最高的。”

康信中:他?也配?

宋秋余继续吹捧:“将来搞不好会像我兄长的祖父那样,成为一介大儒。”

康信中嘴角极其隐蔽地向下扯动。

宋秋余:“这样大学问的人怎么能屈居小小的白潭书院?我要告诉我兄长,让他给祖父写一封信举荐,若是章老能收李夫子为徒,不失为一段传世佳话。”

康信中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章行聿的祖父乃是当世的儒学大家,多年前便不再收弟子,若真收下李常州,足以让李常州名扬天下。

他这种席织贩履之徒,凭何!

宋秋余兴冲冲道:“我这就写信让我兄长举荐。”

康信中用力嘬着牙花子,往日故作温和的假笑也几近皮笑肉不笑,应和的话卡在喉咙,他始终没办法吐出来。

看着宋秋余高高兴兴地离开,康信中再也绷不住,深吸一口长气。

“夫子。”

这时又有学子打招呼,康信中一时无法控制面皮露出一笑,朝那学子看去,吓得对方后退半步,匆匆作了一揖,便快步离开了。

康信中:……-

浅浅试探了一下康信中,宋秋余便回去找曲衡亭。

等在房间的曲衡亭忐忑不安,直到宋秋余平安归来,他的心放回肚子中,开口问:“怎么样?”

宋秋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先坐下。”

曲衡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宋秋余吹着滚烫的茶水,平静地炸出一道惊雷:“那个变态我找到了,是你认识的康信中。”

曲衡亭愣住了,似是没听清,迷茫地问了一遍:“什么?”

宋秋余道:“是康信中,他就是那个虐杀小动物,绑走袁子言,还疑似杀了许多人的变态。”

曲衡亭难以消化,喃喃自语:“这、怎么会是他?”

房门被人敲了敲,宋书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曲夫子,宋公子。”

宋秋余越过怀疑人生的曲衡亭,打开了房门。

怕惹人怀疑,今日来的只有宋书砚一人,他将昨夜从书皮里翻出来的血书递给宋秋余。

宋秋余接过来看了一眼,艰难地从那堆拗口的文字分辨出来:“这是……情书?”

宋书砚面色凝重地点头:“虽没署名,但看字迹应该是姚天文写的。”

他没想到姚文天竟对袁子言有这样的心思,宋秋余倒是不意外。

【看来我真没猜错,姚天文果然喜欢袁子言。】

宋秋余摸着下巴,眯眼道:“那一切都能解释了。”

曲衡亭与宋书砚一块看去,然后听宋秋余推理:“康信中阶级观念很重,极其瞧不起平民百姓,他觉得姚文天不配喜欢士族子弟袁子言,所以杀了他。还有洒扫的王老伯,他觉得王老伯出身低贱,凭何与士族学子交好?”

“康夫子?”宋书砚一脸愕然,不敢置信:“那人是康夫子?”

曲衡亭内心也不愿相信,但他不怀疑宋秋余的推断,痛心不已。

“没错,那个变态就是康信中。”宋秋余说:“我方才试探过他,他心中也瞧不起李常州。”

【何止是瞧不起,估计还想杀了人家!】

【只不过李常州对他早有防备,他找不到机会下手。】

除此之外,宋秋余觉得李常州能在康信中手里活下来,还因为李常州的性格。

他太孤僻了,跟书院所有人都处不好,康信中觉得这就是丑小鸭游进天鹅湖下场。

格格不入的李常州,书院异类的李常州、永远上不了台面的李常州,是康信中的笑料,亦是康信中那套“平民卑贱,士族高贵”论调的强有力证据。

“还得再找一趟李常州。”宋秋余摸着下巴道:“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宋书砚不由问:“李夫子性格古怪,他会说么?”

宋秋余摇头:“不好说。”

如果是宋秋余,一直讨厌的人被人发现是坏的,那他一定会敲锣打鼓,广而告之。

但李常州这个人吧……真的难说,他若想说早就说了。

曲衡亭和宋书砚也想到这点,因此都有些担忧。

李常州性子难搞,此事还得由宋秋余出马。

李常州不爱出门,只有到他的经学课,他才会打着油伞出来。

今日李常州有两堂讲学,宋秋余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李常州早就发现探头探脑的宋秋余,只是佯装没注意,讲完经学他便准备离开,却被宋秋余当众叫住。

“李夫子,我这里有一问,可否请你解答?”

所有学子向宋秋余投以钦佩的目光,竟敢问李夫子学问,真是不知道李夫子有多严苛!

李常州本想以宋秋余非书院学子拒之,宋秋余却抢先一步:“严山长曾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李常州冷脸想:这分明是韩愈所说!

宋秋余又道:“严山长还说,天下学子皆出孔孟,即便不是白潭书院的学生,只要尊孔孟儒学,就如白潭书院的学生一般。”

李常州皮肤惨白得像冰山堆出来的,板着脸的模样很摄人:“严山长何时说过这种话?”

宋秋余常在老虎头上拔毛,因为毫不畏惧:“严山长将教书育人作为己任,自是说过这话!”

他觉得李常州内心是感激严山长对自己的重用,因此搬出来严山长拿捏李常州。

果然李常州没话了,不过面色仍旧不太好:“你想问什么?”

宋秋余朗声说:“我想问的问题,章老曾用它考过入门弟子,不方便外露,可否请李夫子单独叙话?”

此话一出,引来所有人的好奇。

“章老?是探花郎的祖父,南陵那位大儒?”

“应当是,这位宋公子是探花郎的弟弟,知道章老考过弟子的题也非难事。”

“好好奇,章老考了什么?”

李常州不喜被人盯着非议,便沉声对宋秋余说:“随我来。”

宋秋余殷勤地应下:“好嘞。”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李常州不客气道:“你装神弄鬼到底想做什么?”

宋秋余拍马屁:“李夫子果然聪明,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李常州冷声道:“无论你问什么,我无可奉告。”

说完抬脚便要走,宋秋余追在他身后:“如今我已经知道康信中并非好人。”

李常州不理宋秋余,寻着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走。

宋秋余晓之以情:“不能让书院的人再被他蒙蔽,我们可以联手拆穿他的真面目。”

李常州停下来,双目锐利如箭,朝宋秋余射来:“他不是什么好人,那你就是了?”

宋秋余骄傲扬起脸:“我当然了!我要不是好人,那天下就没好人了!”

“……”

李常州冷然道:“我不知你有什么目的,我也不想管,以后别再来找我。”

“好,我不找你。”宋秋余停在原地,抱着手臂幽幽地说:“你走吧,就放任他虐杀小猫算了。”

李常州迈出去的脚,忽然顿了一下。

“很吃惊我怎么知道是吧?”宋秋余抬了抬下巴:“我不仅知道他虐杀小猫,我还知道你常喂那些小猫,还想将它们驱赶走,以免它们遭到毒手。对吧?”

李常州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他打量宋秋余,目光带着审视、惊疑,以及不解。

他确实好奇宋秋怎么会知道这些?

宋秋余怎么会知道这些,当然是因为……猜的。

最终李常州也没问出口,移开目光,冷漠道:“你找错人了。”

宋秋余坦然地看着李常州:“我没有找错人,我知道你手里没有凭证可以揭穿康信中的为人。”

这话完全出乎了李常州的意料:“你……”

“你手里若有真凭实证,你就算不信书院其他人,也会交给严山长。但你没有,那就说明你手头没有过硬的证据。”

宋秋余条理清晰:“而比起伪善可亲的康信中,你的话显然不会令人信服,所以你保持了沉默。”

李常州心底的防御瓦解了一半,但说话仍旧尖锐:“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找我做什么?”

宋秋余直言不讳:“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不喜欢他,你也不喜欢,我们可以联手。”

李常州面露讥色:“你兄长是章行聿,何须跟我联手?”

宋秋余:“因为康信中这个人极其自负,想要扎他的心,激怒他,你我联手更为合适。”

李常州:?-

宋秋余当众请教书院最为严厉,不近人情的李夫子的事,很快传遍了书院,成了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们听说过没……”

“听说了,这位宋公子胆子真大。”

“我倒是好奇,为何宋公子要问李夫子,章老考弟子的题?”

“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章老出的题,怕是很难吧?”

康信中刚从房中出来,便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想起先前宋秋余说过的话,康信中怒从心起,暗道这蠢货该不会真向章行聿的祖父举荐了李常州?

章老在南陵,应当没那么快,估计是宋秋余自作主张,出了一道题想先帮章老考一考李常州。

蠢货!天大的蠢货!

阿嚏——

宋秋余在曲衡亭的房间打了一个喷嚏,他揉着鼻子,合理怀疑:“该不会是康信中在骂我吧?”

曲衡亭闻言又是一叹。

他还是无法想象温和儒雅的康信中,竟是这样的人。

大概是瞧出了曲衡亭心中想法,李常州嘴角凝起一个冷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无仪之人,若披上相鼠的皮,又何故?”

饶是宋秋余文学素养一般,也听出了李常州在骂人,出面打圆场:“好了,我们不要内讧。”

李常州没再说话。

宋秋余问李常州:“你是怎么发现他虐杀小猫的?”

李常州没有讥讽,认真答了宋秋余的话:“三年前,山门外有两只流浪猫,我时常喂养它们。后来一只失去了踪影,我以为它离开了,便没太当回事,直到我无意中发现康信中收藏了一颗猫牙,我觉得不太对劲。”

发现康信中诡异之处后,李常州照看另一只猫便谨慎了许多。

但那只猫还是失踪了,李常州在它常待的树下,发现了一点血迹。

他几乎断定是康信中所为,可他没有证据,便跟了康信中几日,被对方察觉到了。

后来书院发生了许多诡异之事,慢慢的大家开始传是他这个天生异象的人克到了书院一众人。

那时若非严山长力保,李常州早被赶出了书院。

李常州知道这件事是康信中所做,同时也知道即便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也会以貌取人。

从那以后,他不再与书院任何人相交,哪怕是帮他诸多的严山长,他也没有过多深交,怕累及严山长。

李常州有所怀疑地看着宋秋余:“你说的法子真能对付康信中?”

他不信宋秋余,可宋秋余的聪明他方才见识过,若有可能,他想将康信中赶出白潭书院,这样山间的小猫便可性命无忧。

宋秋余十分肯定:“会,你能激怒他。”

像康信中这种优越感十足的天龙人,想要打压、激怒他很简单,只要让他瞧不起的人,处处抢他的风头,压过他一头,他的自尊心便会受损,继而暴怒。

李常州听出了宋秋余的弦外之音:“你是想拿我做饵儿?”

宋秋余道:“你是饵,但他不会冲动无脑到在此时对你动手,他有其他发泄对象。”

曲衡亭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你是说袁子言?”

宋秋余:“对。”

曲衡亭:“可他现在不能出去。”

宋秋余笑了一下:“这还不简单?只要堂长撤掉那些守卫,康信中就可以下山了。”

如宋秋余所料,山门没了守卫后,康信中果然下山了。

但他并没有去石屋找袁子言发泄心底沸腾的杀意,而是去见了老友,又到书局转了一圈,之后便回了白潭书院。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宋秋余知道康信中谨慎,没想到对方谨慎到这种地步。

袁子言已经失踪三日,若是不尽快找到他,怕是饿都饿死了。

康信中心中也急,但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堂长也解释为何禁止大家下山,但康信中还是觉得古怪。

他按兵不动,想要再观察几日,只望袁子言别是个短命的,连这几日都撑不过。

宋秋余摁住了赵西龄四人,要他们绝不能跟着康信中,更不能有任何异常,引起康信中的警觉。

四人还算听话,虽然心中焦急,但只能静静等待。

曲衡亭怕自己露馅,这几日称病待在房中。

宋秋余没留在曲衡亭房中陪他,反而常跟李常州待在一起,时不时就放话说要带李常州回南陵,以此来刺激康信中。

无声斗法的这几日,宋秋余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直到有一日,心不在焉的曲衡亭不小心摔了一个杯盏,被碎片划伤了手,他的恐血症犯了。

宋秋余扶着他到床上休息,打趣道:“这下你不用装了,这脸色任谁见了都不会说没病。”

曲衡亭苦笑:“你别揶揄我了,我这病有一天若是能克服便好了,最起码不要连自己的血都怕。”

宋秋余听到后笑话他:“你可以学姚文天割血写书。”

曲衡亭有气无力地躺在床榻上:“我没他那个狠劲。”

宋秋余愣了一下,忽然发觉姚文天是挺狠的,那封情书应当用的是他自己的血。

能干出割血写情书的人,不仅是狠,而且有些极端,透着一些自我感动。

这样的人也挺可怕……

宋秋余翻出姚文天那封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上面还有些意味不明的语句。

宋秋余琢磨那些话时,瞥见夹着这封情书的那本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该不会是解密文学吧?

第43章

难道是拆字组字的游戏?

宋秋余看着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语句,实在拆不出新的字。

他以为是自己文化底蕴太薄,让曲衡亭帮忙拆解。

曲衡亭忍着头晕作呕,只拆出“儒”、“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