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
在自习课结束的尾巴, 唐建华带着一沓纸姗姗来迟。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前排的同学更是伸长脑袋想去看纸上的内容。
即将步入高三,考试愈发频繁, 学校便加快了进度, 每次月考结束老师都会紧赶慢赶地在当天出成绩。
这也算是一中的惯例, 夏晓阳曾经戏称是为了不让学生安稳过周末。
毕竟, 考的好的属于照常发挥, 考的不好的周末两天会自己复盘, 顺便被家长揪着耳朵教训一番。
原先的江妄无比憎恶这一模式, 因为江石凯只有周末才有时间管他,这新鲜出炉的月考分数会第一时间传到江石凯的耳朵,让人借机发挥。
可现在,最后一排的江妄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在唐建华出现的前几分钟,他跟李厚把位置换回来了, 现在一偏头, 就能看到苏瑜的表情。
手里捏着笔, 跟前排的学生一样, 一瞬不瞬地盯着唐建华手中的成绩单。
江妄单手撑着下巴, 身子往苏瑜那边倾斜, 低声问:“很紧张?”
两人靠得近, 苏瑜能清晰的听到江妄语气里的那一抹玩味, 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悠闲惬意。
苏瑜点头, “的确紧张, 昨晚听你爸的语气, 你要是考不好,他估计直接飞回来抽你。”
江妄嘴角的弧度瞬间压了下去。
太久没跟苏瑜拌嘴,他都忘了这人嘴有多毒。
就在两人耳语的这段时间, 唐建华已经做好了铺垫,“这次月考,你们表现不错。”
此话一出,全班都瞪大眼睛看向唐建华。
要知道,每次月考完唐建华都痛心疾首地说这是他教书育人这么多年来,带的最差的一个班。
现在突然转变风格,让大家受宠若惊。
唐建华挑了挑眉:“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想知道我们班排名第几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
大家猜测道:“第二?!”
唐建华把两根手指朝下,咳了咳:“倒数第二。”
这成绩他已经很满意了,要知道,平日十八个班里,他们稳坐倒数第一,不光如此,还跟倒二拉开极大差距,谁都抢不走他们的位子。
“这次大家都发挥得不错,我这里尤其要表扬两位同学。”唐建华把目光转向最后一排,“苏瑜,总分690,年级第一。”
底下响起一片惊叹。
要知道,这分数比前几个月的第一要高上十几分,加上这次月考的难度,只能说离谱。
大家纷纷转头去看,苏瑜表情没什么变化,跟平日一样安静得不起眼。
唐建华见他不骄不躁,心底愈发满意,“苏瑜,你没什么想说的?”
苏瑜想了想:“我比较好奇老师说的第二个要表扬的人。”
这话说完,苏瑜能感觉到旁边本来歪歪扭扭坐着的人腰忽然直了些。
唐建华也没有卖关子,“看来你已经猜到了,第二位要表扬的,是江妄。”
江妄的进步属实让他惊讶,他甚至还以为是老师误判了,专门去翻了江妄各科卷子,结果还真是那么回事。
甚至语文作文也写的像那么回事,跟之前在格子里下五子棋的判若两人。
说完大致情况,唐建华急着去跟其他老师炫耀,将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面便离开了。
人走后,其他同学一窝蜂涌了上去。
苏瑜看向旁边的人,“你不去看自己的成绩?”
江妄本来心痒的厉害,苏瑜一问,他反而坐得更稳了,“你怎么不去?”
跟江石凯定下进步两百名目标的人是苏瑜,最着急知道结果也该是他,自己上赶着像是多期待苏瑜能留下来似的。
而且,前面那么多人,他一个常年倒数跟着去挤像什么样子。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反问,可说完后,苏瑜真的站了起来朝前走去。
成绩单分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有人看了自己又想去看其他班的情况,大家推推搡搡挤在一起,苏瑜在外围,半天都没进包围圈,反而被看热闹的人撞了好几下。
陆鸣这次考了班级第五,跟苏瑜差了小一百分,他看着被唐建华故意用红笔圈出来的第一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等他看到身后的人,那股不爽再次被放大。
已经知道成绩的还凑上来干什么,炫耀?
正巧他就在苏瑜前面,便故意挡着不让人进去,苏瑜去哪他就去哪。
苏瑜力气小得可怜,怎么都突破不了他这道防线。
一来二去,苏瑜也发觉了不对,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饶是陆鸣很快别过头,他还是捕捉到陆鸣眼底的那抹得意。
苏瑜瞥了他一眼,没打算跟人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准备换个方向,肩上却忽然搭上一只手,阻住他后退的步伐。
“滚开。”
江妄带着几分戾气的嗓音让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变得安静。
苏瑜就这样看着原本混乱无序的队伍就这样在他面前分出一条路,陆鸣早就缩着脖子站在人群后方,屁都不敢放一个。
江妄手指挑开那几页成绩单,当看到自己的排名时,眉梢微挑,回头冲苏瑜说:“不来看看自己的教学成果?”
苏瑜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江妄走得这么近,可江妄显然没那么好心告诉他答案。
苏瑜上前后,江妄用手指点了点某个位置,“看。”
苏瑜顺着看过去,在那一行的末尾,看到了江妄的年级排名。
557名.
高二年级总共18个班,880人。
成绩达标,苏瑜心底的大石头彻底落下。
有江妄霸在这里看成绩,周围的人很快散去,王恒也凑了过来,看着成绩单上跟自己隔老远的江妄,啧了一声,“你小子这次考得是真不赖。”
在江妄跟他争论数学那道题目的答案时,他就知道江妄这一个月是真的在用心学,现在有这成绩,也不算太意外。
他伸手勒住江妄的脖子,笑眯眯的,“没什么好说的,请客!”
江妄叫住正准备往回走的苏瑜,“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请这小子凑合一顿得了。”
他的钱都在苏瑜那里。
苏瑜一转头,就见王恒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江妄身上。
江妄察觉到苏瑜在看,想都没想,用力把王恒的胳膊甩开。
“卧槽!”王恒差点被掀飞,“不就让你请客吗?至于谋杀我?”
江妄其实也有点懵,只能随便扯了个借口,“有虫子。”
王恒半点不信,“骗谁呢!”
这小子天天带着周五钻树林抓虫子玩,能被吓出这种反应才有鬼。
他揉了揉差点被甩脱臼的胳膊,“该不会是因为我让你请客吧?”
最近江妄抠搜得不行,课间去超市买冰棒都让他垫付,有次他先结账,见江妄又重新拿了一瓶常温的旺仔牛奶,一问,给苏瑜带的。
这个没让他请客,江妄自己付的钱。
买个冰棒纠结半天,可那牛奶小红罐贵的要死,却没见江妄眼睛眨一下。
这差别待遇让王恒一肚子问号,“你们俩真在一块学出感情了?”
他现在一点都不信江妄所谓的间谍战术,这小子显然已经被苏小瑜的甜言蜜语给攻克了。
王恒视线转向苏瑜,试图问出一点信息,可苏瑜却转头回避,“月考结束了,江妄他爸不会再管江妄的钱,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
“我先回去了,你们玩。”
王恒瞬间转移注意力,这个月他快被江妄这小子吃穷了!现在不得还回来。
他兴奋地想问江妄要去哪里嗨,却见江妄迈腿,显然想跟着苏瑜走。
王恒把人拉住,“你老跟着苏小瑜做什么?他这个好学生怎么可能跟着我们瞎混。”
这次苏瑜的成绩证明了一切,在转来柳市的第二个月就碾压性地拿下年级第一的宝座,还是在有江妄这个拖油瓶的情况下。
说句夸张的,这人是考清北的状元苗子,拉着对方玩不是耽搁人吗?
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苏瑜已经背着书包出了教室,饶是知道江妄跟在后面,脚步也没丝毫停顿。
江妄见他走这么快,脾气上来,没追,只不过回复王恒的语气明显有点烦:“之前不都是一起回去的?”
“那是因为你生活费都在苏小瑜手上啊!有时候嘴馋想去天堂街吃点东西,还得他付钱。”王恒莫名其妙,“不过现在你进步这么多名,你爸就算再事儿,也没理由再扣着你的钱了。”
言下之意,两人没了再腻在一起的理由。
江妄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也觉得自己有点魔怔。
最近一个月他跟苏瑜形影不离,上学放学,补习遛狗,要是苏瑜还在写那个观察日记,估计本子都写满了。
江妄回想起刚才苏瑜毫不留恋的背影,没再纠结,“去上网,我请客。”
他抬手准备揽王恒的脖子,可中途想到刚才苏瑜那个轻飘飘的眼神,改成踹了王恒一脚,“今晚通宵,谁溜谁是狗。”
*
晚上,江家。
苏瑜正在复盘这次月考自己的失误点,桌边的手机响了几下。
【阳阳阳阳:今天江妄网吧包场请客,你去了吗?好像还请晚饭,超级大方。】
【阳阳阳阳:我都想去凑热闹了。】
【酥鱼:我没去。】
今天放学,他没等江妄的行为估计让人生气了,要是去网吧蹭,江妄说不定还能板着脸他把赶出来。
可王恒已经不是第一次用奇怪的目光看他和江妄了。
他是跟江妄关系最好的人,就算外人再怎么认为江妄霸道欺负他,王恒也不会,反而能一眼看出江妄对自己的特殊。
而今天去看成绩单的时候,江妄显然是在为他清场出气。
太明显了。
他不能再在人前跟江妄走这么近。
另一边的网吧,王恒见江妄打一局就看一眼手机,问:“等谁的消息呢?”
江妄含混道:“没谁。”
前几周,他但凡有一次想去网吧的念头,苏瑜就不高兴,路过小吃摊都以生活费不足为由不给他买。
今天他动静闹这么大,还扬言彻夜不归,苏瑜都不管他?
江妄莫名有种被利用完就遭到抛弃的感觉,他咚的一声拉开椅子,“你们先玩,我出去透透气。”
他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准备扫码付钱的时候,看到自己输入的数字,脑海里忽然划过一个片段。
那是他把苏瑜给他生活费一下花完的时候。
“你都请别人抽烟了?”
苏瑜不惊讶他当天就把钱花完,惊讶的是钱竟然花在这里。
江妄记得当时自己还不以为意,“那个烟不算贵,小事。”
谁知苏瑜很认真地反驳他:“这些钱如果省吃俭用,够一个家庭半个月的开销。”
当时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可他记得苏瑜当时的语气,很轻,却又很沉。
在老家,苏瑜见识过不少家境困难,男主人却能一天一包烟地抽,被人责问这些钱还不如给小孩买点像样的衣服,男人还辩驳说钱是自己挣自己花,无可厚非。
所以,苏瑜对烟十分反感。
不过苏瑜显然没打算跟江妄这种富家公子细讲,只说了一句便收了话头。
想起苏瑜的脸色,江妄烦躁地把烟递回了柜台,“算了,不要了。”
他拿走了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解馋。
晚上的天堂街十分热闹,江妄斜倚在网吧门口,玩弄手上打火机。
朦胧的夜色将江妄的轮廓软化不少,加上溜溜网吧位置不错,门口来来回回经过不少人。
有女生见江妄一个人,大着胆子前来搭讪,“你好——”
江妄抬头,灯光落在他的脸上,锋利的五官显露无疑,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半点不见刚才的柔和,掀起眼皮,目光凉凉地落在面前人身上。
女生被吓得后退一步:“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不光有搭讪,还有人认识江妄,知道他请客,循声而来,进网吧前都会恭敬地叫一声妄哥。
叫得江妄一脸不爽。
这让他总是想起苏瑜这样叫他的那两次,嗓音低哑,语调也淡淡的,一点都没有有求于人的样子。
江妄拿出手机,不出所料,依旧没有新消息。
他看着手机列表里那个小鱼头像,点进去点出来。
对话框全是他给苏瑜发的消息,对方偶尔才回复一个。
江妄磨了磨牙,还是没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好几声,电话才接通。
江妄听到对面传来的模糊的吹风机的声音,不过很快安静下来。
“喂。”
依旧是轻轻柔柔的沙哑语调,仿佛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江妄一肚子的火莫名其妙灭了大半,不过他没吭声,只咯嘣几下,将嘴里的棒棒糖咬碎。
店主说是最甜的,味道却还不如那没滋没味的薄荷。
下次不去了。
这时一个人刚好要进网吧,江妄把人拦住,“兄弟,给根烟。”
江妄烟瘾不大,觉得烦的时候才抽几口,以往一般是在跟江石凯吵完架,或者挨打完,其实最近被苏瑜辅导也是,可苏瑜会给薄荷糖。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两人正在打电话,苏瑜当然听到了江妄说的话,以及打火机咔嚓点火的声音。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0点了,“你今晚不回来?”
江妄见他终于舍得问,畅快地吐了一口烟圈,嗯了一声。
这时又有人前来搭讪,问江妄要联系方式。
江妄敷衍道:“等会。”
可对方却误解了,以为江妄要等打完电话再给,于是高兴地说了一声好。
同样误会的还有苏瑜。
苏瑜听着对面把玩打火机而不断发出的喀嚓声,忽然喊了一声江妄的名字:“江妄。”
江妄把玩的动作顿住。
苏瑜的语调有些冷,“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讨厌烟味。”
说完,传来电话被挂断的盲音。
江妄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飙了一句脏话。
旁边在等的女孩子被吓了一跳,看着对方一脸烦躁地来回走了几圈。
最后,兜兜转转,黑着脸走到垃圾桶边,摁灭了烟。
第32章 第 32 章 痒痒的。
苏瑜跟江妄打完电话就睡了, 可能因为头发没吹干,加上最近天气热,他把空调温度调低了, 吹了一夜, 早上起来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鼻子也有些堵。
是感冒的征兆。
他翻了翻抽屉里的三九, 打开, 盒子已经空了。
苏瑜想起江妄房间里的医药箱里有常备的药, 其中就有感冒药和退烧药, 他洗漱完,去隔壁敲了敲江妄的房门,没人应。
此时周五也蹬蹬蹬跑上楼,乖乖蹲在他的脚边,吐着舌头仰头看着他。
“周五, 你是不是上楼了?怎么刚溜达完就到处跑……”
底下传来舒姨的叫声, 周五听到后象征性地汪了一声, 表明自己的位置。
苏瑜看着它脖子上的狗链, 意识到江妄晚上根本没回来, 不然不可能是舒姨遛的周五。
真去通宵了。
而且, 现在都没回。
苏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揉了揉干涩的喉咙, 转身离开。
下楼后, 舒姨把准备好的早饭端上桌, “江妄这孩子也真是的, 彻夜不归,像什么样子,早饭也不回来吃。”
她还以为苏瑜把江妄带好了, 这一个月本本分分,上学放学,甚至跟着苏瑜写题,她第一次上楼送水果看到还吓了一跳。
苏瑜听着舒姨的嘟囔,喝了口豆浆,确定嗓子没那么哑后,才开口:“刚月考完,他想放松一下。”
“那去玩几个小时也够了啊!”舒姨眉头紧蹙,一脸不赞同,“不回来怎么能行。”
苏瑜垂下眼,没再搭腔。
抱怨也没用,毕竟,没人能管得住江妄。
可能是感冒的缘故,苏瑜胃口不怎么好,喝了几口豆浆就饱了,刚想起身上楼,门口传来一阵脚步。
苏瑜起身的动作顿住,不动声色地坐了下去。
“江——”他回过头,看清来人后,话又咽了回去,立马站起身,“江叔叔,您回来了?”
江石凯穿着衬衫西裤,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处理公事的中途短暂回来看一眼。
他冲苏瑜点了点头,“刚刚你们说谁一晚上没回来?”
江石凯在餐桌以及厨房巡视一周,想到什么,脸色一沉。
苏瑜刚想解释,却见对方把公文包扔到沙发上,大步上了楼。
江妄房间压根没人。
*
江妄在网吧睡了半宿,腰酸背痛,一脸倦意地回到家,换好鞋子,一抬头,发现苏瑜正坐在餐桌上。
“等我吃饭呢?”
这个时间点,按理来说苏瑜已经吃完了。
想到苏瑜是专门等他,一晚上的憋闷消了大半,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江妄走上前,却见苏瑜盯着他看,抿着唇,表情有点不好看。
他脚步顿住,想起某人昨晚的话,第一时间拉起衣领闻了闻。
闻不出烟味,倒是一股老坛酸菜的泡面味。
“我没抽——”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瑜打断,“江妄,江叔叔回来了。”
江妄愣了一下。
客厅的窗帘拉起了一层薄纱遮挡阳光,他这才发现沙发阴影中坐着一个人。
视线交汇,江妄肩膀绷紧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放松了下来,语调也变得懒散起来,“什么风把您刮回来了?”
他走到苏瑜跟前,手搭在苏瑜坐着的椅子靠背上,俯身拿了一个已经冷掉的小笼包。
苏瑜仰头,正好对上江妄垂下来的眼神。
江妄嘴唇微动,“上去。”
话音刚落,就听两人身后的江石凯冷然开口:“还有心情吃饭是吧?我昨天给你银行卡解冻是让你去网吧通宵的?还带着那么多学生一起?”
江妄起身,面朝江石凯,将小笼包塞进嘴里,一脸无所谓,“怎么,这次从成绩上找不着错处,来挑我上网的刺?”
在苏瑜没转学来之前,他通宵过不知道多少回,没见江石凯说过。
江石凯被他这话激得一下恼了,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江妄的鼻子,“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江妄毫不畏惧地跟他对视,一字一顿,“我说,要打就打,别找这可笑的借口。”
气氛瞬间焦灼,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只不过,一声轻微拖动椅子的噪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苏瑜拉了一下江妄的衣服,“江妄,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江妄不服气地呛声:“我怎么了?”
可刚说完,后脚跟就被苏瑜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江妄偏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瑜。
苏瑜竟然踹他?
在江妄愣神的时候,苏瑜冲江石凯开口:“江叔叔,他就是熬了一晚上,精神失常了,他昨天还跟我说,你会不会看到他的成绩,周末回来呢!”
最后一句话让江妄感觉一阵恶心,赶忙喝了一口桌上的豆浆。
喝完,才发现是苏瑜的。
他僵在当场,好在苏瑜正在全心应付江石凯,没空管他。
苏瑜低头拿出手机,给江石凯发去一张昨天拍的成绩单的照片,“江叔叔你看到他的成绩了吗?这次江妄考得很好。”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苏瑜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被苏瑜一打岔,江石凯的怒意有些无处发泄,板着脸,“吊车尾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江妄冷笑一声,刚想开口,苏瑜又踹了他一脚。
江妄:“?”
苏瑜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朝江石凯时,表情很快切换,“他肯定会继续努力的,我也会好好给他补习。”
江石凯没回话,只皱眉看着成绩单上江妄的各科成绩,在苏瑜以为对方肯定会满意时,江石凯忽然沉下脸,“江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作弊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江妄,连苏瑜脸色都控制不住地难看起来。
他猜过江石凯很多种反应,欣慰,鼓励,抑或是漠然,可没想到对方知道成绩后第一句话是质疑。
江妄倒是没有多伤心,“不信拉倒,就算是抄的,那也是我的本事。”
吊儿郎当的语气让江石凯瞬间破功,气得脸色涨红,“我怎么养出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江妄掏了掏耳朵,显然对他这种骂法免疫了。
在两人对峙的时候,苏瑜转身上了楼。
江妄见他终于走了,心微微放下,江石凯却对苏瑜这种不声不吭离开的行为有些不满。
两人相处这么多年,江妄一眼就看穿江石凯的想法,嗤笑一声:“他是你请来的辅导老师,不是你的佣人。”
江石凯被气笑了,“你倒是挺维护他。”
江妄面不改色:“那当然,我一向很尊重我的老师。”
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所以,你到底打不打?”
搞这么多虚的,不就是想找借口打他一顿。
可没等江石凯开口,楼梯处传来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江妄抬头,就看到苏瑜拿着一沓纸,蹬蹬蹬跑下来。
不知道不是跑得太快,苏瑜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江妄皱起眉,他只是消失了一晚,苏瑜怎么看起来这么虚弱。
“江叔叔,这是最近江妄写的习题和试卷。”苏瑜把那些写满字的字摊开放到江石凯面前的茶几上,“您应该能认出江妄的字迹,他最近的确在跟着我好好学习,这成绩不是他抄来的。”
江石凯粗粗翻看了几张,说不惊讶是假的。
他没想到江妄竟然真的在认真学。
江妄看着苏瑜额上的细汗,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你怎么了?”
凑近了,发现苏瑜眼底的血丝比他这个熬了通宵的人还重。
江妄想到什么,伸手摸上苏瑜的额头,有点烫。
这一幕落在江石凯眼里,他狐疑道:“你们……”
一个月不见,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人已经这么亲密了?
他这个儿子性格霸道狂妄,这么多年来,走得近的也只有王家那小子,他把苏瑜请来其实大部分原因只是出于当年苏瑜父亲的恩情,做个表面功夫。
没想到苏瑜真的能打破江妄的硬壳,跟人成为朋友。
察觉到江石凯的目光,苏瑜一把拂开江妄的手,“我没事。”
他重新看向江石凯,“江叔叔,我不是单纯为了江妄辩解,也是在向您证明我的能力,我的确可以提升江妄的成绩。”
语气清晰,不过细听,有些委屈。
说完,苏瑜像是实在忍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让江石凯也不好意思再说重话,伸手拍了拍苏瑜的肩,“是我想岔了,江叔叔给你道歉。”
见江石凯面上又恢复成平日的温和模样,苏瑜呼了口气,又撕心裂肺地咳嗽一声。
这次不是装的,他的确难受,头晕眼花还犯恶心。
江石凯关心道:“要不要我把上次的家庭医生请来?”
苏瑜摇头,“老毛病了,江叔叔应该很忙吧?我不能占用您的时间。”
这句话正好给了江石凯离开的理由,他关心苏瑜几句,就打了个电话,让司机来接。
江石凯离开后,苏瑜脱力般地坐到沙发上。
江石凯的确精明,一回来先查了院子里的监控。
好在他提前将内存占满,江石凯没发现那次江妄跟杀马特打架后,回家带的那一身的伤。
平心而论,苏瑜跟这种人耍心眼很有压力,好在他说的都是实话,且江石凯对他的固有印象就是乖巧不惹事,倒是没发现异样。
无论是江妄的成绩,还是江妄跟他。
随着汽车离开的轰鸣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苏瑜手机里的一条微信提示。
江石凯给他转了三万,备注是补课费。
饶是苏瑜知道江石凯给的不会少,可没想到会这么多,他刚想细细数数那几个零,却被人拽着手腕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他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猝不及防的拉扯下,直接撞到了身前人的怀里。
江妄一伸手,将人抱了满怀。
很软,像没有骨头似的。
苏瑜则是被江妄的胸膛怼得眼冒金星,好一会才缓过来,挣脱江妄的怀抱。
不过他也没问,又低头看了眼手机,确定不是幻觉后,发了句谢谢,才收款。
“有这么高兴?”
江妄看着苏瑜最后给江石凯发的那个可爱小猫表情,有些吃味。
他以为苏瑜平时都不玩手机,肯定没接触过多少表情包,没想到还存着这种好东西。
苏瑜可从来没给他发过。
苏瑜伸手,把江妄一步步推远。
他发现江妄最近挨着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确保两人的距离合适后,苏瑜才开口:“你刚刚扯我干什么?”
江妄被苏瑜的抗拒弄得有些不爽,他反手抓住对方抵在自己肩上的手,盖到苏瑜的额头上,“你自己摸。”
体温的确有些高。
苏瑜准备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可江妄硬是把他拽到了附近的诊所,“你这身体太差了,晕倒在床上都没人知道。”
苏瑜也没有太坚持,他不想过来是因为输液很贵,现在有了江石凯转过来的钱,他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输好液,苏瑜一偏头,发现江妄竟然还在。
站在他旁边,耸拉着眼皮,一副昏昏欲睡随时能就地倒下去的模样。
苏瑜伸出那个没输液的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还没开口,江妄就惊醒了。
“嗯?护士又扎疼你了?”
皱着眉,带了一点凶的语气吓得旁边准备端着盘子走的护士连连澄清,“我没有,已经给这位同学扎好了。”
说完赶紧离开。
江妄揉了揉脸,清醒了一下,蹲在苏瑜脚边,皱眉问:“哪不舒服?”
苏瑜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让人走远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你可以回去补觉,我这里没事。”
江妄闻言直接把旁边空着的另一个凳子拖了过来,“我在这里补就行。”
他就离开了一晚,苏瑜就病了,要是真走了,不知道还能出什么事。
苏瑜见他坚持,也没说什么。
他闭上眼休息,昏昏沉沉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脑袋,苏瑜缓缓靠在了旁边人的肩上。
不过只靠了一下,苏瑜就彻底清醒过来,迅速离开江妄的肩膀。
一男一女这样靠着都显得暧昧,更别说是两个年轻男生。
而且这是小区里的诊所,来的都是街坊邻居,苏瑜甚至看到了几个遛狗时的熟面孔,要是真有多事的,很容易传到江石凯或者封清耳朵里。
江妄做事随心所欲,一点顾及都没有,可他不能。
察觉到苏瑜的动作,江妄偏头问:“你没睡着?”
苏瑜嗯了一声。
周围一直有人走来走去,他本来就浅眠,根本无法入睡。
江妄察觉出苏瑜的回避,抿唇:“我昨天没抽烟。”
苏瑜哪里没听出江妄语气里的郁闷,他想了想,歪头凑上去闻了一下。
只有很浅的一层烟味,更像是被周围环境染上去的。
江妄竟然真的没抽烟。
这让一直萦绕在苏瑜心底的那股烦躁散了些,“那勉强信你。”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的缘故,在江妄的角度,苏瑜偏头过来时的那张侧脸格外漂亮,在诊所的白炽灯下发着光,鼻梁中段的那颗小痣也显露无疑。
让人很想伸手碰一下。
可江妄刚抬起手,苏瑜就离开了,只有一缕发丝俏皮地蹭了一下他的下巴。
痒痒的。
不知怎么,江妄忽然想起苏瑜挡在他面前应付江石凯的模样。
显然是怕他被江石凯打。
他没忍住,问道:“我写过的卷子你怎么还留着?”
在江妄看来,那就是一堆废纸,可苏瑜竟然还那么小心保存。
江妄心更痒了。
苏瑜正在抱着书包翻找东西,没留心他在问什么,“我书包里放着不少糖的,是不是都被你吃完了?”
江妄不知怎么就馋上了他经常吃的薄荷糖,有时候他给少了,江妄还能轻车熟路地自己进他课兜里掏。
现在他早饭没吃多少,现在浑身无力,有点低血糖的症状,准备吃一颗,却半天没摸到。
江妄见他答非所问,只一味翻书包,伸手握住苏瑜的下巴,强迫人转过头,“你听到我说话没?”
苏瑜眨了眨眼,“什么?”
江妄只得耐心重复一遍。
苏瑜被锢着下巴,转不了脑袋,只能跟江妄对视,清晰地发现了江妄眸子里隐秘的期待。
他顿了顿,语气慢吞吞的,“那些卷子——”
话音一转,“当然是因为你的错题太多了,根本补不完,得留着给你再做一遍。”
苏瑜弯起嘴角,“江妄,你在想什么?”
就算要开窍,这方向也太歪了。
江妄哪里没注意到苏瑜眼里明晃晃的笑。
可看着那张明媚漂亮的脸,他实在生不起气。
见苏瑜还想说话,江妄从苏瑜书包角落精准找到一颗糖,剥开,飞速堵住了他的嘴。
第33章 第 33 章 你在哄我?
两人早上都没吃多少东西, 舒姨专门给他们打了电话,说又做了点吃的,还有水果甜点, 让江妄带过去。
人走后, 苏瑜旁边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他觉得有点冷清, 把书包放了上去, 可效果甚微。
好在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 江妄很快给他发了消息。
【周五他爹:这几种水果你喜欢哪个?】
随之而来的是五六张照片, 几乎把冰箱里的水果种类都拍全了。
舒姨觉得他们正在长身体,家里水果很多。
【周五他爹:算了,都带上。】
【周五他爹:这蠢狗一直围着我转圈要跟过来,你要跟它玩不?】
【周五他爹:算了,诊所人不少, 带上它闹腾, 周五还喜欢拱你的手, 万一碰到输液针就麻烦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 没给苏瑜回答的余地。
正在他看消息的时候, 屏幕上忽然冒出一个来电显示, 是老家邻居马婶的电话。
苏瑜以为又是奶奶打来的, 很快接通。
“小苏啊!听说你往家里寄了好几万块钱?真的假的?”
马婶近乎刺耳的大嗓门从话筒里传来, 苏瑜眼里的期待转变成漠然, 将手机远离耳朵, “有什么事?”
他收到江石凯的补习费后, 立马将钱转给了夏晓阳,拜托他跟上次一样将钱交到奶奶手里,算算时间, 钱应该刚到奶奶手里,马婶倒是消息灵通。
“你这孩子,你说能有什么事?”马婶语气带了点不满意,“你出去赚大钱,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好歹大家都是一个村的。”
苏瑜从仁村离开不到两个月,就寄了两万块钱回来,他还是个高中生,什么兼职有这么多油水?
苏瑜听着马婶语气里垂涎,眉头皱起,“我是被江石凯领去做家教的,你要是想要钱,跟江石凯说。”
“屁,他那人——”马婶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算了,所以你这钱真是他给的?他这么大方?”
别看江石凯每次回老家都笑眯眯一副反馈社会的慈善家模样,可她心里门清,江石凯每次回来恨不得拿鼻孔看人,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她从没想过从江石凯口袋里掏到钱。
“要是做家教给这么多,你跟江石凯推荐小泽试试。”马婶跃跃欲试,“他成绩也挺好的,特别是生物,要是没记错,江家那小子选的是理科吧?”
听了这话,苏瑜只觉得可笑。
马泽是她的儿子,以前跟苏瑜是一个班,整天无所事事,马婶说的成绩好,是指各科里只有生物能及格的水平。
而她却一副专业对口,恨不得让马泽立刻上岗似的。
苏瑜不可能把成绩正在上升期的江妄交到这种人手里。
“你不用说了。”苏瑜毫不客气地打断马婶的推销,“江妄由我负责。”
他刚说完,对面传来一声骂。
“草!你个死结巴怎么跟我妈说话的?”
马泽明显也在旁边,“让我去分一杯羹怎么了?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
对方气势汹汹,这架势,要不是隔着电话,恨不得直接过来揍苏瑜一顿。
苏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刚准备开口,手机忽然被人抢了过去。
江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把将水果和零食放进苏瑜怀里,手里握着苏瑜那个老旧的二手手机,阴沉地压着眉头,一字一顿,“你他妈有本事再说一遍?”
许久未见的,独属于江妄的那份狠再次出现,引得诊所里的人纷纷侧目。
江妄无视他们异样的目光,表情阴冷,“怎么不叫了?再给老子骂一句试试?”
从来只有他凶苏瑜的份,什么时候轮到这种不知哪来的狗东西叫唤。
马泽一开始的确被江妄的气势唬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呛声:“你谁啊!”
大家都是少年气性,谁都不服谁,更何况是苏瑜那一头的人。
他还准备跟人对峙,却被马婶捂住嘴巴,赔笑道:“哈哈,是小妄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有印象吗?”
面对试图攀关系的马婶,江妄言简意赅,“滚。”
苏瑜惊讶地抬眼看向江妄,不过很快释然。
江妄跟他爸都能吵成那样,怎么会有所谓尊老的意识。
再者,对马婶这种人,江妄的做法没有丝毫不对。
江妄察觉到苏瑜在看,伸手,按着苏瑜的头顶,又把人脑袋按了下去。
他跟人骂架有什么好看的。
苏瑜被迫低头,就看到了怀里江妄带来的吃食。
打开塑料袋,各种零食水果应有尽有,还有两份热乎的炒饭。
他还以为江妄会自己吃完再过来,没想到一起打包了。
江妄打完电话,挂断,一低头,发现苏瑜已经端起盒饭自顾自吃了起来。
他站着,比苏瑜高出不少,能看到苏瑜鼓起的腮帮子,像只进食的仓鼠。
吃得还挺认真。
江妄把手机塞进苏瑜书包,“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方酷酷干饭?”
他把另一份也打开,扒了几口,含混道:“能不能有点战友情?”
舒姨怕他们炒饭吃太多中午吃不下正餐,准备的并不多,苏瑜已经吃完了。
他把盒子和筷子收好,擦了擦嘴,才回答:“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输。”
就算隔着手机,马泽也只有被江妄碾压的份。
江妄没想到苏瑜语气这么笃定,装模作样地拿起一瓶水灌了口,“别吹。”
他本来就没生气,干嘛来这一套。
苏瑜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心里门清,不过他话音一转,“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们在聊什么?”
在诊所这种活公共场合,他不可能将声音外放,不光如此,他还调低了音量。
可江妄那反应,明显完全听清了他们的通话内容。
江妄正在喝水,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呛咳几声,硬着头皮开口:“我听力好,不行?”
苏瑜不信,“你不会是偷听吧?”
江妄刚想反驳,旁边一位正在输液的大爷插话,“这小伙子早就来了,弯着腰贴在你耳朵边,鬼鬼祟祟的,我看了他好久嘞!”
江妄长相本就惹眼,加上个子高,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苏瑜抓住了重点,看着江妄,似笑非笑,“贴在我耳边?”
他当时一心只想应付那一家吸血鬼,的确没注意到。
江妄没想到自己的傻逼行为会被人当场戳穿,耳尖发红,咳了咳,“这水从冰箱拿的,有点冰,我去附近买一瓶常温的。”
说完落荒而逃。
输液的时光无比枯燥,输完后,两人精神都不算很好。
苏瑜是因为生病发烧,输液之后只剩困意,而江妄刚通宵完,在诊所硬坐了几个小时,他腿又长,在那个小塑料凳子上根本舒展不开,还时不时有人走过提醒他收腿,补觉都不安生。
两人蔫哒哒地往家里走,苏瑜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马婶的微信。
【马婶:你给我等着!】
这微信还是苏瑜转学前临时加的,毕竟有什么紧急情况还是联系邻居最方便。
苏瑜看着这威胁性十足的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马泽发的。
估计是马婶好好警告了马泽一番,让他别惹江妄,不然早就发消息来报仇了,不会等了几个小时,现在才发。
苏瑜思忖半晌,表情平静地打字。
【酥鱼:最近还会做被狗咬的梦吗?你该小心一点的。】
对面的马泽瞪大眼睛。
【马婶:我就知道是你!!!】
隔着屏幕,苏瑜都能感受到马泽的惊恐,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回复。
他家跟马泽是邻居,又是一个班,上学放学都是走同一条路,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两人并不对付,马泽觉得他是个一肚子坏水的装货,他觉得马泽有病。
苏瑜知道自己体力上吃亏,平日都是绕着人走的。
马泽见他回避,还是不依不饶,甚至更起劲。
有天下午,当他放学经过马泽家门口的时候,旁边的木门忽然被人大力拉开,一条黑狗飞速窜了出来,狠狠咬在他的小腿上。
苏瑜永远记得那条狗狰狞的,带着黄色污垢的牙,还有旁边狂妄大笑的马泽。
在这些背景下,腿上的疼痛都显得无关紧要。
而且,分明是恶意纵狗咬人,可马泽家竟然不愿意出打狂犬病疫苗的钱,还是他奶奶到处求人,让村干部出面,抱着他心疼地哭了十几回,马家才不情不愿地付钱。
这条狗也不是第一次咬人了,是远近闻名的疯狗,可马家像是觉得养这样的狗很有排面,一直不愿意处理。
从那以后,苏瑜每次经过马泽家门口,都能看到马泽抱着那条狗站在门口,链子解开,笑嘻嘻地看着他。
那条狗也像是发现他好欺负,每次苏瑜经过都会窜出来狂吠几声,有时候链子都没栓,苏瑜只能飞速跑回家,把门关得紧紧的。
那是苏瑜对狗最恐惧的一段时间。
可苏瑜没有报复,马泽以为他怕了,在所有人面前炫耀,还大喊:“小结巴变成小瘸子啦!”
只有苏瑜知道,每天半夜,他是怎么忍着恐惧,去投喂那只恶狗的。
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他打了狂犬疫苗,还在保护期,就算被咬也不用多花钱,好在狗只认食物,在他的投喂下,很快就熟悉起来。
马泽发现那条狗不冲苏瑜叫了,还气冲冲对它踢了好几脚,那条狗便会凶狠地冲马泽龇牙低吠。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隔壁院子传来马泽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穿红色背带裤的马泽又拿狗撒气的时候,被那条狗扑倒在地,咬了好几口才被大人拉开。
当时学校的人描绘得绘声绘色,说马泽胳膊和腿上都是伤口,一地的血,还尿裤子了。
恶狗也终于被处理掉,丢到了后山。
最后,苏瑜偷偷挖了个坑,简单把狗埋了。
他给狗进行颜色训练是浅因,马泽打狗才是最重要的推动剂。
出神间,苏瑜忽然感觉胳膊被人拉住,他条件反射地推开,一偏头,却见江妄皱着眉看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都快撞树了。”
说完,还是伸手拉着苏瑜往旁边走。
这次苏瑜没躲,任由江妄带他走了几步。
“我刚才问你的话你是不是也没听见?”
苏瑜偏头看他,“什么?”
江妄看着他有些恍惚的神情,只能耐心重复一遍,“之前那个电话里的人为什么叫你结巴?”
他想起苏瑜的嗓子,考虑要不要道德绑架江石凯,让他把苏瑜送大医院检查一下。
苏瑜回答他:“以前嗓子刚坏的时候,说话不习惯,断断续续的,结巴是村里孩子们起的绰号。”
那个时候他接受不了自己嗓子变成这样,说一句话就要调整,想回到原先的调调,就被马泽说是结巴。
江妄眉头深深皱起,不过他看苏瑜像是半点不在乎,只能压下火气,“你嗓子怎么坏的?还能治吗?”
苏瑜没有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只摇头:“治不了,不恶化就算好了。”
声带已经损坏了,就算能治,过去那么多年,也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江妄哪里看不出来苏瑜沉重的情绪,“是不是那个电话惹的?你们村里的人是真闲,还把小时候的绰号翻出来讲。”
“下次他们再打电话骚扰你,你就直接叫我,我来骂他们,别自个被欺负了躲在被窝哭。”
苏瑜这文静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吵架的料。
江妄说了一大堆,一偏头,发现苏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脏东西啊!
两人的肩膀虚虚靠在一起,苏瑜往旁边走了一步,让触感变得真实,他问:“你在哄我?”
江妄发现苏瑜偷偷靠过来的小动作,心跳了一下,想否认自己哄人的事实,苏瑜却先一步开口。
“江妄,你哄人的话术也太差劲了。”
要不是他清楚江妄的性子,可能还会觉得江妄是嘲讽他不会吵架。
江妄面无表情地把挤过来的人推开,“苏小瑜,你舔舔嘴巴是不是能把自己毒死?”
苏瑜闻言还真舔了一圈,“没毒。”
江妄想说他厚脸皮,余光却看到粉红色的一截小舌头一闪而过,唇瓣也亮晶晶的,看着水润漂亮。
他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看来,他不光要游说江石凯给苏瑜看嗓子,还要给自己看看心脏。
估计是最近学习强度太大,感觉要猝死了。
说笑间,两人来到门口小院,刚推开门,就传来周五几声兴奋的汪汪声。
江妄看着脚底下兴奋转圈的周五,拍了拍他的狗头,“行了,等我补个觉就来陪你玩,你要带苏小瑜不?”
周五很聪明,听懂了江妄的话,朝后面的苏瑜汪汪叫了两声。
江妄刚准备顺水推舟邀请苏瑜,一回头,发现苏瑜脸色发白地倚着门框,看着周五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警惕和防备。
刚才跟马泽提到那只恶狗,还是勾起了骨子里对狗的畏惧,饶是知道周五不会伤害他,苏瑜还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江妄有些无奈:“怎么去输个液就不认识周五了?”
他说完捏了捏周五的嘴巴,“别老龇个大牙傻乐,收收。”
苏瑜好像很在意周五的牙齿。
周五闻到了苏瑜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味道,后退几步,趴在地上,黑色的豆豆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委屈。
江妄摸了摸它的头,“别矫情,苏小瑜只是生病了不舒服,你还较真了?”
周五低低嗷了一声,像是回应,尾巴摇得飞快。
江妄蹲在周五身前,看向苏瑜,“别怕。”
他声音放缓,“我在。”
第34章 第 34 章 无论是我还是周五,都会……
可能是心里压着事, 江妄补了几个小时的午觉就醒了。
出门的时候,隔壁苏瑜的房间门是关着的,也很安静, 想必是还在睡。
这一个月苏瑜神经绷得也很紧, 他只负责写题, 可苏瑜要替他出题, 进行各科针对性训练, 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业, 比他累的多。
不然也不至于刚考完就病倒。
周五显然想要苏瑜跟他们一起遛弯, 抬起上半身就准备挠苏瑜的门,被江妄一把薅住爪子,“嘘,今天给苏小瑜放假。”
周五安静下来,江妄便独自一人牵着狗出门了。
遛狗的时候, 江妄给夏晓阳打了个电话。
“江妄?”夏晓阳显然没料到会接到江妄的电话, “你怎么突然问起苏瑜以前在老家的事, 怎么了吗?”
江妄言简意赅把今天接到的电话解释了一遍, “苏瑜给的电话备注是马婶。”
“姓马的那一家啊!”夏晓阳语气里是浓浓的嫌恶, “那是我们村有名的癞子户, 尖酸刻薄, 还不要脸, 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好种, 叫马泽, 就是你说电话里骂苏瑜的那个。”
他虽然不跟苏瑜一个班, 但是小学初中都在一个学校,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事。
“他们家和苏瑜家是邻居,苏瑜奶奶年纪大了, 经常被马婶骗东西,有次马婶用他儿子写过的辅导书,换了苏瑜奶奶地里刚成熟的十斤黄瓜,气得苏瑜直接上门讨说法。”
那个时候苏瑜才上初一,放学知道这件事后,书包和校服都没脱,堵在马家门口,把辅导书扔到他家门前,让这一大家子把菜还回来。
“这些黄瓜是苏奶奶地里一半的收成了,奶奶还要靠着它去卖菜换钱,就这样被马家几本废纸骗走了。”
夏晓阳说着自己都生气,他本来以为江妄会跟他一起骂,没想到对方意外地沉默。
江妄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皱了起来,感觉又酸又涩,像是苦柚的汁水,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苦涩又无力。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
十来岁的苏瑜,瘦瘦小小的一只,堵在对方家门口,跟不讲理的大妈吵架,对方嗓门大,力气也大,估计一推苏瑜就跌到了地上。
苏瑜摔疼了也不会哭,只是抬头,表情平静地让对方还东西。
江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然后呢?”
夏晓阳想了想,“当时苏瑜把学校的老师都请来了,马婶才不得不把钱还了回去。”
苏瑜长得好看,性格乖巧安静,再加上成绩,学校老师都很喜欢他。
江妄沉沉吐了口气,“那个叫马泽的是不是经常欺负苏瑜?”
夏晓阳有些犹豫:“我要是跟你说了,你不会冲回去揍他们吧?”
江妄呵了一声:“你觉得我有那么闲?”
“也是。”夏晓阳放下心来,“那个马泽纯粹有病,一直跟苏瑜不对付,什么往书包里放死老鼠,椅子上倒牛奶,课兜里塞蚂蟥什么的,马泽还纵容家里的狗咬伤苏瑜。”
江妄瞳孔微缩,“狗?”
夏晓阳嗯了一声,“对,所以苏瑜挺怕狗的,当初苏瑜住你家给你补习,我就挺担心的,不过好在他似乎克服了,不是还跟你一起遛狗吗?”
江妄攥紧手心,根本不是克服,是他逼着苏瑜去的。
夏晓阳没发觉江妄的异样,继续开口:“最严重的一次,是在苏瑜下楼梯的时候,马泽伸手推了苏瑜,苏瑜从十几阶楼梯摔下去,小腿骨折。”
“可是马泽死不承认,当时也没有目击证人,这件事不了了之。”
江妄闻言心头火气再也压不住,可又怕被夏晓阳听出来,只能努力压着,“苏瑜的嗓子也是他们家弄的吗?”
“这个不是。”夏晓阳自然地就想解释,不过又忽然止住话头,“这事你问苏瑜,我提不太好。”
电话挂断后,江妄看了眼在周围撒欢乱跑的周五,试图转移注意力。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没必要较真。
[苏瑜从十几阶的楼梯摔下去,小腿骨折,这事不了了之。]
“草!”江妄爆出一句脏话,咬牙掏出手机,搜现在从柳市出发去仁村的机票。
结果那破地方不光没飞机,还得转三次火车,最后一趟还是K字火车,到火车站后坐大巴,总时长11个小时。
江妄:“……”
什么鬼地方。
可要是放弃,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江妄想抽烟缓解当前的焦躁,一抹口袋,只有一颗薄荷糖。
在苏瑜说不喜欢烟味后,他口袋里就没再装过烟。
江妄将薄荷糖撕开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蔓延开,带着一点苦涩,却神奇地让他的心情平静几分。
他一边细细将嘴里的薄荷糖嚼碎,一边在网上搜索仁村当地的学校的贴吧,进去后,发了一个悬赏通告。
因为奖金诱人,很快就有人发起私聊。
看着不断冒出来的消息,江妄冷冽地勾起唇。
他去不了,不代表收拾不了马家那群人。
*
周末很快过去,苏瑜也退烧了,只不过病了一场,让他脸色有眼可见地虚弱。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这两天江妄都没有邀请他一起溜周五。
去学校后,苏瑜习惯性地要将手机关机,却意外收到了马泽的微信。
他以为又是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打开一看,愣住。
【马婶:你又做了什么!】
这语气一看就是出自马泽的手笔,只不过他都转学来柳市了,能发生什么让马泽归结到他头上。
苏瑜正想问,手机却被人抽走。
江妄将他的手机关机,“上课铃都响了还玩?”
说完将手机塞进了苏瑜书包最深处,力气不小,苏瑜听到了一声明显的磕碰声。
苏瑜皱眉:“你轻点。”
江妄一脸无所谓,“你这手机也该换了,碰坏了才好。”
有时候看苏瑜用百度,界面都要卡半天,也就苏瑜能耐得住性子等。
课间,王恒抱着数学的月考卷子来问苏瑜问题,江妄被不客气地被挤到一边,他也不生气,好心地指了指王恒的卷子,“这题不懂?叫一声妄哥,我教你。”
王恒哪里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嘚瑟,“一边去,别妨碍我进步。”
按江妄这劲头,他要是再不努力,估计只能闻江妄车尾气,到时候,他家那两位估计能念叨死。
江妄啧了一声,见前桌有空,坐到了夏晓阳旁边。
夏晓阳正美滋滋啃方便面,桌面忽然被人敲了两下,“还想起别的人没有?”
夏晓阳转头看到江妄,顿时哭丧个脸,“大哥,别催了,我昨晚梦里都是仁村那些人,做噩梦了都,你看我黑眼圈!”
说完扒拉眼皮给江妄看。
江妄面不改色,“一个人一百块。”
夏晓阳表情立马正经起来,“我忽然想起来,马泽还有个堂弟,叫马跳跳的,两人一伙的。”
江妄闻言在手机上记下名字,顺便给夏晓阳转账。
夏晓阳悄摸摸从抽屉拿出手机看了眼,看到转账消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谢谢金主大佬。”
“不过,你想知道那么多人干什么?”夏晓阳啃了一口方便面,“总不至于要搞一个暗杀名单吧?”
江妄收起手机,隔绝夏晓阳窥探的视线,“不该知道的少打听。”
夏晓阳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
江妄知道苏瑜讲题还得一会,索性跟人继续聊,“你说苏瑜跟之前相比变了很多,详细说说?”
他以前不知道苏瑜被狗咬过,不光用周五吓唬人,还强迫苏瑜跟他一起遛狗。
现在想想,苏瑜那时候得恨死他。
这些事夏晓阳没多少顾及,“因为嗓子不好,苏瑜以前话很少的,现在变了好多,要知道,以前有人问苏瑜问题,或者想被辅导,苏瑜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苏瑜父母去世没多久,苏瑜班主任打着体恤的名头,让苏瑜去他家辅导低一年级的班主任儿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熊得很,成绩跟江妄半斤八俩,仗着自己有个当老师的爹,在学校横行霸道。
而那个班主任满嘴漂亮话,一点报酬都没讲,显然是觉得苏瑜没有依靠,可以趁虚而入白嫖。
谁知苏瑜一点不受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你儿子太蠢了,教不了。”
相比之前满身尖刺的苏瑜,现在的苏瑜称得上温柔。
夏晓阳回头看着耐心给王恒讲解的人,猜测:“估计因为王恒是你朋友吧!才特殊关照。”
毕竟是金主。
可江妄却没听出夏晓阳的潜台词,注意力都在[特殊]两个字上,甚至想到了一个成语。
爱屋及乌。
不过这一道数学题显然过于复杂,苏瑜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他捏了捏喉咙,想继续开口,却听王恒哎哟一声。
苏瑜偏头,发现王恒被江妄拎着衣领,跟逮小鸡一样送回了自己位置,“剩下的哥教你。”
他将过程跟王恒简短说了一遍,也不包售后,说完就走,只留下王恒跟草稿纸上一堆鬼画符大眼瞪小眼。
坐回苏瑜旁边,江妄本来以为苏瑜会问为什么会把王恒赶走,可苏瑜却问了一句:“刚才跟夏晓阳在聊什么?”
两人刻意压低了音量,他分神听的时候,只听到了什么黑眼圈,给你看之类的。
江妄什么时候跟夏晓阳关系好到聊睡眠质量的问题?
饶是心中千思百转,苏瑜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握着水杯,拧开了瓶盖。
江妄当然不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苏瑜,含混道:“没什么。”
他见苏瑜准备喝水,皱眉接过苏瑜的杯子,“都空了,还装模作样喝呢?”
他早就发现杯子是空的,可苏瑜像辅导上瘾了,渴着嗓子也要给王恒讲,那声音哑得他在前座都听不下去。
江妄冷声吐槽完,拿着杯子去前排接水。
好几个人都瞪大眼看着拿着水杯接水的江妄。
毕竟,这小少爷渴了会直接去小卖部买冰水,现在俯身接水的场景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夏晓阳身子往后靠在苏瑜课桌上,啧啧称奇,“江少爷竟然去给你打水?你是不是捏住他什么把柄了?”
他知道苏瑜讨好人有一套,可没想到对江妄这种无法无天的人竟然同样适用。
苏瑜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跟江妄在谋划什么?”
夏晓阳瞪大眼,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关我的事,你问江妄!”
他哪知道江妄这疯子在谋划什么……
可没等苏瑜旁敲侧击从江妄嘴里问出来,他先收到了马泽的微信,是一条视频。
这时候刚放学,江妄他们几个去小卖部买冰,让苏瑜在教室等一下。
见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苏瑜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的马泽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朝镜头道歉,“苏瑜我错了,我以前不该那样欺负你,都是我的错。”
“那次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是我推的,我还胡诌说是你病了神志不清,都怪我鬼迷心窍,坏事做尽,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
马泽像说话乱七八糟,没有多少逻辑性,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这个时候,他看到视频里忽然有人踹了马泽一脚,声音流里流气:“还不够。”
马泽惊恐地朝旁边看了眼,忽然抬手扇自己巴掌,“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声音响亮,苏瑜在视频外都能感受到对方毫不留手的力道。
只不过他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平静地看着马泽肿着脸哭嚎,结束后,苏瑜又将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马泽跪在泥土地上,衣服裤子脏乱不堪,裤子上还有一大片白色的痕迹,像是被泼了牛奶,书包歪歪扭扭大敞着放在旁边。
苏瑜忽然看到某个颇为熟悉的轮廓,伸手放大书包的画面,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窝死老鼠。
除了被扇肿的脸,马泽胳膊和腿上也有不少青紫,特别是右腿,跪在地上的姿势十分别扭,显然拍摄之前就被人狠狠收拾过。
要知道,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村子里,马泽都是瘟疫一般的存在,惹到就死缠着,甩都甩不开,加上他父母蛮横不讲理,没人愿意跟这家人起冲突。
他已经能预想到马婶看到马泽的惨状后呼天抢地到处找凶手的模样了。
谁会去触这个霉头?
更巧合的是,马泽身上的伤和脏污,跟他之前霸凌自己的手段一模一样。
正在苏瑜思考的时候,座位旁边的窗户被人敲了敲。
江妄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旺仔牛奶,“看什么这么出神?”
就算隔着玻璃,江妄身上那股冷厉的劲也一览无余,只是两人对视时,江妄唇角会不自觉上扬,加上幼稚的旺仔牛奶,将他身上那股凶弱化不少。
对于马泽的惨状,苏瑜心底有了答案。
以暴制暴,很符合某人的作风。
不过苏瑜面上没有丝毫显露,将手机熄屏放进书包,从后门出去跟人汇合,“怎么又给我带这个?”
自从江妄有次看到他从超市买了一瓶常温旺仔,就时不时给他带一瓶。
有次他回到座位,看到自己书包鼓鼓囊囊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这场景太熟悉,让他想起在仁村读书的那几年,他被戏弄欺负时,周围嬉笑着看热闹的人,坐视不管的老师,还有看到他一身狼狈,心疼掉眼泪的奶奶。
可他最近没得罪什么人,难道是孙志?可孙志不是转学了?
苏瑜屏息,缓缓打开书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红色喜庆的笑脸。
不是死老鼠。
是江妄给他的牛奶。
心底的阴霾像是被人硬生生拨开,一抬头,就能看到耀眼的阳光。
苏瑜心下一片安定,伸手接过江妄手里的旺仔,触手微凉。
“应该不算冰?你生病能喝吗?”江妄不确定地伸手上去摸了摸瓶身,“阿姨说是刚放进冰柜没多久,我摸了一下不算太冷,就买了。”
夏天里的常温就是有点热的程度,江妄觉得喝那种牛奶实在难受,就自作主张给苏瑜拿了冷的。
苏瑜打开,喝了一口,“好喝。”
是很少尝到的口感。
江妄眉头舒展开,双手交叠放在脑后,语气悠然,“那当然,喝常温的有什么意思。”
“我以后都给你带这种温度的。”
苏瑜问:“怎么个带法?”
不可能每次江妄去小卖部,都碰到温度合适的。
江妄:“这你别管。”
他自有办法。
两人的教室在三楼,没走几步,就到了拐角的楼梯,苏瑜将右手的牛奶换到左手边,身体靠边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走。
江妄走到苏瑜身后,苏瑜立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见到是他后,才继续挪脚。
以前两人一起走的时候,江妄还嘲笑苏瑜疑神疑鬼,谨慎过头,下个楼梯走出了八十岁老奶奶的步伐。
可这次江妄却异常沉默且耐心地跟在苏瑜身后。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苏瑜自顾自开口:“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江妄摇头,忽然意识到苏瑜看不见,语气硬邦邦地开口:“没。”
苏瑜看着脚下的楼梯,“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很奇怪,夏晓阳都说过好几次。”
“是因为我曾经被人从楼梯推下去过,也正好是生病初愈的时候。”
马泽推了之后,还嘲笑是他病糊涂了,自己摔下去想讹医药费,让苏瑜有口难辩。
“所以生病走楼梯,我总感觉身后有人,心惊胆战的,就习惯小心走了,你觉嫌我烦。”
江妄脚步停住,“我没嫌你烦。”
他很少听苏瑜提起自己的过去,可现在苏瑜主动开口,他又觉得心里涨得发涩。
他看着苏瑜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脚,忽然想起小时候江石凯逼着他看的一本名著,里面有几句话——
[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
[可真当你走过他的路时,你连路过都觉得难过。]
那种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的感觉并不好受,江妄看着苏瑜的后脑勺,不知怎么,又强调了一遍,“你一点都不烦,是当初那个人的错,你别归结到自己身上。”
苏瑜知道江妄在安慰自己,嗯了一声,可刚下一步台阶,江妄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苏瑜回头,江妄问他:“现在你身后是谁?”
“嗯?”
他不太懂江妄的意思。
江妄板着脸:“你就说是谁。”
苏瑜眨了眨眼,“是江妄?”
江妄往下走了一步,紧紧跟在苏瑜身后,“以后下楼梯,你身后的位置只会是我。”
他会给苏瑜保驾护航。
苏瑜看着江妄认真的表情,弯了弯唇,“谢谢你,江妄。”
江妄清晰地看到苏瑜右边脸颊浮现起一个酒窝,他没忍住,伸手戳了戳,指尖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不过他还是装作一脸严肃,“不用谢。”
即将走完这一节长长的楼梯时,苏瑜缓缓开口:“小时候经常欺负我的那个人被打了,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妄原本盯着苏瑜的侧脸看,闻言飞速挪开眼,看操场中间高大的那颗榕树,嘴边漫不经心:“哦?是吗?”
他没傻到去跟苏瑜承认,毕竟花钱揍人这种事见不得光,江石凯知道都要拿鞭子抽他,更何况是三好学生苏瑜。
正在江妄心虚的时候,苏瑜忽然回头看他。
江妄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你看我干什么?”
他本来很紧张,可苏瑜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我很感激那个人,他做了我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苏瑜不是没试过反击,可是马泽长得人高马大,他这破烂身体根本就打不过对方,还会被隔壁的马婶追上门骂,奶奶只能将他护在怀里,不断道歉。
用狗反咬,只是他反击的一部分。
而江妄,帮他报了剩下的仇。
“真的很痛快。”苏瑜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的发丝,被风吹得俏皮地动来动去,“你要是知道是谁,帮我谢谢他。”
江妄忽然后悔自己没出来邀功,他伸手暗了暗苏瑜头顶那几缕不安分的头发,含混嗯了一声。
他看着苏瑜依旧瘦弱的体型,沉沉开口:“其实打架没什么诀窍,眼准手狠,就够你打倒着一片的人了。”
小时候那些高年级的人不敢惹他就是因为他不顾后果,不然也不会给他疯狗的名号。
“以前你可能还要护着你奶奶,在这里你随便打,有人堵上门你就放周五,有人来学校找茬我挡你前面。”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苏瑜吃亏。
两人已经走到了平地,并肩而行,苏瑜仰头问他:“那你的作用是不是跟周五一样?”
江妄很快反应过来,“你骂我是狗?”
苏瑜否认:“我没有。”
说完喝了一口旺仔掩饰嘴角的弧度。
江妄对于苏瑜这张嘴毫无办法,他站在外侧,高大的体型替苏瑜挡住大部分太阳。
苏瑜笼罩在江妄的阴影下,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准备找地方扔罐子的时候,忽然听到江妄闷声开口:“反正,无论是我还是周五,都会保护你。”
第35章 第 35 章 为什么凶我。
月考过后没几天便是端午节, 学校组织端午晚会,唐建飞要求他们班至少出两个节目。
看见大家闹哄哄地讨论节目单子,江妄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手撑着脑袋看苏瑜端详这次月考的成绩单。
苏瑜把整个高二年级的成绩都打印了出来, 十几张纸, 密密麻麻的一片数字, 看得人眼花又头疼。
江妄将桌边苏瑜一直没动的水递给他,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第一吗?”
苏瑜顺势喝了一口, 江妄自觉的替他拧上盖子。
“了解对手很重要。”苏瑜往后翻了几页,去找到江妄的位置,“要是我没记错,你的分数跟前后十几名都咬得很紧,在英语上再下点功夫, 下次月考保守能进步一百名。”
有一点江石凯说的没错, 因为起点低, 江妄的进步空间非常大。
江妄眼睁睁看他费劲地翻了四五页都没找对地方, 不自在地又往后掀了几张成绩单, 手指在那页靠后的位置点了点, “这里。”
其实这次月考他感觉自己还挺牛逼的, 从王恒看他的羡慕眼神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可刚才苏瑜翻了半天找不到他名字让他挺憋屈的。
他跟苏瑜差距有这么大?
江妄不爽地从苏瑜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扔进嘴里, 拿出手机给王恒发了条消息。
【周五他爹:你上次说很好用的英语辅导书是什么?给我看看。】
王恒那半吊子学了都能进步十几分, 他保守点也能多个一百分。
到时候吓死苏瑜。
刚点击发送, 身后冷不丁传来王恒一声:“你要英语辅导书干什么?”
王恒手里拿着端午节目的报名表, 正好晃荡到江妄这里,就看到了江妄鬼鬼祟祟给他发消息。
江妄没想到王恒跟鬼一样冒头,还大剌剌说出来。
果然, 苏瑜眉头皱了起来,“是我给你的辅导资料太难了?我可以调整的。”
江妄想辩解,王恒却插了一嘴,“江妄,要不这样,你把苏瑜整理的给我,我用那个辅导书跟你交换。”
“做梦。”江妄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晃了晃不太结实的桌子,随口编道,“我桌角不平,找垫子,反正辅导书放你那也是浪费。”
“草。”王恒笑着骂了一句,“你小子人身攻击是吧?”
他把节目单放到两人桌上,“端午晚会你们有兴趣参加吗?班长组织了话剧,正缺人手,我自己报了个独唱,你们要是不想演话剧,可以来给我当陪衬。”
苏瑜扫了一眼,话剧参加的人还挺多,夏晓阳和李厚竟然都报名了。
不过他伸手将纸往外推了推,“我不报。”
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就是浪费时间。
王恒闻言遗憾地把报名单拿走,“虽然猜到了,但是苏小瑜你拒绝的是真快。”
“他发烧才没好几天,哪有精力折腾。”江妄解释完,看王恒拿着单子就走,拉住他的胳膊,“等等,你不问我?”
王恒啧了一声:“有必要?你不跟苏瑜一块?”
两人最近跟连体婴似的,做同桌粘在一起还不够,上学放学也是,就连他邀请江妄去小卖部,江妄都会问一声苏瑜去不去。
还给人变着花样带吃的喝的,一问,就是苏瑜体质差,看着碍眼,补补身体而已,反正他江妄不差那几个钱。
这番话没把王恒糊弄过去,反倒让江妄自己深信不疑。
要是以前,王恒肯定扯着江妄跟他一起上台丢脸,可现在,他问都懒得问。
江妄被王恒那看透一切的眼神弄得怪怪的,想硬着头皮反驳,苏瑜却开口打断了他,“江妄的确没有时间,我最近给他安排的补习任务很满,不过王恒你放心,我们会给你在台下加油的,希望你能拿奖。”
这番话成功给了两个人台阶下,王恒也心满意足地离开。
人走后,江妄忍不住问:“最近任务很重?”
月考完,苏瑜显然在给他时间缓冲,最近放学后只跟他一起学习两个小时,还主动跟他一起溜周五。
上次发烧输完液,苏瑜对周五的恐惧似乎只是昙花一现,遛狗的时候,苏瑜一点都不排斥周五的贴贴,还会摸它狗头,气氛融洽得不行。
说实话,最近这段时光江妄挺轻松的。
苏瑜没有正面回答,“你要是希望,我可以加大课题量,还是说,你想去演话剧?”
以江妄的性格,不可能去给王恒当陪衬,要是真参加节目,只能是话剧。
他刚刚看了,话剧的选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以江妄的外形和人气,要是报名,那绝对是主角。
他不想江妄去跟别人演情侣,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不过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苏瑜不会明说,他只需要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江妄顺着他的心意回答就行。
江妄见他似乎不太开心,低声开口:“我对那话剧能有什么兴趣……”
有这时间,他宁愿跟苏瑜独处,多做一套试卷。
思及此,江妄忽然愣住。
他怎么会产生这种离谱的想法?要知道,他虽然不抗拒学习,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爱。
只是每次做卷子的时候,为了方便讲解,两人的椅子会靠的很近,轻轻一抬胳膊,就能碰到彼此,他只要垂下眼,就能看到浓密的睫毛,挺翘的鼻梁,以及鼻梁旁随着光线若隐若现的小痣。
封闭的房间里,只有他和苏瑜。
重点似乎不是学习,是和苏瑜独处。
他看着旁边已经开始心无旁骛低头做题的苏瑜,忍不住问:“你呢?也更喜欢跟我一起?”
苏瑜注意到江妄问题里微妙的[也],垂眸掩饰眼里的笑,停下笔,嗯了一声,
“喜欢。”
*
端午晚会如期而至。
夜幕降临,各班学生在老师的指挥下,搬着自己的凳子,去往操场。
苏瑜走了几步,凳子就被人强行接走。
这一行为让不少人侧目,苏瑜试图去把凳子拿回来,“不用的,凳子不沉。”
江妄搬着两个凳子,轻松退后一步,就隔开了苏瑜的手,“喜欢坐前面还是后面?”
话语间丝毫没有让苏瑜自己动手的余地。
旁边顿时起了几声哄笑声,苏瑜看过去,那些人立马捂着嘴笑着跑远。
江妄倒是一脸无所谓,“前排看戏更清楚,后排能玩手机,你随便选,我都行。”
苏瑜有时候对江妄这种霸道很无奈。
帮人搬凳子的气势不止江妄一个,不过大多是男生帮女生,且都是正在暧昧期的男女,但凡他是女生,估计第二天关于江妄的绯闻就会传遍整个学校。
苏瑜的性别让这件事没那么直白,却也是因此,会更加突兀怪异。
偏偏江妄不管不顾,见他不说话,自己决定,“那就坐后排。”
说完便加快脚步去占位置了。
夏晓阳就在苏瑜旁边,人走后,他忍不住啧了一声:“苏瑜,你俩真的有那味了。”
苏瑜抿着唇没说话,就算夏晓阳不说,他也知道。
刚才唐建飞也看到了,只不过老师心大,笑呵呵地夸奖江妄最近不光学习认真了,也懂得帮助同学了。
到了操场,夏晓阳却搬着椅子去了前排,笑嘻嘻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我去前面。”
以往他干什么都喜欢找苏瑜一起,可最近江妄看人特别紧,每次他凑上来,都能感受到江妄身上那股不爽。
而且两人气氛十分融洽,他插在中间,跟不长眼的第三者似的。
江妄选的位置比较靠后,却不是最后一排,毕竟老师经常去后排巡逻,玩手机太明显。
王恒没有夏晓阳那么多顾忌,大剌剌搬着凳子坐到两人旁边,“我等会唱完你们记得给我鼓掌哈!这歌一上,必拿奖!”
苏瑜坐好后,随口问:“什么歌?”
王恒咧嘴笑道:“精忠报国!”
江妄闻言一脸无语,“早知道带个耳塞了。”
王恒上台后,苏瑜才知道江妄这句话的含金量。
学校的音响并不是很好,传出的声音震耳又嘈杂,加上王恒卖力,几乎是扯着嗓子喊,整个操场都回荡着王恒撕心裂肺的歌声。
后排的苏瑜都觉得震耳朵,可见前排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他看到好几个老师评委都忍不住抬手捂耳朵了。
关键是,都唱成这样了,年长的评委老师还要违心地给王恒鼓掌,关键是,分数竟然不算低。
之后的节目苏瑜就没有太关注了。
正是夏天,加上操场人多,蚊子闻着味就来了,他从小就招蚊子,就这半小时的功夫,胳膊多了好几个包。
江妄正想跟苏瑜吐槽王恒的唱功,一偏头,就看到了苏瑜胳膊上的蚊子包。
苏瑜皮肤白,胳膊又细,那些鼓起来的包看起来格外狰狞刺眼。
其实胳膊上的不是最扰人的,是脚踝上的。
端午晚会是全年级的,操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前后左右间隔很近,让苏瑜俯身去挠的动作十分困难。
江妄一眼看出了他的难处,问:“哪条腿?”
苏瑜抿了抿唇:“右腿。”
话音刚落,就见江妄伸手捞起他右边的小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现在试试?还是不行的话你告诉我在哪,我帮你。”
操场的座位本来就密集,江妄的动作难免被很多人注意到,可江妄无动于衷,撩起苏瑜的裤腿就要看。
白皙的一截小腿一晃而过,苏瑜很快伸手捂住,并且试图收回腿,可江妄动作比他更快,左手握住他的脚腕。
“跑什么?不是被蚊子咬了?”
他知道苏瑜能忍疼,但是对痒的耐受力很低,每次溜周五,都会在身上涂一层花露水,防止野外蚊子叮咬,周五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才会靠近苏瑜。
现在大家看节目,都不能随意移动,操场上的蚊子更是肆无忌惮。
苏瑜抿着唇没说话。
脚踝处的劲不大,却也不小,他要是使劲挣扎,闹出的动静只会更大。
可现在,旁边班的好几个人已经往他们这边看了,捂着嘴巴窃窃私语,显然这边比台上的节目要精彩。
见江妄又想撩他的裤腿,苏瑜脸色冷下来,“江妄。”
带了明显警告意味的语调让江妄动作陡然停住,他捏住苏瑜的裤腿,眼睛眯了起来,没吭声。
他第一次听苏瑜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很让人不爽。
要是换成别人,这样颐指气使,他估计就一拳头上去了,连王恒也不例外。
两人气氛莫名僵持,苏瑜试着动了动腿,江妄紧紧盯着他,眸光摄人,手下的力度也在一瞬间收紧,不过最后,还是缓缓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