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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君仔细想想,不禁苦笑,说谢晏对极了。

谢晏教给他一个法子,若是公孙敬声撒泼,你就假装被他气晕倒在地上。要是霍去病不听劝,你就威胁他把仲卿找来。

卫长君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想同两个外甥较量。

腊月初一,谢晏送霍去病前往“少年宫”。

看见学校大门,霍去病停下:“一定要住进去吗?”

谢晏看向另一侧的小孩:“破奴,你说呢?”

赵破奴:“我说没有必要啊。我们离这里那么近,可以早上过来晚上回去。”

谢晏呼吸一滞:“——就不该问你!”

转向霍去病,谢晏问:“你可知陛下为何突然想到在此办学?”

霍去病摸摸鼻子,有点心虚:“好像因为我先把赵破奴捡回去,又把曹襄和臭小子带过去,陛下担心犬台宫的小孩比狗多,晏兄忙不过来。”

赵破奴震惊:“这,这么大的学堂是因为你办的啊?!”

霍去病期期艾艾地说:“也不是。”

赵破奴:“那你理直气壮地大声告诉我,与你无关!”

霍去病理不直气不壮:“晏兄,下次见到你——”

谢晏打断:“五日一休!五天后你就能见到我,不是猴年马月。再说了,你大舅也在这里,担心什么?”

“表兄!”

公孙敬声蹦蹦跳跳跑过来。

霍去病没好气地问:“很高兴?我告诉你——”

谢晏:“霍去病,他哭了你哄?”

少年把余下的话咽回去,“来了啊。”

公孙敬声点点头,朝身后看:“爹娘都来送我。二姨怎么没来送你啊?”

“这也比?”霍去病抬手,“讨打是不是?”

卫大姐不禁说:“弟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霍去病白眼一翻,转向谢晏:“晏兄,我进去了啊。”

谢晏把这几日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递给他和赵破奴,“进去吧。我闲着没事会过去看望你们。”

公孙敬声一看表兄进去,跟担心被他表兄抢先似的,转身朝他爹伸手:“快给我,给我!”

公孙贺:“你拎不动,我送你进去!”

卫大姐跟进去。

谢晏没进去。

昨日韩嫣同他说过,其他人都是十人大通铺,他给霍去病准备的是四人间——霍去病、赵破奴、公孙敬声和曹襄。

公孙贺进去给孩子铺床,铺的床榻也是霍去病的。

这一批学生霍去病几乎都见过,谢晏不担心他怯生。

谢晏在门边同卫长君寒暄几句便回犬台宫。

杨头很意外:“这么快?还以为你会留下当先生。”

“我闲着没事干?”谢晏觉得他一天到晚净说废话,不禁白了他一眼,“我想当先生,还把公孙敬声和曹襄往外推?”

杨头怎么不记得有这事:“你推过?”

“我同去病说过,这里的小孩越来越多。去病告诉仲卿,仲卿暗示陛下,陛下才想到换个地方把他们圈进去。”谢晏伸个懒腰,“可算搬走了。”

杨头不禁啧一声:“杨公公说的没错,你就是懒!”

谢晏卖个耳朵给他,把库房门窗打开透透气。

就在这时,韩嫣大步进来。

杨头朝库房指一下,韩嫣到库房门口:“忙什么呢?”

谢晏:“没忙什么。有事说事。但不包括我去‘少年宫’当先生。”

韩嫣有过这个想法,可惜只敢想想:“请不起。”

“那就说吧。”谢晏拍拍手上的灰尘出来。

韩嫣随手把门关上。

谢晏张张口,心想关上也好,省得进老鼠。

韩嫣随他步入正房:“刚刚我才想到,六十多个半大小子,就是六十多头牛啊。放开了吃,等于一百多个骑兵。两个厨子一天忙到晚也忙不过来。”

谢晏听出来了:“所以?”

“这里不是有几个厨子吗?”韩嫣朝院里的杨头看去。

谢晏:“他过去也行。你把御厨请回去。杨头擅长大锅饭,御厨擅长摆盘精细的饭菜,俩人碰上肯定三天吵一次五天打一次。”

“可是,人手不够啊。”韩嫣道。

谢晏:“园子里还有无事可做的女子。你请四个,洗碗洗菜淘米和面。杨头当管事的负责采买炖菜。”

韩嫣不禁问:“今日就把人请回去?”

谢晏:“少年宫里如果全是达官贵人的孩子,那俩厨子肯定乐意伺候他们。他们原先是伺候陛下的,如今叫他们伺候农奴的孩子,心里定是一百个不乐意。”

韩嫣没看出俩人不乐意:“我去问问。”

说完就出去牵马。

谢晏把韩嫣的来意告诉杨头。

杨头不想去“少年宫”,觉得伺候孩子的活不好干。

谢晏:“最冷最热的时候不用做事。你可以回来,也可以去城外清净几日,没人会怪你光拿俸禄不做事。一年到头至少两个月长假。”

杨头心动了。

谢晏:“去问问谁愿意和你一块吧。”

杨头的几个同僚不是在殿外晒太阳,就是看着狗晒太阳,闻言他出去找人。

李三也在外面,听说此事就回来问谢晏,杨头和另一个同僚走了,日后谁做饭。

谢晏:“不是还有俩?”

“几十个人的饭菜,俩人哪忙得过来。”李三下意识说。

谢晏:“那你和赵大早晚搭把手。我有时间我做菜。难不成你还想叫陛下给你调俩御厨?”

李三吓得直摇头:“御厨的菜我可吃不惯。”

霍去病在犬台宫嫌弃过很多次。

春望也抱怨过,厨子隔三差五研究新菜。

谢晏:“那就这么说定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马蹄声越来越近。

谢晏循声看去。

韩嫣到谢晏跟前下马:“被你说中了。我一说找几个妇人做菜,那俩人立刻夸我的主意极好。现在已经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左右一看,在远处找到杨头,“跟他说了?”

谢晏点点头:“待会儿就过去。你去挑搭把手的女子吧。”

“这件事已经吩咐下去。”韩嫣想起他的来意,不禁叹了一口气,“先前你给赵破奴推头发的推子,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

谢晏:“借的。南边铁匠自己做的。”

韩嫣:“谁家的?我待会儿借来用用。”

“你?!”

谢晏震惊,难道他终于想通了,要和刘彻断的干干净净!

韩嫣的呼吸停顿片刻:“——去病刚刚跟我说,他同学头上有虱子,他又被虱子包围了。我自是不信。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随便挑一个,头发上密密麻麻的白点,头皮上乱爬的虱子,我头皮发麻!”

谢晏想象一下那等盛况,顿时感到瘆得慌。

立刻告诉他铁匠家的地址。

谢晏:“等一下,你把去病、破奴、曹襄和公孙敬声的头发也剃了。去病若是不同意,就说虱子可能顺着墙壁地面爬到他身上。我待会把他们的帽子送过去。你再叫人给那些小孩缝两顶帽子。如今天冷,不戴帽子不出三日便会着凉生病。小孩跟你弟所在的骑兵营不一样。”

韩嫣他弟如今日常也戴毡帽。

“我记下了。”韩嫣点点头便上马。

拿着四把推子和四把剪刀回到“少年宫”,韩嫣就令人在院里点个火盆。

霍去病站在旁边看热闹,听到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对赵破奴说:“先前晏兄给你剃头就是这样。全是虱子的尸体啊。”

一群不知道好歹的小孩闻言往头上挠挠,挠出几个虱子扔到火盆里,“怎么不响啊?”

霍去病胡扯:“几个太少。我们方才听到的响声是因为头发里头藏了几百个虱子。”

一群小孩一脸了然地附和。

曹襄抄着手站在火盆外圈看着霍去病忽悠他们,心想说,但凡他们上三天课,也不会被你这么糊弄。

六十多个小孩都剃光,韩嫣拿着推子朝霍去病走去。

霍去病护住头发,满脸惊恐:“我不用!”

“你的头皮痒吗?”韩嫣问。

原本不痒,听闻此话,霍去病感到头皮发痒。

“不是吧?”霍去病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嫣。

韩嫣:“来吧!年后拿掉帽子就长出来了。”

霍去病硬着头皮过去。

另一个人看向曹襄。

曹襄起初没感觉,亲眼见到头发上的虱子乱爬,亲眼看到虱子被火吞噬,就感觉浑身上下哪儿都痒。

公孙敬声一看韩嫣把他忘记,跑到韩嫣跟前:“我,我还没剃啊。”

四把推子四个人,另外两人过来给他和赵破奴剃头。

剃到一半,窦婴低声说,“平阳公主来了,在门边同卫长君寒暄。”

给曹襄剃头的先生手一顿。

曹襄吓得慌忙提醒:“您别慌!手别抖!”

先生很慌:“这可如何是好?”

窦婴也不知道啊。

起初窦婴不赞同剪发。

待他看到虱子四处跑,不希望自己老了老了弄一头虱子,不得不同意。

窦婴了解他表侄女,肯定不信曹襄头上有虱子,即便有她也不赞同剃头。

“去屋里。曹襄,待会儿戴上帽子出来。”窦婴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曹襄担心先生因为怕他娘把他剃秃了,赶忙微微点头表示先进屋。

窦婴在院里等到平阳公主,说屋里全是男孩,有几个孩子还在试衣服,她就别进去了。

平阳公主早上见过儿子,仍然不放心,问曹襄在哪儿。

窦婴胡扯,曹襄也在试韩嫣叫人送来的新校服。

不待平阳公主开口,窦婴又说是不是去食堂看看,也不知道曹襄能不能吃惯大锅饭。

听闻此话,平阳公主转去食堂。

杨头和他的一个同僚刚到,正用肥猪肉开锅。

平阳公主皱眉:“怎么是两个男子做饭?”

杨头抬头就想反驳“男子怎么了”,一看对方穿金戴玉,而他认识卫大姐和卫二姐,除了两人,只有一个学生的娘这么富有。

杨头赶忙向公主见礼。

平阳公主:“你是陛下的厨子?”

杨头:“陛下的厨子不擅长做大锅饭。小人原先在犬台宫做饭。每天做几十人的饭菜。人多的时候,多达四十人。只是比这里少二十多人。”

“犬台宫?”

平阳公主听儿子说过,犬台宫的菜色不好看,但味道够够的。

听说是跟谢晏学的。

五味楼能日进斗金,几年下来没有一丝颓势也是托他的福。

平阳公主很是满意:“犬台宫的厨子很好。”

随即吩咐身边婢女把她带来的东西搬进来。

平阳公主还给几个先生准备了礼物。

不清楚有多少先生,平阳公主往多了备,恰好多出一份,送给杨头。

窦婴见她跟忘记曹襄似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否则开学第一天,学堂就得被平阳公主给拆了。

平阳公主从厨房出来,曹襄戴着帽子到院里,看到她就抱怨,他都多大了,还把他当成没断奶的娃娃。

平阳公主一看儿子不好意思,也不好上前同他亲近,就说自己只是来看看,现在看到他很好就放心了。

平阳公主告辞,韩嫣长舒一口气:“这尊大神终于走了。”

话音落下,几个小孩子跑过来:“公孙敬声,你娘来了!”

韩嫣皱眉:“不是才走吗?”

窦婴:“戴帽子!”

韩嫣找来公孙敬声的帽子便提醒小孩,“不许告诉你娘你的头发剃光了。”

霍去病在一旁故意说:“他一定会说。他喜欢显摆,又是个告状精!”

第74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公孙敬声为了证明他不是告状精,见着他娘就叫她回去,还学曹襄抱怨,他不是没断奶的娃娃。

卫大姐给自己找补,她不是来找儿子,她来给学校食堂送食材。

霍去病抬手一指:“食堂在东边。”

话说到这份上,卫大姐只能带着家奴去食堂。

卫大姐送来一只羊,叮嘱杨头她儿子喜欢啃羊腿。

杨头面上应下来,心想说,忙起来谁还顾得上你儿子啊。

卫大姐再次回到院中,韩嫣把小孩带去学堂。

窦婴在院里晒太阳,顺便提醒卫大姐,此地是学校,闲杂人等不可乱闯。

卫长君拦不住他妹妹,窦婴可以,谁叫他除了是皇亲还是魏其侯呢。

没能再次见到儿子,卫大姐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在此喧哗。

卫大姐买的羊是剥好的。

杨头等她走远就给羊开膛破肚,取出羊杂,切下一个羊头和一条羊腿,余下的肉分解后扔缸里,放到食堂院中,从梅树上取一层雪撒在上面,用木盖盖上,过两日再做。

两个妇人在杨头的指点下收拾羊杂,杨头令一个妇人烧羊肉汤蒸米饭,另一个妇人和面做死面饼。

杨头琢磨除了羊肉羊杂汤、米饭和面饼,还做什么菜。

卫二姐进来,笑着问:“做饭了?”

杨头看到她身后进来一辆板车,车上有一头清洗干净的猪,只是没了猪头猪脚和猪杂。

“正好不知道做什么菜,您就来了。”杨头在她面前很是放松。

卫二姐指着猪肉,“红烧肉和红烧排骨!”

杨头不禁说:“红烧肉里面放点木耳黄花菜——不可,不可!”

卫二姐:“怎么不可?前些日子冬至,我们去仲卿府上过节做过这道菜,味道不错啊。”

“我险些忘了。这个学堂里除了先生和去病他们几个,其他孩子肚子里没油水。这一顿大肉下去,明年果林里的粪肥都够了。”

杨头说完一阵后怕。

开学第一天把九成学生吃拉了,陛下看在谢晏的面子上不追究也会把他撵回犬台宫。

若是谢晏在此,一定可以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

杨头暗暗提醒自己,日后没有谢晏在身边,他务必谨慎仔细。

卫二姐不由得想起以前在平阳侯府吃惯了清汤寡水的饭菜,从侯府出来安顿好,全家大吃一顿,结果都闹肚子。

“还是你考虑到的周全。”

卫二姐方才听大兄说食堂管事是杨头,她有点不放心。

此刻卫二姐踏实了,“那就切肥肉熬油,用油渣炒萝卜丝和青菜。再做个清蒸排骨。”

杨头仔细想想,觉得可以,便向卫二姐道谢。

卫二姐帮忙把猪肉抬下来,便带着五味楼的伙计离开,没有去学堂找霍去病。

先前卫长君说过,谢晏亲自把她儿子送到门外,她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窦婴站在院里看着卫家姐俩你方唱罢我登场,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嫣从宿舍出来,恰好看到女子背影,不像卫大姐:“又是谁?”

窦婴:“卫夫人的二姐。大姐前脚出去,二姐后脚进来。大姐送羊,二姐送猪。若是每月来一次,买肉的钱都省了。”

韩嫣:“卫家至今只有去病一个孩子,二姐过来我不意外。”

窦婴:“公孙敬声是公孙家长孙,又是卫夫人的外甥,公孙家把他当小祖宗供着,卫大姐过来你也不该感到意外。”

“这倒也是。”韩嫣朝宿舍看去,“幸好身份最尊贵的最懂事。否则他仨也能要了我们半条命。”

窦婴只答应皇帝教少年学文识字,不负责旁的,“是你,不是我们。老夫回屋歇会儿。饭菜好了再喊老夫。”

上午没课,韩嫣也不能拦着老侯爷不许他休息。

韩嫣到三个教室检查一遍,确定笔墨纸砚一样不少就把门关上。

再次走到宿舍门外,听到小孩叽叽喳喳个不停,韩嫣感觉夏天到了。

深吸一口气,韩嫣进去。

宿舍内安静下来。

韩嫣很是满意,令他们穿戴齐整,不许乱跑,一个时辰后用饭,饭后午睡,醒来学骑射。

六个宿舍挨个说一遍,韩嫣来到最边上的宿舍。

韩嫣进去好一会儿,公孙敬声在榻上该闹闹该笑笑,跟没看见他似的。

赵破奴同韩嫣相视无言片刻,感觉韩嫣又生气又尴尬,就抬手抓住公孙敬声,踹一脚霍去病。

霍去病撞到对面的曹襄,侧脸对着韩嫣的两人终于意识到室内多个人。

韩嫣不禁腹诽,几个祖宗啊。

“穿戴齐整准备用饭。午饭后学骑射,去病教破奴,平阳侯——”

曹襄打断:“没有平阳侯。”

韩嫣:“霍去病教赵破奴。曹襄教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大声说:“我要表兄教。”

曹襄正好不想伺候熊孩子:“可以!”

霍去病慢了一步,朝公孙敬声背上一巴掌:“先前怎么跟你说的?听师长的话。第一天就不听话?”

“我,我就想叫表兄教!”公孙敬声的嗓门依旧很大。

韩嫣担心他撒泼打滚:“就这样!霍去病,你们的马送来了,可以牵出来出熟悉熟悉校场。校场在学校后面,用篱笆墙圈起来的那块地。”

说完赶紧走人,端的怕霍去病把公孙敬声推给他。

韩嫣又去对面教师宿舍看一下,九个先生五间房——其中魏其侯独占一间,确定什么都不缺,他就回到魏其侯隔壁自己屋内。

以前韩嫣管着骑营。

如今公孙敖等人成长起来,懂得比他多,韩嫣便无事可做。

近半年来韩嫣很是失落。

刘彻就把“少年宫”交给他。

虽然被熊孩子们吵得头疼,韩嫣心里很有成就感,不到两个月就把刘彻交给他的事办妥。

这些日子韩嫣每日最多睡三个时辰,也不觉得疲惫,就跟后面有火箭追他似的。

如今尘埃落定,他躺在榻上片刻就进入梦乡。

叽叽喳喳的声音把他吵醒,韩嫣穿戴齐整出去,便看到宿舍院里一窝小孩子。

韩嫣顺手拉一个:“在这里做什么?”

“韩大人,什么时候用饭?”

这孩子的母亲在离宫做粗活,他一家都住在宫殿附近,经常能见到韩嫣。

如今韩嫣成长了,很少乱发脾气,也不屑欺负弱小,这孩子就觉得他人挺好。

韩嫣看看日头:“再过半个时辰。饿了?”

七八岁的小孩点点头:“好香啊。”

霍去病从外面跑进来:“韩兄,怎么不说主厨是杨头!害得我差点找大舅放我去犬台宫用饭。”

“我没说吗?”韩嫣仔细想想,“忘了。不对,我是你先生,决定用谁不用谁,还要向你禀报?”

当着众人的面,霍去病没说不是我,你这个时候还在陛下寝宫悲春伤秋。

“我去看看杨头做什么吃的。”

说完,霍去病就朝隔壁院跑去。

公孙敬声跟上去:“表兄,等等我。”

霍去病停下:“我去马厩!”

“我听见了!”公孙敬声大声说。

霍去病:“不信?那你就跟上!”

到门外拐去另一侧的马厩。

少年宫有五处小院,宿舍一处、学校一处,食堂一处,马厩兵器房在一处,还有一处空着,如今放一些杂物。

训练场在“少年宫”后面。

刘彻原先打算令人给这处地方起个名。

前几日同太后说起此事,太后提议不如叫“少年宫”,省得过于醒目被细作记住。

刘彻拍板叫“少年宫”。

太后觉得儿子给她面子又孝顺,晌午多喝了半碗汤。

不过“少年宫”三个字还没刻好,此时韩嫣、谢晏等人还不知道此地正是“少年宫”。

半个时辰后,杨头打开院门,敲响铜锣,少年们熙熙攘攘推推搡搡。

韩嫣又觉得五百只鸭子在耳边聒噪个不停。

霍去病也被吵得头疼,高喊:“闭嘴!”

院里院外安静下来。

霍去病:“排队,两队!不排不吃!”

有几个少年不认识他,小声嘀咕:“他谁呀?先生还没说话。”

几人身后的少年低声说:“他是卫夫人和关内侯卫将军的外甥霍去病啊。”

几个少年恍然大悟,齐声问:“跟着谢先生的霍去病?”

少年点头。

这几个少年不敢抱怨。

谢晏给园子里的人看病抓药不收钱,所有人农奴都知道。

也听说过有个小孩时常跟在他身边,谢先生收到的鸡鸭蛋都被这小孩吃了,说是他弟弟。

不给霍去病面子就是不给谢先生面子啊。

眨眼睛,队伍整整齐齐。

饭、菜、汤和饼所有人都一样,但可以吃完了再盛,不许剩饭剩汤。

霍去病估计表弟要闹,提前说:“你是不是又想只吃肉不吃菜?”

赵破奴帮腔:“肯定的。他每次在犬台宫用饭都这样。不特殊点,好像怕人家忘了他是谁。”

公孙敬声讨厌他俩,挤到曹襄前面。

曹襄不敢叫小孩端汤,给他送到桌上。

公孙敬声顿时觉得他是大好人,因此黏上他。

曹襄吃过饭意识到这一点恨不得把自己的爪子剁了。

午睡醒来,韩嫣带着六十多个少年出去,谢晏在犬台宫门外看着长长的队伍,就和大黄过去。

隔着篱笆墙,谢晏看到霍去病拧着眉头扶着表弟上马,嘴里嘀咕着:“怎么这么笨?我像你这么大都敢和舅舅骑马回家!”

“舅舅教你不教我!”公孙敬声气哼哼抱怨,“舅舅疼你不疼我。”

霍去病:“我聪慧你愚笨。我懂事你撒泼。我勤快你懒惰。我想要什么会同长辈好好商量,你只会哭哭啼啼!”

公孙敬声无法反驳:“我要曹襄教我!”

谢晏走近两步:“这么热闹啊?”

坐在马背上的小屁孩哆嗦一下,循声看去,谢晏面容严肃,大黄吐着舌头,一人一狗盯上他。

霍去病:“刚才说什么?敬声表弟,表兄没听清。”

公孙敬声低头:“马儿不动了。”

霍去病冲谢晏眨一下眼,牵着马走几步。

“还不错吧?”

谢晏吓一跳,回头看去,松了口气,“陛下啊?您怎么来了?”

“开学第一天,朕哪能不来。”刘彻抄着手问,“谢先生有没有想过进去看个仔细?”

第75章 生了

[谢谢,不想!]

谢晏笑着说:“旁观才能看清。”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听说近日谢经令你选购房屋,明年娶妻生子?”

“陛下不愧是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谢晏言不由衷地恭维。

[买个屁!]

[娶个鬼!]

[跟他说过多少次,怎么还没死心!]

谢晏心累,“可惜没人敢跟陛下抢人啊。”

刘彻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险些被口水呛死。

“你——”刘彻一脸无语的看着他,“面皮是城墙做的?”

谢晏:“多谢陛下夸赞。”

“谁夸你?”

刘彻气得够呛,也不想旁敲侧击别的。

“大冷的天在这里,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心里有病。”

刘彻骂骂咧咧带着春望等人绕进校场。

谢晏蹲下去摸摸大黄的脑袋:“大宝在这里很好,我们也走吧。”

同远处的霍去病挥挥手,谢晏牵着大黄回去。

一炷香后,谢晏回到犬台宫。

两地就是这么近!

谢晏把狗绳拆掉放大黄自己跟自己玩,他推开库房门,随便选一坛皮蛋搬出来。

严格按照食谱配比,期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皮蛋自然成了。

谢晏剥三个,一个切八半,请李三等人尝尝鲜。

赵大细品:“怎么有股味儿?”

谢晏:“石灰?”

“对!”赵大连连点头。

谢晏:“没放蘸料,又是生的,难免有点味。今早做的豆腐还有吧?”

李三点头:“打算晌午再吃一顿,剩下的放院里冻上,过几日吃冻豆腐。”

谢晏叫李三给他留两块,他晌午用皮蛋、豆腐、白菘烧汤。

担心有的同僚吃不惯,谢晏没放太多水,一人一小碗的样子。

兴许皮蛋入锅时用猪油煎过的缘故,赵大感觉味变了,比生皮蛋香,汤也有滋有味。

明明谢晏只放了一点盐啊。

李三也觉得皮蛋汤不错,可惜做少了。

杨得意问谢晏还有多少皮蛋,谢晏不假思索地说:“再吃一顿,余下的给大宝送去。”

杨得意脸皮不够厚,做不到跟孩子抢食,只能叫谢晏再做几坛。

谢晏看着院墙上的积雪,“现在做年底也吃不上。”

杨得意:“上元节呢?”

谢晏:“正月底。”

杨得意看向李三等人,征求他们的意见。

谢晏买的石灰还有剩余,当时他做好皮蛋,还是杨头和李三帮他收拾的。

鸭蛋是现成的,做起来也不费劲,李三叫他再做两坛。

这个时节人和牲畜都猫冬,生病的少,谢晏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叫李三及时捡鸭蛋,防止夜里被什么东西糟蹋。

翌日清晨,谢晏叫李三做三板嫩豆腐,早上就粥的菜便是豆腐拌皮蛋。

赵大也觉得比直接吃皮蛋有味,嘴里的皮蛋还没咽下去就说改天再这样做。

饭后,李三、赵大和两个同僚收拾厨房刷锅洗碗,谢晏牵着驴车,拉着皮蛋和嫩豆腐去学堂。

这个时候“少年宫”的早饭才做好。

霍去病自认为是大孩子,排在最后院门外。

不经意间瞥到谢晏,少年愣了一下意识到没看错,兴奋地跑过来,跟八百年没见过他似的。

“晏兄!”

谢晏担心他摔倒,伸手接一下:“还没用饭?”

霍去病点点头:“竟然有早课。”

“多久啊?”

谢晏实则很清楚,韩嫣给他看过课表。

霍去病叹气:“三炷香!”

谢晏:“你表弟也是吗?”

霍去病又点点头,跟怕他担心似的,说道:“也不用很早起来。人家就是不想天天上早课。”

谢晏:“可以同韩嫣商量一下,三炷香改成两炷香,这一炷香跟着武师傅练剑。”

霍去病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晚上我就去找韩兄。”

“晚上有没有课?”谢晏明知故问。

霍去病:“天黑就没了。可是要点着油灯练字做算术!”

“公孙敬声有没有闹你?”谢晏只担心这一点。

霍去病:“没有。昨天可能累了,写一张算术和一张字,他就睡了。不过他非要挤在我和赵破奴中间。”

谢晏:“第一次离家,心里不安吧。快去用饭。我看你同窗都进去了。”

霍去病点点头,看到车上的东西才意识到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什么呀?”掀开湿漉漉的布,“豆腐?这里也有豆腐。方才我闻到豆腐脑的味了。”

谢晏:“比以前做的要嫩。你尝尝就知道了。先前的皮蛋也做好了。晌午叫杨头给你加菜。”

霍去病很是期待,帮他推到院里就叫同学们让一让,谢先生给大家加菜。

犬台宫的伙食远近闻名,据说陛下的小厨房都比不了。

霍去病话音落下,大孩子小孩子就让出一条路来。

曹襄带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帮忙搬到后厨。

谢晏跟进去,教杨头怎么做皮蛋汤和豆腐拌皮蛋,又提醒他什么样的皮蛋坏掉了吃不得,他才返回犬台宫。

天冷鸭子不爱下蛋,五十多只母鸭,李三只找到十几个鸭蛋。

左右无事,谢晏就做皮蛋。

连攒三日鸭蛋,到了“少年宫”休沐日。

当天下午,申时刚过,平阳公主和卫大姐就等在犬台宫门外。

原先俩人想进去。

卫长君说院里没人,都在后面学骑射,要不她俩在门外等着,要不去校场外篱笆墙边等着。

卫大姐不敢硬闯,平阳公主不敢招惹卫子夫的兄长。

盖因这些日子平阳公主每到东宫就能听到太后念叨,皇帝找人算过,这次一定是儿子。

平阳公主不敢赌卫子夫怀的依然是个女儿。倘若是皇长子,因为她无事生非或者莽撞害得卫子夫小产,她是皇帝的亲姐,皇帝也敢一剑劈了她。

两人躲在马车里等了两炷香,下午的武术课才结束。

平阳公主和卫大姐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就从车上下来。

霍去病故意逗公孙敬声:“快看,你娘!”

公孙敬声本能跑过去,跑到一半听到曹襄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公孙敬声急刹车,冲他娘吼“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会骑马自己回去吗?”

说完跟着表兄回宿舍。

卫大姐被吼懵了。

平阳公主叹气:“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你家的还好。我家那个直接假装没看见。真不该这么冷的天来接他。”

嘴上这样抱怨,平阳公主也不舍得扔下儿子先行一步。

霍去病把表弟的臭衣服臭鞋子收拾干净,又把他的书箱整理齐整,一人拎着两个书箱和两包脏衣物出去。

公孙敬声手上什么也没有,蹦蹦跳跳,别提多欢喜。

霍去病把脏衣物扔给他,险些压倒小屁孩。

曹襄吓一跳,赶忙捡起来。

公孙敬声拉着他的手臂:“曹襄,你最好!”

曹襄又想把自己的爪子剁了。

可惜晚了。

霍去病把书箱递给公孙家奴仆就朝犬台宫走去。

卫大姐问:“你不回去?”

霍去病只当没听见,还催赵破奴快点。

卫大姐忍不住嘀咕:“不懂礼数。”转向儿子,“别学你表兄!”

曹襄上车后,平阳公主也对他这样说。

“您知道什么啊?”曹襄心累,“公孙敬声就是个臭小子!早晚叫去病打洗脸水洗脚水,晚上还抢他的被子,往他被窝里钻。幸亏是亲表弟。换个人,赶上大半夜,去病也得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平阳公主:“他还小啊。”

曹襄感觉多说无益:“你说小就小吧。”

平阳公主噎得有口难言,不敢再提这事,就问他吃的如何。

旁人希望儿子封候拜将,平阳公主希望儿子有个好身体,自然关心他是否睡得好吃得好。

曹襄:“比咱们府上的厨子做的好。前几日谢先生送来一筐鸭蛋,黑乎乎的,可煮粥煮汤,也可凉拌,味道还不错。不怪皇帝舅舅喜欢去犬台宫。”

平阳公主瞬时来了精神:“这几日你舅舅又去了?”

“应该去过。”曹襄仔细想想,“开学第一天,我看到舅舅和谢先生在篱笆墙外闲谈。”

平阳公主:“同韩嫣比如何?”

曹襄假装累了闭目养神。

这个时候霍去病和赵破奴也到犬台宫。

谢晏问霍去病明日回去不回去。

霍去病说明天上午和大舅一块回去,在家吃过午饭,去二舅舅家待半天就回来。

谢晏:“休沐日你姨母也过去?”

霍去病:“祖母上了年纪喜欢絮叨,照顾臭小子这一件事,她可以絮叨半天。我不想和她置气,大舅不想自己生闷气,我们只能躲远远的。”

谢晏:“那就洗漱干净再回去。”

赵破奴:“食堂有热水,每晚都擦身子。”

谢晏:“日日习武出汗,天天擦也擦不干净。”

霍去病点头:“听晏兄的。你头上再长虱子,回头自己一个屋!”

赵破奴邋遢惯了,不习惯隔几天洗一次,秀气的眉头紧皱也不敢反驳,端的怕霍去病叫他自己一个屋。

翌日上午换上干净的衣物,谢晏问赵破奴舒服吗。

赵破奴笑着装傻。

又过五日,少年宫放假,曹襄和公孙敬声各回各家。

霍去病到卫青府上住一日就骑马返回建章。

这次不是去少年宫,而是来到犬台宫。

霍去病一直在犬台宫待到腊月二十五。

陈掌来给谢晏送节礼,霍去病才同他一道回家。

赵破奴无家可归,跟犬台宫诸人一起过节。

陈掌倒是邀请过他,赵破奴觉得人家一大家子齐聚一堂,他过去格格不入,就说想吃谢先生做的大肉包子。

今天上午谢晏杀了一头肥猪,赵破奴用这个理由,陈掌倒也没有多想。

第二日,卫长君也回城准备过年。

杨头把门窗检查一遍锁好,和另一个同僚回到犬台宫帮忙蒸馒头蒸包子。

不知不觉到了二月初。

这些日子谢晏隔两天做一次皮蛋,库房快堆满了。

东西多了不心疼,二月初一,谢晏就把他的皮蛋一分为二,一半留在犬台宫,一半送往少年宫。

巧了!

今日卫青在少年宫。

谢晏到门口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在这儿?”

“今日无事,陛下叫我来给他们上课。可是我哪会上课啊。”卫青牵着马进去,边走边叹气,“正要问问韩嫣我可以教什么呢。”

谢晏:“凭你霍霍匈奴心中的圣地,无论你教什么,他们都会认真听讲。”

卫青突然知道自己该教什么。

不再迟疑不定,卫青也有心思打量他的板车:“这是去病说的皮蛋?”

谢晏递给他一坛。

卫青惊了一下:“给,给我?”

“我养的鸭子下的蛋,我买的石灰自己做的,没用陛下一文钱,想给谁给谁。”谢晏塞他怀里。

卫青笑着接过去。

谢晏还是他以前认识的谢晏。

从未变过。

卫青:“怀有身孕的人——”

“不可!”谢晏打断,“陛下想儿子想疯了。别说这个蛋,就是咸鸭蛋,也不许卫夫人碰!”

卫青想起年初二进宫探望他姐,三句话没说完,向来对他和颜悦色的皇帝嫌他没眼力见儿,连他姐累了都没看出来。

卫青看出他姐不累。

可是皇帝认为他姐身怀六甲辛苦,那就辛苦吧。

总好过对他姐不管不问。

卫青替他姐犯愁:“但愿这次是皇长子。”

“世人都说卫夫人乃有福之人,定会心想事成。”谢晏猛然发现卫青跟到食堂门口,“不上课了?”

卫青抬头一看,把坛子给他,“先帮我带回犬台宫。”

谢晏点点头应下,见着杨头就把这坛皮蛋给他。

下午,卫青到犬台宫拿皮蛋,谢晏给他两坛。

卫青有些难为情:“来的路上料到了。”

“又不是什么珍品。”谢晏想起什么,“回头陈掌向你打听方子,叫他带着一百贯钱来找我。”

卫青:“是不是有点少?虽然鸭蛋做的吃食不值钱。可是你的皮蛋是独家。二姐说过,无论哪一行,沾上‘独家’都可以赚的盆满钵满。”

谢晏:“我有分寸!”

既然他这样讲,卫青不再多言。

果然同谢晏猜测的一样,陈掌吃到皮蛋汤和皮蛋粥就找卫青打听皮蛋的做法。

卫青把谢晏的打算告诉他。

当天下午,陈掌送来两百贯钱和一头猪。

谢晏见他懂事,立刻把做法给他。

如今一日暖过一日,很适合做皮蛋,陈掌回到城里买了许多鸭蛋和石灰,当天晚上就带着两个奴仆做皮蛋。

这批皮蛋还没出缸,皇家传来喜讯。

卫夫人生了!

翌日上午,卫青亲自过来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向他道喜,卫青乐得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说:“昨天三姐发动的时候我也在。我跟你说,别告诉旁人啊。女官把小外甥抱出来,陛下的手抖的跟筛子似的,还哭了。陛下见我看他就别过脸说风大,他的眼睛迎风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