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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黎星霜,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皇城,他一个妖族血脉竟敢踏足,不怕死吗?

“怎么我每次出来你都在被追杀。”

黎星霜回头看向殷淮尘,无奈道,“惹的事不少哈?”

殷淮尘强忍着脑海中翻腾的疯狂与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看到黎星霜出现,心中微定,“师兄你来的正好,帮我顶一下,我去找个人!”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走。

从绝音阵出现到现在,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殷渊或许还没有走远,还追得上。

黎星霜:“……”

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那八品强者表情惊疑地看着黎星霜。

作为历史上的第一个半妖,同为八品,黎星霜的实力还在他之上,强行出手,恐怕讨不到什么好。

同时,他也察觉到远处已经有一股强横的气息正在往这里靠近。

绝音阵散去,皇城的人必然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一想到韩拂衣马上也要赶到,八品强者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看了殷淮尘一眼,“算你走运。”

一个五品武者,哪来这么多人脉?

他冷哼一声,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再次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殷淮尘已经朝着殷渊消失的那个巷口冲去。

然而刚刚迈出脚步——

“嘀——”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警告:外部连接异常!检测到强制物理断开操作!连接即将中断!10、9、8……】??

鲜红的警告标识出现。强制断开连接?是现实中有人正在切断他和游戏世界的连接!

殷淮尘瞳孔一缩,他想挣扎,想抗拒这股强制下线的力量,想至少再看一眼那个巷口,想找到殷渊,想再见他一眼……

“……3、2、1。连接断开。”

下一瞬,殷淮尘眼前的景象骤然消散,所有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模糊。

……

游戏世界,殷淮尘的身体刚刚迈出一步,随即又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整个人失去力气,就要摔倒在地上。

黎星霜赶紧上前,将他扶住,一看,少年双眼紧闭,俨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在恒宇世界中,处于战斗或者异常状态中时,是无法用常规手段下线的,这是系统为了防止玩家滥用下线功能做出的限制。

当然强行切断连接下线也可以,但这样一来,游戏世界的身体就无法正常登出,而是会以“昏迷”状态存在。

“喂喂?”

黎星霜摇了摇殷淮尘,“没事吧你?”

已经下线的殷淮尘自然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下一刻,旁侧砰的一声响,劲风拂面。

正是赶来的韩拂衣。

黎星霜转头,和韩拂衣大眼瞪小眼。

韩拂衣目光在黎星霜脸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殷淮尘。

黎星霜:“……我需要解释一下吗?”

韩拂衣眯了眯眼,面上不为所动,但不难看出,此刻他心中的震惊,“黎星霜?”

黎星霜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了,韩拂衣。”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久不见,你这态度真是冷淡得过分。”

黎星霜道,“不说想念,起码也震惊一下吧?”

震惊?

韩拂衣沉吟片刻,换了个说辞,“卧槽,你怎么在这里?”

黎星霜:“……”

……

现实中,游戏舱内。

殷淮尘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剧烈的头痛与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种感觉,很像是游戏里,之前实战【孤鸿·雷亟】后,那种神魂都被耗尽的感觉。

“嗤……”

游戏舱的舱门正在被人从外部强行开启,刺眼的光线透了进来,让殷淮尘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看到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一堆仪器,眼神急切。

白大褂身边,他看到了一脸焦急的殷寒姗和章管家。

殷寒姗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一向沉稳的章管家也满脸焦急,正对医护人员说着什么,手指着舱内的监测屏幕。

“慢点慢点……”

“全息舱打开了!”

“……体征极度不稳定!心率过速,血压骤降!”

“血氧饱和度在下跌!”

“连接生命体征监测仪!通知急救小组待命!”

嘈杂而专业的指令声,仪器的嗡鸣,匆忙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冲击着殷淮尘的耳朵。

紧接着,他被几双手臂托起,从全息舱转移到担架上。

殷寒姗紧紧跟在旁边,握紧了殷淮尘的手,声音沙哑,带着罕见的脆弱,“小尘,别怕,姐在这儿……”

殷淮尘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淮尘有些疑惑,想要给殷寒姗一个安抚的眼神,但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如同陷入泥沼,向下沉沦……

第246章

……

宸港市,圣心私人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晨光透过百叶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各种精密仪器环绕在病床四周,曲线平稳跳动,发出规律轻微的“嘀嘀”声。

病床上,少年安静地睡着。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因为虚弱和沉睡,他眉宇间惯有的那种慵懒狡黠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近乎圣洁。

氧气面罩已经取下,只留了透明的鼻氧管。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衬得他的五官不像真人,倒像是陈列在艺术馆的,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年轻护士小林拿着记录板进来,例行检查仪器数据,目光掠过病床,脚步便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少年沉睡的模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在这家有名的私人医院工作,小林见过无数俊男美女,但眼前这一幕依旧让她呼吸一滞。

鬼使神差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病床,小心地避开可能泄露病人隐私的标识,又特意将镜头拉近,只拍摄少年安静的侧脸与局部轮廓。然后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看着屏幕上那张即便经过面部模糊处理,但依旧好看得让人窒息的照片,小林的心砰砰直跳,有一种拍到了绝美画面的兴奋,还有一点做坏事的心虚。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到朋友圈,而是登录了一个她经常潜水的小众论坛,将照片上传,配上了一行简单的文字:

【值班清晨,遇见天使在人间沉睡。愿早日康复。】

附带了一个“保佑”和“心”的表情。

点击,发送。

……

小林平常不玩游戏,当然不知道她拍的是什么人。

更不知道这张被她简单处理,自认不会泄露隐私的照片,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在另一个圈层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直到护士长找上门来,小林才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

“林晓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护士长指着自己手机屏幕,“病人隐私大于天!尤其是VIP区的病人!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

起初,是一小部分同时关注了那个图片平台和恒宇相关话题的玩家偶然刷到了这张图。

【哇!这侧颜绝了!是哪个新出道的明星住院了吗?】

【氛围感拉满!脆弱感美人我的爱!不过怎么打码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眼熟啊?】

【楼上+1,你们不觉得这轮廓很像一个人吗……】

【卧槽,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楼主呢?@楼主,求更多信息啊】

【呜呜呜不会真是我老公(bushi)吧,怎么住院了!严不严重啊?】

一旦设计到“殷无常”,热度就直线飙升,很快讨论就开始蔓延。

小林看着自己的帖子下面,评论数在飞快增长,也懵了。

“抱,抱歉……我不知道……”

护士长和小林在殷淮尘的病房门口,两人的说话声音并不大。就在小林打开自己的账号,慌慌张张准备删除帖子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没多大事。”

护士长和小林一愣,抬头看去,发现殷淮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我又不是什么明星,拍就拍了。”

少年靠在枕头上,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的。”

“殷……殷先生?”

护士长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我去叫医生!”

……

“殷先生……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小林对着殷淮尘鞠躬,一直道歉。

“没事的,小林护士。”

殷淮尘眨了眨眼,长睫在阳光下仿佛染着碎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一张照片而已,不用担心,我会跟护士长说的。”

他说话的语调温柔,像个天使。

在少年的柔声安慰下,小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

“对了。”

殷淮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我有点口渴,能去帮我去门口买一杯‘茶语’吗?医院的水总感觉有点消毒水的味道。”

“呃,可是护士长说……让我看着您……”

小林有些犹豫。

殷淮尘眼神清澈又期待,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听到小林要拒绝,顿时目光就黯淡下来。

看到他这幅样子,小林瞬间心软,“好吧,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

看着小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远去,殷淮尘脸上那温和虚弱的笑容迅速收起。

不好意思了小林护士,年终的时候,我会让院长给你多加奖金的……

殷淮尘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心中暗道。

从游戏里突然下线,然后进了医院,殷淮尘醒来后,大致也捋清楚了情况。

一方面是因为在游戏里突然见到殷渊,引起了巨大的情绪波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天魔献祭章和水中月的叠加作用,对神魂的透支直接超出了安全阈值。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在游戏里施展的【神枪三绝】,以他现在的境界和枪意理解,还是太过勉强了,巨大的负荷甚至影响到了现实中的躯体神经。

他的全息舱直接连接医院的医疗监护系统,估计体征异常波动的警报一触发,医院这边就收到了警报,然后通知了殷寒姗。

医务人员赶来后,无法通过全息舱的联络唤醒入魔状态的殷淮尘,只能强行切断连接,避免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殷淮尘动作迅速地开始换衣服,同时思绪飞快转动。

他现在必须上游戏。

游戏里的任务、净世教的追杀、甚至人皇的催促,此刻都被他暂时压到了心底。现在有更紧迫,也更让他心绪难平的事情。

——他在游戏里,真真切切地见到了殷渊!

这迫使殷淮尘不得不开始正视一些他一直在下意识回避的问题:

无常宫还在吗?殷渊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城?他见到的殷渊是真的殷渊吗?还是某种幻象、残念,或者……别的什么?

他之前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游戏中寻找无常宫的蛛丝马迹,但无常宫在四洲本就是最神秘的宗门之一,很难找到相关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殷淮尘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隐隐害怕。

他害怕真的从别人口中,确认无常宫已在百年时光中烟消云散,殷渊早已化为尘土。

游戏里的时间线已过去百年,物是人非,如果得到那样的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某种精神世界的坍塌。所以他一直半是主动,半是被动地延缓着这方面的探寻。

但现在,殷渊出现了。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尽管充满了谜团,但这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打破了他内心的逃避。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一切了。

并且更深一层,冥冥之中,殷淮尘还有一种感觉。

恒宇世界……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易先天那笼罩皇城、关乎国运的预言,伏望那精准到诡异的卦象,都和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恒宇》真的只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虚拟游戏,那么游戏中的NPC,真的能够预言“玩家”的行动吗?

殷淮尘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他需要回到那个世界去证实。

所以,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几分钟后,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罩了件薄风衣,悄然拉开了病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护士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药品。

很好。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避开护士的视线,朝着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走到电梯口,稍稍松了口气,心中正在盘算之际,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殷寒姗一身米白色的利落套裙,手里拎着保温食盒,出现在电梯里,和殷淮尘来了个四目相对。

殷淮尘:“……”

殷寒姗:“……”

殷寒姗微微眯起,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殷淮尘心虚低头。

……

病房内,殷寒姗,殷淮尘,以及闻讯赶来的殷明辉都在病房中齐聚。

俨然三堂会审的画面。

这下人赃俱获了。

殷淮尘已经换回了干净的病号服,老老实实地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喝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很乖我知道错了”的安静模样。

病床对面的沙发上,殷寒姗和殷明辉并排坐着。

相比起殷寒姗的低气压,殷明辉则是显得轻松一些,还偷偷给殷淮尘使了个颜色,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殷寒姗终于开口。

“小尘,我和你哥,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玩恒宇。”

殷寒姗看着殷淮尘,语气顿了顿,“相反,看到你在里面找到乐趣,交到朋友,甚至做出些成绩,我们是为你高兴的。但是……”

“这得有个前提——你的身体撑得住。你看看你这次,昏迷不醒,生命体征报警,医生说是神经性过载伴随不明原因的躯体性应激衰竭。”

殷寒姗声音有些发沉,“你知道我们看到你从全息舱里被抬出来,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殷明辉接过话头,语气也罕见的严肃起来,“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凡事小心点,别太拼,安全第一。游戏里的成就、任务,再重要,还能有身体重要?你要是真在游戏里拼出个好歹,你让我和大姐怎么办?”

殷淮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

“对不起。”

殷淮尘低头,“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没有以后了。至少最近这段时间。”

殷寒姗语气斩钉截铁,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陈院士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三上午,进行新型靶向神经修复与肌源增强的一期手术。”

在殷明辉和卫晚洲的多方努力下,新型靶向神经修复通过数据实验和审核的进展极快,已经到了可以实际应用的抵不了。

殷寒姗放缓了语气,道:“小尘,这不是在限制你,你这次的身体警报,已经说明了你的现状承受不起那种极限负荷。我们必须先解决根本问题。听话,好吗?”

“……我知道了。”

殷淮尘垂下眸子,说道。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了几声克制有礼的敲门声。

门被推开,卫晚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随和。手里捧着一大束郁金香与翠雀花,另一只手还拎着个食盒。

卫晚洲先是向殷寒姗和殷明辉点头致意,然后视线看向殷淮尘,“我来看看。”

殷淮尘看到卫晚洲,眼睛微微一亮。

殷寒姗对卫晚洲点了点头,“卫总来了,有心了。”

殷明辉招呼道:“正说他呢,这下好了,你来了也能帮我们看着他点,这小子玩起游戏来太疯。”

得益于卫晚洲和殷寒姗的关系有所缓和,加上卫晚洲在治疗技术上做出的努力,殷明辉现在也不用遮掩和卫晚洲的朋友关系了。

卫晚洲和两个长辈聊了一阵,殷寒姗很快起身,去找主治医生沟通去了。殷明辉也被殷淮尘找了个借口支开。

病房里只剩下殷淮尘和卫晚洲两人。

安静了几秒。

卫晚洲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淡去,看了一眼殷淮尘,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拿起床头的刀开始削起苹果来。

殷淮尘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明显也是生气了,表情讪讪,“这次真的是意外……”

卫晚洲没说话,空气安静得只有水果刀划过果肉的沙沙声。

殷淮尘眼珠一转,然后低头,耷拉着脑袋,扯了扯卫晚洲的袖口,“别生气了,下次不会了。真的。”

他抬起眼,用那双格外清澈的眼睛巴巴看着卫晚洲。

卫晚洲看着他那副“我知道错了快原谅我”的表情,心里那股又急又心疼的火想被浇了盆水,明明还冒着烟,温度却降下来不少。

他太了解殷淮尘了,这小子认错快,但下次还敢。

但偏偏又说不出重话。

卫晚洲叹了口气。果皮终于完整地落下,他把水果递到殷淮尘面前,“吃了。你哥他们说的没错,是该好好管管了。”

看起来好像是不生气了。

殷淮尘在心里评估了一下,然后道:“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卫晚洲只一眼就看出殷淮尘想做什么,“想都别想。”

“……”

“在这一点上,我的态度和你姐他们一样。”

卫晚洲说,“游戏是游戏,身体是身体。等你手术成功,身体恢复了,你想在游戏里待多久,想怎么玩,我都陪你。但是现在不行。”

他必须做那个“坏人”,牢牢守住这道防线。

殷淮尘垂眸,叹了口气,“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卫晚洲端起旁边的温水递给他,用眼神示意“说吧,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油盐不进啊。

卫晚洲了解殷淮尘,殷淮尘也同样了解他。想要说服卫晚洲,难度一点不比说服殷寒姗要低。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个重磅炸弹: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片刻后,卫晚洲低头,拿出了手机,开始搜索着什么。

殷淮尘:“……你在干嘛?”

卫晚洲:“我在搜躯体性应激衰竭有没有大脑损伤的后遗症。”

殷淮尘:“……”

第247章

……

记忆的色调是纯粹的黑与白。

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记得自己遇到殷渊的那一天。

雪下得疯了。鹅毛般的雪片砸下来,密密匝匝,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色彩。

湿冷刺骨的寒意,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

破旧的单衣根本无法御寒,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半个又冷又硬的馒头,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吃的东西。

呼吸越来越微弱,白气出口即散,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拢。

他知道,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就是这样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街角那只昨天还和他抢食的瘸腿野狗,今天早上就已经硬了,被雪埋了一半。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却没有多少恐惧。也挺好的,就这样死去的话,不用再挨饿,不用再挨冻,不用再被其他大乞丐打,不用再被店家驱赶……

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片阴影笼罩了他,挡住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一个男人正微微弯腰,低头看着他。

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是种难以形容的清俊好看,眉眼疏淡,唇角似乎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夜的夜空,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冷吗?” 男人开口,音色是那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呆呆地抬头看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饿吗?”

男人又问。

他再次点头,这一次幅度大了点。

男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眸子里极快的掠过了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落在他身上的积雪,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暖。

男人握着他的手,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松开了。仿佛只是确认一下他的状况。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下来。

“跟我走吗?”

男人问,“还是留在这里?”

他低头,仔细想了想,然后点头。

男人笑了,然后起身,踩着积雪,朝巷子外走去。

深青色的袍角拂过雪地,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或许是男人指尖残留的暖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牵引,他用最后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了那道身影后面。

……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以前捡垃圾的老乞丐叫我‘小崽子’,也有人叫我‘喂’。”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

“淮水之滨,不染尘泥。以后,你就叫殷淮尘。”

“……好。”

“会写吗?”

“不会。”

“我教你。”

……

最初的殷淮尘,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性格。

被殷渊捡回无常宫的最初半年,他甚至不太会说话,眼神里总是带着警惕不安,甚至很多时候,是很有攻击性的。

殷渊都看在眼里,但从未点破,也未曾强行纠正。

他教殷淮尘学字,习武,带他去市集,教他学会如何融入这个世界。在殷淮尘因为噩梦惊醒,赤脚跑到他院外徘徊时,恰好打开门,拎着后颈把他丢进自己屋里,丢给他一床额外的被子。

殷渊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将那个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养育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耍小聪明,会恶作剧,也会顶嘴的鲜活明亮的少年。

他给了殷淮尘一个名字,一个归宿,一身足以自保并探寻世界的本事,也给了殷淮尘一种底气和认知:

——你是被珍视的,你是特别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天塌下来,有老师顶着。

……

殷淮尘一点一点将那些记忆告诉了卫晚洲。

关于雪夜,关于殷渊,关于无常宫最初时光的碎片。

讲得很跳跃,有些细节清晰得可怕——比如那半个硬馒头硌牙的触感。有些地方又因为时间太久而模糊不清,但那些情绪却无比真切地流淌在他干巴巴的叙述里。

他说完了,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卫晚洲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殷淮尘脸上。

他的沉默让殷淮尘心里有些没底,他表情略带不安,试探道:“你不会觉得这些都是我瞎编的,或者游戏玩多了产生的幻觉吧?”

毕竟,一个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子,听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恋人,讲述一段堪称离奇玄幻的“雪夜被世外高人捡走收为徒弟”的往事,任谁都会觉得像小说桥段。

卫晚洲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不信。”

他说,“我只是……”

卫晚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殷淮尘的手。

“我只是在想,”

卫晚洲看着殷淮尘,目光仿佛要透过殷淮尘的眼睛,去看到那个那个曾经在雪夜里瑟瑟发抖的孩童的灵魂,“只是在想,那时候……一定很冷吧?”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又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心口。

不是质疑故事的真实性,不是分析其中的逻辑破绽,也不是追问故事的细节。

只是说,那时候一定很冷吧?

殷淮尘愣了一下,突然有点莫名的酸涩,他顿了顿,说:“……其实还好。”

还好,在那个雪夜,抓住了那片衣角。

还好,遇到了殷渊。

他反手握紧了卫晚洲的手,道:“所以我现在需要回去,回到游戏里。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一定要找到他,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回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最开始,卫晚洲以为殷淮尘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随口瞎编了一段故事。

可殷淮尘那么聪明,就算要编故事,也不会编这么一个离奇玄幻的故事来。什么从另一个世界重生而来,游戏世界其实是真实存在的……这种事情,怕是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信。

卫晚洲信了。

不管多么离奇,也不管多么冲击他的认知……他愿意去相信。

卫晚洲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殷淮尘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

“好。”卫晚洲说,“我帮你。”

顿了顿,他又问,“你有没有考虑把你的来历告诉殷明辉他们?”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之后有机会的话,会说的吧。现在就算说了,估计他们也不会信……”

卫晚洲明显被“我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件事取悦到了,嘴角极快的勾了勾,然后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信?”

“不是你说的么?”

殷淮尘说,“成为恋人,就代表着更深层次的信任和默契……之前在你家的时候,你说过的。”

卫晚洲嘴角的笑容终究没有藏住。

“学得真快。”他说。

……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殷淮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摊开的书,不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殷寒姗略显惊讶的声音,“……现在?陈院士不是说明天才安排全面会诊吗?”

紧接着是卫晚洲从容不迫的解释:“是这样,我联系了我在Neuro-Sync研究中心的一位朋友。他们那边刚引进了一套最新的肌源活性同步评估系统,对团……对小尘这种因深度神经连接过载引发的肌源衰减病例,有更精准的预判价值。正好他们下午有个空档,我可以带他过去做一次基线评估。”

理由充分。

果然,殷寒姗沉吟了片刻,声音传来:“这样……那麻烦你了。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就是常规检查。你下午不是有一个合作案需要面谈吗?别耽误正事。”

殷寒姗犹豫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那好吧,辛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她打开病房的门,对殷淮尘道:“小尘,检查的时候听话,别给卫总添麻烦。”

“知道了。”

殷淮尘扬声应道,十成十的乖巧。

……

把殷寒姗支开,殷明辉那边就很好解决了,殷明辉对卫晚洲十足信任,没费什么功夫,就搞定了殷明辉。

“你怎么知道我姐下午有会议?”

殷明辉和殷寒姗离开后,病房里,殷淮尘很自然地张开手,跟个大少爷一样,让卫晚洲给他套衣服,一边好奇问道。

“手往上抬一点。”

卫晚洲正在帮殷淮尘把手臂套进袖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等殷淮尘配合地抬起手臂,他将另一只袖子也套好,然后转到前面,细致地帮他整理衣领,这才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当然知道。因为那个合作案是卫氏和殷家最近都在争取的案子,不过,为了给你争取这几个小时,我让人把到手的意向让出去了。”

殷淮尘:“……”

好家伙。

他咂了咂舌:“难怪我姐会去……好不容易能赢你一次,机会难得。你也是下了血本了。”

“还能是为了谁?”

卫晚洲给他扣扣子,闻言,抬起头,轻轻扬了扬眉,然后又道:“这个项目你姐盯很久了,本来这个合作案卫氏赢面也不大,顺水推舟罢了。”

“哦……不是,扣子要扣这么多吗?”

卫晚洲把最上面那两颗扣子也给扣上了,殷淮尘伸了伸脖子,“诶朋友,空气给一点。”

“要有点病号的觉悟。”卫晚洲不为所动,“今天很冷,领子别进风。”

给殷淮尘换鞋子的时候,殷淮尘趁虚而入,逮住机会一个低头,飞快地在卫晚洲脸上亲了一口。

卫晚洲抬眸看了他一眼。

殷淮尘嘿嘿一笑。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说起谎来也挺熟练的嘛,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

卫晚洲拿起车钥匙和殷淮尘的备用药品,随口道:“跟你学的。”

殷淮尘:“学得真快。”

一模一样的话回敬过来,果然是一点不吃亏。

卫晚洲哑然失笑。

两人离开病房,上车,车子平稳驶出医院,然后来到了另一个殷淮尘颇为熟悉的地方。

——卫晚洲的家。

卫晚洲的家里有全息舱,和殷淮尘常用的是一个型号。

“时间不多,在你姐回来之前,你得赶紧搞定。”

卫晚洲看了一眼时间,“你大概有三个小时左右。”

殷淮尘熟练地将全息舱开机,然后打开舱门,躺了进去,“我本来以为第二次来你家的时候,我会躺在你家的床上的。”

卫晚洲:“……”

这个时候还能贫嘴,真有你的。

他提醒道:“我会在这里全程监控你的体征,一旦你的身体数据有任何异常波动,或者三小时后你没有主动下线,我会强制切断连接,明白吗?”

“知道了。”

殷淮尘点点头,躺下去之后又有些担忧,“要是被我姐发现了怎么办?”

殷明辉比较迟钝,他倒不担心,只是殷寒姗心思缜密,难保不会察觉到什么端倪。

卫晚洲笑了笑,“那我大概会被你姐砍成肉馅吧。”

殷淮尘也笑了,调侃道:“没那么大块。”

随后舱门闭合,游戏连接。

第248章

短暂的意识剥离与重组带来的眩晕感迅速退去,殷淮尘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澄心院的帐顶。

回来了。

他尝试起身,但身体却极度虚弱,差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魔献祭章的霸道反噬,叠加神枪三绝带来的负荷,以及强制下线对精神连接的冲击,此刻如跶伐后的余烬一般袭来。

殷淮尘轻轻“啧”了一声,这状态,别说去找人,恐怕下床走两步都费劲。

时间紧迫,他可没工夫慢慢打坐调息,等着这身负面状态自然消退。

他没有犹豫,从背包里掏出囚魂八角笼,开启囚魂效果,然后右手一抓,将灼夜枪握在手中,随后直接对着自己心口来了一枪。

【你已死亡。】

转瞬复活,状态回满。

“是你醒了吗,殷奉宸……”

听到房间里有动静的伏望顺手推开门,朝里面看去。

伏望:“!!!!”

我草!

他表情如同见鬼一般,看着殷淮尘掏出灼夜枪,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来了一下, 鲜血甚至没来得及飙射,人就已经软了下去。他顿时吓得六神出窍!

但下一秒,眼前似乎有白光一闪,殷淮尘又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了。

伏望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殷淮尘已经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脖子上没有窟窿,就连身上也没有沾染血迹,看上去好好的,让他十分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殷……殷奉宸?”

伏望愣愣的问:“你没事吧?刚才我好像看见……”

殷淮尘喝了两口水,感觉已经好多了,内息流转顺畅,精气神都达到了最佳状态。闻言他道:“没事,死完之后舒服多了。”

伏望:“……”

好小众的语言,你说的是人话么?

他拼命在心里说服自己:踏云客,踏云客,这帮天外来客本就行为诡谲,不可常理度之,不管做出多出格的事好像都挺正常的……

正常个屁啊!谁家好人没事拿枪捅自己?搞行为艺术呢?

殷淮尘问:“我是怎么来澄心院的?”

伏望反应过来,道:“是一个长相很出众的年轻人把你带过来的,来的时候你还昏迷着,叫都叫不醒……”

说的应该就是黎星霜了。

“他人呢?”

“把你放下之后,他就跟执金卫的韩卫长走了。”

坏了。

殷淮尘心里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黎星霜身份特殊,而且现在是半妖,以前在皇城的时候还有璇玑子罩着,现在璇玑子都死了,黎星霜来了皇城,还被韩拂衣撞见,估计没什么好下场……

他心头一紧,匆匆走出澄心院,也顾不得皇城内不可随意使用轻功的规矩了,直接施展开云踪流风腿,身形飞快起落,朝着执金卫总部的方向疾掠而去。

……

“站住!”

执金卫总部,门口的执金卫看到匆匆赶来的殷淮尘,赶紧横戟阻拦,喝住,“这里是执金卫皇城总部,来者何人?”

殷淮尘身形戛然而止,稳稳落在门前石阶下:“我来找韩卫长。”

执金卫:“韩卫长有要事,不便见客,请回吧。另外,你方才在皇城擅用轻功,踏越屋脊,已触犯禁令,需随我去登记受罚!”

殷淮尘有点着急,他时间本就不多,哪有功夫跟他们耗?他目光上下一扫,脑海中瞬间闪过数种强行闯入的路线和方案。

虽然擅闯执金卫是个很大的罪名……不过债多不压身,他身上麻烦都那么多了,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殷淮尘准备行动之际,姚冰云从门口出现,看到殷淮尘,一愣,“你怎么来了?”

“姚金魁。”门口的执金卫连忙行礼。

了解情况后,姚冰云对他们道:“这人我认识,放他进去吧。”

“谢了。”

殷淮尘心道有人就是好使,道了声谢,随后赶紧进去找韩拂衣去了。

姚冰云看着他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对还有些发懵的守卫低声道:“连他都不认识?最近把皇城搅得风生水起、圣眷正隆的殷奉宸。人皇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红人。”

守卫吃了一惊:“这么厉害?姚金魁,你们很熟吗?”

“打过好几次交道了,算朋友吧。”姚冰云笑道。

“哦。”

守卫点点头,“他刚才在皇城擅用轻功,按律要罚款四千,或拘役三日。姚金魁既然是他朋友,那就替他交了吧。”

姚冰云沉默两秒:“……其实,我不认识他。”

……

殷淮尘心中焦急,跑着冲进了韩拂衣通常处理公务的正堂院。

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抬头一看,院内那株老槐树下,石桌旁,有两人正面对面而坐。

一个是韩拂衣,另一个正是黎星霜。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冰冷质问,气氛甚至称得上平和。

殷淮尘:“……?”

“呀,师弟,来了?”

黎星霜一抬头,就看到了殷淮尘,笑着跟他打招呼,“坐。”

态度自然得就像在自家后花园招呼客人。

殷淮尘眨了眨眼,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过去坐下,“你没事吧师兄?”

“我能有什么事。”

黎星霜喝了口茶,眉眼舒展,“嗯,韩卫长这茶不错。倒是你,昏迷了这么久,感觉如何?神魂损耗那般严重,不该如此急躁下床走动。”

“你俩认识?”殷淮尘表情古怪,问道。

“当然认识。早年我和师父在皇城时,韩卫长还是韩金魁呢。”

黎星霜笑道,“现在也是混上卫长了。混得不错。”

韩拂衣:“你倒是越混越回去了,如今还只是个八品。”

黎星霜斜了他一眼,“你被封印六十年试试呢?”

殷淮尘听他们说话的语气,似乎以前关系还不错,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白操心了。

“净世教倒是好大的胆子。”

韩拂衣看着殷淮尘,道:“竟敢在皇城布置绝音障,真是活腻了。”

他语气冰冷,杀意一闪而逝,“此事,执金卫会追查到底。你近日最好待在澄心院,我会派人守着,同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殷淮尘摇摇头,“恐怕不行,陛下已经在催促我动身了,再拖延,也拖延不了几日。”

“你倒是什么活都敢接。”黎星霜在旁边插嘴,“还把我给你的精血琥珀捏碎,让我过来。早知道你在皇城干这么大的事儿,我就不来了。”

好不容易潇洒了一段时间,又被殷淮尘拖到这一滩浑水里。

“就是因为事儿大,我一个人兜不住,才要师兄帮忙嘛。”

殷淮尘笑了笑,然后转向韩拂衣,“韩卫长,有两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韩拂衣道:“在你开口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先前你被净世教的人截杀时,我察觉到了神枪三绝的枪意气息。”

韩拂衣看着殷淮尘,“可是你所用?”

“是。”殷淮尘干脆地点头承认。

韩拂衣在他说完“是”之后,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就连一旁的黎星霜,也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殷淮尘,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当初孟卫长还在任时,说我天赋极高,韩拂衣还挺不服气,明里暗里和我较劲。”

黎星霜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看着韩拂衣,“你说,要早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一号人在,你当初还跟我费什么功夫?”

从苍云侯传殷淮尘神枪三绝,到现在,满打满算过了也就一个月。

而且这一个月,殷淮尘大部分时间还放在福祉会上,怕是学枪的时候还没有十分之一。

“……”

韩拂衣表情实在有些复杂难言。

良久过后,他才悠悠叹了口气,似乎是无话可说。然后道:“要我帮什么忙,说吧。”

“第一件事,希望韩卫长再帮我向宫中周旋几日。”

殷淮尘说,“就跟人皇说,委托我已经接了,肯定会去,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恐怕不便露面,让他再给几天时间。”

有韩拂衣这种等级的人帮忙周旋,人皇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几日?”

“差不多……一周吧。”殷淮尘想了想,道。

韩拂衣点头,“行。”

“第二件事,希望韩卫长能帮我在皇城内找一个人。”

殷淮尘继续说道。

皇城很大,要找到殷渊无异于大海捞针,执金卫在皇城内手眼通天,消息灵通,比殷淮尘一个人无头苍蝇似得到处找要靠谱得多。

“找人?”

韩拂衣一愣,然后问,“找谁?”

“无常宫,殷渊。”

殷淮尘开口说道。

说殷渊名字的时候,殷淮尘也在观察韩拂衣的表情。

他不确定自己说出殷渊的名字之后,韩拂衣会不会因此察觉到他的身份,不过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认出来就认出来吧。

当年大家都年少无知,大不了自己立正挨打……

而且,韩拂衣那个时候也挺丢人的,实在谈不拢,也是个能要挟他的把柄……堂堂九品,总是要脸面的吧?

让殷淮尘没想到的是,殷淮尘在说完这句话后,却并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

相反,韩拂衣眉头紧紧皱起,就连旁边的黎星霜,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殷淮尘有些奇怪。

“殷渊,你找殷渊?”

韩拂衣脸上的表情明显怔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殷淮尘问。

韩拂衣:“当然有。”

一旁的黎星霜插嘴,“你找一个死了上百年的人干什么?”

殷淮尘愣住。

韩拂衣似乎在确认殷淮尘是不是在说胡话,然后说出了让殷淮尘瞬间血液冻结的话:

“殷渊早就死了。”

“百年前,无常宫覆灭之时,他就已经死了。”

轰——

韩拂衣的话,如同九霄雷霆,在殷淮尘耳边、脑海里、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第249章

听到韩拂衣的话,殷淮尘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他之前在那座桥上,分明亲眼见到了殷渊。

那熟悉的衣袍,疏淡宁静的眉眼,就连嘴角那点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都和殷渊一模一样。

他和殷渊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绝对不可能认错。

而且……那可是殷渊啊。

在殷淮尘心中,殷渊一直是那个无比强大,无比伟岸,几乎无所不能,哪怕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调侃的厉害角色。

要说殷渊死了,殷淮尘是绝对不信的。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对。

如果他之前见到的真的是殷渊,那为什么韩拂衣会信誓旦旦地说殷渊已经死了?

韩拂衣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尤其是这种事情,关乎一位曾名震四洲的顶级强者,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殷淮尘的脑海中激烈对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卫长。”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说殷渊百年前已死,无常宫覆灭……此事,你是如何得知?可有人亲眼所见?”

韩拂衣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细节,摇了摇头,“我并未亲眼见过。”

“那你如何确定殷渊已经死了?”

“百年前,天道出现异变迹象,导致北境绝地‘幽墟’发生剧变,无常宫所在的岛屿恰好就在范围之内。”

韩拂衣思考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有数位九品强者前往探查,但都束手无策,关键时刻,无常宫宫主殷渊站了出来,选择以身合道,用自己的神魂弥补天道残缺……”

以身合道?为救苍生?

殷淮尘听着,心头那股荒谬感和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

为了“拯救苍生”的宏大目标,牺牲自己,连带赔上整个无常宫……

你说的是殷渊吗?还是什么活菩萨转世?

这不像殷渊的作风。

或者说,不完全是。

殷渊或许会在权衡利弊后,做出某种牺牲,但他绝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牺牲”本身,更不会不留后手。

他是那种……哪怕要跳进火坑,也会先想好十七八种怎么爬出来、甚至顺便在坑底摸点宝贝回来的家伙。

况且,无常宫对殷渊而言那么重要,是他的“家”,他就算要死,也绝不会让无常宫以这种殉葬的方式消失。

但……韩拂衣的样子又不像说谎。

执金卫情报了得,韩拂衣身为卫长,不会空穴来风。可一位九品陆地神仙的陨落可是大事,没有亲眼见到,韩拂衣为什么这么草率地下了结论,又如此肯定?

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突然,一个猜测浮上了殷淮尘心头。

“韩卫长。”

殷淮尘打断韩拂衣的话,又问:“当时前往探查的那几个九品强者中,可有苍云侯?”

“有。”韩拂衣点头。

殷淮尘道:“我要去见苍云侯,烦请韩卫长带我去云庐一趟。”

韩拂衣一愣。

“你要去见苍云侯?”

黎星霜在旁边道:“带我一起呗。”

韩拂衣白了黎星霜一眼。虽然不知道殷淮尘为什么突然说起无常宫的事,但看他样子,似乎很认真。

思索一下,韩拂衣还是同意了。

……

当殷淮尘当然来到云庐时,苍云侯正挽着袖子,在井边打水。

“侯爷。”

“侯爷。”

殷淮尘来得急,却也没失了礼数,跟着韩拂衣等人一起对苍云侯行了个礼。

苍云侯手上动作未停,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黎星霜身上。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感受黎星霜身上的气息。那半人半妖的气息,让苍云侯一时间感慨良多。

“莫要辜负了你师父。”

片刻后,苍云侯叹了口气,对黎星霜道。

说的是璇玑子在生命最后一刻,为黎星霜留下了一颗踏上正途的种子的事情。璇玑子和苍云侯是同时代的人,关系自然也不错,苍云侯见到黎星霜本人,难免有些唏嘘。

黎星霜垂眸,应了一声。

苍云侯说罢,又对韩拂衣道,“平日里几个月不见你来一次,最近来我这云庐倒是来得勤快。执金卫那边不忙了?再如此偷懒,等孟无赦回皇城了,有你好受。”

韩拂衣哂笑一声,道:“侯爷,不是我要见您,是他。”

他指了指殷淮尘。

苍云侯将水桶放在井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在殷淮尘身上扫过。

“气息沉凝了不少。”

苍云侯微微颔首,“先前在皇城西边,弄出不小动静,最后那一枪……用的是无量的枪意吧?虽然只得皮毛,但以你如今的修为和枪意领悟,能做到这一步……不错。”

韩拂衣能感受到神枪三绝的气息,苍云侯自然也能。

殷淮尘心中微凛,但此刻无暇他顾,再次躬身:“侥幸触及一丝皮毛,让侯爷见笑了。但我此次前来,并非为了枪法之事。”

“哦?”苍云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殷淮尘也坐,“不是为了精进枪法?那你火急火燎地跑来,是为何事?”

殷淮尘没有坐,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着苍云侯,没有任何迂回,直截了当地问:“我想向侯爷请教,关于百年前……无常宫宫主,殷渊之事。”

苍云侯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韩拂衣。

韩拂衣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跟他没关系,是殷淮尘自己问的。

他和苍云侯之前确实觉得,殷淮尘在某些方面和殷渊有些相似,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他又不是闲的,没事跟一个踏云客说这些干什么?

苍云侯收回目光,“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百年前,他究竟是如何陨落的。”

殷淮尘紧紧盯着苍云侯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韩卫长说,他是为镇压天道异变,以身合道,连带无常宫一并覆灭。此事当真?”

苍云侯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大体不差。百年前,天道生变,规则紊乱,灾劫频发,以北境幽墟为最,殷渊当年修为已至化境,为人亦有其担当,遂前往镇压。最终确是以身殉道,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的叙述比韩拂衣更加简洁,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史实。

殷淮尘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太流畅了。

流畅得像是背诵一段早已写好的碑文,缺少了亲历者应有的那种复杂的,带着血肉感的细节和情绪。

“晚辈斗胆,想请问几个细节。”

殷淮尘追问,“当时具体情形如何?殷渊是如何决定‘以身合道’的?是众人商议后的结果,还是他独自决断?合道之时,是何等景象?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个接一个。

面对这些追问,苍云侯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一次,他的回答变得缓慢,甚至有些迟疑。

“具体情形……年代久远,许多细节已经模糊。”

苍云侯的声音放缓,“只记得幽墟深处,天道规则混乱不堪,有莫大恐怖滋生。至于是众人商议还是他独断……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合道景象……天道之力反噬,光华刺目,难以直视。至于言语……”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当时情形混乱,加之天道之力干扰,难以听清,也记不得了。”

殷淮尘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大大的不对!

苍云侯是什么人?是活过了漫长岁月,修为通天的九品至强者。就算过去百年,对于亲身经历的,如此重大的事件,怎么可能记不清楚?

尤其是关于殷渊可能留下的最后话语,这对于故人而言,绝对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会轻易遗忘?

“侯爷。”

殷淮尘目光灼灼,“您再仔细想想。当年前往探查的,都是当世顶尖人物。若只是天道有缺,出现漏洞,以诸位之能,难道不能联手设法修补?何至于一定要牺牲一人,走以身合道的绝路?这不合常理。而且您话语中有所迟疑,关键之处,皆语焉不详……”

黎星霜在旁边静静听着,他没有插嘴,但听着殷淮尘说这些,都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殷淮尘这番话,可是有点大逆不道了,几乎等同于当面质疑苍云侯,怀疑是不是他们一众九品联合“做局”,害死殷渊……

师弟你活腻啦?

“放肆!”

韩拂衣厉声喝道,脸色难看,“殷无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之前我就想问你了,为什么突然问起无常宫的事,突然要见侯爷,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苍云侯却抬起手,止住了韩拂衣。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殷淮尘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变得带有探究意味,“你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和我有关。”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苍云侯等人,缓缓道:“因为我是殷渊的徒弟,无常宫少宫主……殷淮尘。”

他说完,庭院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

但出乎殷淮尘的意料,苍云侯和韩拂衣都没有露出震惊之色,反而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

“殷渊的……徒弟?”

“无常宫少宫主?”

韩拂衣挠了挠头,“等等,殷渊有徒弟么?”

苍云侯缓缓开口,“未曾听说。”

黎星霜也道:“我虽然没见过殷渊……但好像确实没听过殷渊还有个徒弟……”

三人都有些莫名其名地看着殷淮尘。

看到他们这副反应,殷淮尘没有震惊。相反,他们的反应,恰恰印证了殷淮尘的猜测。

对殷渊以身合道的事情语焉不详,各种细节也都模糊不清,甚至就连他“殷淮尘”的存在,好像也未曾出现过。

但是……

他的记忆不会作假,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也都历历在目。

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但其中却充满了不合常理的矛盾与无法自洽的漏洞。

如果连亲身经历者的记忆,都会出现模糊与缺失……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有人以通天手段,蒙蔽了天机,篡改了认知,让所有人都‘相信’了一个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能做到这一点的,在当年,唯有一人。

那便是【司命星轨】,易先天。

第250章

……

现实世界。

舱盖缓缓滑开,殷淮尘从游戏世界中抽离,睁开眼,率先看到的便是卫晚洲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怎么样?”

卫晚洲见殷淮尘出来,立刻俯身将他扶起,问道。他在这里守了近两个小时,时刻关注着屏幕上殷淮尘的各项生理指标,生怕再有闪失,“有收获么?”

“没问出什么确切的答案。”

殷淮尘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摇摇头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些猜测。”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神异常清明,甚至燃烧着某种灼热的东西。

人皇将死,苍云侯的记忆出现偏差,以及殷渊和无常宫的陨落……

这些事情的背后,或明或暗,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易先天。

殷淮尘对易先天这个人没有太多了解,印象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看起来很普通。

每次他来无常宫时,殷渊总会和易先天聊上很久,他们聊的事情殷淮尘也不感兴趣,就自己一个人瞎玩。

想到这里,殷淮尘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当时没那么贪玩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回忆起一些线索和蛛丝马迹。

“什么猜测?”卫晚洲见殷淮尘不说话,问道。

殷淮尘想了想,说:“我怀疑,恒宇不是一个游戏。或者说,不单纯是一个游戏。”

他顿了一下,道:“它可能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卫晚洲不解,“明辉以前就说过不是么?恒宇是主脑捕捉世界碎片而拓展的游戏,既然你是从那个世界重生而来,那它本就曾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不是曾经。”

殷淮尘打断他,“我的意思是,现在,此时此刻,它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卫晚洲一怔。

“虽然现在还缺乏证据支撑,但我有这种感觉……”

殷淮尘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猜测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这就意味着,他曾经所生活的世界,或许还未真正消失毁灭,四洲之内那些鲜活存在着的人们,也并非纯粹的数据体。

卫晚洲尽管不太明白殷淮尘的意思,但看到他比起进入游戏之前明显要好得多的状态,悬着的心也微微放下。

“我还需要很多时间去印证我的想法,首先要先搞清楚易先天留下的预言,以及他百年前所做的一切留下的痕迹,这是绕不开的关键……”

殷淮尘看起来像在和卫晚洲说话,实则更多是自言自语。

卫晚洲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先别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当务之急,你先把身体养好,这样才有更多精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殷淮尘点头,显得干劲十足,“嗯!”

卫晚洲笑了笑,道:“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你什么都不用想,专心配合治疗,恢复身体。”

“那我的福祉会……”

“我会帮你安排的。福祉会的资金链不会断,你的项目也会继续推进。”卫晚洲保证道。

“还有皇城的消息……”

“尘世阁已经在皇城站稳脚跟了,情报搜集能力还是可以的,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告诉你。”

“唔,还有……”

卫晚洲无奈,“得寸进尺是不是?”

殷淮尘嘿嘿一笑:“真最后一件事了。”

“什么事?”

殷淮尘指了指自己的嘴。

卫晚洲秒懂。

纯纯小色狼一个来的……

双唇一触即分,殷淮尘意犹未尽,说:“等我身体好了,再亲个狠的。”

卫晚洲:“……”

……

夜色深沉,韩拂衣却没有睡意。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执金卫的卷宗,目光却有些游离,没有焦点。

方才云庐的对话,不时在他脑海中回响。

虽然那个殷无常最后打了个哈哈,说自己只是随口胡诌,但韩拂衣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小子,虽然是个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踏云客,但观其行事,并非信口开河,故弄玄虚之辈。

他为何对殷渊之事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当面顶撞质疑苍云侯?

“因为我是殷渊的徒弟,无常宫少宫主……殷淮尘。”

当时殷淮尘说出这句话时,那眼神中的认真,不似作伪。

可为何……自己,包括苍云侯,都对此毫无印象?四洲史料、江湖传闻,也从未提及殷渊还有这么一个徒弟。

撒谎吗?可是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有什么意义?

韩拂衣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忽略了。

门被推开,是黎星霜。

殷淮尘近几日不在,黎星霜在皇城内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索性就在韩拂衣这边先待着。

“还没休息?”

黎星霜将茶壶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有些事,想不通。”韩拂衣没隐瞒。

黎星霜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他向来喜欢信口胡诌,不用放在心上。”

当初在刀风寨时,殷淮尘眼珠子一转各种故事张口就能编,黎星霜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韩拂衣哼了一声,端起茶杯:“那小子,满嘴胡言,搅得人心神不宁。”

喝了一口,韩拂衣突然讶异抬眉,“这茶……当真不错。你带来的?”

黎星霜:“哦,我看你书房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包,随手就给泡了。”

韩拂衣:“……黑色那包吗?”

“对啊。”

“完了。”

韩拂衣扶额,“那是我师父珍藏的茶叶。”

等孟无赦回来,真得扒他皮了。

黎星霜扬了扬眉,“喝就别怕,怕就别喝。”

韩拂衣沉吟片刻,“再尝两口吧。”

说罢,和黎星霜对坐着喝了起来。

拆都拆了,左右都被要孟无赦揍,先喝再说。

黎星霜和他聊起当初自己还在皇城时的事,“这次我来皇城,变化还真挺大。”

“怎么说?”

“就属你变化最大。”

黎星霜笑道,“你这执金卫卫长,当得倒是像模像样,比当年沉稳干练多了。我师父要在的话,估计看你这样,也会欣慰吧。”

听到他提起璇玑子,韩拂衣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不过仍嘴硬道:“在他眼里,我估计一直是那个天赋平平,毛手毛脚的小孩吧。”

“天赋平平?”

黎星霜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这倒让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了,那会你比我还小呢,才七八岁,看着瘦瘦干干的,那时候,可没几个人看好你能接孟卫长的班。”

韩拂衣也想起了那段青涩又拼命的岁月。

“是啊。”

韩拂衣笑着摇摇头,“还老被一群嫉妒我被师父看中的人给欺负。我那时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拼命的心气。也多亏了师父不嫌弃。”

他感慨道,“现在想想,若不是师父力排众议,硬是把我带在身边,倾囊相授,我恐怕也没有今天……师父对我,亦师亦父。他的栽培之恩,我这辈子都……”

话说到这里,韩拂衣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摩挲着茶杯的手指,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

黎星霜见他突然面色有异,问道。

韩拂衣突然陷入沉思。

“我记得,我当初其实在老师的一众弟子中,并不出众。”

韩拂衣喃喃道:“但后来,我好像突然开了窍,不仅武艺突飞猛进,而且还把当初欺负我的那些人给打了个落花流水,就连老师都对我刮目相看……”

黎星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我当时,性子软弱,并不讨人喜欢……为什么我突然会有那么大的转变?”

韩拂衣陷入沉思。

他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去了跟着老师去了无常宫一趟,然后吃了无常宫秘丹之一的“清秽洗髓丹”。

孟无赦还夸他好运气,正是因为这颗清秽洗髓丹,提前激发了他的“珲武真体”,让他省下了不少功夫。

而且……

——“你都有孟卫长这么大一座靠山了,怎么还能被人给欺负了?谁要是不服你,你上去就给他两巴掌,打不过就去找你师父告状,看谁还敢惹你!”

似乎,还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因此,也是从那时候起,韩拂衣一改软弱的性格,变得锋芒毕露,加上一身拼劲,这才从执金卫的预备营中脱颖而出……

是谁对他说的?

殷渊吗?……不对,不像是殷渊会说的话。而且对他而言,如此重大的转变,如果是殷渊,他不会一点记忆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韩拂衣的脑海。

……

背着殷寒姗偷偷上了游戏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殷淮尘真的老实了。

倒不是他真的变得安分守己,而是卫晚洲的“严防死守”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日理万机的卫总裁仿佛忽然清闲了下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即便因紧急公务必须离开片刻,也会每隔十分钟准时发来消息查岗。

他就上个洗手间,两三分钟没看消息的功夫,卫晚洲的夺命连环call就已经打过来了……

殷淮尘对此颇感无奈。

——难道我的口碑真的有这么差吗!说好了会乖乖配合治疗,就一定说到做到啊!

腹诽归腹诽,他确实也没打算搞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的配合检查,每天做各种身体数据检测,早睡早起,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身体是自己的,机会难得,他比谁都清楚这次手术的重要性。

手术被安排在周三的清晨。

一大早,殷淮尘就在殷明辉和卫晚洲的陪同下,进入了“创生之崖”生物医学研究所内部。

殷寒姗因为收购案到了最关键阶段,实在无法脱身,只能反复叮嘱殷明辉,一定要照顾好殷淮尘。

殷明辉在来的路上还对卫晚洲表达了感谢:“晚洲,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公司那么忙,还一直在这儿陪着。小尘这孩子,以前任性惯了,难得这次这么听你话。”

卫晚洲这几天对殷淮尘的关心,殷明辉都看在眼里,甚至有些感动。

没想到卫晚洲对他弟弟这么上心,好朋友能为了他,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卫晚洲神色如常,语气平静:“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殷明辉还没有来得及深思这句“应该”的什么意思,不远处,温琳已经和医生沟通好,朝这边走了过来。

作为殷明辉的女朋友,也是“创生之崖”生物研究所这次治疗项目的主要研究员之一,温琳自然也在场。

她走到殷淮尘旁边坐下,声音温柔,道:“小尘,别紧张。陈院士是这方面的权威,技术也很成熟。就当是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殷淮尘对温琳笑了笑,点点头:“谢谢嫂子,我不怕。”

他笑起来时,在阳光下像个脆弱的玻璃娃娃,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话是说不怕,但当他踏入真正意义上的术前准备区时,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期待,忐忑,还有点恍惚。

纠缠了他两年多的病症,让他不得不放弃练武,小心翼翼对待的身体,似乎真的有了一次获得新生的机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被确诊肌源衰减症的时候。

并不是其他人看起来的若无其事。

殷淮尘来到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拥有了全新的人生。对他而言,唯有练武这件事,是他和原先的人生,以及殷渊最深的链接。

停止练武——这四个字对当时的殷淮尘而言,不亚于宣判他精神世界的死刑。

他反抗过,恐惧过,也绝望过,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一切的变化。

沉迷机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寄托。

轮胎摩擦地面散发的焦糊味,速度表上的数字不断突破极限,耳畔只剩下风声与引擎的咆哮……

那个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具不断背叛他的身体,忘记日渐沉重的无力感,以及,忘记对未来的恐惧。

他用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对抗着另一种缓慢的消亡。

“别多想。”

卫晚洲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自然地伸出手掌,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陈院士的方案很有把握。你只需要相信他,也相信你自己。”

顿了顿,卫晚洲又道:“隔壁凤双市建了个新的赛车道,难度很高,等你好了,要不要去试试?”

很平常的话语,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却奇异地抚平了殷淮尘心底最后那点不安。

殷淮尘笑了一下,“算了,不去了吧。”

“为什么?”

卫晚洲有些讶异。

殷淮尘不是很喜欢机车么?

他特意去了解过,新建的那个车道吸引了很多热爱挑战的年轻人,他以为殷淮尘一定会喜欢来着。

殷淮尘捏了捏他的手掌,“太危险了,不去了。”

有了更多值得珍视的东西,也就不再需要“速度”作为麻醉剂了。

卫晚洲没有追问,或许是在殷淮尘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嘴角微扬,“不想去也行。”

简单的互动落入身后不远处的殷明辉和温琳眼中。

虽然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但殷明辉看着卫晚洲耐心安抚弟弟的样子,心下更是感慨,对身旁的温琳低声道:“晚洲这人,真是没得说。对小尘是真好,比我这个当哥的都有耐心。这朋友,交得值。”

温琳挽着殷明辉的手臂,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卫晚洲和殷淮尘之间停留了一瞬。

“明辉,你有没有觉得……卫总对小尘,好像……特别好?”

“嗯?有吗?”殷明辉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后,道:“可能是因为小尘身体不好,晚洲又比较稳重吧。”

温琳看着前方卫晚洲几乎是与殷淮尘并肩而行,身形隐约形成一种保护姿态的背影。

不像是兄对弟弟,或者朋友之间的关怀。

那眼神,那姿态,那几乎融进细节里的关注与温柔……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温琳欲言又止,暂时将疑惑压在了心底。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手术顺利。

进入手术区的区域,卫晚洲就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松开手,对殷淮尘道:“去吧。”

殷淮尘嗯了一声,朝他笑,“那,一会见?”

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天知道卫晚洲此时此刻,心里有多紧张。

卫晚洲深吸一口气,表情依然保持着平静,对殷淮尘点点头,“一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