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幼时常爬的那颗大槐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模糊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静默站了许久,她收拾好情绪,离开了村子。
温幸妤在慈州城买了院一进宅子,熟悉了此处后,盘下了个小小的铺面,做制香卖香的买卖。
慈州很小,本地商贩间大多熟识,温幸妤一个外地人,还是个带孩子的寡妇,最开始生意很不好做。
先不说卖不卖得出去,光打着买香名头骚扰她的地痞流氓和伪君子,都有好多个。
温幸妤曾在覃娘子的铺子里做过工,见得多了也知道这种人怎么处理,她观察了几天,从街坊邻居那了解到这些人的家世背景。
确定无官宦子弟后,通过送礼、让利等方式,请求慈州一有名望的陈氏乡绅成为铺子的靠山,挂出"陈府关照"的牌子,并且雇佣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防止有人闹事。
那些地痞流氓老实后,温幸妤觉得这样还不太稳妥,女子做生意不易,要想不被人做局,还是得搭上官府这条路。
虽说过程曲折了些,但最后也算达到了目的。通判的族妹入股香坊,要求分两成利润。
这一番工夫下去,不论是地痞流氓,还是衣冠禽兽,都不敢再骚扰她,再加上她的香本就做得极好,铺子名声很快传了出去。
正算账,就听得一道清悦女声传来。
“温娘子,前日所订的鹅梨香可得了?”
闻声抬首,温幸妤看到是熟客,笑意清浅:“陈夫人早,已备下了。”
她转身,取出一只白瓷盒。
揭开盒盖,一阵清甜之气扑面而来,仿佛春日里熟透的梨子混着花蜜的甜润,气味芬芳。
陈夫人仔细嗅闻,连连颔首,“这甜润之气温而不腻,温娘子的香一如既往上乘。”
温幸妤谦逊笑道:“夫人谬赞。”
陈夫人又夸了几句,付过银钱,将瓷盒纳入袖中,步履轻盈去了。
过了一会,又陆陆续续来了些取香的客人,不乏富户员外,以及官府的人。
送走客人,温幸妤稍得清静,便移步至角落小案。案上置着一套杵子,并几碟研细的香末。
她挽起袖子,拈起一小块乳香,投入玉臼之中,杵子轻落,不急不缓。
晌午,温暖日光洒入铺子,熏得人昏昏欲睡。
温幸妤坐在柜台前,撑着下巴打盹儿。
“娘亲,我来啦!”
抬眼看去,只见个十五六的少女,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来,手中提着食盒。
她起身迎过去,俯身把小辛夷抱了起来。
不过三个多月,小姑娘在精心养护下,枯黄的发丝变得顺滑,小脸也变得白白嫩嫩,可爱至极。
铺子生意忙,温幸妤花钱把小辛夷送入通判家的女学,旁边提着食盒的是她雇来照顾小辛夷的婢女,名唤宝杏。
“乖宝儿,今早有没有好好听先生讲课?有没有听宝杏姐姐的话?”
小辛夷抱着温幸妤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当然啦,娘亲我最听话,先生和宝杏姐姐都说我很棒,说不定长大能考女状元!”
一旁的宝杏忍俊不禁。
“夫人你不知道,咱们小辛夷可讨人喜欢啦,现在通判府的两个小姐都把她当妹妹,可宝贝呢。”
温幸妤把小辛夷放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咱们小辛夷当然是顶好的孩子。”
窗外杏花正开到将残未残之际,残粉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入窗棂,像未融尽的春雪落在她肩头。
春深日暖,不过落花一肩,亲人在侧。
小辛夷有些羞赧,拉着温幸妤去后堂用饭。
吃过饭,温幸妤让宝杏领着她回去午歇。
临走前,小辛夷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温*幸妤,指了指街道斜对面三层高的茶楼。
“娘亲,斜对面茶楼三楼的窗口,这几天都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叔叔。”
她歪了歪头,神情疑惑:“他好像在看娘亲。”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点和凌晨两点左右,还会掉落新章[狗头叼玫瑰]
96
第96章
◎远望◎
小姑娘软糯的嗓音在耳畔回荡,温幸妤神情怔愣,脸色有些发白。
她扶住旁边的柜台,扯出一抹强笑:“许是有人在楼上观景。”
小辛夷很敏锐,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上前揪住温幸妤的衣摆,仰头看她:“娘亲,你怎么了?”
温幸妤摸了摸她的脑袋,哄道:“我没事,乖宝儿,和宝杏姐姐回去午歇罢。”
说罢,给宝杏使了眼色。
小辛夷虽担心娘亲,却还是让宝杏牵着,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晌午的街道冷冷清清,行人稀疏,温幸妤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手中捏着一柄竹扇,心绪不宁。
小辛夷说的男人,会不会是祝无执?
一想到他可能反悔追了过来,温幸妤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呼吸不畅。
此时此刻,她甚至没有勇气站在门口向茶楼看一眼。
她离开汴京已有四个多月,起初的惶然随着日子慢慢淡去。可如今从幼童口中得知这样模糊的消息,她便再次乱了心神。
温幸妤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和祝无执的纠葛。
良久,她定了心神,睁开眼去找雇的伙计阿富和阿贵两兄弟,让他们暗中观察斜对面的茶楼,若有异常,不要打草惊蛇,立即通禀她。
温幸妤固然舍不得这辛苦经营的铺子,但比起这些身外之物,她更怕祝无执把她抓回去。
如果他真有这种苗头,那她就带着小辛夷立刻离开慈州。不管走不走得脱,先走了再说。
*
阿富阿贵两兄弟一连观察了七八日,对面茶楼都没有出现小辛夷口中的男人。
保险起见,两人去向茶楼里的伙计套话,得知近半个多月都没有那样顾客来。
温幸妤这几日每次路过茶楼,也会观察一二。直到有一日看到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陌生书生,才稍稍放心了些。
她安慰是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日子又恢复平静,即将入夏,她改良研制了清新的夏香。
为了和通判府保持良好的联络,她装里一匣子上等香丸,先给通判府邸送了拜帖,得到回信后,按照约定的日子亲自送了过去。
通判府邸地处流水巷,门庭若市。
入府后引路管事在前,温幸妤随后。府中景观清幽雅致,太湖石堆叠如山,石间藤萝垂挂,新绿如瀑,花圃中团团簇簇奇花争艳,胭脂红、玉楼春、金带围等,尤以芍药为最。
引路管事引着她穿月洞门,视线豁然开朗。
曲折游廊外,一片清波荡漾开来,正是引活水挖凿的小湖。
水色澄碧,倒映着岸边依依垂柳。水榭临湖而建,三面临风,湘妃竹帘半卷,露出里面人影晃动,丝竹管弦与男子纵声谈笑之声。
是男客宴饮之地。
温幸妤心中了然,怪不得今日通判府这么多人,想必是设了春日宴。
管事看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今日老爷休沐,于府中宴请友人。”
“温娘子稍等可莫要乱跑,当心冒犯了贵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
士农工商,商户地位低下,哪怕是通判府里的老仆从,也比小商贩有面。
温幸妤也不生气,笑着点头:“多谢提点,我明白的。”
管家不再多言,领着她朝转弯处走。
谁料刚转过游廊,温幸妤就和人撞了个正着。
她差点被撞倒,怀里的匣子哐一声掉在地上。
温幸妤赶忙蹲下去捡,一只修长的手也伸到了面前。
她抬眼,入目是个陌生的面孔。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生得还算俊朗,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风流蕴藉。
两人对视,那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中的神色,莫名让温幸妤觉得不舒服。
“是在下没看清路,还请这位娘子莫要怪罪。”
温幸妤避开他的手,把匣子抱起来,摇了摇头:“无妨。”
管家一看清男子容貌,额头霎时渗出冷汗,躬身行礼:“柳公子安好。”
那柳公子微微颔首,平易近人。
管家微微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半挡住温幸妤,恭敬道:“柳公子见谅,夫人着急见温娘子,奴才先行告退。”
说罢,给温幸妤暗自使了眼色。
温幸妤明了,意识到这人身份怕是不一般,正欲和管家离开。
那青年却袍袖轻扬,挡在了她的去路之上。
“温娘子留步。”
柳公子开口,嗓音清朗温润,带着官宦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手中素面折扇合拢轻点,虚虚指向温幸妤怀中的紫檀木匣,动作优雅。
“这匣中香气氤氲,竟比杨叔府邸的花圃还芬芳醉人,”他目光含笑,在匣上流连一瞬,便自然而然地上移,落在温幸妤清丽姣好的面容上,“不知是何等奇珍?在下可否一饱眼福?”
说话间,柳公子执扇的右手手腕微转,展开的扇面不经意般,轻轻拂过温幸妤抱着匣子的手腕。
温幸妤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后退两步,只微微垂首:“公子谬赞,不过是寻常熏香,难登大雅之堂。”
声音不高,从容平和,带着商贾惯有的圆滑。
她微微福身,恭谨道:“夫人尚在等候此物,民女不敢耽搁,告罪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眼前这位柳公子回答,随即利落地侧转身,跟着管事朝游廊尽头走去。
游廊外桃花瓣簌簌飘入,堆积在地上,温幸妤天青色的裙裾拂过,飘扬若流云。
柳怀玉立在原地,唇边温雅的笑意未减,目光追随着逐渐消失的背影。
待倩影消失,他缓缓收回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两下,眸光闪烁,带着浓稠的兴味。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小小香坊商户,却拥万贯家财……”
*
内院花厅,紫檀木圆桌旁,围坐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品茗闲谈。
主位上坐着通判夫人,年约四十许,面容端庄,见到她来了,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笑。
温幸妤见状,立刻明白这是通判夫人帮她拉生意,打名气。
这香坊有通判夫人的小姑子入股分红,她们自然会帮她拉拢顾客。
虽然明白是趋利而为,但她还是心存感激。
温幸妤步入厅中,敛衽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卑怯:“夫人万福。”
“温娘子不必多礼,”通判夫人含笑抬手,目光落在她捧着的木匣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可是新研制的夏香?”
“正是。”
温幸妤上前,将木匣置于夫人身前的紫檀小几上,轻轻打开匣盖。
匣内上下两层,摆放着四十六颗剔透的香丸。
恰有春风入窗,香丸散发出阵阵清香。初嗅如春日夜雨般湿漉漉微凉,再嗅又有甜而不腻的花香,尾香还有几分雅致竹香,分外宜人。
暮春天气渐热,这香气似能驱散热气。
众夫人细细嗅着,连连夸赞。
“温娘子的香果真与众不同。”
“你那可还有剩的?改日给我家府上也送些,价格什么的好说。”
温幸妤言辞谦逊,一一记下各夫人的要求,并未收取定金。
末了,她福身行礼退了出去。
*
回到香坊,温幸妤想到通判府邸碰见的青年,心底隐有不安。
她托人暗中打听,次日得知这柳公子,乃是河东路转运使的嫡次子,名唤柳怀玉,年二十五,科举中第后任地方七品官,不久后辞官归家,此后再未入仕。
这人此次前来慈州,似乎是为了办什么事。
为以防万一,她让请的护卫严加戒备着。
又隔了几日,正当温幸妤逐渐放松时,柳怀玉身边的小厮突然登门造访。
小厮点名要了几种香,说要新制的,而后给了宅院的地址,让温幸妤按时送过去。
温幸妤自然不敢自己上门送东西,他差阿富拿着熏香匣子去了。
隔了几日,那小厮再次上门,又点了几种香,说“我家公子爱美,上次送货的人长得有碍瞻观”。
言外之意是让容色尚可的人去送。
温幸妤明白这柳怀玉是为了逼她亲自去。
她嘴上应下,做好熏香后,花银子雇了个容貌清俊的书生送货。
这次后柳怀玉的小厮许久未上门。
就当温幸妤以为他放弃的时候,柳怀玉的小厮又来了。
这次没有拐弯抹角,直言必须温幸妤去送。
温幸妤明白柳府是龙潭虎穴,她若敢去,那便是有去无回。
她思来想去,决定先避避风头。寻了个借口,说自己染了风寒,不便去送货,且要关店一段时日。
小厮撂了句不识好歹,转身走了。
温幸妤眼皮跳得厉害,她不等小厮走远,跟前来买香的客人告了罪,把该送的货送完,关了店铺的门,回到买的小宅子。
次日一早,她给通判府送了拜帖,晌午就收到回信,入府见到通判夫人。
通判夫人是个良善人,没有拐弯抹角,把她拉到屋子里,屏退左右说了些话。
“柳怀玉此人风流倜傥,并未娶妻生子,后院只有两个妾。不过……一个是寡妇,一个是被原夫家休弃的年轻娘子。”
温幸妤脸色煞白。
被休弃的年轻娘子……谁知是被迫休的,还是主动休的。
她怎么就招惹到这种人?
通判夫人看温幸妤脸色难看,叹了口气:“转运使的公子哪能是我们惹得起的。”
她顿了顿,暗自打量温幸妤的神色:“小温啊,你要是有什么靠山……就去求求情罢。”
温幸妤神色微凝,听出来是在试探她背后是否有人。
这是柳怀玉示意的?
她不动声色,叹了口气道:“夫人说笑了,民女不过山野村妇,哪里来的靠山呢?”
“要是有靠山,我就不必如今这般抛头露面了。”
通判夫人扫过温幸妤的眉眼,看她失落惶然不似作假,才放下心来。
她拍了拍年前女子的手背,安慰道:“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且闭店避避风头罢。”
温幸妤点头道谢,两人又说了会客套话,她便告辞出府。
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日头高照,熏风阵阵,温幸妤却觉得有些冷。
*
慈州离汴京四百里,不眠不休快马疾驰一日半可至。
祝无执体内的蛊虫沉睡后,他休养了半个多月,对温幸妤的思念之心再难抑制,于元月十五上元节前,快马加鞭抵达慈州。
那夜慈州花灯如星闪烁,她牵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温柔浅笑自星河中穿行,买了两个白兔面具,和孩子一齐戴上,露出一双澄澈含笑的杏眼。
他换了衣袍,带了人皮面具,又在摊位上买了狐狸面具带着,才敢靠近她身旁。
人流如织,他和她擦肩而过。
他眼里只有她。
她眼里盛满喧嚣万物,唯独没有他。
此后每月,祝无执都会抽出五日,前往慈州远远看温幸妤几眼。
有时候是伪装成平凡男子,在她香坊对面的茶楼,立于窗边,静默望她忙忙碌碌。这次被那小姑娘发现,他只好雇了个书生,让对方隔几日去窗边站一会,好令温幸妤放心。
有时会隐在暗处,远远望她几眼。
每每看到她受了欺负,亦或者被人排挤,他都想出手把那些杂碎剁了。
但他忍住了。
温幸妤聪慧敏锐,如果发现异常,说不定会如惊弓之鸟般逃离慈州。
他不想让她日日担忧,连觉都睡不踏实。
祝无执想着等温幸妤解决不了,他再出手。
但温幸妤都很好的解决了。
他赞叹她的聪慧,也沮丧她不需要他。
至于那几个骚扰过温幸妤的畜生,隔了一段时日,确定温幸妤不会注意到异常时,祝无执亲手割了几人的舌头,而后以各种各样的罪证,暗中操纵,把他们送入牢狱,施以刑罚。
看她香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开朗,祝无执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此次回到汴京没几日,祝无执正处理堆积的政务,就收到暗卫的来信。
看完信,他脸色蓦地阴沉下去,眸中杀意弥漫。
什么货色,也敢觊觎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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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97章
◎是你◎
为防止柳怀玉对女儿下手,温幸妤向通判夫人告罪,停了课业。
她几日闭门不出,日常所需皆由阿富阿贵兄弟采买。
歇业在家的第六日清晨,淡青的天际流云缓缓,晨光微微。
辛夷还在熟睡,温幸妤睡不踏实,早早起身洗漱。
用过早饭后,她着窄袖上衫,拿着花锄,照料院子里一方小花田。
过了不到两刻,院门忽然被“砰砰砰”砸响。
温幸妤心头一跳,握着花锄的手紧了紧。她让旁边帮忙的宝杏去开门,自己则回屋净手,往袖中藏了匕首。
院子里传来男人粗犷嘈杂的喧闹声,辛夷被吵醒,小手揉着眼睛。温幸妤柔声交代她不要出来,而后推门出去。
狭小的院落里,挤着七八个衙役,宝杏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回话。
见温幸妤出来,像是有了主心骨,即刻退到她身后。
温幸妤向几个衙役见礼,温声道:“几位大哥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为首的衙役和温幸妤有过几面之缘,知道是这小娘子和通判府有关系。
但此次事情…却不是通判府能管得了的。
他叹了口气,态度还算温和:“温娘子莫怪,哥几个贸然到访,实在是……”
温幸妤明白怕是除了大事,她神色微肃,问道:“张大哥,到底出了何事?”
张衙役道:“有百姓一纸诉状将你告上衙门,说用了你们香坊的熏香,导致妻子中毒离世。”
温幸妤面色难看。
这显然是柳怀玉做局害她。
她沉默片刻,皱眉道:“张大哥可否把详细情况告知一二?”
张衙役为人憨厚,对此倒是没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温幸妤听完,心中有了几分章程。
她道:“辛苦大哥们特地跑一趟,还请诸位吃盏茶稍等片刻,我哄好女儿,就跟你们去衙门。”
说着,她把几人引入堂屋,唤来仆从端茶倒水招待着。
她则带着宝杏进了东厢房,神色严肃:“若我三个时辰还未归,你就带着我香坊的信物,前往太原府寻宪司大人的千金,就说漕司大人之子似乎在慈州见了什么重要人物,谋划不浅。”
宪司就是提点刑狱公事,负责司法刑狱监察官员等,和转运使是制衡关系。
温幸妤在祝无执身边跟了多年,记得河东路的漕司和宪司有旧怨,经常互相弹劾,弄得祝无执烦不胜烦。那时候他经常在仁明殿批阅奏章,偶尔会跟她说这两个人的“光荣”事迹,末了冷嗤着骂句两个蠢货。
至于让宝杏带着信物去寻宪司的千金,是因为月余前她偶然和那少女打了几次交道,此后经常不远百里托送香丸去宪司府上。虽说不算攀上关系,但宪司千金因熏香的事,愿意卖她几分薄面,至少宝杏有概率进府捎话。
如果知府不管不顾把她下了狱,那便让宝杏去传信,模糊言辞,挑唆宪司大人出手对付柳家。
宝杏泪眼婆娑应了,温幸妤拍了拍她的肩,又耳语交代了其他事宜,才转身出了屋门。
抵达衙门,对簿公堂。
和温幸妤预料的差不多,那人满口是她的熏香害人,却拿不出什么有利的证据。
所谓的毒熏香,也不能证实是后来恶意添加的毒,还是原本就有的毒。
这诬陷手段,比当初沈为开做的,要拙劣太多。
她从容不迫,三言两语把问题抛了回去。
被收买的男人跳脚,知府意图直接拍板定罪,门外却突然涌来了一群百姓,阿富阿贵兄弟混在人群中,推波助澜,引导百姓怀疑知府污蔑好人。
得亏温幸妤名声不错,卖的香不仅有贵的,也有物美价廉的,深受慈州百姓喜爱。
帮她说话的人很多,百姓怀疑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
祝无执治下很严,对考核官员一事过问频繁。知州任期将到,还想着靠百姓间传出好官声,好在考核政绩时划个高等次。
面对百姓质疑,他不好当众草草定案,打了个马虎眼,把温幸妤放走。
等百姓散去,他才以温幸妤嫌疑颇重为由,命衙役围了温幸妤的宅子,不允许府中人踏出半步。
宝杏机敏,得了消息后提前出了宅子,雇了辆驴车立马出城,往太原府去了。
温幸妤得了喘息之机,回到家一面候宝杏的消息,一面着手准备第二条路。
*
被关在宅子的第二日傍晚,柳怀玉敲开院门。
日头西沉,霞光万丈。
青年一身粉衫,腰别折扇,笑容温雅,端的是风流倜傥。
温幸妤把院门开了一小半,冷着脸没有让他进院的意思。
“柳公子所为何事?”
柳怀玉心说区区商人不识好歹,面上却还挂着笑:“在下听闻娘子的香坊出了事,特来拜访,想着能不能帮助一二。”
他目光越过温幸妤的肩膀,肆意打量着院子,见陈设简朴,他不免腹诽起来。
坐拥万贯家财,却住这种破院子。
是为了财不外露,还是别有原因?
柳怀玉是个赌狗,两个月前欠下巨额债务,关键那赌坊老板他惹不起。家中老爹不管他死活把他驱逐出府,让他想办法自己解决。
这不,打瞌睡送枕头,前些日子他和保昌户铺的老板吃酒,酒过三巡,那老板醉醺醺下,无意间透露出慈州新开的那家香坊的女东家,身怀巨额财富。
柳怀玉当即决定要把这摇钱树收入囊中,解燃眉之急。
温幸妤听着男人装腔作势的话,冷笑道:“听闻柳公子乃转运使大人之子,您不若帮我给知府打个招呼?”
柳怀玉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心下鄙夷,不愧是一身铜臭的商人。
他面色淡了几分:“温娘子好大的脸面。”
温幸妤神情淡漠:“哪里哪里,怎么能有您脸大?”
她上下扫视对方,停留在他逐渐绷不住的面容上,随之嗤笑:“衣冠楚楚,却行强盗之事,可真是无耻草包,狗都不如!”
此事不管她好声好气,亦或者出言怒骂,都不可能善了。她懒得虚与委蛇,想着先回怼出口恶气。
柳怀玉自诩天之骄子,何曾被人这般下过面子。
“你!”他怫然怒指:“好个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等你哭着求上门的那日!”
说罢,甩袖离去。
温幸妤砰一声把院门阖上。
回到屋子,小辛夷两颗又黑又圆的眼睛水汪汪的,脸蛋上挂着泪,担忧地看着她。
温幸妤软了神色,把女儿抱坐在膝上,温声细语哄道:“别哭呀,咱们辛夷最坚强。”
小姑娘趴在她怀里,打着哭嗝:“娘亲,坏人如果要抓您,我就代替您去坐牢。”
童言稚语,温幸妤一愣,心底弥漫出暖意。
她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傻辛夷,娘不会出事的。”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她心里也没底。
*
就当温幸妤焦急等待宝杏时,院子外的衙役突然都撤离了,紧接着知州和通判齐齐登门,赔礼道歉,直说是有误会,差点冤枉了好人。
温幸妤周旋应付完二人,心情却好不起来。
这事就这么轻而易举过去,绝非两个狗官口中的“调查之下发现冤枉了好人”。
她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插手。
第二日宝杏回来,兴高采烈说见到了宪司大人,说这次知州通判变脸,是宪司对漕司出手,并且快马加鞭送信警告了知州。
这解释倒也说得通,但温幸妤隐隐觉得没这么简单。
她压下猜测,恍若无事般开了香坊的门,照旧做生意。
只是她没让女儿继续去通判家的女学,而是请了个学识渊博的女夫子,上门教女儿读书写字。
又过了三日,温幸妤听到坊间传言,说柳怀玉前夜在画舫狎妓吃酒,醉酒后不慎落水淹死了。
等人发现,尸身已经被鱼啃地不成样子,手脚残缺,眼珠和身下那二两肉都没了,死状凄惨,见过的百姓都吐了一地。
温幸妤觉得这意外可真是……太意外了。
她想起最近每次傍晚闭店回家,转过一处墙角时,都有衣摆飞速掠过。
最开始她还害怕祝无执抓她回去,可一连几日他都不曾露面,而是鬼鬼祟祟窥视,她便没那么担忧了。
她现在对祝无执的感觉非常复杂。最初的怨恨,早随着那毫不留情的一刀,和他悉心准备的巨额银钱,以及将近半年日月,淡化了几分。
这次事情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他帮了忙。
好不容易摆脱纠葛,却又欠了他人情。
思及此处,她心烦意乱,幽幽叹气。
入夜,月凉如水,寂静无声。
清风拂过,窗纸上摇曳着细碎的花影。
温幸妤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无奈披衣起身,给女儿掖了掖被角,轻步去了西厢房,把青砖底下的木匣子取出来,抱着出了院子。
月华如纱,夜雾迷蒙。
小巷光影朦胧,不远处的槐树枝叶浓翠,随风沙沙作响。
温幸妤抬头环顾,什么都没看到。
四周静悄悄的,偶有早蝉“知了知了”的鸣叫。
她有些害怕,试探小声唤了一声。
“你出来罢。”
微风徐徐,无人应答。
她抿唇,又朝黑暗处唤了一声:“祝长庚,我知道你在。”
蝉鸣阵阵,依旧无人应答。
温幸妤抱着匣子的手收紧,总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喊人……
她叹了口气,心说自己真是草木皆兵。
转过身去,忽闻槐树传来“扑棱棱”鸟雀惊飞的声响。
她蓦然回首。
一弯明月,歪歪斜斜挂在槐树的梢头,浓密的树荫遮挡月色。
有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忽然现于树下,停顿了几息,缓步行来。
他走在迷迷蒙蒙的夜雾里,漆黑的衣袍,漆黑的眸子,五官浸在月色和淡淡的雾气中,轮廓凌厉俊美,如同雪山之月,月下之鬼仙。
随着男人走近,温幸妤抱着匣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
“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祝某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马上要跟老婆贴贴。
小温:(ー_ー)阴魂不散,神如经。
98
第98章
◎受伤◎
祝无执停在她面前,风目微垂,凝视着那张心心念念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哑声道:“对不住,我无意打扰你。”
温幸妤后退了半步,有些戒备地盯着他,听到他小心翼翼的道歉,唇瓣紧抿。
她不想跟他有过多纠缠,将那匣子朝他怀中一递:“拿着东西离开,日后不要再来找我。”
想了下,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偷偷摸摸躲在暗处。”
雕花木匣入怀,祝无执下意识收拢双臂接住。
听到那句偷偷摸摸,他脸色微僵,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
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温幸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已干脆利落地转身。
下意识想伸手拉,结果腾不开手。
祝无执:“……”
眼睁睁看着人进院子,防贼一样阖上院门。
他怀中紧紧抱着木匣,呆立原地。
人去巷空,冷冷寂寂,蝉“知了知了”的叫声,好似在嘲笑他对情爱的无知。
月光浅淡,槐树沙沙,他站在院门外,好半天没动。
直到暗卫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附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祝无执嗯了一声,暗卫便重新隐入黑暗。
他看了眼怀里的匣子,转身离开了小巷。
回到客栈,他慢慢走到桌前,将那只梨木匣子轻轻放下。
这匣子里装了什么?是为了感谢他这次帮助吗?还是说是什么信……
跟他决裂的信?
祝无执难得忐忑,盯着那匣子良久,才伸出手,咔哒一声打开了铜扣,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叠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和熟悉的水蓝色钱袋。
祝无执看着匣中之物,感觉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田宅地契银票,全部都是他放在她包袱里的。
他脸色有些发白,大致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温幸妤除了如数奉还外,还额外添了一百两银子。
温幸妤不想见他,不愿意用他的银子,甚至连小小的人情都不乐意欠,用一百两银子,在两人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烛火昏黄,月光流淌入窗,祝无执在桌边坐了一夜。
翌日天光微明,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把匣盖合住,目光晦暗莫测。
*
香坊关了一段时日,重新开门后顾客络绎不绝,比过去更甚。
温幸妤忙得脚不沾地,对前两日深夜见过祝无执后的担忧,也慢慢抛之脑后,觉得他大抵是想通了,不会再纠缠不休。
忙活了一天,一直到深夜才盘清楚今日的进账,备好明日要送出去的熏香。
她腰酸背痛,锤了锤肩膀,吹熄了铺子里的蜡烛,正欲关门回家,外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屋檐瓦片上,噼里啪啦响,街边的野花东倒西歪,几乎被打碎了。
温幸妤犹豫了一会,决定等雨小一点再走,不然初夏淋雨很容易着凉。
哪知往日下一阵就停的雨,今日却没有收势的意思,密密匝匝。
她怕再晚回去女儿会担忧,叹了口气,披上蓑衣,提了盏气死风灯,关好铺门朝家走去。
乌云压顶,疾风骤雨,灯盏昏黄的光晕在风雨里飘摇不定,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路。
等温幸妤回到家,哪怕披着蓑衣,衣裳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有点冷。
她推开院门,隔着雨幕看到东厢房亮着昏黄的灯火,平日里不住人的西厢房,竟灯火通明,隐隐约约飘出说话声。
温幸妤淌着积水走到廊檐下,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才推开西厢房的门。
屋内的灯盏都被点燃了,从黑暗处乍一进去有些晃眼。
温幸妤眯眼适应了一会,就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宝杏和阿富阿贵焦急的声音。
“这人该不会要死了吧,我的天,好多血。”
“阿富哥你在家待着不要出去,看好辛夷,我跟阿贵哥去找夫人,请个大夫。”
她听到女儿稚嫩的应声。
温幸妤愣了一瞬,宝杏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
一见她回来,宝杏眼睛一亮,随即脸色有些焦急,拉着她的胳膊走绕过屏风,“夫人,今夜雨太大,方才我和辛夷想着去铺子寻你,哪知走到巷口就看到有人躺在那。”
进了内室,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宝杏指着床,“我想着不能见死不救,就叫了阿富阿贵帮忙,把他抬进来了。”
温幸妤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人。
衣袍被雨污和血浸透,贴在身上,早已看不出本色。头发湿漉漉粘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唇。
她眉心一跳,大步走到床边。
哪怕面容被发丝遮盖,她也只消一眼便认出了是谁。
祝无执。
温幸妤心跳几乎都停滞了,她手指发颤,拨开粘在他脸上的发丝。
沾满血污,惨白如纸,却依旧不掩俊美。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祝无执怎么会受伤?为什么又会倒在她家院子外?
辛夷扯住温幸妤的衣角,仰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纯真善良:“娘亲,这叔叔好可怜啊…他流了好多血。”
“娘亲,咱们救救他罢。”
温幸妤回过神,目光落在女儿天真纯善的眼睛上,又扫过宝杏和阿富阿贵满含不忍的神色,最终落在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决定。
不论他为何如此,她都会救他。
不为别的,因为祝无执是皇帝。如果他突然死在这,她定不能善了。更遑论帝王暴毙,天下会掀起动乱,民不聊生。
另外,她不想让女儿失落伤心。
“宝杏,去烧热水,多烧些。”
“阿富去请回春堂的王大夫。就说……我远房亲戚投奔我的路上,不幸遭遇劫匪,死里逃生却受了重伤。”
宝杏烧好热水,兑好水温后端了过来,而后女眷全部避了出去,阿贵把祝无执身上的湿衣剪开脱下来,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换上干净的粗布衣。
做完这些,王大夫提着药箱来了。
温幸妤站在旁边看他诊脉。
过了一会,王大夫捻着胡须,眉头紧皱:“右下肋骨断了一根,左臂和腹部刀口有些深,万幸都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头上的伤……”
他指了指祝无执额角青紫肿胀的瘀痕,“这里怕是伤得不轻,何时能醒,难说。”
王大夫开了方子,又叮嘱了煎药换药的事项,这才提着药箱,由阿富打着伞送走了。
她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神情复杂看着昏睡中的人。
他穿着干净的粗布中衣,气息微弱躺着,脸色惨白,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冷冽的傲慢。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抵触。
温幸妤想,等他醒来,就立刻赶走。
*
翌日清晨,云销雨霁,天际泛着青蓝。晨风习习,清凉醒神,四处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泥土清香。
温幸妤出门去铺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趟西厢房。
阿富守了一晚上,刚换了阿贵来,见她过来,立刻起身让开了位置。
温幸妤站在床边,看了眼床上静静躺着的男人,很快收回目光,交代阿贵:“等他醒了,你……”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微弱的呛咳。
“咳……”
温幸妤和阿贵同时看去。
榻上的人长睫颤动,艰难地撑开一道缝隙。
他茫然望着青色的帐顶,视线像蒙着一层雾,过了几息,才渐渐清晰。
缓缓侧过头,目光掠过一脸惊喜的阿贵,落在温幸妤平静的脸上。
他唇瓣翕动,嗓音虚弱沙哑:“这是何处?”
“这位姑娘,你……”
听到他茫然疏离的询问,温幸妤如遭雷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四目相*对。
那双阴鸷的凤眼,此刻只有澄澈的茫然困惑。
温幸妤脑子一片混乱,好一会才找回声音,狐疑道:“你什么都不记得?”
闻言,祝无执茫然环顾屋子。
陈设简朴,一道花鸟屏风隔断内外室,几步开外有方半支开的支摘窗,窗外有明亮的天光,光下是翠色草木,淡粉海棠。
窗边高几上摆着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花。
祝无执收回视线,闭上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拼命回想什么。
须臾,他额角青筋跳动,苍白俊美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抬手按住额侧,看起来十分痛苦。
半晌,他睁开眼。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眼中的迷惘更浓,“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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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99章
◎失忆◎
温幸妤皱眉,怀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祝无执心思深沉,保不齐是装给她看的。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对阿贵道:“去把回春堂的大夫请来。”
阿贵点头,脚步飞快离去。
屋子只剩下两人,温幸妤坐到床两步外的方桌边,倒了杯茶自顾自喝,没有看祝无执,也没有给他倒一杯的意思,神情冷漠。
祝无执强撑着坐起来,唇瓣干裂,嗓音沙哑:“姑娘,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多谢您出手相救。”
他顿了顿,眸光温和真挚:“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又在何处发现了我?”
温幸妤扫了眼祝无执,“等大夫看过你的伤,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祝无执抿唇,虚弱点头:“好。”
过了一会,回春堂的大夫来了。
他看了看祝无执额头的伤,又细细诊脉,好一会才道:“其他伤都不要紧,只是他颅内有淤血,恢复起来不容易。”
温幸妤道:“淤血可会导致失忆?”
大夫想了想,点头道:“有这种可能,我十几年前见过这样的病人。”
温幸妤脸色不大好看,不死心的继续追问:“那怎样才能恢复记忆?大概多久?”
大夫道:“淤血散了自然就好了,至于多少时日能恢复,老夫也说不准。”
“或许几日,也或许几年。”
温幸妤怔忡片刻,让阿贵把大夫送出门去。
她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神色迷茫的男人,一时心乱如麻。
怎么办?管还是不管?
祝无执受这么重的伤,肯定是遭遇了刺杀。如果把他留下,指不定会惹祸上身。
可若是把他赶走,很可能会死在外边。她固然对他有怨,但他现在失忆了,她做不到眼睁睁看一个记忆全无的人,一无所知送死。
而且如果他死了,朝堂会再次陷入动荡,吃苦的还是她们这些老百姓。
温幸妤纠结了很久,想着过几日他的亲卫应该就寻来了。
她无比痛恨自己的心软,但最终还是决定把人留下。
正沉思,听到了男人沙哑的嗓音。
“敢问……”
回神望过去,祝无执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淡漠道:“别废话,想问什么就问。”
祝无执轻声朝她道了声谢,态度温和礼貌:“姑娘是否和我相识?此处是何地?你在何处捡到我?”
温幸妤端详着他的神色,淡声道:“慈州,你倒在巷口,被我家婢女和护卫捡了回来。”
祝无执道:“那我们…我的身份?”
面对他苍白脆弱的脸,温幸妤鬼使神差起了坏心思。
“你是我远房表侄,姓吴单名秩。”
“远房表侄?”
祝无执有些发懵,神情古怪,好似在说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年轻的姑姑。
温幸妤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对,我辈分比你大很多,你是我表侄。”
祝无执:“……”
和温幸妤对视了好一会,最终败下阵来,好似相信了这个说法。
他皱了皱眉,为难道:“总觉得叫你…叫你表姑有些奇怪。”
这两个字他说地万分艰难。
“恢复记忆前,我能唤你的名字吗?”
温幸妤起身:“我姓温,你想叫温姑娘也好,温娘子也罢,随便你。”
说罢,也不等祝无执作何神色,绕过屏风出了屋子,往香坊走。
雨后的街道湿润,花草树木被洗刷地干干净净,房檐水珠滴答。
温幸妤看了眼万里无云的蓝天,幽幽叹气。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歹把他认成了“表侄”,有这层亲戚身份在,可以避免很多问题。不仅能应付街坊邻居打听,还能避免祝无执失着忆对她产生什么感情。
*
祝无执以温幸妤远房表侄的身份,暂且住了下来。
休养月余,肋骨和刀伤好了很多,额头的青肿也消了,只是回春堂的大夫说,颅内的淤血还未散开。
温幸妤本以为过几日祝无执的亲卫就寻来了,哪知过了这么久,眼看都要到六月了,别说亲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向人打听了汴京那边的情况,得知朝堂稳定,并未有皇帝失踪的流言。
温幸妤一面怀疑祝无执是装的,一面又想可能是他心腹被什么绊住了脚,腾不出手寻人,只能暂且稳住局面。亦或者有乱臣贼子压了消息,谋划夺位。
她整日担惊受怕,生怕哪天有刺客找上门,把家里的人一起杀了。
盛夏午后,日头毒辣。
香坊中少客,温幸妤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抻了抻腿,打着扇子昏昏欲睡。
许是这段时日心力交瘁,祝无执牵着辛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女子睡在柜台后的摇椅上,一身淡青薄衫,发髻松散,手臂随意搭在头上方,姿态闲适懒散。
天青色的纱袖下滑,露出一截雪腻肌肤。半边袖子被她扯着搭在脸上,遮住光亮。
辛夷很乖,悄悄没有吵闹。
祝无执一手牵着小姑娘,一手提着食盒走进香坊最里侧,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他把装了绿豆汤的食盒放在水桶中,吊入井水中沁着。
而后俯身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柔声道:“你娘亲还在休息,辛夷乖乖在凉棚下玩,好不好?”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独立的小屋子,“如果累了,就去屋里午睡,辛夷可以做到吗?”
那屋子在树荫下,格外凉爽。
小姑娘重重点头,“辛夷做得到!”
祝无执眉目柔和,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到凉棚下,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前堂,搬了个矮凳坐到温幸妤身旁,拿起滑落在地的扇子,轻柔打扇,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女子红润的睡颜上。
温幸妤正梦到自己在炎热的沙漠里行走,浑身热得要着火,忽然就来了一阵清风。
微蹙的眉头松开,呼吸均匀绵长。
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
祝无执正出神地望着熟睡的温幸妤,香坊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女子的说笑声。
他打扇的手一顿,微微皱眉,神色不虞。
两个女子的说话声很大,温幸妤被吵醒,揉着迷蒙的睡眼坐直。
待视线清晰,看到旁边静坐的祝无执,登时吓了一跳。
她正要说什么,就传来顾客的呼唤声。
“掌柜的在吗?”
温幸妤随手从怀里拿出帕子,一把塞他掌心,示意他遮脸,然后赶忙起身去招待客人。
祝无执拿着那方帕子,垂眸愣愣地看着,不知想了些什么,眸光变幻,而后缓缓拿起,凑近轻嗅。
如兰似麝,清香馥郁。
柜台外传来女子清悦的嗓音。
“二位要看些什么香?”
他恍然回神,猛地攥紧帕子放下手,心跳如擂鼓,耳尖薄红。
温幸妤一无所知,正打起精神招待顾客。
这两个年轻女子面生,锦衣珠翠,俨然非富即贵。
观其穿着口音,是外地来的。
“暑气逼人,可有清凉解烦的香?”
其中一个执着团扇,额发微湿。
温幸妤笑意清浅:“两位来得巧,今晨新配了玉壶冰香饼。”
她转身自旁边条柜上取过两个白瓷小罐,打开后里头盛着枚小巧的香饼。
夏天的慈州干热,香饼已经干透,一打开罐盖,清香凉意丝丝缕缕逸散出来。
温幸妤把两个瓷罐一人递了一只,两个顾客细细嗅着,而后面露惊喜。
“哎呀,没想到这小地方的香竟还不错。”
另一个赞同点头:“不输杭州大香坊的了。”
温幸妤打起精神,给两人又介绍了几种夏香。
正欲取架上的瓷盒,其中一位女子突然看着她身后,好奇道:“这是你们铺子的伙计,还是你夫君?”
“虽遮着面看不大清,但观其眉眼,俊俏的咧。”
温幸妤愣了一下,把瓷盒取下来,转过身望去。
祝无执正站在柜台后,打量她放在上面做了一半的香囊。
青色直裰,长身玉立,肃肃如松下风。脸上覆着白色面纱,露出一双点漆风目。
许是听到顾客的询问,他凤目微抬,目光在两人面容上停了一瞬,旋即落在温幸妤脸上,含着柔和的笑。
温幸妤:“……”
祝无执自打失忆后,和过去截然不同,待人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哪怕她再阴阳怪气,亦或者横眉冷对,都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他伤好些后,经常在家帮她料理花田,每日换花瓶中的花,甚至给辛夷辅导先生留下的课业,耐心温柔。
辛夷最开始还有点怕生,后面每天叔叔长叔叔短,恨不得天天粘着他。就连宝杏阿福阿贵,都夸他温文尔雅,极好相处。
温幸妤几乎要怀疑祝无执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还是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兄弟。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能失个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想到乖女儿天天把“叔叔真好”、“叔叔好厉害”挂在嘴边,温幸妤就有些幽怨。
她磨了磨后槽牙,面不改色笑道:“他是我表侄。”
两个女子一愣,“表侄?!”
“我看你们差不多大罢?”
温幸妤一本正经点头:“我辈分比较大。”
她看向祝无执,微微一笑:“你说是罢,好、表、侄。”
祝无执脸色微僵,收回视线轻嗯了一声。
两位顾客想看祝无执的脸,被温幸妤以得了风疹为由婉拒了。
两人买了差不多五十多两的熏香,要的皆是上等货,走的时候,表示对没看到祝无执的样貌颇为遗憾。
温幸妤面带微笑,表示总有机会看到。
她看两女子身份不一般,觉得这是把名气打出慈州的好机会,遂给两人送了些新研制的香,还有几个特质的雕花木匣,最后派伙计把两人妥帖送回客栈。
送走了客人,温幸妤立马松懈下来,抬手扇了扇风。
她没有休息,俯身整理香柜里早晨新收的几匣药材。
一缕青丝垂落,蜿蜒粘在雪白细颈上,再往下看,锁骨上一滴汗珠,恰好落入衣领深处。
祝无执缓缓侧过视线,喉结轻滚,忽然觉得有些渴。
片刻后,他视线定格在她热红的脸颊,温声开口:“宝杏熬了绿豆汤,我放在后院井中沁着,现在喝正爽口。”
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表、姑。”
嗓音低沉悦耳,字咬得略重。
【作者有话说】
小温:乖侄儿,叫姑姑(一本正经)
祝某人:“……”
(脸僵→沉默→微微一笑)
gu、科是罢,也不是不行(认真jpg.)
小温:→_→臭不要脸
100
第100章
◎流言◎
温幸妤收拾好柜子里的东西,刚直起身就听到一声低沉缓慢的“表姑”。
她脸色一僵,旋即向祝无执投去怀疑的目光。
只见男人正温和注视着她,一脸无辜。
她心里泛嘀咕,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院。
辛夷还在凉棚下玩,叶子和野花被她摘下来摆在石桌上,用小木刀切碎,混合放在个小碟子里,似乎在模仿做饭。
见温幸妤来了,立马扑到她怀里,搂着她的腰,脆生生道:“娘亲!”
小姑娘脸颊红扑扑的,温幸妤想拿出帕子给女儿擦额头的汗,伸手往怀里一摸,才想起来帕子给祝无执挡脸了。只好拿袖子给辛夷擦了擦,温柔问玩了些什么,牵着她去屋子净手。
等从屋子出来,祝无执已经把沁在井水中的食盒拉了出来。
三人坐在藤萝凉棚下的石桌上,一人盛了碗绿豆汤。
辛夷还小不能食太多寒凉之物,温幸妤只准她吃半碗。
清风拂藤萝,浮生半日闲。
辛夷吃了小半碗绿豆汤,渐渐有了困意,打起呵欠。
她唇角沾着汤汁,温幸妤抬手去给她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也恰巧伸了过去。
两人的手指在辛夷面前擦碰到,同时愣住,抬眼看向对方。
祝无执视线撞入女子清澈的杏眼,下一刻仿佛被烫到,手指蜷收回袖中。
“你来罢。”
温幸妤也忙垂下眼,嗯了一声,给女儿擦去唇角的汤汁。
辛夷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总觉得娘亲和叔叔之间有些奇怪。
她歪了歪头,想不通。
温幸妤不想让这奇怪的氛围持续下去,她道:“辛夷是不是困啦?娘亲陪你午睡好不好?”
辛夷乖巧点头。
温幸妤暗自松口气,起身牵着辛夷,对祝无执道:“劳烦你先帮我看看铺子,我哄辛夷午睡。”
祝无执点头应下,看着温幸妤牵着辛夷进了树下的小砖房。
他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触碰,他竟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女子样貌顶多称得上清丽,却总能拨动他的心弦。
虽说不记得过去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总觉得,自己和这香坊老板不可能是亲戚关系。他十分抵触和她姑侄相称。
那日醒来,他看到她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心口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滋味。
似乎是酸涩掺杂着几分欣喜。
留下后,他下意识觉得要表现温文尔雅些,要讨她欢心。
他最初觉得这样是为了不被赶走,后来慢慢发现并非如此。
他对她的感情很奇怪,看着她就会心满意足,若是看到她和其他男子谈笑,心底会冒出暴戾的嫉妒心。
这女子为何要骗他?他和她究竟是何关系?
除此之外,他发现自己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会剑术,会刀法,甚至连做饭都会,却对粗茶淡饭、简朴的院落住所,产生出一丝嫌弃。
有时拼命回想,脑海里会浮现出零星片段,或是奢华的陈设,或是有人跪在他面前说话的场景,只是很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人脸和具体地点。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个官员,且官职不低,名字也不是吴秩。
祝无执又看了眼砖房紧闭的门,压下纷乱的心绪,起身朝前堂去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要趁失忆,多讨好讨好温莺。
*
暑气蒸腾,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街边柳条蔫蔫垂着,叶子晒卷了边。
这几日客人很少,晌午更是一个都没有,温幸妤坐在制香的案台前,把碾好的香粉填入香范,压实脱模,暂放入瓷碟。
她额角沁着细汗,几缕鬓发湿湿贴在颊边。
过了半个多时辰,路上行人渐多。
两个妇人挽着菜篮路过,见温幸妤一身藕荷色薄衫立在柜台前,脚步突然顿了顿,对视一眼,窃窃私语起来。
说着,还时不时瞟温幸妤几眼。
末了,一人嗓门陡然拔高,似乎是故意亮给铺子里的人听:“这大热天的,熏得人脑仁儿疼,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儿!”
言罢,两人嫌弃的撇嘴,抬脚走了。
温幸妤手上动作一顿,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抬眼,将压好的香饼搁在青瓷碟里。
从几日前开始,坊间传出些闲言碎语,说祝无执根本不是什么她表侄,是她姘头。
她有心管,却不确定流言源头在何处,只好按捺下观察。
流言蜚语伤人,生意不可避免被影响,客人少了很多。
往日铺里挤满了挑选香饼香丸的年轻娘子,喧哗热闹,如今却只有少数熟客会上门。
温幸妤正出神,斜对面摆摊卖杂货的孙婆,突然进来买了几支驱蚊香烛。
她把铜钱接过,孙婆却没走,犹犹豫豫的,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来,凑近了柜台压低声音:“听老婆子一句劝,你那表侄若休养好了,还是寻个妥当去处。街上的人话难听着呢。”
温幸妤愣了一下,朝孙婆感激笑了笑,把铜钱塞回对方手心,又取了盒上好的驱蚊香递过去,“多谢您提醒,我会尽快把他送走。”
孙婆推拒了几下,最终笑着收下了东西,“我就知你心善,不可能是他们嘴里那种人。”
温幸妤柔声道谢,孙婆便高高兴兴回了摊子。
没有客人,她叹了口气,坐到柜台后的摇椅上,胡思乱想起来。
她自然知道那些人背地里骂得难听。对街坊邻居而言,她是个死了丈夫,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寡妇。
铺子里忽然住进个年岁相当、来历不明的男人,表侄的身份自然糊弄不了人。
怪她当时没考虑清楚,给人留下了话柄。
可是她也没想到,祝无执的心腹这么久都不来。她也不敢贸然寄信去汴京,怕他仇人根据信寻来。
温幸妤又叹了口气,想着再等几日,实在不行就以扩展生意为由去趟汴京,打探打探朝堂情况。
*
温幸妤又观察了两日,大抵确定这些闲言碎语是谁先传出,又是谁推波助澜。
左不过这条街其他几户香坊的老板。
之前他们忌惮自己有通判做靠山,后来祝无执帮她解决了柳怀玉,这些人猜测她背后有更大的靠山,更不敢乱来。
可前段时日,街尾有人盘下一栋三层小楼,开了家“瑞和香楼”,那老板名唤张闫,温幸妤听说此人来头不小,背后是汴京的高官。
瑞和香楼里的香,大半都模仿了她的,包装要更精致,价格也更高。温幸妤倒不怕他们模仿,因为她的香方里有独门秘法,而且她每个月都会研制新香。
香楼生意冷落下去,温幸妤有时候路过,会看到张闫皱眉苦脸坐着。
温幸妤觉得,这次流言蜚语定是这老板推波助澜。
只是她现在无凭无据不好出手。
等这些人觉得她无计可施,明目张胆挑衅上门,就是她洗清留言,反将一军的时候。
次日傍晚,温幸妤想着没什么客人,不如早早回家。
她整理好铺子里的东西,正往门上落锁,斜对面香坊的陈老板,就腆着肚子堵到门口。
这胖子摇着把扇子,嗓门洪亮:“哟,温掌柜,今儿气色可不大好啊?是不是夜里照应表侄过度,照应到腰酸腿疼啊。”
“我说你年纪轻轻,还是要小心身子,别太辛苦。”
说着还扫过她的腰腿。
铺外树下纳凉的闲汉立刻哄笑起来。
温幸妤心说出头鸟终于来了。
她面不改色落锁,才转过身慢悠悠道:“您不在自家铺子里照看生意,倒有闲心管起我家的事。您那招牌莫不是改成了‘巡街司’?”
陈胖子“啪”一声收起折扇:“牙尖嘴利,我这是替街坊四邻操心。你一个寡妇家,屋里不明不白藏个男人,伤风败俗!”
“你名声臭了,连带着整条街都晦气,大伙儿说是不是?”
闲汉摊贩以及路人们乐得看热闹,哄笑着应和。
温幸妤颔首:“倒是我不识好歹了,原来陈掌柜是忧心街坊名声。”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我还当您是忧心自家铺子的熏香卖不出去,才上我这来撒火。”
“哦对了,前几日通判大人府邸的管家来采买,还跟我念叨,说您家那安息香,点起来一股子茅房味儿,熏得人直恶心。”
她声音不高不低,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胖子面皮涨红:“你,你胡说八道!我家的香都是上等货,怎么可能是茅房味?”
温幸妤微笑:“实话实说罢了,您这张嘴,和您忧心街坊的热心肠,都跟您做的香一样,挺特别的。”
陈胖子大怒:“你个贱人,我好心提醒你,你却在这诋毁我家的香!”
温幸妤:“我诋毁?你的意思是通判大人鼻子失灵?”
路人议论声更大了,夹杂着嘲笑,不乏有人小声说陈家的香的确难闻。
陈胖子脸色红了又白,只觉得苦心经营的面子里子,被这寡妇三言两语剥了个干净。
人云亦云,说陈家香难闻的人越来越多。
突然不知是谁说了句“的确难闻,我上次买他家的香,点了还没一刻,就受不了丢去茅房了”。
陈胖子登时气血上涌,外加积压已久的怨气和香楼老板的暗示,便一心想好好教训这小娘皮,找回场子。
“死贱人!老子今日便教你做人!”
他怒喝一声,左右一看,猛地抓起墙角立着的木棍,猝不及防往温幸妤头上砸。
温幸妤万没料到他如此经不起挑衅,敢光天化日下行凶,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心!”
电光火石间,她被人搂住。
“砰!”一声闷响。
她惊慌抬头,就见祝无执发间淌出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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