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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21513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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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该死◎

身后的宫女随即厉声斥道:“小蹄子胡吣什么!仔细你们的皮!”

假山后瞬间死寂,那两个宫女惊惶地转出来,扑通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什么李家?”

“德善堂又是什么?”

温幸妤垂眸看着两个宫女,嗓音微颤。

宫女脸色发白,满脑子都是糊弄不过去就死定了。她定了定心神,强稳住声线:“娘娘,可能就是些无聊的市井传闻。”

温幸妤没有理会她,盯着地上的宫女,固执道:“不要怕,把方才的话,说清楚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内侍气喘吁吁地奔来,为首的管事太监面色煞白,远远便撩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奴才给娘娘请安!奴才失职,惊扰了娘娘清静,这两个宫女新进宫,不知规矩,跑到梅林来偷懒,奴才这就……”

温幸妤盯着雪地上跪伏的几个人,打断了内侍的话:“什么李家?”

她顿了顿,艰难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是李明远的李家吗?”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跪了一地的人,纷纷头埋得更深,却一句话都不回答。

新雪反射着天光,白得刺眼。

温幸妤头晕目眩,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白着脸站了一会,忽然推开身旁试图阻拦的宫女,踉跄着朝前奔去。

斗篷掠过积雪与低垂的梅枝,细碎的梅花被拂落,落在衣襟发丝上。

温幸妤跌跌撞撞,在雪地里摔了好几跤,宫人追过来想阻拦,被她一把推开。

一路跑到拱垂殿外,不顾门口内侍的阻拦,用力推开了殿门。

殿内光线略暗,暖香浮动。

祝无执正端坐案前批奏章,窗外天光透入,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

只见女子脸色煞白立在门前,胸口起伏不定。

他脸色微凝,眼风扫过门口,内侍立马把殿门阖起来。

“发生何事了,怎得这般着急?”

他心有猜测,面色却依旧平静,搁下朱笔,起身走到温幸妤跟前,想牵着她的手到炭炉跟前驱寒。

哪知还未拉到她的手,温幸妤就后退半步避开他的动作。

“祝长庚,春娘一家,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们……”

未问完,嗓子就干涩到说不出剩下的话。

她一只手撑着旁边的高几,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祝无执沉默着,脸色不大好看。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李氏满门…尽数归西。”

温幸妤抬眼,似乎没听懂祝无执在说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他,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

祝无执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沉默了片刻,似乎是不忍重复。

他动了动唇,半晌才压低了声音:“李家人,都死了。”

温幸妤踉跄后退半步,侧腰撞到高几,上面的白釉瓷瓶晃了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咔嚓”裂成了几瓣,梅花也从枝干上散落。

她仰头看着祝无执低垂的眼睫,满目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他们离京前还好好的……”

她盯着祝无执,想从他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

可惜没有。

祝无执看着她,凤眸中满含悲色。

温幸妤晃了晃,喉咙涌上一股血腥气,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可能死了?怎么会死了呢?

明明离京前,春娘和安安都好好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祝无执叹了口气,想上前扶她,却被一把甩开了手。

无奈,他只好以委婉的措辞,把实情说了出来。

待祝无执说完,温幸妤只觉得眼前景象霎时扭曲,一切都在旋转坍塌。

春娘……她为数不多在意的人,就这么被害死了。

温幸妤恍惚看见薛见春明媚的眼睛,想起去岁她摸着肚子,满脸幸福的模样。

想到好友因李明远这个畜生含恨而亡,她悲痛欲绝,几乎站不稳。

她闭了闭眼,咽下口中的血沫,透过眩晕的视线,死死盯着祝无执沉默的脸。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为何要伪造信笺瞒着我?”

祝无执解释道:“我怕你悲伤过度,伤了身子,想找个好些的时机,再……”

温幸妤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春娘和李明远的仇怨,你早知道,对不对?”

李明远和他关系那样好,他有种又掌握着皇城司,定然对两家的血海深仇了解的很清楚。

祝无执没想到温幸妤这么敏锐。

他心底升起一股恐慌,下意识要否认,可对上她悲恨含泪的双目,话到嘴边就变了。

“是。”

既然瞒不住,不如全然承认。

温幸妤双目赤红,咬牙看着祝无执,尖厉怒骂: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们之间的仇怨?!”

“你若是早点告诉我,春娘也不必受这种苦痛!”

“你跟李明远果真是一丘之貉,自私自利,卑鄙小人!”

祝无执听到她崩溃的质问,好声好气解释,怕她情绪进一步失控。

“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我不曾想到会这般惨烈,而且我当时劝……”

不等他说完,温幸妤觉得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而出,随即身体一软,向地上倒去。

“妤娘!”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了祝无执惊慌失措的脸。

*

太医来看过后,说温幸妤是情绪激荡,气血逆流导致的昏迷。

祝无执守在她旁边,从白天一直到夜里,直到王怀吉来禀,说有朝臣因燕云战事求见,他才短暂离开了一个多时辰。

准备回仁明殿时,天上又飘起雪花,庭院里的竹子上压了一层积雪,时而发出弯折的轻响。

祝无执到殿外,问了守夜的宫人几句,听到温幸妤不久前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沉沉睡去,心中的忧虑总算轻了几分。

他推门进去,照看的宫人便自觉退了出去。把大氅解开挂起来后,走到炭炉旁边散了散身上的冷气,才往内室走。

为了温幸妤能好好休息,内室只燃了一支蜡烛,光线十分昏暗。

他安静坐到床边,温幸妤脸色苍白,发丝被冷汗粘在脸颊和脖颈上,口中时不时溢出两句模糊的呓语,面色痛苦,看起来像是做了噩梦。

他皱了皱眉,起身拿来了半湿的帕子,轻柔地擦拭着她脸和颈上的冷汗。

外面忽然起了狂风,雪片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窗外的树枝似乎被压断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温幸妤紧紧攥着被子,在风雪呼啸声中,短促惊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祝无执把她半抱起来搂进怀里,抚着她后背披散的青丝,凑近耳边轻哄:“别怕,只是梦。”

温幸妤伏在他怀里,肩膀颤动着,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我梦到我变成了春娘。”

她喘息急促,似乎还未从噩梦中清醒,惊慌不已。

闻言祝无执心口一窒,脑海里浮现出李明远那日在樊楼的讲述。

直到胸膛衣襟被温热的泪水濡湿,他才回过神。

“只是梦而已,你怎么会是她?”  他轻拍她后背,在安抚她,仿佛也在安慰自己:“我不是李明远,你也不是……”

祝无执话还未说完,感觉到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松开温幸妤。

窗户忽然被风吹开,寒风和飞雪涌入,烛火猛地摇曳,随之骤然熄灭,殿内暖光彻底消失。

窗外的惨淡的雪光洒入,将温幸妤的面容照得惨白如鬼。

他缓缓低头看去,胸口刺着一把匕首。血液渗透月白色的衣料,大片刺目的红。

她的手还握在柄上,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柔白的皮肤,滴滴答答落在被褥上。

他面无血色,一点一点抬起眼,唇瓣翕动着,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温幸妤披头散发坐在那,神情木然,声线颤抖:“你该死……”

祝无执按住她握着匕首颤抖不止的手,动了动唇,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呢喃。

“你竟想杀了我……”

温幸妤像是如梦初醒,猛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缩到床里侧。

祝无执捂着伤口,视线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沉默了几息,终再没说什么,扶着床架摇摇晃晃站起来。

殿外风雪交加,他强撑着走出去,殿外的王怀吉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就被他制止了。

“莫要声张。”

王怀吉立马噤声,着急忙慌差人去偷偷请太医来,然后扶着祝无执去了拱垂殿后殿。

太医来得很快,头上肩上落了不少雪花,脸冻得通红。

祝无执半躺在榻上,脸色泛白,太医见伤在心口处,登时大惊失色。

他忙不迭从药箱拿出东西,跪在床边为祝无执清理上药,然后退了出去。

或许是天色太暗,也或许是温幸妤神智不清,本应该刺近心口的匕首偏离几寸,擦着心口处旧伤的瘢痕捅入。

只差一点点,他就真的被温幸妤杀死了。

拔出来的刀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拿起来看,发现这是他摆在仁明殿书房博古架上,时而把玩的匕首。柄上镶嵌着宝石,刀锋并不锋利。

她应当是在他离开的一个多时辰中,趁宫人不注意,醒来后把匕首藏在了枕头下。

祝无执以为自己会悲怒交加,命人杀了温幸妤。但他一想到温幸妤惨白的脸,还有那句满含恨意和恐惧的“你该死”,心底就只剩下悲凉。

她畏惧他,厌恶他,甚至想杀了他。

祝无执看着匕首上的血迹,觉得很难过沮丧。

本以为她会慢慢习惯宫里的生活,从而一点点接受他,忘记过去的不愉快,结果李家就出了事,把他跟她的关系再次推向深渊。

如果当初他多劝几句李明远,甚至以强硬手段帮他解决这件事,他们或许就不会走上绝路,温幸妤也不会恨透了他。

这是他的疏忽。

覆水难收,她不会跟他重修旧好了。

王怀吉站在旁边,偷瞄着皇帝静默苍白的面容,小声道:“陛下,娘娘那边……”

【作者有话说】

两点左右还有一章[狗头叼玫瑰]

92

第92章

◎悔悟◎

窗外风雪依旧,白茫茫一片,无边雪色连着黑夜,阴森凄冷。

祝无执似乎没有听到王怀吉的话,怔忡地望着窗外。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同州的冬天。

那院宅子有些旧,寒冷的风总是钻入门窗和墙的缝隙,尤其雪夜,哪怕有炭盆也还是有些冷。

或许是小时候差点冻死街头,温幸妤很怕冷,每每雪夜熟睡后,都会下意识蜷缩着靠近他。

最开始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总是嫌她麻烦,却也没有拒绝,让她靠着依偎他睡。

那时候温幸妤十九岁,一双杏眼像是春日清澈的溪水,总是怯怯的,说话柔声细语,有时候清晨醒来发现自己靠着他,就会从脸红到脖子,垂着头一个劲儿说对不住。

他会皱着眉一言不发起身,并不理会她的无措。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明明是这样的小事,他却还记得那样清晰。

后来明明他有很多次机会求得她的真心,可他太自以为是,亲手把二人的关系,一步步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祝无执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半晌,他把匕首放回去,哑声吩咐:“命宫人好生照料她,此事不要声张。”

“若有人敢说漏嘴…杀无赦。”

他舍不得怪罪她,哪怕她要杀了他。

*

祝无执离开后,温幸妤在床里侧坐了很久,直到宫女点灯,屋内亮起来,她才恢复了几分神智。

宫女端来了热水,帮她洗净手上干涸的血迹,擦干水珠,又换掉了沾血的被褥,便无声退了出去。

太医来为她诊脉,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刀刃入肉的滞涩,和鲜血流淌在手上的温热感挥之不去。

她害怕杀人,但她不后悔刺了祝无执一刀,那是他欠她的。

他强迫她,折辱她,圈禁她,逼走了雀娘,还是春娘自尽的推手之一。

他该死。

她本打算杀了他就自尽的,雀娘已经远赴岭南,这辈子都很难再见,那里气候不大好,但民风淳朴,想必会过得很好,起码比在她身边要好。

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她留念的人和事了。

只可惜匕首偏了,祝无执没死。

他会怎么处置她,处死她吗?

温幸妤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把脸埋在膝上,麻木到眼泪流都流不出来。

*

祝无执哪怕被刺伤,也没有耽搁上朝,只是处理政务到底慢了很多。他一连几日脸色苍白,朝臣心腹看出了问题,私下问的时候,他只摇头说无碍。

从那夜后,他就没有去看温幸妤。

一想到那天她惨白着脸瑟缩到床里侧,他就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没想好该如何处理二人间的关系,只是每日频繁询问宫人和太医她的情况。

听到她清醒后就整日木然地坐在窗边发呆,话也不说,饭也不吃,似乎想以绝食对抗一切。

他很担忧,但不论派谁去劝,温幸妤都不为所动。

她两日水米未进,祝无执焦躁不已,明知不能逼迫她,但为了她能好好吃饭,还是给宫人下了令。

一顿不吃,就杖杀仁明殿一个宫人。

听宫人说,温幸妤得知这个消息后,像疯了一般,忽然又哭又笑,随之蓦地恢复平静,让宫人端饭。

不管怎么样,方法是管用的,哪怕她更恨他,至少多少能吃点东西。

祝无执稍微安心些,想去看她,又怕再次刺激到她,踌躇之下,决定准备等她精神好一些了,也等他想好解决矛盾的办法,再前去看望。

过了十日,他伤恢复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苍白,只是政务愈发繁忙,时常批奏章到半夜,有时眼前会阵阵发黑。

这一年多,由于沈为开投靠辽国,燕云战事陷入焦灼,剩下两州久攻不下。

早晨的时候召见了朝臣商事,一直到晌午才有空歇息。

窗外天光明亮,积雪映着日光,有些晃眼。

宫人悄然摆膳,案上碗碟渐次罗列,清素雅致。

祝无执没什么胃口,目光随意掠过,忽然停顿在案角。

那摆着一碟桂花糕,色泽淡黄,精致小巧。

他执箸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凝在糕点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年在胡杨村。

抵达那里时正值秋日,院子里那颗高大的桂花树坠满淡黄碎花,风一吹便簌簌而落。

有天他回去,温幸妤做了一碟桂花糕,卖相并不好。面对她期待又局促的眼神,他拈起一块尝了,

那块桂花糕的味道已经模糊了,依稀是难以下咽的。唯一清晰的,是他记得最后温幸妤默默把那一碟糕点都吃了。

当时她失落吗?大抵是的。

他回过神,伸手夹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下。

甜而不腻,桂花香气弥漫。

他缓慢咀嚼着,突然想起了当初那块桂花糕的味道。

又干又甜,咽下去的时候会噎嗓子。

不知怎么回事,祝无执觉得口中的桂花糕,在口中弥漫出一股涩然滋味,让他的牙齿都变得酸涩难以咀嚼。

当初他没有珍惜那碟桂花糕,一如他后来没有珍惜她赤忱的爱。

他默然搁箸,霍然起身。

祝无执觉得,他得去见她,逃避不是长久之计。

推开殿门,刺骨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门外花池积雪成堆,光芒晃眼。

他走下台阶,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一心想快点见到她。

他想郑重给她说声对不住,他想好好表明心迹,求得她的原谅。

王怀吉和其他宫人在后边追着,气喘吁吁。

到了仁明殿,有宫人正在扫积雪,见到祝无执,立马放下扫帚跪下行礼。

他随意挥了挥手,一面阔步往檐下走,一面询问:“妤娘如何了?用过膳了吗?”

宫人低垂着头,恭敬道:“回陛下,娘娘胃口不大好,半个时辰前用了些清粥小菜,方才说要午歇,让奴才们不要打扰。”

祝无执嗯了一声,轻轻推殿门。

随着门扇缓缓分开,光线一点点扩大,直到将整个屋子照亮。

待他望进去,仅仅一眼,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一双青色的绣鞋逆着光,在空中荡啊荡,荡啊荡。鞋上的珠子折射日光,刺得他双目剧痛,恍惚间,青色的绣鞋变成了红色,视线缓缓上移,温幸妤的脸和母亲的脸,在冷光中交错重叠。

旧日噩梦重现,祝无执眼前骤然昏黑。

“妤娘!”

他跌跌撞撞进去,被门槛绊倒,撞倒了高几上的花瓶,掌心按在碎裂的瓷片上,却毫无知觉,即刻爬起来到温幸妤跟前,环抱住她悬着的身体,向上托举,把她从白绫中救下来。

祝无执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她躺在他怀里,脖颈上赫然是一道青紫痕迹。

“陛下!”

王怀吉刚带着随侍赶到,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瞪大了眼睛,旋即反应过来,急声催促身后怔住的宫人:

“快快快,快去请太医,全请来,快点!”

宫人们才恍然回神,连滚带爬奔出仁明殿。

祝无执好似没听到,一向沉静的面色彻底崩塌,他惊慌不已,沾血的手指抚着她的脸。

“妤娘,妤娘……你醒醒,你别吓我。”

“你别吓我……”

他声线颤抖哽咽,一面呼唤,一面抖着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待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他僵冷的身躯才恢复一点知觉。

赶忙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人站起来,放回到内室床榻上。

他坐在床边,俯身捂着脸,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几个太医赶到后,看到温幸妤脖颈上一道勒痕,登时大惊失色,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慌忙跪在地上诊脉,扒开眼皮看瞳孔。

确定还有得救,几个太医才算松了半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施针救人。

过了许久,太医才收好银针,躬身回禀:“回陛下,好在发现的及时,娘娘无甚大碍。”

“只是喉骨受了些伤,会影响吞咽和说话,约莫月余才能恢复。”

祝无执看着温幸妤惨白的脸,嗯了一声,“她何时能醒来?”

嗓音沙哑不已。

太医道:“快的话今天晚上,慢的话……可能三四天也说不定。”

祝无执没有看他们,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

“退下罢。”

太医看着他掌心被碎瓷片扎得鲜血淋漓,脸和衣襟上都沾着星点血迹,小心开口:“陛下,您的手……”

祝无执这才垂眼看向自己的手,痛觉姗姗来迟。

他颔首,太医便跪在他脚边,帮他把扎在肉里的碎片夹出来,清理干净后上药包扎。

所有人都退出去后,祝无执怔怔地坐在床边,好似在看床上那人的脸,又好似在看别的什么。

宛若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傍晚宫人端来了药,祝无执才恍然回神,把温幸妤半抱在怀里,用瓷勺一点点把汤药灌进去。

或许是一心求死,她牙关闭得很紧,药洒出去不少。

祝无执擦净她唇边的药汁,又命宫人煎了一碗,晾好后继续给她喂,直到达到太医说的药量。

夜里下起了雪,温幸妤未醒。

第二日,她依旧未醒。

祝无执一直守着,下巴生了淡青的胡茬,衣袍皱皱巴巴,不修边幅,狼狈至极。

他水米未尽,也没有去上朝。

直到第三日夜,温幸妤睫毛动了动,有了要清醒的迹象。

意识到她即将要醒过来,祝无执却不敢留下了。

他害怕她醒来看到他,会再次崩溃寻死。他害怕看到她惊惧绝望的眼神,甚至连想象都不敢。

祝无执扶着床架,撑起僵硬的身体,缓慢离开了仁明殿。

外面寒风凛冽,雪片如织,皇城和远处的山峰,在弥漫的雪雾里只剩模糊萧瑟的轮廓。

万物都迷蒙着,他眺目望着漆黑的天,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带走温度融化成水,寒彻骨髓。

他缓缓收回视线,回到拱垂殿。

祝无执沐浴更衣后,坐在御案边,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一点要看的心思都没有。

他静坐了一会,只要一想到温幸妤悬梁自尽的场景,呼吸就会滞涩。

是他太迟钝,竟没发现她心存死志。

他曾以为她懦弱愚钝,后来又认为她赤忱坚韧,而如今……才明白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刚烈至极。

她是被他一步步逼上绝路的。

温幸妤就像是他生命里一只生机勃勃的鸟儿,他自私的把属于天际的鸟儿关进笼子里,据为己有。他囚着她,强迫她陪伴他,渴望和她长长久久。

这只鸟儿无数次冲破了牢笼,弄得遍体鳞伤,可都被他无情捉了回去。

他自以为是的为她打造了金丝笼,折断了她的羽翼,本以为这样就会令她屈服,让她放弃飞离。

她渐渐失去了鲜活,羽毛变得灰暗,却依旧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是死,也要离开囚笼,离开他身侧。

祝无执想到过去,他无数次说过宁愿她死,都得留在他身边的话。

可事情真到了这一步,他却觉得慌乱恐惧。

他不想她死,他要她好好活着。

祝无执怔忡坐了很久,随侍的宫人都垂头静立在角落,战战兢兢。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雪之声。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三两步走到旁侧的博古架边,从上面拿下个匣子。

木匣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放着很多杂物,和富丽堂皇的宫廷格格不入。

被悉心沾好的泥人,字迹娟秀的信,放干的香丸……

还有一卷画。

他把画取出来,拨开案上的奏章,小心翼翼展开。

那是初回汴京不久,他为温幸妤画的海棠夏困图。

当时他还没来得及画眼睛,就被赵迥宣入宫,此后再想画,却迟迟提不了笔。

他轻轻抚摸过画纸上美人的轮廓,终于明白该画一双怎样的眼睛。

祝无执命宫人研磨,他提笔,笔锋移动间,不过片刻,美人的面庞上就出现了双栩栩如生的杏眼。

眸光似水,柔韧却不柔弱。

停笔,他站在案前,静静看着这副时隔多年终于完整的画。

半晌,他眼中弥漫出浓浓的悲色,似乎做好了什么决定。

“拿火盆来。”

宫人闻言一惊,旋即领命去了,不多时便端来了火盆,放到案前后点燃。

祝无执那起画,一步步走到火盆边。

灼热的火光映着他的面容,却映不暖他苍白的脸色。

他攥着画的手指发僵,最后细细抚摸画上之人的眼睛,下一瞬,猛地松了手,将画直直掷了下去。

“腾”地一下,火舌窜高,开始吞没画上的景物和人。

每烧一寸,祝无执的脸便白一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雪还在下,风声呼啸。

烧至上端时,他忽然俯身伸手向火盆。

王怀吉骇了一跳:“陛下!”

祝无执把画从火中捡了出来,灰烬随之飞扬起。

画烧得所剩无几,景物残缺不全,恰好余下了他刚添上的双目。

他手指被烧出燎泡,却浑然不觉,攥着它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良久,他喃喃道:“王怀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怀吉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皇帝在说什么。他对两人的恩怨情仇其实了解的不算清楚,斟酌着迟迟没有回应。

祝无执似乎并不想要回答。

他缓缓转头,望着窗外的风雪,“是我对不住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有点卡[爆哭]

93

第93章

◎你走罢◎

黑暗无边无际。

温幸妤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沧海中的小舟,不知漂了多久,要漂向何方,直到前方出现了明亮的光晕。

她一点点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如同蒙着一层雾。有橘色的光影在晃动跳跃,映着织锦帐顶。

目光艰难地转动,终于聚焦。

“娘娘,您可算醒来了!”

守在一旁的宫女声音带着欣喜。

温幸妤没有应声。

她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碳。这般清晰的疼痛感,提醒她仍活着。

她竟然没死。

宫人们纷纷忙活起来,有人绞热帕,有人捧热汤,脚步轻悄却纷杂

温幸妤缓缓侧头,烛火下人和影子交错重叠,移动飘忽,像是幢幢鬼影。

宫女把她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厚实的引枕,端来了粥。

她吃了几口便推开了,静默坐着,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画着花鸟图的宫灯。

过了一会,宫女端来了药碗。

“娘娘,该进药了。”

温幸妤依旧沉默,目光落在药碗上。黑沉沉的药汁映着晃动的烛光,还有一张模糊的,属于她的脸。那脸影在药汤里浮沉,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张了张嘴,喉咙剧痛,只溢出微弱的气音,遂放弃开口,只微微点头。

小宫女会意,用玉匙舀起药汁,吹了吹,才小心地送到她唇边。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一路灼烧着滑下喉咙,激起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温幸妤仿佛感觉不到,面无表情,一碗药全部喝完。

宫人端来一杯温水,她啜饮着,压下唇齿间苦涩的味道。

过了一会,殿里的鱼贯而出,只留下两个值夜的宫女。

她坐了一会,重新躺下了。

窗外风雪交加,她睁着眼到天明,看着洒在地面上的浅淡天光,温幸妤缓缓阖眼。

既然没死,那便活着罢。

*

温幸妤悬梁自尽的事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只是朝臣发现祝无执沉默了很多,议事时频频出神,显然是心里藏了什么事。

汴京的冬天还是很冷,八年前的冬和现在的冬没有任何差别,日子照常平静往前走。

温幸妤醒来后,身边多了两个寸步不离跟着的宫女,仁明殿陈设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切尖锐的物品都被收了起来,连瓷器都没有,每天还有人清点检查殿内的东西,生怕她再次寻死。

祝无执白日里再没去过仁明殿,只有夜深人静她熟睡,才会坐到床边,悄悄看几眼。

他每天听宫人禀报,得知温幸妤嗓子能说话后,不再如从前那般一言不发,她开始和宫人说话,会找话本和游记看,有时候还会帮宫人修剪庭院里的梅树,身体和神智都在慢慢恢复,没有继续消沉下去。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对此他甚至生出几分欣喜,觉得她是不是想通了,能回到从前柔和乐观的模样。

可太医说,温幸妤喉骨处的伤是慢慢恢复了,可心病依旧在。

太医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让祝无执霎时清醒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十一月多的时候,温幸妤喉骨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身形也不似过去那般纤瘦,脸颊上多了点肉,看着鲜活了许多。

深宫困住了她,祝无执步步紧逼。她觉得痛苦难捱,想着妹妹在岭南此生难见,自己无牵无挂,不如一条白绫解脱,下地府去见爹娘。

可阎王却没有收她。

温幸妤觉得,死都不怕了,那还怕什么呢?幼时那样苦的生活都坚持了下去,没道理现在锦衣玉食,还坚持不下去。

*

十一月二十,雪后初晴,软红光里涌银山。

温幸妤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志怪杂记,窝在窗边的榻上看。

窗外的晴光笼在她身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清淡。

正看得出神,就听到一阵缓和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朝门看去,只见一只玄靴迈入,视线上移,是腰间随行而动的玉坠,以及一张清俊的脸。

她愣了一瞬,坐直了身子。

祝无执停在她面前,她仰头看去,撞上他冷漠的视线。

和月余前比,他消瘦了很多,衣袍显得有些空荡,五官轮廓愈发凌厉,气质却十分沉郁。

他垂眸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沉,不知再想些什么,一句话都没说。

殿内陷入死寂,温幸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垂下眼,把书放在膝盖上摊开,打算直接忽视他。

“换好,随我来。”

刚翻了一页,就听到头顶传来男人略微沙哑的嗓音。

她愣了一下,接近面前递来一身衣裳,还有件素色的大氅。

温幸妤皱了皱眉,接过来散开,是件青色棉布圆领袍,看起来很朴素。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还是按照他的意思,起身去内室换。

祝无执这么长日子一次都未来过,今日前来却突然要她换男子衣袍。

他又想做什么?

温幸妤心底升起一股烦躁,换完圆领袍,穿好靴子后,坐在镜台前拆发髻。

拆了一半,她心里突然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令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手顿在发髻上几息,她自嘲笑了笑。

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松手。都死了一次,她为何还这么喜欢痴心妄想?*

她拆了发髻,取下钗环,摘掉耳坠,以木簪束发。

束好头发后,她出了内室,祝无执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背影看起来有些寂寥。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开。

“随我来。”

温幸妤没有吭声,默默跟在他身后出了殿。

庭院里花池中的积雪折射出晃眼的光,天际湛蓝,寒冷潮湿的风吹拂过面颊,她拢了拢衣襟。

二人一路出了殿门。

门口的槐树下,王怀吉牵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黄骠马,鞍桥间缚着个很大的包袱,前环上还挂着水囊。

她怔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住祝无执。

四目相对。

风忽然大了些,槐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了温幸妤的仰起的面颊和眉毛上。

祝无执袖下的手指动了动,想为她擦去,又生生忍住。

他收回视线,牵过王怀吉手中的马,走到她跟前。

温幸妤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她一眨不眨看着他,在等他给一个准确的答案。

祝无执的唇瓣有些泛白,他动了动唇,好一会终于说出那几个字。

“你走罢。”

轻飘飘的像一□□。

温幸妤像是没听懂,她歪了歪头,一双杏眼映着湛蓝的天,也映着祝无执平静而苍白的面容。

祝无执静默看了她一会,袖下的手指痉挛轻抖,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他蓦地转过身闭上眼,压重了嗓音。

“走!”

再不走,他怕他反悔。

温幸如梦初醒般,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狂跳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王怀吉,看到对方轻轻点头,立刻毫不犹豫的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扬鞭离去。

甬道漫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光。

往日里重兵把守的三重宫门,此时都大敞着。

温幸妤不敢回头,握紧了缰绳,策马疾驰。

*

祝无执背对着温幸妤离开的方向,静默站着,身后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他终于按捺不住,转身看去。

青色的身影化成一个小点,映着蔚蓝的天际,像是一只飘摇的流萤。

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去追,又克制地停住。

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祝无执却依旧没有动。

他神情怔忡,眼中满是失落和悲戚。

祝无执知道她不会为自己留下,可真当她毫不犹豫策马离去,心底还是抑制不住地生出刻骨的悲痛沮丧。

不知站了多久,寒风呼呼地吹,王怀吉冻得悄悄吸鼻涕,忍不住往手心呵气取暖。

祝无执缓缓垂下眼,哑声道:“走罢。”

王怀吉赶忙称是,随在身后一路走到拱垂殿,躬身推开了殿门。

祝无执面色平静,缓步入殿。

殿内炭炉烧得很旺,暖香浮动,祝无执感觉浑身血液像是热得沸腾起来,飞速上涌。

喉间弥漫出血腥味,他恍若无事般咽下,朝奏章堆积如山的御案走去。

王怀吉悄悄瞄皇帝平静的侧脸,思索要不要安慰几句。

正斟酌言辞,就看到离书案还有两步的祝无执,突然扶住案沿,咳出一大口血。

地上一滩鲜红的血,高大的身形摇晃了几下,直直向后倒去。

王怀吉大惊失色,“陛下!”

*

温幸妤一路畅通无阻,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红墙朱瓦。

她骑在马上,俯身贴紧马颈,耳畔风声呼啸,街市、人群、坊墙……汴京的繁华与喧嚣,都成了模糊不断倒退的幻影。

她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头。

一路出城,马踏山野松软的新雪,朝着莽莽苍山疾驰。

眼前豁然开朗,人烟渐稀,唯有连绵的山峦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煜煜生辉。

天地上下一白,寒气夹杂着松针的气味,随风冲入鼻腔肺腑,冰冷又鲜活。

不知骑了多久,温幸妤握着缰绳的掌心磨破发痛,眉睫结霜。她猛地一勒缰绳,黄骠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骤然停下。

她浑身脱力,下马时没踩稳,摔在雪地上。脸埋在雪里,积雪灌进颈窝袖口,她却没有动。

良久,她才翻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息。

雪光映得四野一片刺目的白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真的自由了。

将近八载,她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

温幸妤笑了起来,从无声的笑,变成压抑的闷笑,最后放声大笑。

她笑得浑身颤抖,蜷缩在雪地上,眼角渗出不知是泪还是融化的雪。

良久,笑声渐歇,她喘着气,抬起一只手臂,挡住头顶令人眩晕的日光,透过指缝看着湛蓝无垠的天际,又缓缓闭眼。

莺鸟可能被俘获,被囚在笼子里,但是时间是流动的,任何囚禁终有到头的那天。

笼子会腐朽,莺鸟会死亡,不管怎样,都会重新获得自由。或是灵魂或是肉/体,总归会飞向属于它的那片蔚蓝天际。

温幸妤爬起来,拍掉了身上的雪,眼中倒映着茫茫山野,水光弥漫,莹莹发亮。

很庆幸,祝无执还存有一丝良知,让她活着走出牢笼。

山野的雪再冷,也是暖的。

94

第94章

◎自由的鸟◎

平息了起伏的情绪,温幸妤才把马背上的包袱打开来看。

里面放着换洗衣物、匕首、她的户贴、一沓盖着官印的空白凭由,以及一袋碎银和一沓不同铺户的交子,另外还有各路州县田宅的红契。

温幸妤不免咋舌,不算那些田宅地契,光交子算起来都有三万贯,相当于正一品官员三年的俸禄了。

看着包袱,她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不知怎么处理这些钱财地契。

接受?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不想接受祝无执的东西,总觉得这样还生活在他的掌控下。

可出门在外,身无分文会寸步难行。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取用一些银子,至于那些田宅地契暂且不理,日后再想办法解决,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处。

温幸妤把包袱重新放好,环顾四周后确定了她已经到了汴京城外三十里处,再往前走走就有个镇子。

她翻身上马,策马去了镇子,置办了些路上用的东西,又去李行简死前开的德善堂,打听了薛见春所葬之处,买了香烛纸钱等祭奠用的东西,动身前往墓地祭拜。

祭奠完好友,温幸妤没有歇息,她怕祝无执突然反悔,连夜策马离开京畿一带,前往同州。

同州离汴京不算太远,她几乎没怎么歇息,有时候借宿荒庙,会遇见跑商的商贩,也有去徒步去探亲的百姓。人心难测,温幸妤很少和人搭话,若有人问起,就随便编个身份。

腊月初,站在熟悉的街道上,温幸妤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八年前离开同州时大雪飞纷,如今回来,亦是大雪纷飞。

同州地处西北,这里的冬比汴京冷很多,温幸妤在县城停留了一日,买了件厚实的貂裘,又买了些日常所需和祭奠用的物品,策马去了胡杨村。

彤云密布,风雪迷眼。

胡杨村还是那个胡杨村,一切都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温幸妤牵马进村,走走看看,路上遇见不少熟悉的面孔。

他们好奇地望她,有不少孩童跑到跟前,问她是谁,要找谁。这群孩童不远处,有个衣着褴褛,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正怯生生望着她,却不敢上前。

温幸妤扫过她露出一截发红皲裂的胳膊和腿,心生怜惜。

她走到小姑娘跟前,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

“姐姐……”

小姑娘声音小小的,有些局促,身子冻得一个劲发抖。

温幸妤不忍看她受冻,把包袱里一件氅衣拿出来把小姑娘裹住。

氅衣长长拖在雪地上,小姑娘缩在里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愣愣看着她。

温幸妤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乖孩子,天气冷,快回家去罢。”

小姑娘感觉身上的衣裳好香好暖,浑身都暖融融的,暖得手脚的冻疮都开始发痒。她攥着糖,一眨不眨看着温幸妤,突然想起爹娘说过的观音娘娘。

听到眼前温柔姐姐的话,她恍然回神,垂下头轻轻摇了下。

“姐姐,我爹娘都死了,家里和外面一样冷。”

温幸妤一愣,看着小姑娘泪蒙蒙的眼睛,忽然想到了幼时的自己。

她叹了口气,牵起小姑娘的手,去了村长家。

村长已经换了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叔。

温幸妤说自己是陆观澜的遗孀,问了村长小姑娘的身世,知道这孩子名为李辛夷,年六岁,去年春天父母双亡,家里的亲戚都嫌她是累赘,有时候这孩子给帮忙割猪草做饭,便给口饭吃,大部分时候都不管。

村里有些好心人家,会时不时给点吃的。但他们自己的日子都不宽裕,哪能经常施舍善心呢?

村长倒是提醒过小姑娘的亲戚,人家嘴上答应的好,背地里照旧,他也没法说太多。

小辛夷饥一顿饱一顿,都六岁了,却还看着不如四五岁的孩童高。

离开村长家时,温幸妤看着小辛夷满含期待的小脸,还是没忍心放这孩子独自回家。

她回到了陆家的老宅。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当初离开时高了很多,树冠几乎遮住半个院落。树枝上有积雪,风一吹簌簌落下,好似梨花飘扬。

她仰头看着桂花树,鬼使神差想起了祝无执。

那年冬天,他一身雪色大氅长身玉立,桂花树便是如现在这般,积雪在风中簌簌落下,飘在他的眉睫和肩头上。

后来他带她去了县城,他和她同榻而眠。

冷风吹来,一片雪花落在脸颊上,冰冰凉凉,温幸妤蓦地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对他的怨恨,早已随着她刺去的那刀,和离开皇宫的喜悦,变淡了些许。

她眺目望着远处雪雾中朦胧的山峦,觉得大抵等日子久了,那些痛苦就会消失。

恩怨情仇,一切都会过去。

她和祝无执,此后只是陌生人。

温幸妤将有炕的东厢房简单清扫一番后,把买的日常用品放好,提着东西去看望了隔壁婶子,问她买了炭和木柴,而后点了炭盆,把炕烧热,又去伙房烧了热水,用买来猪肉和菜,做了一餐饭。

小辛夷很久没吃饱过饭,更不用说是吃肉。但哪怕饿极了,她也没有狼吞虎咽,没有夹盘子里的肉菜,而是一个劲儿扒饭。

温幸妤见状更怜惜了,给小辛夷夹了菜,柔声道:“别只吃饭,吃菜。”

小辛夷这才大着胆子夹菜吃。

夜里的时候,两个人躺在暖烘烘的炕上,温幸妤奔波了半个多月,累得够呛,很快便沉沉睡去。

小辛夷裹着厚厚的被子,却迟迟没有睡意。

窗外天黑漆漆的没有月亮,但雪光却很亮。

她悄悄翻身,看着旁边姐姐模糊的轮廓,没忍住一点点挪了过去,把头轻轻靠在对方怀里。

闻着馨香温暖的气味,她缓缓有了困意,阖上了眼睛。

风雪渐歇,万籁俱寂,破旧的屋子里,传来孩童稚嫩的呓语。

“娘亲……”

*

第二天一早,温幸妤刚起来,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推门出去,就见伙房里烧了热水,锅里还有粥,只是不见小辛夷的身影。

温幸妤一时怔愣,回过神正欲出去寻,就见小辛夷推开远门进来,背后背着一大捆柴,脸蛋和手冻得通红。

她赶忙上前接下来,把小姑娘牵进屋里,坐在炕沿上,包裹着对方冰凉的手暖。

“你不必做这些。”

小辛夷低垂的头立刻抬了起来。

她面露恐慌,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姐姐……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温幸妤摇了摇头,给她擦去眼泪:“你做得很好,但你年纪还小,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小辛夷愣住,旋即小声哭泣起来:“姐姐,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不小了,我能做饭能捡柴,还会缝补东西,我什么都会做!”

失去父母的一年,让小辛夷明白,只有“有用”,才能吃上饭,不被抛弃。

温幸妤看着小姑娘哭花的脸,不忍心说出自己很快要离开胡杨村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纠结着,最终在心底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摸了摸小姑娘枯黄的头发,柔声细语哄着:“你愿不愿跟我走?我收养你好不好?”

小辛夷猫一样的抽噎声骤停,她脸上还挂着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隔着朦胧的泪,望着女子温柔的笑。

下一刻,她重重点头:“我愿意!”

温幸妤又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乖辛夷,日后就叫我干娘。”

小辛夷傻傻看着她:“不,不是姐姐吗?”

温幸妤失笑:“我比你大二十岁,怎么能当你姐姐?”

小辛夷擦干了眼泪,脆生生叫了声:“娘!”

温幸妤应声,看着小姑娘破涕为笑,眉眼愈发柔和。

收养这个孩子是她临时起意,却不是因为她愚善。

她只是觉得,以后日子还长,自己不会再嫁人,不如收养个孩子承欢膝下,日后为自己养老送终。

另外……她看到小辛夷,总是想到幼年的自己。

*

陆观澜的墓在背山靠水之处,温幸妤和小辛夷吃过晌午饭,就带着祭奠用的东西,前往山上。

金灿灿的日光洒在林间雪地上,像蒙了一层波光粼粼的水纱。

她把墓碑前的雪清扫干净,点了香烛,烧了纸钱,又把酒壶里的酒倒了大半在地上,自己喝了几口。

酒液入喉,浑身都热了起来,

她立在墓前,注视着上面的名字,眼圈慢慢红了。

陆观澜的容貌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但他的善良温柔,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却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

“观澜哥……”

“对不住,这么久了才来看你。”

她给陆观澜介绍了小辛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朔风渐起,日头西沉,天色暗了下来。

她摩挲着墓碑上的字,吸了吸鼻子,起身后退两步,扬起笑脸:“观澜哥,我还会来看你。”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她转过身,只见一只青色羽毛的鸟儿,落在墓碑上,歪头静静看着她。

温幸妤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朝鸟儿伸出手。下一刻,那鸟儿竟真的落在她腕上,乖巧地望着她。

她哽咽道:“观澜哥,是你吗?”

鸟儿像是在回应,轻轻啄了啄她的手。

温幸妤突然就压抑不住了,温热泪水溢出眼眶,滚落冰凉的脸颊。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鸟儿的羽毛。

鸟儿又啄了啄她的手,便飞了起来,在她身边盘旋了几圈,飞入密林消失不见。

温幸妤望着鸟儿离去的方向,悲伤不舍。

良久,她最后看了眼墓碑,牵起小辛夷的手,“走罢,回家了。”

*

温幸妤离开的那天,祝无执心绪激荡下昏迷,体内蛊虫隐隐有苏醒之兆。

他昏迷了三日,心口处蔓延出一道黑线,气息微弱。心腹隐瞒了消息,对外称风寒养病。

好在第四日,远赴湘西寻解药的曹颂回来了,带来了苗寨里最厉害的巫医。

路上的时候曹颂就给巫医说了祝无执的情况,到拱垂殿后,巫医看了心口处的黑线,又放了一碗血,神情有些凝重。

这蛊毒无解,唯一能让蛊虫沉睡的药,需中母蛊者的心头血,混之其他药材,且中母蛊之人必须死亡,不然子蛊会暴动。

这也是当年祝无执母亲选择死亡的原因。

巫医给祝无执施针,又灌了一碗黑乎乎,散发着奇怪味道的药,当日夜里人就苏醒了。

祝无执醒来时,王怀吉正靠坐在脚踏边打盹儿。

他扶着额坐起来,面容惨白,发丝披散着,昏暗的烛光在脸上摇晃,整个人像是志怪文章里的鬼魅。

王怀吉立马清醒,惊喜道:“陛下,您醒了!”

祝无执嗯了一声,王怀吉端了温水给他,把这几日的事倒豆子般禀报了,末了问道:“陛下,奴才现在就去请巫医过来?”

祝无执放下茶杯,哑声道:“保护妤娘的暗卫可传信来?”

王怀吉一愣,没想到皇帝第一件事是问这个。

他暗自叹气,心说陛下这般冷心冷情的枭雄人物,竟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并不出色的女人,几乎丧命。

他如实禀道:“回陛下,昨儿来信,说娘…温娘子往同州方向去了。”

闻言,祝无执长睫微垂,眼下一片阴影。

同州……他自嘲笑了笑,眸光泛着苦涩。

她心里竟还装着陆观澜。

曾经他以为死人不过尔尔,时间会冲淡一切。现在方明白,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更遑论他还伤害了她那么多次。

祝无执沉默了很久,王怀文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他道:“请巫医来罢。”

他想好好活着,这样才能一辈子暗中护她安宁。哪怕此生再无重圆的可能。

巫医来探脉,又看了他心口处的黑线,直言道:“若黑线延伸至指尖,陛下将彻底失去神智。”

祝无执皱眉:“可有解?”

巫医道:“此蛊无解。”

祝无执:“有压制的办法吗?”

巫医道:“唯一压制的药陛下幼时已服,现在……很难。”

很难,但不是没有。

祝无执听出言外之意,“您直说便是。”

巫医顿了顿,实话实说:“的确有个法子,或能短暂压制。只是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中所得,并不一定为真。”

“或许会有用,或许会加速蛊虫苏醒,也或许…会让您毙命。”

祝无执沉默下来,殿内陷入死寂。

半晌,他道:“劳烦您。”

王怀吉和曹颂面色难看,却说不出劝阻的话。

这是唯一的办法。

巫医所谓的办法,是炼制另一种蛊虫,引入祝无执体内,以毒攻毒另子蛊再次沉睡。

祝无执把巫医安排到个安静清幽的宫殿,送去所需的药材和植物,方便其养蛊虫。

为以防万一,他暗中命曹颂请来了另一处寨子的祭司,以防巫医别有用心。

其后的半个月,他安排好了朝中的事务,甚至暗中寻到个隔了很多代,有祝家血脉的少年,准备当做继承人培养。若他真出了意外,就由确定好的五个心腹朝臣共同辅佐其登基。

除此之外,他从各方各面考虑,埋了很多明暗线,用以护温幸妤周全。

腊月二十,巫医准备齐全,祝无执恰好收到了关于温幸妤的密信。

他坐在床边,信有好多张,事无巨细写着温幸妤的生活。他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好似能通过文字看到她安稳的生活。

信上说,妤娘收养了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离开了同州,前往她的故乡慈州。

祝无执想,她一如既往慈悲怜悯,收养个孩子也好,能陪伴她,帮她慢慢走出阴霾,解开心结。

他捏着信纸,目光投向窗外积雪压枝的梅花树,复缓缓垂眼。

看到妤娘日子安稳惬意,甚至还收养孩子,他既觉得安心欣慰,又酸涩不已。

离了他,她会过得更好,更轻松快活。

这段感情里,只有他离不开她。

95

第95章

◎幻觉◎

祭司检查了巫医培育的蛊虫,确定没什么异样,便从旁辅助巫医,把新蛊虫引入祝无执体内。

新蛊虫入体,心口处的子蛊被彻底吵醒。许是领地遭到侵进,子蛊暴动起来。

榻上之人衣襟松散,浑身皮肤泛着青白,血管和筋脉如同蜿蜒的小蛇暴起,两只虫子在心口处以肉眼可见的凸起蠕动着,分分合合,撕咬争夺领地。

披散墨发间的面容惨白如雪,双目紧闭,两片唇瓣却鲜妍嫣红,淡极生艳,妖如鬼魅。

两只虫子的争斗,给祝无执带来了不亚于千刀万剐般的疼痛。这种剧痛令他手臂和手指都控制不住痉挛起来,神智模糊,困意如同波涛般阵阵袭来。

他知道不能睡,如果随着困意睡去,那他将再也醒不过来。

牙关间咬了张帕子,额头青筋暴跳。

祝无执想着温幸妤的脸,想着和她的一点一滴,不论是悲伤的还是温情的,每想一遍,便能多撑一刻。

曹颂捏着剑柄,神情紧张,屏息凝神看着巫医驱使蛊虫和子蛊撕咬。

窗外天色沉沉,雪意浓重,殿内光线有些灰暗,檀香和苦涩药味交织,沉闷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心口处可怖的蠕动平息。

祝无执浑身被冷汗浸透,巫医把新蛊虫引出来后,曹颂刚松了口气,就见他突然半趴到榻沿,吐出一大口黑血,昏迷了过去。

曹颂立即拔剑横在巫医颈上,凶狠道:“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巫医叹了口气,面上不见恐惧,抬指把剑身推开,“我说过,这事有风险。”

“这是你们陛下的选择。”

闻言曹颂一哽,沉着脸收了剑,三两步上前,跪到床边,焦急呼唤:“陛下,陛下您醒醒!”

巫医皱眉探脉。指下的脉忽而如雨珠迸落,忽而如溪流淙淙,十分怪异。

丧命当是不至于,但…有没有别的问题却不一定。

他思索了片刻,心底没什么章程,只得施针把人先唤醒。

祝无执唇上艳丽的血色褪去,气息微弱。

耳边传来曹颂焦急的呼唤,随着银针刺入几个大穴又抽出,他缓缓睁眼,目光有些涣散。

曹颂刚松了口气,就见祝无执的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殿内一处角落。

“妤娘……”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人,苍白的脸上情绪开始起伏波动。

曹颂顺着祝无执的视线扭头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陛下,您……”

刚回过头,就见祝无执半撑起来想要下榻,下一瞬就脱力重重跌了下去。

祝无执跌伏在地上,曹颂想要扶,对方却挥开了他的手,挣扎着爬起来,赤足跌跌撞撞往殿内挂着宫灯的角落走去。

雪衣如蝶,墨发如绸,祝无执高大的身形踉跄着,眼前扭曲的光影慢慢凝定,那道清丽的身影,正站在宫灯旁,眉眼弯弯向他招手。

到了跟前,他放慢脚步,神情恓惶,“妤娘,你…你不走了吗?”

“你能回来看我,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俊美的面容苍白,眼尾泛红,脆弱的如同破碎的玉像。

祝无执这般状态,显然是陷入幻觉。曹颂和王怀吉想去唤醒他,却被巫医拦住。

巫医朝二人摇了摇头,低声道:“贸然打断会令陛下心脉尽断。”

曹颂道:“那怎么办?”

巫医道:“靠他自己挣脱幻境。”

焦急也没办法,曹颂和王怀吉只好静静等待。

祝无执的眼前只剩下那道身形。

他看着她笑吟吟伸出手,他便小心翼翼朝那只纤柔的手探去。

指尖相触,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温度,没有触觉,虚无一片。

祝无执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却没有收回手,手指从她的指尖寸寸挪动,直到覆盖住那只虚无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继而一步步走近那道身影,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触碰到她含笑的面容,从眉眼到唇瓣,再到轮廓,哪怕只是幻觉,也虔诚而小心的描摹着,一眨不眨贪恋地望着。

须臾,他感觉唇间血气弥漫,喉咙发出剧烈的痒意。

他松开了手,侧过脸躬身剧烈咳嗽,鲜血星星点点喷溅在地上。

待平息下咳意,祝无执直起身,没有再看那道幻影,哑声道:“过来扶我。”

曹颂反应过来这是清醒了,立即上前把祝无执扶到床边。

巫医又给祝无执探了脉,方才古怪的脉象已经平稳,体内的子蛊也沉睡下去。

他道:“陛下,子蛊沉睡,您性命暂且无碍,只是……”

祝无执王怀吉接过端来的温水漱口,用帕子沾去唇上的水后,面色平静:“直言便是。”

巫医这才继续道:“这以毒攻毒的法子,似乎有致幻的后遗症。”

“目前尚且不知如何解决,但可以确定的是,陛下每隔一段时日会出现幻觉,并且需您自己挣脱。”

祝无执有所预料,沉默了一会,回道:“好,朕知道了。”

他面色疲惫,摆了摆手:“退下罢。”

巫医犹豫了一会,想到皇帝允诺过给寨子的好处,想到出门前族人们殷殷期盼的目光,终下定了决心,开口道:“陛下,方才我新蛊虫引出来,准备装罐的时候,发现这虫子身上沾了一点子蛊的毒液。”

“每种子蛊不同,所含毒液千差万别。我或许能通过这沾出来的一点毒液,培育出彻底杀死子蛊的新蛊虫。”

祝无执一愣,问道:“可有风险?”

巫医点头:“自然有的,或许比此次还要凶险。”

祝无执没有丝毫犹豫:“您尽管去做,培育蛊虫需要什么,尽可跟殿内的宫人提。”

为了让巫医放心,他又道:“你不必担心,就算朕不幸亡故,允诺你们寨子的事也依旧作数,曹颂也会把你安然送回湘西。”

说罢,他扫了眼曹颂。

曹颂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最终向巫医拱手:“您尽可放心,我惟奉陛下诏命,必竭力为之。”

巫医和曹颂一道来的京城,知道对方非恶人。

他拍了拍曹颂的肩膀:“好。”

说罢便朝祝无执拱手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祝无执和曹颂又谈了会话,曹颂也退下了,只留下王怀吉在旁侧伺候。

身体虚弱疲惫,他去后殿浴池沐浴,换了身洁净干燥的寝衣,而后便躺在榻上昏昏睡去。

*

暮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桃花暖风拂绿水的季节。

慈州城内,晨光熹微,寂静的街道上,有铺子已经开门,半卷竹帘内飘出缕缕清香,清冽如新雪初融,又似沉木微醺。

铺子不大,却十分雅致。窗沿青瓷瓶盛着初采的花,竹节香筒和雕花木匣于架上排列,有木签悬挂,上面写着雪中春信、二苏旧局等不同的香名,方便顾客挑选。

温幸妤立在柜台后拨算筹,一身素净的青色褙子,暖白长裙。

她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细颈,发髻只松松挽就,斜插一支银簪,浑身上下别无赘饰,清丽素雅。

年关前,温幸妤给妹妹去了封信,说了自己的情况,而后带着小辛夷回了老家慈州。

她先回了趟村子,站在村口,入目是熟悉的山水田地,是陌生的院落和面孔。

温幸妤很失落难过。

一场天灾,村里的人尽数丧命,旧人不在,如今村中的百姓皆是新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