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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22348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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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七夕◎

“是玉春新科,最近一直焚这个。”她故作镇定,一边回答,一边转回身继续做方才的活。

她垂着眼,用香铲平稳的把多余的灰铲出来,压平炉中乱灰,最后把香饼放了进去,点燃。

青烟起,香气四溢,祝无执看着她神态如常的焚香,细细分辨后,确定这气味和前些日子熏香的味道一样,并无异常。

他散去大半怀疑,笑道:“连着用这么多天也不换,看来这香很得你喜爱。”

温幸妤听得心里一紧,她面色不改,用毛刷把旁边的粉末扫干净,盖上炉盖,转过身笑看着他:“初秋天,暑气未散,就想着焚些气味的清雅的香。”

女人站在熏炉前,身后香烟袅袅升起,她一身月白大袖广绫银线裙,眉眼沉静,唇角微弯,看起来好似寺庙里供奉的菩萨,叫人觉得亲近又遥远。

也不知是那熏香的作用,还是他的心理作用。

祝无执不喜欢这种感觉,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原来如此。”

“日后添香这种事交给婢女干即可。”

温幸妤不明所以,觉得他或许是公事不顺,故而看哪儿都不顺眼,处处挑刺。

她敛下不耐,面上柔顺乖巧:“我知道了。”

祝无执嗯了一声,说道:“去净手,准备用饭吧。”

温幸妤点点头去铜盆净手,擦手时,见祝无执已经坐在罗汉榻上喝茶。她终于缓缓松了口气,心说他总算不逮着熏香一事问东问西了。

用过饭,祝无执又出去了,温幸妤坐在罗汉榻上翻阅制香的书,把其中含麝香的熏香品种记下来,准备换着做。

祝无执疑心重,方才说“最近一直用”,不过是故意试探,因为她往常的习惯,是三、四旬才换一种。

若是她乱了阵脚,明日就换,祝无执就会看出异常。

所以她要多做几种避子香,三旬更换一次即可。

初秋夜凉,碧空溶溶,月色浸窗纸。

屋内灯火摇曳,温幸妤看了许久书,眼睛有些酸胀,她把书卷搁下,准备沐浴歇息,就见明夏摆弄着西窗台白釉细颈莲花瓶里的秋海棠,花瓣都被不慎摘掉了好几片,时不时看她一眼,似乎是有话要说,

她索性没起身,佯装没注意到,端起茶杯啜了口温茶。

过了一小会,明夏又拿了个布子,左擦擦,右擦擦,一路擦到罗汉榻边上的高几。

温幸妤有些无奈。

平日里,明夏除了祝无执在时,表现得勤快规矩些,其他时候都很懒怠,活能推就推,对她的态度也隐隐不耐烦。

温幸妤不计较,一来是觉得反正迟早要离开,祝无执宅里的仆人同她无关。二来是她本也不习惯叫人伺候,有些力所能及的事,顺手就做了。三来,是她巴不得明夏偷懒,这样能给她偷偷制避子香的机会。

今日的明夏,可太反常了。

又坐了半晌,温幸妤也不说话,就听得明夏终于按捺不住了,似作无意状搭话:“夫人,明日七夕乞巧节,您给大人准备什么手信了吗?”

温幸妤一愣,摇了摇头:“并未准备。”

七夕又见乞巧节,主要是女拜织女乞巧,男拜魁星求功名。而男女互赠手信之事虽有,却也是极少数的。

明夏眼神闪了闪,看了眼窗外,见庭院里已无闲人,于是好奇问道:“夫人为何不准备?是不知大人喜欢什么吗?”

这话说得颇没规矩,温幸妤似笑非笑看着明夏,猜测到她想问什么。

她没点破,只道:“自是知晓他喜欢什么的,没有准备,只是不知七夕还要互送手信。”

明夏表情微僵,有些心虚,偷偷瞄了几眼温幸妤,见不像生气,心里暗暗鄙夷对方真是个软柿子,于是毫无畏惧的继续道:“夫人祖籍偏远,和汴京习俗自有差距。”

说着,她话头一转,问道:“不过不送也好,大人带金佩紫,身份不凡,普通物件定入不了他的眼。”

温幸妤顺着她的话点头:“你说得在理。”

明夏看温幸妤傻呆呆的,好糊弄极了,于是道出了目的:“奴婢听院里的老人说,您跟在大人身边两载。”

“您可知大人这样的人物,到底喜欢何物?”

试探的言辞粗糙简陋,温幸妤彻底明白了明夏的目的。

心思百转,她觉得告诉明夏或许是个好选择——明夏在宅子里养了月余,早褪去初见时的黑瘦,皮肤白皙,五官娇艳,比她好看得多。若明夏能引得祝无执注意和喜爱,他就不会再执着于她。

她抬眼看着明夏隐隐期待的眼睛,笑道:“自是知晓的,熏香的话,他喜欢雪中春信和檀香。”

“衣袍、香囊的颜色大多用绛紫、湖蓝、天水碧等,绣纹的话也很挑剔,不同色、不同场合配不同纹。”

“除了这些,他喜欢看兵书和游记。”

“……”

温幸妤毫不吝啬,回忆着两年来他的习惯,把能记起来的,和一些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

明夏听得聚精会神。

温幸妤说完,口干舌燥,面色有些发红,故作羞赧:“让你见笑了,说了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明夏心说这怎么能是闲话呢,她高高兴兴道了谢,说了句:“奴婢忘了准备明日用的针线,您先睡,有事再唤奴婢。”随即急切的小跑出了主屋。

温幸妤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希望能如她和明夏所愿。

这样…等她被祝无执厌弃,说不定就有机会离开了。

*

七夕当日,天净云疏,清阳曜灵。

这日除了叫乞巧节外,还有个别称,名“晒书日。”

春夏潮湿多雨的日子过去,到了凉爽的秋日,读书人多在此日抖晾衣服书籍,谓可不生虫蠹。

祝无执也不例外,宅中仆人将他的书箱全部掰出屋子,把里头的各类书籍小心铺在阳光处曝晒。温幸妤的那些制香书也搬出去晒了,一时间院子里墨香阵阵。

到了傍晚,书重新收入箱笼,抬回屋子。

二人用了晚饭,温幸妤便和府中婢女们一同焚香列拜,望月穿针,分食巧果。

一般来说,男子也会在这天拜魁星,或求功名,或求官运亨通。

但祝无执对这种把仕途寄托在神鬼上的行为,嗤之以鼻。

书房灯火摇曳,他坐在案前看文书,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穿过半开的窗,落在庭院搭建的小彩楼处。

弯月高悬,檐下灯笼明亮,一众婢女着各色新衣,小声玩闹,温幸妤一身鹅黄罗裙坐在当中,眉眼弯弯,神态放松,说到逗趣儿处,笑得双颊爬红,贝齿微露。

祝无执看着看着,眉心舒展,眼中也浮现几分笑意。

俄而,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她笑靥如花,好似月色坠入双目,明亮澄澈。

他怔了一瞬,心跳莫名加快。

记忆中…她似乎很久没有这般,对他真心实意的笑了。

温幸妤又转回了头,和婢女们笑谈闲聊。

祝无执盯着瞧了会,垂眸看向文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那些工整的文字,好似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叫人心烦。

坐了一会,他站起身,合起文书,出了书房。

温幸妤正听她们说些坊间趣事。

瓶儿眉飞色舞,一面嗑瓜子吐皮,一面道:“你们是不知道,潘楼东那边有个王家铁匠铺,我前几天路过,看了一桩好戏。那里头有个打铁的学徒,长得浓眉大眼,身形健硕,看着正经老实,结果却和王铁匠的婆娘勾搭成奸,叫抓了个正着。”

“王铁匠拿着把刀追了一路,那学徒也是个没担当的,直说是师娘勾引他。铁匠婆娘气了半死,当街……”

说着说着,瓶儿就闭了嘴,她嘴上还沾着瓜子皮,目光落在温幸妤身后,神色畏敬。

“然后呢,继续说呀,你这妮子故意吊胃口!”芳澜和温幸妤面朝同个方向坐,不解的催促。

静月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然后站起身朝温幸妤身后行礼:“大人。”

明夏眼睛一亮,娇怯福身:“大人,您来啦。”

温幸妤扭头,就见祝无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她背后。

天水碧缂丝圆领袍,发冠束起,玉质金相,肃肃如松下风。

祝无执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唯落在温幸妤身上。

他朝她伸手,笑道:“今日街上很热闹,可要去逛逛?”

温幸妤微怔,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手放在他掌心,站起身点头道:“好。”

二人相携出宅,并未带婢女小厮

潘楼东街人流如织,车马拥挤,千灯照碧云,瓦肆高楼红袖客纷纷。两边街上店肆小摊,有提瓶卖茶的,卖唱的,算卦的,还有很多卖磨喝乐的。

吆喝声,欢呼声,笑声交杂,各色花灯照长街,汇集成迷离光影,缭花人眼。

温幸妤看着街上繁华热闹,忽然就忆起在国公府的日子。

那时候每逢七夕夜,府中主子会准她们一两个时辰的假,除了那些轮到值夜的,其他人都可出府玩耍。她大部分时候会被安排值夜,只有少许时候,能和香雪等关系好的小姐妹出府逛逛。

那时候一心想攒银子,故而出去逛也抠抠搜搜,什么都不买。她还记得当时许过一个愿望,期盼等出府后能赚大钱宽裕,然后逛街时想买就买。

然而现在不缺钱了,她却没了买的心思。

祝无执牵着她的手,街上喧嚣仿佛都是虚无,半分都落不进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幸妤侧脸上。

见她目光落在小摊上的陶土泥人上,他温声道:“可是想要?”

温幸妤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旋即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随便看看。”

祝无执却拉着她,走到摊子跟前,指着一男一女两个空白的泥人,给那老板丢了一把金瓜子:“按我二人模样彩绘,可行?”

那老板盯着金瓜子眼睛都直了,他哪里见过这么大方的客人。忍了又忍,还是挠头推拒道:“能画,但是您给得太多了,一百文就够了。”

祝无执神色冷淡,把金瓜子直接丢在了摊子上,言简意赅:“画好些。”

老板见其气度不凡,衣着华贵,隐有不耐,怕得罪了人,也不敢再推脱,立马照着二人模样画起来。

温幸妤有些无奈,心中确实也有些好奇,一眨不眨看着老板画。

祝无执有些不乐意了,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指尖探入袖摆,摩挲着她的腕骨,低声道:“这么感兴趣?”

腕上阵阵发痒,温幸妤很不自在,她抬手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柔声回道:“我以前没买过,也没见过旁人当场画,有些好奇。”

祝无执重新牵住她的手,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老板画完,祝无执拿起来看了,觉得勉强入眼。

温幸妤倒是很满意,认为老板画得很像,尤其…是祝无执孤高冷傲的神态。

正准备收起来,祝无执就拿走了她手里的,然后把他的塞她手里。

温幸妤:“……”

祝无执凤眸微垂,眼底映着璀璨灯火,笑道:“你拿着我,我拿着你。”

“这样便能时常看到对方。”

温幸妤一怔,抬头看他。

只见青年身后明月高挂,灯火阑珊,他的面庞被照得有些模糊。

她唯看到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眸,以及被暖光映照成浅青色的天水碧衣衫。

一个清隽如兰,一个孤高如月,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光影中慢慢重叠。

好像……

好像观澜哥。

她怔怔看着,眼眶发热。忽有孩童嬉笑跑过,她蓦然回神,赶忙低头看着掌心的泥人,把泪意生生憋了回去。

祝无执见她神色怔愣,眼中汹涌着他看不懂的神色,最终尽数化作哀愁。

他皱眉端详了片刻,就见她已经把泥人收起来,然后仰起脸朝他露出个笑:“回去吧,也没什么可逛的了。”

神态如常,温驯柔和,仿佛方才那异常的神态,是他的幻觉。

他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行至虹桥时,忽听得有道声音由远及近。

“等等我,长庚兄!”

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就见李行简气喘吁吁跑过来。

祝无执嫌弃看着他:“有事?”

李行简喘匀了气,咧嘴笑道:“不是说好了要去会仙楼吃酒?”

说着他又看向温幸妤,真挚眨眼:“嫂嫂放心,我保证,只吃酒,不狎妓。”

温幸妤被那声嫂嫂弄得很尴尬,待听到他后面的话,登时心中冷笑。

祝无执不狎妓倒是真的,但李行简可不一定。在同州时,谁人不知他花眠柳宿,最是风流。

她没有答话,看向祝无执,就见他也在看自己。

祝无执沉默了片刻后,歉疚道:“曹颂在暗中护卫,你且安心回去。”

李行简和他并未相约吃酒,此番说辞,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只是可惜了难得有空闲和她携手逛夜肆。

温幸妤当然没意见,点头道:“你去吧,我先回。”

祝无执朝她颔首,又看了她几眼,才跟李行简离去。

秋夜风凉,梧桐叶落。

温幸妤拢了拢衣襟,看着虹桥两侧的摊子,缓步穿过。

刚下桥,肩膀忽然被轻拍了下。

她转过身,入目是沈为开那张灿若朝霞的笑脸。

“阿莺姐,好巧啊。”

温幸妤想起在同州时,祝无执因她和沈为开见面罚静月。

此时曹颂等人在暗处,她若和沈为开接触太多,祝无执知道了定会发火。

遂后退半步,礼貌笑道:“是很巧。”

沈为开见她不似过去热络,动作疏离,神色不变,唇边梨涡若隐若现:“阿莺姐是准备回家吗?夜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温幸妤赶忙婉拒:“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为开漂亮的眸子立马暗淡下来,玉白的脸上满是失落,他道:“可是我哪里惹了姐姐不快?”

温幸妤没想到他会误会,赶忙解释:“并非如此。”

“你不要乱想,我只是……”

沈为开接了她未说完的话:“是因为他吧。”

温幸妤沉默下来。

沈为开叹了口气:“那我不打扰阿莺姐了。”

“你早些回去,省得他又生气。”

温幸妤点了点头,就看沈为开忽然朝她伸出手。

她偏头躲避,只见青年的手擦过她的耳畔,很快收了回去。

沈为开指尖捏着点枯叶碎片,眨了眨眼笑道:“阿莺姐果真招人喜欢,连落叶都忍不住亲近你。”

温幸妤仰头看,只见头顶偶有枯叶簌簌落下。

她看着沈为开的笑脸,总觉得他说得话太过亲近,且氛围古怪,于是浅笑了下:“多谢你,天色已晚,我得回了。”

沈为开袖下手指捏着那枯叶碎片,打量着她比几个月前沉静许多的脸,忽然道:“前两个月我初上任,就被委派去太康县督造桥梁,故而没去拜访姐姐,你莫要恼我。”

说着他神色愈发真挚:“现在我回来了,你若是遇见麻烦或者困难,可去安远门东绿柳巷第二户寻我。”

温幸妤微愣,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好心。

她想不明白,只好笑着点头道谢:“多谢你的好意。”

沈为笑着点头,再未纠缠:“阿莺姐不必客气,快回去吧,路上当心。”

温幸妤颔首告别,兀自踏入逐渐清冷的街道。

她并未注意,不远处的巷口有人鬼鬼祟祟探头,而后脚步匆匆没入漆黑巷子,身影消失不见。

沈为开目送温幸妤离开,等她的背影转过街角,明秀的面容骤冷,那双澄净笑眼里,唯剩漠然。

他侧头看着巷口,双眸微眯,而后唇角露出个莫名的笑。

他早都知晓了探花郎“陆观澜”就是昔日的国公府世子祝无执。也听说了祝无执上月亲自快马疾行,自宋州码头追回逃跑的温莺。

说实在的,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那般想管温莺的事。

或许是和她幼时玩耍的鲜活记忆,无数次撑着他度过绝望。他能爬出牢笼,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她一部分功劳。

也或许是…她身上有他渴望的东西。

善良,赤忱,坚韧,如同当年村子里山壁上盛开迎春花。

诚然,他念在幼时情谊,想帮她脱离苦海。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亦有觊觎之心。

想起方才偷窥之人,他唇角弯起。

吵吧,闹吧,这样阿莺姐才能更厌恶祝无执。

*

明夏穿过巷子,快步朝宅子走。

一面走,她一面思索方才看到的画面。

那男人是谁?温幸妤似乎和他很熟。

可惜离得不够近,只看到那男人朝温幸妤伸手,是摸她的脸,还是别碎发?

举止似乎太亲密了。

如果大人知道此事……会厌弃温幸妤的吧?

思及此处,明夏心跳加快,呼吸略微急促,手心潮湿黏腻。

要这么做吗?

犹豫片刻,明夏眼神坚定下来。她自诩比温幸妤貌美聪慧,大人能看上对方,就很可能看上她。

只要有一点机会,她都不会放弃。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只要成事,那便是一朝飞上枝头,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

做大人的妾,可比给穷人当正妻好多了。大人容貌甚伟,仕途亨通,迟早成权倾朝野的大官。

她受够了苦日子,无论如何都要攀上高枝。

半个时辰前,她把做的荷包偷偷放在了大人书房。届时大人一定会问是谁放的,若是大人没有嫌弃或者生气的意思,她就大胆承认,然后装作无意,道出温幸妤和外男举止逾矩一事。

做好决定,她站在院外收敛好表情,平稳了心跳,才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说】

来喽[抱抱]

42

第42章

◎怒火◎

七夕良辰,汴京金明池畔灯火如昼。州桥夜市,彩楼欢门直入云霄,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罗绮如云,脂粉香气氤氲满街。

祝无执与李行简至会仙楼,于四楼靠河雅阁入座。

阁中灯烛荧煌,不一会堂倌就送来了佳肴美酒。

“东西备妥了?”祝无执指节轻叩案几,声音平缓。

李行简咧嘴一笑,探手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

木盒雕花精美,打磨得光可鉴人。

他将木盒轻轻推至案几中央:“长庚兄所托,焉敢怠慢?东西就在里头,你且打开看看。”

祝无执打开铜扣,揭开盒盖。

盒分两格,一格中放着一副人皮面具。

他将面具对着烛火打量了几眼,合上盖子。

皇帝让他找能工巧匠制人皮面具,他便将这事交给了李行简办。

不过…并非全然按皇帝的旨意制作。

这两副人皮面具,一具无毒,令一具浸了剧毒“钩命”。

此毒乃西南苗寨秘药,是李家偶得之物,触之则随气血游走,七七之期方显,状若惊风而亡。

这具带毒的人皮面具…是给皇帝准备的。

这毒最令他满意的,乃‘延宕’二字。佩戴之人初时毫无所觉,待毒入膏肓,纵有通天手段,亦难回天。

届时,世人只道皇帝是暴病而卒,岂能疑及其他?

只是……他还是不大放心李行简。

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此物事关他能否手刃仇敌,事关他能否彻底赢了这盘棋。

稍有差池,则万劫不复。

祝无执半晌未语,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窗外市声笑语隐约飘来,更衬得阁内一片死寂。

少顷,他抬眼直视李行简:“明远兄,此物干系非小,你我同乘一舟,固当肝胆相照。然人心叵测,世路崎岖……”

他话未言尽,意已昭然。

李行简是商人,何等精明。他明白了祝无执的意思。

他需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明。

他面上笑容不减分毫,抬眼看向祝无执,眼中带着赌徒般的疯狂:“长庚兄疑我?疑此盒中机巧,疑我李明远存了那渔翁得利之心?那好!”

“我现在就试戴这两副面具!”

“只是待我下黄泉,还望长庚兄莫忘承诺,许我李家皇商之名,并善待我的父母和…妻子。”

说完,他伸手夺那檀木盒,祝无执却稳稳按在盒子另一端。

四目相对,阁中空气瞬间绷紧。

烛火被窗缝钻入的微风吹拂,在李行简决绝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祝无执面色淡淡。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怀疑、权衡、最后化为试探后的了然和放心。

他脸上冷淡的表情,缓缓融化,唇角弯起个笑。

“明远兄何须如此?”

他的声音平缓:“你我相交,贵在知心。方才一言,不过戏言相试耳。明远兄肝胆皎如明月,我岂不知?”

闻言,李行简紧绷的身躯放松一丝,按在另一端的手顺势收回,拢入宽大袖摆。

他恢复了往常没正形的样子,呼出口气靠在椅背上,抱怨道:“长庚兄可真是的,我还当你真不信我。”

祝无执笑了笑,斟酒抬杯,说道:“莫要气恼,来,吃酒。”

李行简举杯碰了,二人仰头喝下。

一连碰了三杯,他搁下酒杯,忽然道:“差点忘了,有毒的那具气味不大一样,我找了人遮盖*,但效果不大好。”

“稳妥起见,长庚兄最好找个靠谱点的药师或者制香师,把气味再遮一遮。”

祝无执掀起眼皮看他,似笑非笑,眼底还有微不可查的欣赏。

李行简的确聪明,懂得留后手。

此等要事,留到现在才说,是想着他祝无执若敢卸磨杀驴,那届时皇帝发现异常,自然他也活不了。

他把玩着酒杯,笑道:“好,我会找人。”

二人又碰杯吃酒,商议些细节。

半个时辰后,祝无执看了眼窗外天色,起身道:“一切按计划行事,我先回了。”

李行简起身相送。

阁门在他面前无声开启,又沉沉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流光溢彩、笑语喧阗的七夕之夜。

他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雕花窗扇。

楼下州桥夜市,万千灯火倒映在汴河的水波里,金翠交辉,恍若星河坠落人间。

李行简凭栏俯瞰这万丈红尘,唇角含笑。

他笃定,不出两月,祝无执定是此局赢家。而李氏,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大宋首富。

这汴京繁华,定有他一份。

*

秋风萧瑟,明月如钩。

祝无执回到宅子,主屋灯火已灭,他径直揣着檀木盒子去了书房。

书案中间,突兀地卧着一只簇新荷包,以湖蓝锦缎为底,绣作并蒂莲开之态,另有他惯用的水云暗纹。

针脚细密,非是寻常匠人所能为。

祝无执眸光微缓,眼底闪过愉悦之色。

许是妤娘想通了,对他也有了情意,故而赠他荷包。

他探手拈起,指腹捻过那滑腻冰凉的缎面。

可待完全看清荷包绣工,他勾起的唇角渐渐下落。

此物,绝非出自她手。

她女红尚可,针线走处,同她柔怯内敛的性子相符,如春水之痕,不着痕迹。

而这只荷包……针法精湛,风格张扬外露。

他掀起眼皮看向门扉,唤来了值夜的小厮竹山。

“何人今夜进我书房?”

声音冷淡,叫人听不出喜怒。

竹山扑通一下跪倒,冷汗直流:“大人饶命,奴才跟松墨几个去了街市,方归府半个时辰。”

“奴才还在时,无人进书房,之后……”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就感觉有东西落在面前,紧接着是祝无执兴味盎然的嗓音。

“去问清楚,此荷包出自何人之手。”

竹山赶忙捡起荷包,爬起来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他站在书房外,借着廊灯打量荷包,心说大人好像对这荷包的主人很感兴趣。

说不定…这人要飞上枝头了。

他可得多加讨好。

*

不多时,明夏急趋上前,裙裾如风荷轻摆,停在书房门外,叩响门扇:“大人,是奴婢。”

只听得里头传来一声低沉悦耳的“进来”。

明夏心下紧张,她咽了口口水,整理了一下衣襟,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立于案前,福身行礼,见祝无执面色如常,不似生气,她跌宕的心放下了一半。

明夏眼波流转,垂首娇声道:“回禀大人,是奴婢斗胆,见今夕乞巧,斗胆献上此物,聊表寸心,祈愿大人福泽绵长。”

她语声婉转如莺啼,悄然抬眼,目光恰如春水般脉脉拂过祝无执如玉的侧脸。

祝无执坐在案前,把玩着玉扳指,缓缓扫过明夏那张精心描画过的面庞,目光并无一丝波动,深不见底。

明夏被他看得心头猛跳,那股子邀宠献媚的勇气,顿时泄了大半,慌忙垂得更低。

她思来想去,还是心有不甘,咬牙大着胆子,似想起什么紧要之事,支支吾吾:“奴婢今日见夫人戌时三刻归府门,步履似有些匆忙,不知,不知是否……”

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停顿下来,引人遐思。

祝无执套上玉扳指,似笑非笑:“说。”

明夏心头一喜,面上却愈发做出惶恐忧惧之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奴婢惶恐,远远瞧着,夫人在虹桥下,似是……似是遇着一位陌生郎君,二人于灯影树荫之下,挨肩擦脸,甚是,甚是亲昵。”

言毕,她飞快地偷觑祝无执脸色,见他下颌线条骤然绷紧,面色阴了下去,畏惧之余,更有幸灾乐祸的暗喜。

“贱婢!”祝无执猛地将案上茶杯掷去,音色含怒:“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主子都敢妄加置喙。”

茶杯迸裂,汤汁飞溅。

“大人明鉴!”

明夏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那郎君身形颀长,着青衫,夫人归来时,眼角……眼角似有残泪未干!”

她添油加醋,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肩头瑟瑟发抖,气息却隐隐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待。

书房内死寂得可怕,唯闻窗外秋风扫落叶。

祝无执面沉似水,眼底深处却似有墨云翻涌。他不再看脚下婢女,目光转向门扉,冷声道:“曹颂何在?”

不过片刻,曹颂悄无声息推门而入,抱拳行礼,气息沉凝。

明夏心中大骇,顿觉命不久矣,她跪在地上,面色煞白。

怎么会有人跟在暗处!为什么!

祝无执扫过明夏惨白的脸,轻叩案几,冷声询问曹颂:“妤娘夜间归府,可有不妥?”

曹颂拱手道:“禀大人,夫人戌时三刻于虹桥下,偶遇将作监少监沈为开沈大人。”

祝无执凤眸微眯:“继续说。”

曹颂称是,将两人说了什么,做了哪些动作,一五一十道来。

听前几句时,祝无执面色还算如常,直到听到曹颂说,沈为开亲手为温幸妤取下发间落叶,说什么“阿莺姐果真招人喜欢,连落叶都忍不住亲近你”的暧昧言辞,以及不安好心的,让温幸妤有困难和麻烦就去寻对方。

祝无执眸色愈发阴冷。

曹颂心道不妙,又补充道:“二人偶遇后,夫人并未主动搭话,且言不过六句。”

“沈大人似有未尽之言,夫人并未同他纠缠,很快离开,且一路神色步履如常。”

“属下等隐于暗处,看得分明,夫人并无逾矩之举。”

“好,很好。”祝无执唇角勾起,眼神却异常森冷。

他看向地上犹自跪伏,抖如筛糠的明夏,怒极反笑:“‘挨肩擦脸’,‘甚是亲昵’,‘眼角残泪’?好一个‘看得分明’,好一个‘甘受天打雷劈’!”

“大人听奴婢解……”

话音未落,祝无执已霍然起身,阔步上前,一记窝心脚踹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呼,明夏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墙角一架檀木博古格,格上陈设的秘色瓷瓶应声而落。

“噼啪”一声脆响,在地上迸裂开来。

明夏瘫软在碎片狼藉之中,剧痛让她蜷缩如虾,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

她喉间发出咯咯的抽气声,鲜血从嘴角蜿蜒而下,眼神涣散。

巨大的喧嚣撕裂了宅院的宁静。

温幸妤被吵醒,心头猛地一悸,赶忙翻身坐起来,匆匆披了一件素色外衫便循声疾步赶向书房。

甫至门前,那满地的碎瓷狼藉,如重锤般撞入眼帘。

目光掠过墙角昏迷不醒的明夏,温幸妤瞳孔骤缩,再抬眼,正撞上祝无执那双翻涌着暴戾与阴鸷的眸子。

他背光而立,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吞没。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目光扫过书案上的荷包,心有不解。

为何会这样?

就算没看上明夏,也不该如此暴怒伤人。

祝无执虽然性子孤高傲慢,行事狠戾恣睢,但他其实鲜少亲自动手罚人。

还是对一介弱女子。

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暗自揣测,面色有些发白,稳着声线劝谏:“不若先请个大夫给明夏看看,打死了人恐对你的官声仕途有损。”

虽不知祝无执为何暴怒,但明夏是活生生的人,她不能视若无睹,见死不救。

祝无执却不答话,只冷笑一声,上前猛地攥住了温幸妤的手腕,把人甩在案沿上。

温幸妤后腰撞上案沿,手腕也被捏得生疼,她心下惊惧,拿右手掰祝无执攥在左腕上的手指,想挣脱他的桎梏。

他却不管不顾俯身逼近。

祝无执盯着温幸妤发白的脸,哑声讥讽,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生生挤出,裹挟着浓烈的酒气与戾气,狠狠砸在她脸上:“你可真好心,有工夫教人做荷包送予我。”

“怎么,还想逃?认为只要把我推给别人就能离开?”

43

第43章

◎是你害死了她◎

书房内,一只金兽香炉静卧高几,炉口吐纳着缕缕烟篆,缭绕升腾,香气袅袅。

听到祝无执的质问,温幸妤呼吸微窒,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按理说,明夏做的荷包她并未亲手参与缝制刺绣,只是暗示了对方用何种颜色的布料和纹饰,祝无执不该看出来。

可他看出来了,且猜到了她的目的。

这只能说明此人思睿观通,洞中肯綮,平日里就观察到了她的女红绣痕。

想从这样一个人手上逃脱,简直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处,温幸妤不免怆然。

她强压恐惧,回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祝无执冷笑一声:“没有?我看你不仅想把我推给别人,还想让你那青梅竹马帮你逃!”

“怎么,想跟他做一对亡命鸳鸯?”

温幸妤愕然抬眼,没想到他如此专横,竟说出这种污蔑折辱人的话,登时也来了火气:“我与他不过旧识偶遇,寥寥数语,在你眼里就成了我想让他帮我逃跑?”

“你凭什么无端污人清白?”

说着,她眼底泛起水光。

祝无执怒极反笑,猛地攫住她的下颌,把人拉进几分,两人鼻息纠缠:“清白?七夕良夜,让外男为你取发间落叶,这是清白?”

听了这话,温幸妤顿觉心累。

连这种意外之事都能被说成“不清白”,还有什么争辩的必要吗?

她闭了闭眼,无力道:“随你怎么想。”

“放开我,我要找人给明夏治伤。”

祝无执恨极了她这心向别处、满不在乎的模样。

心中怒火滔天,面上却已然恢复平静。他松开钳制,直起身睨着她,哂笑:“治伤?你果真是菩萨心肠。”

扫过她透着厌恶疏离的脸,慢悠悠道:“事情还未结束,你且好好看看。”

温幸妤抬眼看他,心下不安。

“你还想做什么?”

祝无执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回她的话,而是吩咐门口垂头瑟缩的竹山:“去将院中所有人叫来。”

竹山早都吓得够呛,忙不迭去将倒座房里的小厮和偏房的婢女们喊起来。

半刻钟后,院子里乌泱泱十七八人。

温幸妤见祝无执脸上已无怒火,神色淡漠,一时间心中愈发不安,隐隐发怵。

祝无执淡声道:“动手罢。”

曹颂意会,隐藏在暗处的另外两个亲卫也出来了。

三人把昏迷的明夏抬到院子里,提来一桶水,兜头泼下去。

祝无执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出书房立于廊檐下,笑道:“好好看着。”

秋夜风凉,明夏被泼了一身冰冷井水,悠悠转醒。

她感觉肺腑剧痛,浑身发冷,待模糊的视线清晰,才发现自己被绑趴在长条凳上,旁边站着三个冷肃的侍卫,皆手持长杖。

明夏费力仰头,就看到大人一身天水碧圆领袍,面色冷淡立在檐下。

她霎时清醒了,想惊声尖叫求饶,却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哀鸣。

温幸妤猛地侧头看祝无执:“你,你想杖杀她?”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擅闯书房,奴颜惑主,不该杀?”

温幸妤顿觉齿冷,遍体生凉,她抖着唇瓣:“何至要她性命?”

明夏固然有错,可那也罪不至死。

更不用说,祝无执从不在这座宅院的书房放什么要紧东西。

他很谨慎,机密之物皆另有藏身之所。

如今杀明夏,是为了杀鸡儆猴。

祝无执并不回答她,而是看着底下一众面色惶惶的小厮婢女,淡声道:“我素日事务繁忙,没空整顿院中人事,竟叫人生了歪心。”

“今日你们且好生看着,蔑视规矩、僭越本分是何下场。”

说罢,他一挥手。

两个亲卫等人立刻持杖而上,噼里啪啦打下去。

温幸妤脸色煞白,抬手去掰他攥在手腕的手指,想挣脱桎梏去救明夏,却被重重扯进怀抱。

祝无执箍着她的腰,嗓音轻缓:“乖乖看着,不然死的可不止她。”

温幸妤满心愤懑,怒道:“你如此专横暴戾,岂是为官之道?你不怕遭报应吗!”

祝无执嗤笑:“报应?愚民的话术罢了。”

他从不信什么所谓的因果报应。

飒飒秋风,初透寒凉。当此晴空月夜,本该是良辰美景,然庭院之中,光愈明,影愈浓;天愈净,气愈寒。一股无形压抑之气弥漫四周,沉沉如铅,压得人胸中惊闷,几欲窒息。

一院子的小厮婢女抖若筛糠,煞白着脸勉强立于冷风之中。

一通廷杖下去,明夏皮开肉绽,涕泗横流,脸色惨白。腰以下渐渐了知觉,长凳上的血顺着板子往下滴。

温幸妤浑身发抖,急声阻拦:“住手!”

“我叫你们别打了,快停下!”

可曹颂等人怎会听她的话呢?应该说,这院子里的人,没一个会听她的话。

明夏恨极了温幸妤,死死瞪着廊檐下那道纤弱身影。要不是对方告诉她大人喜欢什么,她也不会挨这顿打。

可随着廷杖无休无止落下,她心中恨转为对死亡的恐惧,呜呜呜的挣扎,期冀的看着祝无执,却发现对方眸色淡漠,看着她的眼神,无情的好似在看死物。

此时此刻,明夏终于后悔了。

视线被汗水模糊,腰下彻底麻木,她强撑着,向温幸妤投去哀求的目光。

眼见明夏要不行了,温幸妤焦急万分,朝祝无执哀求认错:“此事是我一人之错,你放了她罢,她罪不至死。”

“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错了,祝长庚,我求你……”

祝无执垂眸睨着她。

女人面上的焦急和惊惧犹如实质,眼中含泪,他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终于大发慈悲开口:“好了,停下吧。”

亲卫闻声停手,院子里战战兢兢的小厮婢女们,迟迟不敢上前把生死未卜的明夏解开抬下来。

温幸妤白着脸吩咐:“快去请大夫来!快去!”

仆从们这才动起来,把腰臀鲜血淋漓的明夏小心翼翼解开。

和明夏同住的瓶儿壮着胆子探了探鼻息,短促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愣愣道:“死…明夏死了……”

温幸妤浑身一僵,旋即跌跌撞撞到明夏跟前,抖着手指放在她鼻下。

毫无气息。

她脸色骤白,踉跄后退,撞上一方温热胸膛。

祝无执看都不看地上的人一眼,把呆愣恍惚的温幸妤横抱起来,阔步行至主屋,放在了罗汉榻上。

温幸妤是个善良的人,纵使偶尔会有倔强的一面,可骨子里还是懦弱的。

明夏的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身上,叫她脑子一片空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屋中炉火明灯,暖香缭绕,金玉锦绣罗列满眼,而窗外枯枝敲打、冷月窥伺,寒意仍如无声之蛇,悄然游走于她四肢百骸。

温幸妤坐在罗汉榻上,看着青年平静漠然的眉眼,神色怔忡,半天才哑声挤出一句话:“你杀了她。”

在祝无执看来,这是句愚蠢的废话。

可他心底却涌上些不安。

敛目沉默片刻,才抬眸紧盯着她苍白的脸,缓声道:“不,是你害死了她。”

他摸了摸她的脸,语气不紧不慢,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若不是你教她做荷包,她也不会有机会生了不该生的心思,更不会擅闯书房,也就不会死。”

他把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看着她泛红的双眼,神色怜悯,嗓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是你害得她命丧黄泉。”

【作者有话说】

这张章字略少,晚上那章会多一些~

44

第44章

◎我不稀罕◎

祝无执语调堪称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直剜心窝,温幸妤闻得此言,如遭五雷轰顶,面色惨白。

是她害死了明夏?是她……

若不是她告诉明夏他的喜好,对方也不会擅闯书房被杖杀。

她怔怔望着青年含笑的眼,在他漆黑的瞳仁上,看到自己恓惶发白的脸。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不对,分明他手段暴戾,杀死明夏。

他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堵在喉头,欲呕不得,欲哭无泪,方才的空白,此刻尽化作滚油煎熬。

“你…你胡说八道!”终是驳出一句,声音嘶哑破碎,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祝无执坐在她身侧,手指撑开她蜷曲的指节,挤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方感到几分快意。

他含笑凑近她的面庞:“怎么能是胡说八道呢?若不是你,她岂敢生出那等攀附枝头、一步登天的妄想?”

他字字诛心,温幸妤只觉得心如被万蚁啃噬,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窜上脊背,她抖着唇,用力挣扎被他握紧的手,满目惊惧厌恶:“颠倒黑白,草菅人命,你简直是疯子!”

祝无执不置可否,扣紧了手,细细描摹她愤怒惊惧的眉眼,轻笑道:“是啊,我是疯子,所以你若再敢如此,我不介意多杀几个人。”

屋内灯烛荧煌,映着金玉锦绣,暖香浮动,温幸妤却感到遍体生寒,眼前的人好似恶鬼。

手被紧紧扣在温热掌心,她挣脱不开,只满面凄惶,泪水滚落,却倔强的不吐半个字。

祝无执见她泪水涟涟,鼻尖泛红,心有爱怜,把她强行抱坐到腿上,一面拭泪,一面低哄:“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边,不要再把我推给旁人,就不会再有这种事。”

“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

说罢,他看着怀中人眼睑发红的小痣,没忍住低头凑过去,想亲她的眼皮。

温幸妤偏头避开,一想到他把她当成个阿猫阿狗对待,给一棍子再给颗甜枣,胃里就翻江倒海的恶心。

再细细琢磨他说得那些话,她只觉得荒谬。

积攒已久的厌恶占据上风,温幸妤抹掉眼泪,毫不掩饰眸中的反感,直直看着青年的眼睛,问道:“不把你推给别人?”

“难不成,祝大人打算娶我为妻?”

祝无执神色微怔,难得语塞,迟迟没有回应。

娶她?

哪怕她是县令之女,他都会明媒正娶了她。可她一介乡野孤女,如何能做他的妻子。

能做他的妾室,对她而言都是天大的福分。

沉默片刻,他郑重承诺道:“你且放心,过段时日我会纳你为妾。”

温幸妤冷笑:“谁稀罕当你的妾?你装什么痴情种?虚伪。”

言辞刻薄,前所未有,脸上的抗拒和嫌恶一览无余。

祝无执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能如此尖锐的讽刺他。

尤其是那句“谁稀罕当你的妾”,直叫他恨得牙痒痒,心口都被刺得发疼。

他脸色冷了下来,把人放在榻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不管怎么样,你已是我的人,就该安分守己。我劝你收起小心思,不然我有的是法子,叫你乖乖听话。”

温幸妤也不回应,冷笑一声别过头,一个眼风都不给他。

祝无执看她那疏离憎恶的模样,登时心中又恼又恨,终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屋门被“砰”的一声阖上,温幸妤在榻边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如墨,狂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呜呜作响。

她不敢看,害怕一看出去,就是明夏被活活打死的场景。

直到夜过了大半,天色微明,她才拖着僵硬的身体,跌倒在床榻上,却依旧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明夏死前哀求她的眼神。

祝无执在书房枯坐一夜,思绪纷杂。

他罕见的有几分迷茫,不知对她那句“谁稀罕当你的妾”,还是…那句“祝大人难不成打算娶我为妻”。

亦或者,两句都有。

天际泛起鱼肚白,窗棂透入淡薄光线,他才恍然发觉已经该上朝了。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站起身,沐浴更衣后,早饭未用,径直离家赶往皇宫。

*

云淡天高鸿影远,一庭黄叶静秋心。

自打明夏死后,温幸妤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几乎夜夜惊醒。

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恹恹的,提不起劲儿。

祝无执早出晚归,夜里抱着她睡,见她做噩梦,心下也有几分后悔。

早知拉出去料理,不该让她亲眼看着。

可事已至此,只好温言安抚,又问宫中御膳房要了安神食补的方子,让厨房给她做药膳。

又过了十来天,夜里是不会惊醒了,可还是看起来无精打采,像朵蔫了的花。

祝无执看在眼里,难免担忧。

他知道症结在哪,可让他放她走,那是万万不可能。

他想过让温幸妤的好友来开解探望她,只是这些人,皆是上不得台面的。

再者他谋事在即,也不好随意放人进出宅院。

思来想去,他忽然想起来李行简说薛见春来汴京了。

薛见春和温幸妤一样都出身低微,不通文墨,而且他记得当初李行简婚宴,温幸妤对薛的印象还可以。

两人想必能说到一起。

思及此处,他提出让薛见春来家中做客,最好能开解温幸妤。

是日天高云淡,青穹如洗,庭院草木虽未尽黄,青绿间却已点染斑驳赭色。

温幸妤坐在廊檐下的黄花梨摇椅上,静静看着澄净广袤的天际。

这段日子,祝无执温言软语哄他,几乎有求必应,除了一件事——他不让她出去。

她就像是只鸟儿,被圈禁在这四方院落,将近一个月。

连门都出去不去,更别说打听到观澜哥的骨灰在哪里。

她该如何逃呢?望着庭院飘落的枯叶,她心中怆然,只觉举目无措,前路渺渺茫茫。

正发呆,就听得芳澜来禀报:“夫人,李夫人前来探望您。”

温幸妤不知道这事。

她在汴京不认识什么李夫人,想了想后问道:“可是李明远的夫人?”

芳澜点头回道:“是她,夫人要见见吗?”

温幸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心知这是祝无执的主意,但她确实许久没见过外人,心中憋闷,故而还是选择见见薛见春。

芳澜去请人进来,温幸妤从黄花梨摇椅起身,回到了主屋。

薛见春自院门入,一身窄袖山茶花蓝缎衫,蔷薇提花杏黄旋裙,腰缠软鞭,又挂葫芦酒壶,容色明艳,双目炯炯有神,三分英气,三分豪迈。

她阔步行进屋内,只见一淡青罗裙,发髻松挽的清秀佳人坐在罗汉榻上,神色倦怠。

是比当初婚宴见时,清减消沉了不少。

薛见春也不客气,走到罗汉榻另一端,同她隔桌对坐,直言道:“祝大人托我来跟你说说话。”

“我听说你受了惊,神思不宁,到底为何?”

温幸妤听到她的话,沉默了一会:“我也不知道。”

薛见春悠哉哉端着茶喝,闻言笑道:“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说着她想起从李行简那听来的闲话,有些好奇的打量着温幸妤,问道:“我听说你段日子跑了,是祝无执亲自把你抓回汴京的。”

“你不想做他的妾室?”

温幸妤愣了一瞬,没想到刚来就问这么直白,一时不知怎么回。

静默片刻,她垂下眼帘,复又抬起,浅笑道:“之前是不愿,但现在……想通了。”

“他身居高位,容貌俊美,我怎会不愿呢?”

院里都是祝无执的耳目,她哪里敢说实话,只希望自己的回答传到他耳朵里,能让他放松戒备。

薛见春看着她唇角带笑,眼中却含着苦涩,登时明白她是言不由衷。

是了,若非身不由己,哪个姑娘想为人妾室?

原先在宴席见温幸妤,满堂宾客眼带鄙夷,唯独她面色清正,隐有担忧。

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脾性柔和良善,很招人喜欢。

可惜好好一朵鲜花,就这么慢慢枯萎了。

薛见春心怀怜悯,心说祝无执和李行简果真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定是祝无执强人所难,将温幸妤软禁在此。

薛见春出身镖局,自小习武,跟江湖之人没少打交道,颇有侠义之心,最见不得强抢民女、以权压人之事。

她见两个婢女出去沏茶端点心,凑近温幸妤,压低了嗓音:“你想不想跑?想得话,我可以帮你。”

温幸妤大惊,一面回:“我已经想通了,女子在外谋生不易,不如安稳留在他身边,好歹吃穿不愁。”

一面眼神示意薛见春暗处有人。

薛见春意会,不免懊恼自己太鲁莽。

恰好婢女端着点心和新茶来,她不敢再多说,害怕说多错多,反而害了温幸妤,于是道:“好吧,你想通就好。”

温幸妤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跟你夫君如何了?”

在同州时,这对夫妻三天两头提剑相向,打得不可开交,吵吵闹闹。

也不知过这么久,有没有相处好一些。

薛见春一听温幸妤提李行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翻了个白眼,骂道:“那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成日花眠柳宿,不干正事。”

她摆了摆手:“罢了,不提他,没得晦气。”

温幸妤没想到两人还是这样子。

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歉疚,小声道:“对不住,我不该提。”

薛见春觉得温幸妤莫名其妙的,她皱眉打量着她白皙清秀的脸,忽然就想起和爹一同押镖,不幸丧命的干妹妹。

也是这样怯懦柔弱,动不动给人道歉。

那是妹妹第一次大着胆子去押镖,结果就丧了命。

她软了声音安慰:“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顿了顿,又劝道:“不要太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样没什么用,反而会让自己不开心。”

温幸妤看着薛见春黑白分明的眼睛,微怔了一下,才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二人吃着茶和点心,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很多。

最开始两人不太熟悉,温幸妤有些拘谨,但薛见春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大大咧咧的,不多时就让她放松下来。

直到夕阳透入窗纸,照到温幸妤的眼睛,她侧头看向窗外,只见天际余霞成绮,落日熔金,才惊觉不知不觉,二人聊了一个多时辰。

静月来问要不要摆饭,温幸妤想着祝无执这段日子都是深夜才归,便留了薛见春吃饭。

直至夕阳彻底落入山坳,霞光被墨色浸染,二人才分别。

温幸妤让车夫把人好生送到李府。

出院门时,薛见春拍了拍温幸妤的肩膀,出言劝慰:“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开些罢。”

温幸妤愣了一下,旋即朝她抿唇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薛见春朝温幸妤眨了眨眼,无声暗示:“我改日再来看你,回屋吧。”

温幸妤点了点头,朝她挥手。

薛见春转过身,出了院子跳上马车,身影消失不见。

温幸妤原地站了一会,直到静月小声提醒,才姗姗回屋。

的确要想开些。

不论多艰难,她都一定要逃。

*

夜色如墨,祝无执身披秋露月色而归。

沐浴更衣后,他来到内间,见温幸妤倚靠在床头看制香古籍,昏黄烛火下肤色暖白如玉。

她神色困倦,却并未歇息。显然是在等他回来。

祝无执不免有些惊讶。

她从未等过他,都是早早睡了。

二人一天到晚,几乎没说过两句话。

温幸妤见他回来,打了个呵欠,搁下书看着他道:“回来了。”

祝无执见她软声细语,心中愉悦,主动坐到她身侧,拉着她的手放入掌心,轻轻揉捏,温声道:“今日和薛见春相处可愉快?”

45

第45章

◎柔情蜜意◎

祝无执的掌心温暖干燥,揉捏她手指的动作却轻佻极了。

温幸妤忍着挣脱的冲动,任由他握着,面上浮现出一层羞赧的笑意,刻意显出几分亲近。

“李夫人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我很喜欢跟她说话。”

祝无执笑道:“你若喜欢她,就多请她来陪你说说话。”

他一面打量温幸妤的神色,一面暗忖。自明夏死,她便郁郁寡欢,终日横眉冷对,同他形同陌路。虽喜她今日之柔顺,但确实也有些蹊跷。

说不定又是曲意逢迎,筹谋逃跑。

思及此处,祝无执抚其青丝,状似无意问道:“今日缘何等我?更深露重,你身子弱,该早些歇息。”

目光却凝视在她面容上,审视细微神色。

温幸妤低眉顺眼,掩去眸低厌恶,轻声道:“我有事想求你。”

祝无执眸光微顿,揽她入怀,轻抚着她的脊背,笑问道:“你且说说,何所求?”

后背的手指像是火星,顺着她的脊骨一点点摸下去,激得她忍不住轻颤了下。

她垂下眼,定了定神色,揪着衣摆道:“我想在院子里做个花房。”

祝无执闻言愣了一瞬,思绪转了几道,只笑问:“可是给你买的香料用完了?”

香料的数,每隔一日就有婢女来报,他自然知道还未用完。如此一问,也不过是为了试探。

温幸妤轻轻摇头,拿起一旁的书卷,翻了几页后拿给他看,小声道:“香料终是比不得新鲜花草,这古籍里有大半熏香,都是用鲜花做的。”

祝无执一手揽着她,一手接过书来翻,看了几眼,确定温幸妤所言为真。

的确多半熏香需鲜花炼制。

修花房是小事,只是鲜花不像购置的香料都有数,花结了落,每朵花的花瓣也没有定数,故而不好掌控。指不定她会偷藏几片花瓣,制迷香类的东西,用以脱身。

他放下书,转过她的肩膀,认真道:“这院子太小,修花房也修不了太大的,你且等些时日,回了国公府后,我寻工匠在你院子旁修一座大花房。”

温幸妤脸色一下冷了,拂开他握在肩头的手,半委屈半讽刺道:“这就是大人的好好待我?连个花房也不愿给我修。”

说完,她背过身去,似是生了闷气。

祝无执一时愕然,没想*到她说变脸就变脸,脾气一日比一日渐长。

但他意外的没多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

他好脾气的去转她的肩膀,手背上就“啪”的挨了一巴掌。

祝无执收回手,看着手背上的红痕,颇有些感慨,自己竟也有哄人的一天。

见女人的后背轻轻发颤,似有细弱啜泣声,他长眉一挑,索性起身走到她跟前,俯身去看。

只见女人耍性子的别过脸,眼圈红红的,一双眼水光潋滟,泪珠要落不落,唇瓣卷在贝齿下,看起来委屈极了。

见她眼泪汪汪,祝无执心霎时软了。

他坐在她面前,凑近了柔声低哄:“这种小事哭什么?我没有对你不好。”

温幸妤忍着泪,骂道:“叫你关着就算了,求你修个花房也不成,现在连哭都不行吗?你这算什么对我好?你惯会哄我诓骗我!”

往日温幸妤笑也无,怒也无,冷若冰霜宛若顽石,祝无执虽心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道是美人性烈,需以时日打磨。

今日忽见她温声细语,便有所怀疑,直到现在蛮不讲理的耍小性,祝无执才卸下三分警惕,只道是薛见春那句“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开些罢”,对她起了作用。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彻底服软任命。

他看着她哭得委屈,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落,难免心软。

思索再三,觉得她这样的转变实在难得,若真惹恼了她,说不定又回到过去那冷冰冰的样子。

祝无执纵有疑窦,但他实在不想破坏这难得的亲昵。

大不了等修了花房,再多费些工夫监视戒备。

他叹了口气,低头给她擦眼泪,终是松了口:“我答应就是,莫哭了。”

温幸妤哭声微顿,泪眼朦胧,颇为狐疑的看他:“当真?”

祝无执失笑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当真。”

温幸妤破涕为笑,见他盯着她看,似是想到自己说了些子浑话,立马不好意思起来,双颊飞红,有些赧然的侧过头。

祝无执见她这般情态,只觉心头发热。

他伸手将她抱坐在怀中,打量着她微红的脸,喉结轻滚:“我答应你修花房,你当如何谢我?”

温幸妤身子有一瞬微不可查的僵硬,随即软化下来,软声道:“大人…想叫我如何谢?”

见她眸光似水,软语温存,恰如春风拂过寒冰初融之湖面,纵有怀疑,祝无执亦不免心神微漾。

他摩挲着她的腰肢,嗓音微哑:“你明白的。”

温幸妤暗骂下流,垂下眼帘,复又抬起,似是鼓足了勇气,环着他的脖子,闭眼落下一个吻。

祝无执垂眸看着怀中美人。

只见她面颊绯红,神情羞怯,美目轻阖凑近,于他唇上落下个生疏的吻,触之即分。

烛火摇曳,温香软玉在怀,他甚至能看到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因为羞怯而颤动的睫毛。

他顿觉口齿生津,情难自抑。

祝无执的视线牢牢黏在她脸上,哑声叹息:“妤娘,这样可不够。”

“这谢礼,就由我来取罢。”

说罢,他抚下水墨丹青纱帐,将人带倒在床榻上,倾身覆去。

罗裳轻解,烛影摇红羞玉面。软语呢喃,暗尝丁香舌底甜。云鬟半坠,枕畔春山黛眉锁。雨润娇棠,一树胭脂透夜窗。

一晌贪欢。

*

那夜过后,祝无执第二天就差人来修筑花房。

花房修好后,他命人搬来了一盆盆已经培育好的花,以及一些名贵的花种。

温幸妤一改前态,每日制香种花,若薛见春来,便同她说笑闲聊,有时候还会和婢女们打叶子牌。或于庭院中修剪花枝,姿态娴雅,偶遇祝无执归来,必展颜相迎,眼波流转间,情意款款,不复昔日之抗拒疏冷。

祝无执休沐时,她会亲奉羹汤于书房之外,或红袖添香,侍立无声。

初时祝无执处处设防,然时日一久,见其言行如一,温婉和顺,处处以己为尊,那满腹疑心,竟也渐渐被这如水温情蚀出几分缝隙。

物转星移,这样温情的日子,眨眼就过了一个半月。

祝无执谋事在即,愈发忙碌,而温幸妤也似乎真的妥协了,安心待在四方院落里,不是侍弄花草,制香看书,就是和薛见春聊天打牌。

院子里的仆从们,也和温幸妤关系亲近起来。

祝无执日日听得汇报,心渐渐放宽,从最开始要求每日禀报她言行,但最后变成三日一禀。

九月初三,重阳节在即。

是夜,祝无执于书房批阅文书至深夜。

温幸妤悄然入内,手捧一盏参汤,轻置案头,柔声道:“大人劳碌,饮此参汤,稍解疲乏。”

言毕,立于一旁,主动为他轻揉额角。

祝无执闭目受之,只觉那指腹温软,力道适中,连日积压的烦躁竟被丝丝化去。

他忽地握住她的细腕,温幸妤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放松,任由他握着,面上飞起两朵红云。

祝无执凝视其含羞带怯的眉眼,心中顿生暖意,甚是受用,温声道:“去歇息吧,不必等我。”

温幸妤轻轻点头,却并未离开,而是攥着衣摆,欲言又止。

他面色如常,笑道:“有何事相求,说罢。”

温幸妤抬起眼眸,波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期盼恳求:“大人……我在这深宅日久,甚觉气闷。过几日重阳,我能跟你一起去登高赏菊吗?”

祝无执唇角笑意不减,眼底却冷了几分,心说她莫不是图穷匕见,意图逃跑。

他瞥了她一眼,将人揽坐膝上,缓声道:“当日我要护卫陛下去仓王庙登高祭祀,恐不能陪你前往。”

闻言,温幸妤面露失望,却也不多加央求,只冷声道:“我知道了,大人去忙便是,我赏花房里的菊花就够了。”

“谁叫我是个外室呢?不配让大人陪着出去。”

说罢,就要离开他的怀抱。

祝无执听到前半句阴阳怪气,略有不愉,正要冷言训斥,就又闻下句“我是个外室”。

他一下哽了声息,有些讪讪的。

他难得升起几分愧疚,思及的确关了她太久,怕是早闷坏了。

再者……他有心试探。

思及此处,他搂着她的腰把人箍怀里,抚摸着她的脊背,低哄道:“我只说不能陪你去,又没说不让你去。”

温幸妤讶然抬眼,见他眉目含笑,不似说假话,立马恢复了笑脸,搂着他的脖子,软语道谢:“大人真好。”

祝无执轻笑一声,心说女子心性果真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补充道:“可以去,只是近日城外不甚太平,恐有宵小。你若去,为夫当遣得力亲卫,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温幸妤心中一凛,知他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然面上却绽开柔顺笑容,仿佛全然信赖,更显娇憨:“但凭大人安排。有亲卫在,我也更安心些。”

说罢,她小心翼翼看着祝无执,又道:“听闻独乐冈附近的慈云庵香火鼎盛,景色清幽,我想登高完,再去进香祈福,一则散心,二则……为大人求个平安顺遂。不知大人可允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