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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春莺 炩岚 31078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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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画像◎

二月初六,春闱在即。

对于读书人而言,省试决定命运,所谓“科举之设,实用人才之根本,而省试最为重事。”[1]

诸州士人,自二月前后抵达汴京,租赁房屋、购置试篮桌椅之类,等待春闱。[2]

因此科考一事,耗费甚巨,贫苦考生或许连家乡都出不了,就算历尽千辛抵达汴京,也没有足够钱财赁房买物,不少士人临门一脚,却被迫放弃。

寒门难出贵子,如是而已。

二月初八,祝无执前往贡院,提前一天入号舍,等待次日开考。

春闱和秋闱一样,都是三场九天,期间吃住睡都在号舍,十分耗费精气神。

二月十七,春闱结束,只待一个月后放榜,便知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

这段时日的汴京热闹非凡,除了春闱这件大事外,还出了另外一桩事——去岁同州通判徇私舞弊,贪污受贿案,终于有了结果。

二月初,通判被押解回京,由刑部大理寺复审,由于证据指向枢密使王崇,皇帝十分重视,命各方核查。

为避嫌,王崇暂且卸职居家,无令不得外出。

之前温幸妤和祝无执雨夜荒寺遇见的刺客,正是王崇派来的。

可惜为之晚矣,王崇没想到一切都毁在了那好儿子身上。

又加皇帝、周士元、林维桢都盼着王崇死,各方势力都铆足了劲,弹劾文书如同雪花一样飘上御案,写满了王崇为官数年贪污受贿,甚至卖官鬻爵的证据。

树倒猢狲散,不少立场不坚定的王党,站出来反咬一口,坐实证据,短短月余,此案定。

王家被抄,族中嫡系男丁皆判秋后于五朝门问斩,其余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归贱籍。

煊赫数十年的王家,说倒就倒。

有人说是因果报应,有人说不过是大势所趋,所有人都要他死,他不死也得死。

或许当年他不对国公府动手,选择急流勇退,就不会成为下一个“肉中刺”。

可惜没有如果,逐权之人终被权力裹挟,走到最后全是身不由己。

春闱放榜前,王崇于牢中撞墙自尽,其母其妻紧随。主家几十口人,死的死,疯的疯,最后竟不剩几个了。

王崇此人也是个传奇,大宋无人不知。

寒门出身,及冠之年中状元,外放期间政绩斐然,尤其是做提刑官时,断了不少奇案,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没想到短短三十年,他就从一个爱民如子的清官,成了徇私舞弊的佞臣。所谓“白袍点墨,终不可湔”[3]。

坊间传,王崇死时高呼“贪金帛以累身,慕权位而丧德。今临泉路,方知清白为重,悔之何及!”

对此,祝无执冷笑。

什么后悔?悔得不过是技不如人。

温幸妤听到这些消息,感慨之余,对祝无执的恐惧又增了几分。

不到两年,祝无执就从泥潭爬出,手刃第一个仇敌,这是怎样的心智和谋略才能做到的事情。

未免太过可怕。

王崇死那天的深夜,祝无执带着温幸妤去了祖母墓前祭拜,坐至天明。看着冰冷的墓碑,他郁气难解。养大他的祖母,唯一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亲人,本该颐养天年,却被活活逼死。

他焉能不恨?

说起来,当年要不是祖母压着,他也不会乖乖为皇帝做事。事实证明,人善被人欺,退让换来的是这些人变本加厉。

国公府覆灭他不在乎,他唯恨这些人逼死祖母。

第二日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沉默带温幸妤回了府邸,眼底一片血丝。

迟早有一天,他会挨个摘下这些人的项上人头,以慰祖母在天之灵。

*

王崇下马后,枢密使之位空悬,最后圣上诏林维桢入京接任。

林维桢这个年逾四十,不显山露水的寒门官员,似乎成了这场斗争最大的赢家。林府门庭若市,皆是试探讨好之辈。

周士元本想在王崇死后就处理祝无执,这下却不得不搁置,把目光放在林维桢身上。

三月中旬,春闱放榜。

此次上榜士子共二百三十名,祝无执位列榜首,拿下会元。沈为开再次位列第二。

汴京官员无人不知,所谓的“陆观澜”就是当初的国公府世子祝无执。

可同平章事周士元不说、皇帝不说,连新上任的枢密使林维桢也不说,其他低品官员又如何敢置喙?

指鹿为马,理所当然。

不少小官暗中揣度祝无执是谁的人,思索要不要趁此机会讨好接近,说不定日后就能乘了东风,青云直上。

温幸妤这段时日,一直在家待着。祝无执言汴京人多眼杂,以出去卖香或会引来祸患为由,让她少出门。

她不能不听,极少出门,每日不是发呆就是看制香古籍,有时会让静月讲讲外面的事,好推断大致还有多久能离开。

祝无执这两个月来都很忙,早出晚归,脚不沾地。有时候回家后,温幸妤已经睡熟。

二人的每日的交流,竟超不过十句。

温幸妤对此很满意。

她不知该如何跟他相处,这样最好,两人间不会有太多牵扯。等他报完仇,她会留下这两年攒的银钱,同他两清,而后离开。

*

四月初,殿试。

次日夜,祝无执闲赋家中。

庭院银月高悬,新蝉低鸣,芭蕉浓绿,花香阵阵。

还有几日立夏,天气热了起来,梅子润了几个月的春雨,饱满酸甜,正适合做酸梅汤。

温幸妤差静月买了些梅子,煮了一大锅酸梅汤,又放在井中沁了,用来消暑解腻。

煮好后,她先端了一碗给祝无执。

书房内灯火明亮,祝无执一身天水碧直裰立于案前,面前摆着上好的绢纹宣,似乎是想画什么,却迟迟未提笔。

温幸妤叩门而入,端着小茶盘,轻轻搁在案边,温声道:“这是厨房新做的酸梅汤,用井水沁过,正好入口,您试试罢?”

祝无执垂眼瞥去,微蹙的眉舒展开来。

青白釉菊瓣莲纹花口小碗中,褐色的汤汁轻轻波动,被灯火一照,清透明亮,看着十分爽口。

他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目光却紧紧黏在女人身上。

浅青罗裙,淡蓝山茶花刺绣褙子,玉臂半透,木簪斜插,乌发松松挽就。杏眼澄澈,唇若含丹。

纤秀若湖畔青竹,娴静若娇花照水。

灯下观美人,平添几分好颜色。

祝无执喉结轻滚,眸色渐深。

温幸妤被这目光盯的浑身不自在,她拿起小茶盘,低头道:“您忙,我先出去了。”

祝无执扫过她攥紧茶盘边缘的手指,笑道:“别急,我有一事相求。”

温幸妤咬着唇停步,心跳如雷:“您说。”

祝无执但笑不语,伸手折下窗台上瓷瓶中的粉白海棠。

他缓步行至温幸妤身前,欲将手中海棠别至她鬓边。

檀香袭来,温幸妤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发颤:“我先出去了。”

说罢,就要落荒而逃。

祝无执唇角下落,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将人直接转了过来,拉至身前。

他似笑非笑,俯身把海棠插在她发间,凝视着她发白的脸,缓慢道:“躲什么?这海棠衬你。”

温热指尖蹭过耳廓,头上的海棠花好似千金重,叫她不敢抬头。

她想扯出一个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祝无执仿佛没有发现似的,松开钳制她的手,兀自转身,语气不明:“躺窗边小榻上,我要作画。”

温幸妤一愣,轻轻松了口气。

她不敢忤逆他,转身走到窗边的小榻跟前,侧躺上去。

祝无执站在案前,见温幸妤浑身僵硬好似木偶,他亲昵笑骂:“放松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闭眼,以手撑头,不要乱动。”

温幸妤强行压下不适感,按照他的要求摆好动作。

祝无执有打量了几眼,满意颔首。

榻上美人横卧,罗裙如水,乌发堆叠若流云,鬓边海棠映着胜雪肌肤,眉眼轻阖,似睡非睡,恍若春困。

身后轩窗半开,有花树探枝,明月银辉洒落,为她镀上一层银纱,飘飘然也。

他提笔沾墨,细细勾勒。

温幸妤躺在榻上,不一会就手臂发酸,可她却不敢动,思绪缭乱。

他为何要为她作画?

为何会语气亲昵,举止轻佻。

额头有细汗渗出,她喉咙干涩,一颗心七上八下。

祝无执不知温幸妤所想,一心一意作画,想着等来日行纳妾礼后,将这画挂在房中,日日观赏。

夜色渐深,只差描摹出眉眼,美人夏困图即可跃然纸上。

正欲动笔,门外忽传来静月的声音。

“大人,门外有人找,说是叫冯志恩。”

祝无执笔锋骤顿,等回过神来,画上已多了黄豆大的墨迹。

他面色不虞,阴着脸搁下笔。

温幸妤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就见祝无执走到门跟前,脸色不大好看。

“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他开门离去。

温幸妤愣了一瞬,提着的那颗心缓缓落下。

可算是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案边,欲拿小茶盘和瓷碗离开,余光瞥见了铺在案上的画。

犹豫片刻,她走到画前,细细打量。

俄而,她轻轻垂眼。

美则美矣,却不像她。

虽然还未画眼睛,但可以看出画中之人娇柔秀雅。

半晌,她摇了摇头,拿着小茶盘出了书房。

祝无执画的,是他心中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

宅院外,月色淡薄,有辆马车停在门口。

一身着锦袍,白面无须,身形干瘦,年逾五十的男人立在门边上,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冯振。

祝无执推门出去,扫视了几眼冯振,笑道:“冯公深夜莅临,所为何事?”

冯振堆起个笑,掌心朝上引祝无执上车:“是主子念着您,特来邀您一叙。”

祝无执淡笑颔首:“我也很想念他老人家。”

说罢,他掀袍上了马车,冯振紧随其后。

马车行出小巷,避开大街,绕至小路。

冯振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见他面不改色,眉眼沉静,心中不由赞赏。

短短两年就重回汴京,不可谓不惊人。

他低声恭敬道:“周士元在京中眼线甚广,奴才废了些工夫才将人引开,为了不引人注目,委屈您同奴才共乘一车,世子莫怪。”

祝无执面色平和,客气笑道:“您这是哪的话?我如今不过小小贡士,能劳您深夜来邀,已是荣幸。”

冯振觉得此子的确能屈能伸,说不定会有大作为。

他主动卖好:“世子客气了,陛下可心疼您,还未定下三甲,就急着见您。”

祝无执瞥了冯振一眼,笑得温良:“多谢冯都知提点。”

冯振陪伴皇帝身侧三十余年,处事圆滑,为人低调。这次向他卖好,也不过是“押宝”。

冯振意图效仿前朝太监刘贯,把手伸进朝堂。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皇宫左掖门,祝无执和冯振换乘软轿,穿过甬道,抵达内廷福宁殿。

祝无执下了轿,眺目望去。

春末夏初,月色溶溶,福宁殿琉璃瓦映着清辉,檐下宫灯次第点亮,宛若红色兽眼。

眸中闪过讽意,他拾阶而上,立于门边,等冯振进去通禀。

少顷,殿门开了个缝,冯振佝着身子出来,朝祝无执低声道:“陛下唤您进去。”

祝无执颔首,跨过门槛,侧身进殿。

殿内香炉吞吐沉水香,青烟袅袅,苍老帝王端坐御案前,耷拉的眼皮下,双目浑浊。

祝无执径直走到案前,跪地叩拜。

“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烛火于御案摇曳出长影,皇帝赵迥睨着座下青年,眸光如古井。

俄而,他笑着抬手:“一年多不见,你倒是收敛了性子。”

“起来吧。”

祝无执起身,恭敬垂首:“臣那时年轻气盛不懂事。”

赵迥叹息一声,似有些感慨:“苦难迫人成长,你莫要怪朕。”

说着,他目光幽远,语气苍凉:“朕老了,有些事纵使想管,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在你争气,不枉朕费心费力从王周手上保下你。”

祝无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他道:“若不是陛下念着旧情,臣早成了五朝门亡魂。”

“是陛下给了臣活命的机会。”

说着,他作揖郑重道:“臣今后定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赵迥笑了笑,和蔼道:“什么死的活的,没得晦气。”

“你母亲是朕外甥女,你也算是朕半个孙儿,朕不保你保谁?”

祝无执感动道:“陛下心慈。”

赵迥笑骂道:“行了,尽说些客套话。”

说着,他正了神色:“你应该知道,国公府覆灭乃王周手笔,现王崇已死,周士元大肆结党,且视你为眼中钉。”

“若再不阻拦,皇权怕是要尽数落入他手中,而你…焉有活路?”

赵迥撑着御案站起来,明黄常服空荡荡挂在肩头:

“你同朕乃血脉至亲,朕就不拐弯抹角。此次召你来,是想问你可愿替朕、替天下百姓斩尽奸佞,还大宋海清河晏。”

殿内沉水香沉闷,祝无执佯装震惊抬头,转而退后两步撩袍跪下。

玉砖的凉意渗进骨髓,他听见自己喉间滚出的嗓音喑哑:“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赵迥满意颔首,笑道:“起来吧,朕信你。”

“明日放榜,可猜得到朕点了谁为状元?”

祝无执思索片刻后,回道:“许是沈为开?臣听闻此人五经策论皆上乘。”

赵迥道:“不错,是他。”

说着,他端详着祝无执的脸,意味深长:“朕本想点你为状元,但又思及不能浪费你这副好容貌,故而点了探花。”

祝无执早有预料,他道:“谢陛下隆恩。”

赵迥见祝无执面色恭敬依旧,心下满意。

要知道这小子性子乖张,行事恣睢,若是过去,定会把不满写在面上。

如今经历磨难,身负血仇,倒是懂得了内敛和谦逊。

赵迥做了二十多年皇帝,深知祝无执不过是同他虚与委蛇。

但那又如何?祝无执想要报了国公府的仇,只能做他手里的刀。

等除去周士元,这把刀折了便是。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吏,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他摆了摆手:“退下吧。”

祝无执躬身后退,到殿门口,才转身开门出去。

出宫时更深露重,马车一路行出掖门,御街两侧槐树簌簌落花。

回到家中,他平和的脸一点点阴了下去。

狗皇帝。

敢用他这把刀,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他冷笑一声,阔步行至主屋。

屋内昏暗,仅点着一盏油灯,值夜的仆人见祝无执回来,立马爬起来备水。

祝无执沐浴后,回到内间。

他熄了油灯,取下玉钩上的幔帐,躺在温幸妤身侧。

小小一方床榻内,二人隔被而眠,他看着女人缩在墙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掀开她的被子,长臂一伸,把人直接捞进怀里。

温幸妤惊醒,后背已经贴上了温热胸膛,一条手臂横在颈下,一条箍在她腰腹间,力道极大。

她一下清醒了,惊慌挣扎:“放,放手!”

祝无执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哑道:“别动,让我抱一会。”

“我今日…进宫了,你让我抱一会罢,就一会。”

嗓音低哑,含着浓浓的疲惫和痛苦,还有令人心颤的祈求之意。

和平日里矜傲孤高的样子,极为不同。

温幸妤愣了一会,想起来祝无执和皇室的关系,到底心软了,没有再挣扎。

后背的胸膛热得像一团火,好似要将她烫化。

她咬着唇瓣,浑身僵硬。

黑暗之中,祝无执唇角微勾。

温香软玉在怀,心底翻涌的戾气一点点被压制,转而升起难捱的燥热。

臀腹相贴,他喉结滚动,忽然口中发干,渴得厉害。

半晌,他松开了手,呼吸微重:“睡吧。”

温幸妤如蒙大赦,也不管热不热,迅速把自己裹进被子,缩在最内侧。

祝无执看着她避如蛇蝎的样子,轻笑一声。

同榻而眠一载有余,还是这副样子。

也太迟钝古板。

过了一会,他坐起身,唤外间值夜的仆人。

“备水,我要沐浴。”

仆人正打盹儿,就被吓醒了,一骨碌翻起来,满脸疑惑的去烧热水。

不是才沐浴过吗,怎么又来?现在只是初夏,也没多热吧。

温幸妤缩在角落装睡,生怕祝无执又做些什么。

心惊胆战躺了许久,抵不住困意来袭,沉沉睡去。

*

翌日,礼部南院东墙贴榜。

报榜人身着官服,持黄榜和喜帖,沿途鸣锣宣告喜讯,至祝无执所居宅院。

温幸妤按习俗给报榜人散了红封,祝无执着进士服前往东华门,等候金殿传胪。

唱名赐及第后,便是跨马游街,从崇政殿出东华门,接着从东华门到期集所。

御街两侧挤满了观状元游街的百姓,鞭炮齐鸣,花瓣彩带四洒,欢呼声与锣鼓声交织如雷。

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张望,未出阁的姑娘们更是大胆求亲,无数香囊绢花抛至马上英才。

祝无执早早为温幸妤定了雅间,窗户正临御街,视野极佳。

温幸妤立在窗前,远远就看到了意气风发的三人。

沈为开为首,披红戴花坐在马背上,玉面明秀若朝霞,笑着跟旁边的百姓招手回应。

两侧小楼、街边皆有女子扔去香囊,沈为开唇边梨涡浅浅,却一个都不接,目光巡过两侧楼宇窗棂,寻找着熟悉面容。

祝无执骑着高头大马,绿袍红绸,头戴簪花,端的是玉质金相,气度斐然。

按道理,人生喜事不过有三——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可祝无执这个探花郎却神态散漫淡漠,偏头避开飞来的香囊绢花时,还隐有厌烦。

直到行至茶楼附近,他抬眼遥遥望去。

二人视线相撞,祝无执冷漠眸光霎时柔和,直勾勾盯着温幸妤,唇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

温幸妤被看得心口一跳,扶着窗框的手指微蜷。她微微避开了眼,躲避着如有实质的视线。

沈为开也看到了窗边人影,他眼睛一亮,朝温幸妤挥手,笑着叫了声“阿莺姐”。

街上太喧闹,温幸妤没听清,却认出了口型,于是礼貌笑了笑,抬臂挥了挥手。

祝无执看向沈为开,乌沉的眸子划过戾气,转而恢复如常。

沈为开感觉到对方的恶意,却毫不在意,甚至回头露出个笑。

祝无执打量着对方挑衅的表情,轻嗤一声。

什么货色,也敢觊觎他的人。

*

按照旧制,游街有三日。

这三日来,宅中飞来无数宴贴。

祝无执都没搭理。

第四日,皇帝在琼林苑宴请新及第的进士,是为琼林宴。

月色如水,庭院绿荫垂垂,花香流转入门扉窗缝。

温幸妤正斜倚在罗汉榻上绣香囊,就见祝无执推门进来。

许是吃了酒,昏黄灯火下,青年眸光不似平日清明,玉面微红,熏熏然也。

温幸妤站起身,正欲唤静月端醒酒汤来,青年就大步行来,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扯,将她拽入怀中。

他俯身,唇瓣贴在她耳侧,沉郁低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妤娘,你欢喜否?”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会要辑稿》

[2]化用自《梦梁录》卷二中记载的内容

[3]出自《四友斋丛说》

这章科举相关内容皆仿北宋。

对不住宝们,剧情线有点卡,写太久了[爆哭],原谅我[可怜]。

32

第32章

◎“纳她做妾”◎

那声“妤娘”像是在舌尖转了一圈,才轻轻吐出,嗓音醇厚低沉,缱绻绵长。

她僵在他怀里,心肝都在发抖,甚至没听清他在问什么。

祝无执没听到回应,感觉到怀里的女人浑身僵硬,他叹息一声,扣住女人的下颌,掰正她的脸,细细端详。

微风钻入半开的窗,烛火摇晃,昏黄光晕笼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同那浓卷的睫毛一起跳动、颤抖。

二人鼻息纠缠,他低笑:“你怕我。”

是陈述,不是疑问。

酒香喷薄在面颊上,温幸妤偏头后仰,避开他的气息和注视,挣扎间撞到他腰间悬着的白玉环,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的心随着这声脆响,高高提起,几乎堵在嗓子眼,嗓音干涩:“不,不怕。”

“你醉了,我去拿醒酒汤来。”

祝无执见她确实对自己畏惧,心里隐约有些不痛快。

他想让她因为害怕而乖乖攀附,同时又不想她对自己避如蛇蝎。

或许是真的有些醉了,他竟有这么矛盾的想法。

他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垂眼道:“唤静月端来便是。”

温幸妤后退两步,胡乱点了下头,揣着起伏不定的心,开门落荒而逃。

“我去厨房看看。”

祝无执站在原地,微微侧身,视线直勾勾黏在女人后背。

明明长着一张玉质金相、再俊美正经不过的脸,面上的神色却偏执阴冷,凤眸乌沉沉的,像是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垂涎着还未到手的猎物。

温幸妤一路逃到厨房,婆子正从锅里盛出醒酒汤,静月在旁边等着。

见她来了,静月赶忙迎到门口,打量了几眼,关心道:“夫人怎么脸那么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温幸妤垂下眼,轻轻摇头:“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来看看。”

静月抿唇,并不相信这说辞。夫人脸色那么难看,肯定是又和大人发生了什么。

大人那般强势,定是又吓到夫人了。

可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她来说?

静月沉默了一会,说道:“醒酒汤已经好了,奴婢这会就给大人送去。”

温幸妤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兀自坐到墙根的小凳子上,朝婆子和静月道:“忙完了就去歇吧,我在这坐一会。”

厨房灶膛里的柴火还未燃完,上头的大锅里烧着热水,水雾从锅盖缝隙冒出来,蒸腾着热浪。

婆子擦了擦头上的汗,一面往外走,一面腹诽:夏天还往厨房钻,也不知道热的。

人都走光,厨房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温幸妤出神的望着红通通的灶膛,发冷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眼中透着隐忧。

祝无执这段时日,越来越轻佻,越来越过分。

那似是而非的话,隔三差五的肢体触碰,让她的心高高悬起。

可若说他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她又觉得不可能。

祝无执和她判若云泥。

他出身名门,自小享受的都是最精细的侍奉,他博闻强识,文武双全,一朝落魄,也能短时间重回云端。

而她呢,出身乡野,文墨不通,样貌平凡,浑身上下能数出来的优点,或许只有一个制香。

对于官宦贵族来说,民间的制香师上不得台面。

祝无执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她有非分之想呢?

温幸妤想,他大抵是把她当成个解闷的玩意儿。

就像大多公子哥一样,对平等出身的贵女们端方守礼,却对丫鬟婢女是另外一副态度,想发火就发火,想逗弄就逗弄。

只是当成个物件、玩意儿,所以做起事来不需要掩饰本性,也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

温幸妤在国公府时,听过太多这种事。

像祝无执这种贵公子,身边的妾都得是美人,方能配得上身份。

灶膛的柴慢慢烧完了,剩下点明明灭灭的火星,还在散发余热。

锅里的水咕嘟嘟滚开,门外来了个小厮,手中提着木桶。见到温幸妤托腮坐在墙边,先是一愣,然后挠了挠头道:“夫人,我来舀热水。”

温幸妤回过神来,站起身让开了位子,温声道:“你忙。”

说罢,她转身出了厨房。

院子里空气微凉,她仰头看着虚幻的月影,俄而垂首敛目,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祝无执是探花郎,想嫁他的名门闺秀不会少。那些闺秀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女,和她是天壤之别。如此一来,有了对比,他就不会再无聊到拿她解闷。

毕竟在将近两载的相处中,他大部分时候是嫌弃她的。

只要坚持到他不需要观澜哥身份的那天,她就算还清了老太君恩情,能“功成身退”了。

想清楚后,温幸妤慢慢冷静下来,她看着昏暗的主屋,抿唇推门而入。

*

琼林宴后,祝无执被命为皇城司副指挥使,沈为开则是将作监少监。

皇城司直属皇帝,是特务与宿卫机构。

祝无执所任的副指挥使,下属乃亲事官,统辖六大营,负责秘密监察官员、军民动态,刺探情报,外号“察子”。查获案件后需移交开封府或大理寺定罪,特殊案子有缉捕之权,并且能对犯人进行审判。

虽然只是七品,但实际职权要大得多。

祝无执成了名副其实的“酷吏”,为皇帝清扫奸佞和铲除异己的刀。

沈为开所任职的将作监隶属工部,将作将监少监是正六品,负责主管宫室、城郭、桥梁、舟车建造等工事。油水丰厚,是实打实的好职位。

这次殿试的榜眼年逾四十,皇帝直接外放去了青州做通判。

走马上任后,祝无执又忙了起来,有时候两三天都不回家。

家里堆了一沓请柬,有当官的,有富商,亦有豪绅。

有时候他深夜归家,哪怕沐浴过,温幸妤也会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抵是审讯犯人时留下的。

她记得国公府还在时,祝无执就是成了刑部侍郎后,落得个暴戾恣睢的名声。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现在顶着观澜哥的身份重新入仕,又成了为人诟病的“察子”。

温幸妤有时候不免想,他杀那么多人,午夜梦回真的不会害怕吗?

想来想去,她看着祝无执那冷漠的脸,意识到他一定不在意不害怕。

对此她只觉得畏惧。

*

仲夏天,暑气蒸腾,庭院里的石榴花盛开,透过窗棂映出明艳光彩。

从五月初一开始,汴京的人们就忙碌起来。街市上有小贩卖桃枝、柳枝、葵花、蒲叶和艾草。

温幸妤也不例外,和宅子里的仆人们一同准备端午要用的东西。

用五彩丝线编了百索,做了漂亮的艾花簪,还有花巧画扇。还用紫苏、菖蒲、木瓜等药材,全都切碎成茸状,做了香囊。

吃的有香糖果子、粽子、白团和五色水团等。

到了端午当天,家家户户将这些物品陈列在门口,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一起供奉神灵,还会在门上钉艾草。

汴京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氛围。

祝无执忙了差不多一个月,每天不是查案就是审犯人,要么就忙着应付周士元和林维桢,几乎没有闲暇,跟温幸妤说话的时间少之又少。

端午休沐在家,他才能好好跟她吃顿饭、说句话。

他不大爱吃粽子和白团,一口未沾,温幸妤倒是吃得多些,似乎是比较嗜甜。

快到晌午时,温幸妤换了身方便行走坐卧的小袖上衣,静月为她梳了云髻,又在发间簪了艾花,两人准备一道出门。

出了主屋,祝无执也恰好从书房出来,一身湖蓝大袖衫,腰别折扇,看起来似是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公子哥。

俨然是也正准备出门。

见她出来,祝无执目光落在她面容上,神色温和道:“去哪?”

温幸妤道:“金明池有赛龙舟,我和静月想去凑凑热闹。”

祝无执瞥了眼静月,慢条斯理道:“正好我也出门,一起罢。”

温幸妤只好应下。

一出院子,朱顶清漆的马车停在旁侧,车夫静候一旁。

祝无执率先上车,而后朝提裙欲上车的温幸妤伸出了手。

“来。”

温幸妤一愣,垂下眼兀自上车,避开了他的掌心。

“我自己可以的。”

祝无执眸光微沉,转而恢复如初,待马车动起来,他忽然瞧见温幸妤手腕上的百索。

五彩丝线编织,细细一根松垮套着,映得肌肤如雪。

而他送的那个羊脂玉菩提珠串,则不见踪影。

他收回视线,不虞道:“怎么不带送你珠串?”

温幸妤攥着手指坐在最边上,她没有看他,小声道:“那个太贵重了,怕带出来磕碰坏。”

祝无执面色稍霁,笑道:“一个手串罢了,不喜欢再送你别的。”

温幸妤抿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道:“您打算去哪?”

祝无执道:“李明远来了汴京,我在丰乐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闻言,温幸妤皱了皱眉,又想起了年前李行简和薛见春的流言。

她没忍住问道:“薛见春也来了吗?她和李明远如何了?”

祝无执把玩着手里的竹骨洒金折扇,闻言看了她两眼,似笑非笑:“你倒是善心,关心了这个关心那个。”

“也不见你这般关心我。”

温幸妤诧异望去,就见祝无执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笑笑不说话了。

她心里发怵,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跳下马车,离他远远的。

好在丰乐楼不远,她很快就熬到祝无执下车。

看着青年挺拔高大的背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车再次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穿过热闹的御街,行至金明池附近,便被迫停了下来。

周遭人山人海,池边凉亭水榭早被达官贵人占了,宝津楼轩窗大开,人影幢幢,位置最好的水心殿则是皇室。普通百姓有的站在岸边围观,稍微富裕些的会搭遮阳棚子。

温幸妤掀开车帘欲下车,余光瞥见角落里掉着个钱袋。

她拾起来一看,天蓝水纹软缎钱袋,不是祝无执的还是谁的。

想必是方才下车时不慎落下的。

方才他说,去丰乐*楼是为了给李行简接风。

可钱袋在这,他岂不是要没面。

思来想去,温幸妤还是决定先把钱袋给祝无执送过去。反正龙舟赛也还要一会才开始。

她对车夫道:“李叔,劳烦您调头,我想去趟丰乐楼。”

得了吩咐,车夫老老实实调头往回赶马车。

两刻后,马车停至乐丰楼门口。

丰乐楼原叫樊楼,后更名丰乐楼,是汴京最大的正店酒楼,食客众多,且多为达官贵人。整体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每每入夜,莲盏如星,灯烛晃耀。[1]

温幸妤一入楼,只见人声鼎沸,宾客推杯换盏。有茶博士迎来,笑眯眯道:“姑娘可有定座?”

能入樊楼的都是富贵出身,可端午时节顾客盈门,没有预定是万万没地方坐的,别说雅间,大堂都没位子。

温幸妤摇了摇头,给茶博士塞了几块碎银:“我给我朋友送个东西,很快就下来。”

茶博士稍微一掂,就知道不少。他态度愈发好,问道:“您朋友叫什么名儿?我带您过去。”

温幸妤道:“陆观澜。”

茶博士一愣,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姑娘,旋即引她上楼。

陆观澜如今在汴京名气奇大,明明是探花郎,却做了那杀人不眨眼的“察子”。

这姑娘面相纯善,也不知是他什么人。

茶博士把温幸妤引至三楼一雅间外,便躬身退下了。

门口没有护卫,没有任何人守着,只有脚步匆匆的堂倌亦或是卖客偶尔路过。

温幸妤捏着钱袋,正欲抬手叩门,就听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鬼使神差的,她停了手,静静立在门口,继续听了下去。

雅间内,祝无执与李行简对坐。

金丝楠桌上摆满珍馐佳肴,皆以银器玉器盛装。

李行简夹了一筷樱桃煎放口中,又仰头喝下眉寿酒,叹道:“还是汴京好啊,富贵迷人眼,连酒都比同州那破地方的好。”

“最关键的,是逃离了薛见春那疯女人。”

祝无执把玩着青玉酒杯,嗤道:“你也就这点出息。”

李行简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你跟温小娘子如何了?”

祝无执手一顿,他似笑非笑瞥了眼李行简:“能如何?”

李行简啧了一声,揶揄道:“你跟哥们装傻就没意思了啊,谁看不出你对那小娘子有意?”

“在同州那会就给她费尽心思找制香古籍不说,来京城前还去寺庙求了万空方丈的白玉菩提手串。”

“剩下的我都懒得数了。”

“更不用说,你现在分明已然不需要什么掩饰身份。”

门外的温幸妤脸色难看,捏着钱袋的指节泛白。

李行简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厚重的布帛,层层叠叠劈头盖来,好似千斤重,叫她喘不过气。

祝无执怎么会对她有意,怎么会?

怎么可能!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雅间内,李行简说完,见祝无执并未否认,他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笑得不怀好意:“说说吧,打算把你那温小娘子怎么办?”

门外的温幸妤听到这句询问,心高高提起,怀揣着那浅薄的希望,惶惶侧耳听去。

祝无执沉默了一会,觉得这种事叫他当乐子聊,实属闲得没事干。他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

正想叫李行简闭嘴,余光就瞥见雕花门扇绢布纱上,映着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他恍若未觉般,淡淡收回目光,改变了主意。

仰头喝下杯中酒液,口中弥漫眉寿酒的醇香,他唇角弯起,理所当然道:“怎么办?”

“自然是…纳她做妾。”

【作者有话说】

[1]樊楼的描写引自《东京梦华录》

本章关于端午节的内容也是参考了《东京梦华录》

关于祝狗和沈小茶的官职,是仿北宋。

33

第33章

◎镜花水月一场空◎

妾……

温幸妤咀嚼着这个字,只觉如坠冰窟,血液寸寸冻结。

耳内嗡鸣,周遭一切像是被蒙上了水雾,喧闹声朦朦胧胧,全都是那么的虚幻不真实。

她身子晃了晃,面色煞白,腮内软肉被咬的鲜血淋漓,唇齿咽喉满是腥甜。

有堂倌端着菜走过,见温幸妤面无血色呆立门边,好心询问:“姑娘,怎么不进去?”

温幸妤恍然回神,四周的喧闹声如同潮水涌来,击得她耳膜刺痛。她恓惶抬眼,入目是上好的雕花门扇,里头的人还在交谈,她却什么都听不进了。

后退两步,白着脸朝堂倌摇了摇头,兀自转身,跌跌撞撞朝楼下走去。

待出了樊楼,日光洒落,夏风拂面,路过的百姓皆喜气洋洋,笑容满面。

人世温暖繁华。

温幸妤却觉得好冷好冷,阳光是冷的,风也是冷的,如同刀子一般割破她的皮肉,搅碎她的骨头,只剩下魂魄裸/露在这方天地。

万念俱灰。

车夫见自家夫人白着脸立在樊楼外,手中还攥着钱袋,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赶忙跳下马车迎了过去。

“夫人,您这是……大人不在里面吗?”

温幸妤回过神来,顺着车夫的目光垂头,才发现手心还捏着那天蓝软缎钱袋。

指下的布料被指甲抠破,上面沾着月牙状的血痕。

痛觉姗姗来迟,她猛地松手,钱袋掉在地上。她屈指看自己的指甲,才发现已经折断,甲缝里渗出点点鲜血。

车夫吓了一跳,把钱袋捡起来,小心翼翼开口:“夫人,要带您去医馆吗?还是回家?”

温幸妤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棉花,缓了好一会,才勉强挤出两句话:“我方才没找到地方,你去送钱袋吧。”

“至于我…我自己走走,你送完了就回宅子,不必管我。”

说完,也不等车夫什么神色,自顾自转身,踏上繁华热闹的街道。

车夫看了眼钱袋,又看了眼夫人的背影,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进了樊楼。

人流如织,温幸妤如同游魂,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

吆喝声,叫卖声,杂耍声,孩童的嬉笑声。

艾草香,柳叶香,糯米香,女子的脂粉香。

她好似什么都感觉到了,又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好像还活着,又好像魂魄已经离体。

只有心脏还在痛苦跳动。

耳边回荡着那句“纳她做妾”,周围一切声音都是虚的,只有这句是那么清晰,清晰到将她的心脏狠狠攥紧,无情捏碎。

这段日子令她惶惶不安,让她下意识逃避的点点滴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般这样清晰。

帮她出气,给她送古籍,送锦衣华服,教她写字……一桩桩一件件,裹着蜜糖的关怀宠爱,不过是对阿猫阿狗的随手施舍。

祝无执从未对她平等视之。

温幸妤想不通,为什么非得是她。

将近两载,日盼夜盼,好不容易快要能接观澜哥回家,却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浅薄希望如同梦幻泡影,就那么碎了。

午后阳光热辣,许多行人撑油纸伞,要么带着帷帽遮阳,温幸妤就这么失魂落魄的走着,两颊晒得滚烫。

泪珠从眼眶中溢出,滚过发烫的两腮,竟是那么凉,直淌进心窝,冰冷苦涩。

她该怎么办呢?

对于祝无执这样的公子哥,若是被她这样的女子拒了,那将是奇耻大辱。无关情爱,是关乎颜面。

若她敢直言离开,迎接的将会是他疾风骤雨般的怒火。

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温幸妤好像坠在迷雾中,周遭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陌生到荒谬。

“柳三家的,不打算带孩子去看赛龙舟吗?”

“哎,刚刚去了,人太多根本挤不进去,啥也看不清。”

听到熟悉的名字,温幸妤脚步骤顿。

她回过头,就见一身着缃色襦裙,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牵着个垂髫小童,站在街角的饮子铺前说话。

那孩童指着铺子,稚声稚气道:“娘亲,我想吃冰酪。”

妇人抱起孩童,温柔哄道:“念念乖,你还小,不能吃这么冰的东西,会腹痛。”

“娘回去了给你做紫苏饮子。”

是柳三大哥的妻儿。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她们。

乍见熟人,冲散了几分温幸妤心中悲郁。

当时若不是柳三大哥,凭由也不会办那么顺利。当初走得急,不曾好生道谢,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她踌躇一番,最终还是走上前去,主动打招呼:“这位姐姐。”

“您可是柳三大哥的妻子?”

妇人抱着孩子转过身,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疑惑道:“你是?”

温幸妤解释道:“两年前柳大哥帮过我的忙。”

妇人明了点头。

亡夫为人正直,是个热心肠,在皇城司做了多年小吏,帮过的人不知凡几。

温幸妤道:“柳大哥近年来可还好?我才回汴京不久,还未曾去拜谒感谢。”

听到这话,妇人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她叹了口气,满目哀戚:“我家夫君,已经去世快两年了。”

闻言,温幸妤怔在原地,愕然看着妇人。

柳大哥…死了?

心中顿觉不安。

她压下这种怪异的不安感,充满歉意道:“对不住,说到您伤心事了。”

妇人摇了摇头,苦涩道:“不打紧,都是过去的事了。”

温幸妤沉默下来,觉得什么安慰好似都很苍白无力。少顷,她道:“您节哀。”

妇人眼眶红红,佯装轻松摆手:“都过去了,不管怎么样,日子都得照常过,我现在只想把念念好好养大。”

说着,她怜爱的摸了摸孩子的头。

温幸妤鼻尖一酸,满眼泪意,侧过头去不敢再看。

妇人看着温幸妤面色不大好看,脸上还有泪痕,心想这妹子说不定是遇上了难事。

好歹是亡夫认识的人,她好心道:“外头热,咱们相逢即是缘,不如去饮子铺坐坐?”

温幸妤没有拒绝,或许是心里太难受了,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二人进了饮子铺,一人要了一碗冰凉的漉梨浆,念念是杏酥饮。

对坐桌前,温幸妤捏着粗糙的瓷勺,有一搭没一搭的搅着碗里的漉梨浆。

妇人把念念抱在腿上,问道:“我姓杜,妹子怎么称呼?”

温幸妤道:“杜姐姐叫我阿莺就行,莺鸟的莺。”

杜娘子点了点头,关心道:“我看你面色发白,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温幸妤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她抬头看着面前温柔的妇人,摇头复又点头。

“我夫君前些年因病去世,我因为一些原因,没法带他的尸骨回老家。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让他落叶归根,同他此生阴阳相守。前些日子满心欢喜,觉得快要成真。”

“可今日,却被一个人亲手打碎这一切。他想纳我做妾。”

“我不想做他的妾,我只想守着亡夫,可他性子独断,我怕是很难逃脱。”

“两载光阴,盼来盼去,或许只是大梦一场空。”

“曾经我以为他对我是好的,可如今一看,他从未想过尊重我。”

说罢,温幸妤吸了吸鼻子,扯出个苦涩的笑:“对不住,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

杜娘子摆摆手,叹了口气。阿莺说的话,她很能感同身受。前年老柳死后,娘家和婆家都劝她再嫁,说她还年轻,没必要守什么贞,说又不是富贵人家,不讲究那么多。

可她不愿意。无关守贞,只是没心情再嫁罢了,她只想好好把念念养大。

阿莺面对的,比她还要棘手。

犹豫片刻,她问道:“阿莺妹子,你口中的这个人,可是有权有势?”

温幸妤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杜娘子一听,叹息道:“这人也忒霸道。要不你先跟他好好说,要是还不放你走,那就去报官!”

“再有势,也得守王法呀,我不信天子脚下他能毫无顾忌。”

“要实在不行…你早点偷偷逃了吧。”

温幸妤扯出个苦笑,却并未解释,只道:“姐姐说得是,我的确要早些离开。”

杜娘子点点头,劝道:“你也看开些,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说着,她又想到了亡夫,不禁心中难过。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下来。

念念看看自己娘,又看看对面的姨姨,乖乖低头喝自己的杏酥饮。

俄而,温幸妤纠结了一下,还是问出了令她不安的疑惑:“杜姐姐恕我冒犯,我想知道,柳大哥他……”

杜娘子一听就明白,阿莺想知道丈夫的死因。

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将近两年的日夜,她早都释怀了。

“哎,衙门的人说,是追捕盗匪不幸牺牲的。”

说着,她目光悠远,神色哀伤,像是在回忆什么。

“前年七月十六,我回八角镇娘家,本说好下值来接我,结果一直到入夜才来,说是要去追捕个逃犯,让我不用等他,和念念先睡。”

“我等了一晚上他都没回来,直到第二天清早,有几个衙役上门,说他…死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雨特别大,我一直没睡好,惊醒了好多次,心神不宁的。现在想想,是老天在提醒我。”

说着,杜娘子已经泪流满面。

她捂着脸压抑痛哭,念念被吓到,抱着她的胳膊跟着哭:“娘亲…娘亲不哭,呜呜呜呜……”

听完杜娘子的话,温幸妤如遭雷击。

七月十六。

雨夜。

逃犯。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暴雨倾盆,祝无执忽然出门,深夜才回来,后背还有刀伤。

本以为是遭遇了仇人追杀,没曾想…是他去杀人!

饮子铺客来客往,大敞的门扉有热浪源源不断涌入。

温幸妤觉得齿冷。

脚底窜起一阵凉意,她忍不住发起抖,连牙齿都在磕碰。

惊惧的同时,她不免疑惑,柳三侠义,帮了忙,祝无执为什么要杀?

细细复盘着那天发生的事,那天二人在农舍中的对话,登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祝无执缘何杀人——柳三发现了异常。

柳大哥为人正直,他发现不对劲,定会上报。祝无执想要顺利离开,最粗暴妥帖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这么看来,祝无执好像也没错。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死局。

可…真的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柳大哥非死不可吗?

她能怪他吗?凭什么怪他呢?他也只是为了活。

脑海一片混乱,温幸妤顿感迷茫恍惚。

耳边是杜娘子和孩子的哭泣,她不敢抬眼,满面蜡色,心中戚戚。

不论祝无执的杀人缘由,对于她和杜娘子而言,某种层面上,她是帮凶。

那天晚上,是她给祝无执处理的刀伤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压制不住。

她翕动着唇瓣,觉得无颜面对杜娘子。

半晌,杜娘子收拾好情绪,就见面前的姑娘脸色凄惶。

她用帕子沾掉眼泪,扯出个不好意思的笑:“让你见笑了。”

温幸妤僵硬摇头,呐呐道:“您受苦了。”

杜娘子抱着抽泣的念念哄,给他温柔擦眼泪。

片刻后叹了一声,自嘲笑道:“倒也不苦,夫君死后,皇城司那边给了不少抚恤银,倒是让我跟念念过得更富裕了。”

温幸妤说不出话。

她喉咙发涩,想要说出真相,却又懦弱卑鄙的不敢承认。

良久,她抖着手指解下钱袋,推到杜娘子面前,哑声道:“对不住。”

“真的对不住。”

“我还有事,先告辞,杜姐姐您留步。”

说完,她踉跄起身,夺门而逃。

“欸,阿莺妹子,你的银子!”

杜娘子站起身追到门口,可街上人流如织,她哪里还看得到阿莺的身影。

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她喃喃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道歉,走得那般焦急。”

过了一会,她摇了摇头,心道阿莺妹子可能是觉得问太多,惹她伤心了,故而道歉。

至于留下的银子,想必是对亡夫相助的感谢。

年轻姑娘,大多心善面皮薄。

她把钱袋小心翼翼收好,想着若是有机会见面,就还给阿莺。

阿莺感谢是阿莺的事,但这银子这么多,她是万万不能收的。

念念仰头看着娘亲,奶声奶气:“娘亲,我想回家。”

杜娘子回过神,抱起孩子,柔声道:“好,咱们回家去。”

*

离金明池愈近,人群愈发拥挤,摩肩擦踵。

温幸妤被人流裹挟着、推着,跌跌撞撞向前,最后停在了金明池附近。

龙舟赛还未结束,水中楼船画舫停泊,两旁小船争渡,水手奋勇争先,欢呼声、助威声如雷,热闹非常。

温幸妤却无心观看,只觉得身心俱疲,心脏像破了个洞,透着凉风。

她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走到一处墙角边抱膝坐下,怔怔的看着过往的行人。

祝无执想让她做妾。

祝无执杀了柳三大哥。

这两件事像是霜刀冰剑,一下一下割着她的五脏六腑,摧心剖肝,令她胆寒。

日头逐渐西斜,龙舟赛事结束。

云间霞光万道,映红了半边天,整个汴京城氤氲在夕阳中,路边的槐树柳树皆被镀上一层暖黄光晕。

路过的人,无不好奇的看向墙角抱膝而坐的姑娘。

温幸妤浑然不觉,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晴了一个白日的天,此时却翻起黑云,刚爬上半空的月亮,被大片云翳遮盖。

街上人流少了许多,三三两两归家。

不多时,星星点点的雨珠落下,砸在瓦片上,没入水中,敲在草木花瓣上,激起尘土,扑灭热浪。

温幸妤愣愣仰头,看着漆黑的天,雨滴落在面颊上,冰冰凉凉。

混沌的思绪忽然就清晰了。她扶着墙,撑起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没入雨幕。

她捋顺了、想好了。

离开祝无执是一定的,但要谨慎小心,要从长计议。

祝无执此人心思深沉,做事狠辣果决,从他截杀柳大哥,以及短短一年多回到汴京复仇,可见一斑。

更糟的是,他现在是皇城司副指挥使,整个汴京动向几乎都在他掌控下。

她今夜说什么都走不掉。

没有凭由,没有户贴,带着观澜哥的尸骨从他手中逃脱,几乎是天方夜谭。

思及此处,温幸妤不免胆颤,顿觉行不知往,渺渺茫茫。

可不管有多难,她都必须逃。

若是成了妾,这辈子就完了。过去在国公府时,她是见过那些妾过得是什么日子。

说好听点是主子,实际上就是暖床的奴才。

逃妾比逃奴的罪还要重。

更何况,她只想好好带观澜哥回家,她不能对不起他。

雨幕渐密,温幸妤浑身被浇透。

她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明

今日她去樊楼送钱袋的事,祝无执一定会知道,并且大概率会猜到她听到了那些话。

按照祝无执的性子,若是自己回去质问,他会顺势提出纳她。如果她敢拒绝,他定会勃然大怒。

她不敢想盛怒的他会做出什么。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暂时只有装傻这条路。

她装傻什么都不提,他或许暂且不会点破——对于他这样的人,不到一定程度,是不会行强迫之事的。

因为他有属于文人的傲气和清高。

温幸妤有些懊悔,她应该早些回去。现在已经入夜,她要是想不到个好借口,怕是不能善了。

哀叹一声,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冒着瓢泼大雨往宅子赶。

*

书房。

灯火昏黄,祝无执立于案前,面前铺着一幅画。画上美人横卧,只是还未画上眼睛,且有一团豆大的墨迹。

正是不久前他未完成的美人夏困图。

指腹滑过画卷上美人轮廓,绢纹宣的触感宛若女子肌肤,细腻温润。

祝无执下颌紧绷,眼底一片沉郁。

他申时归家,现已戌时末,她都还未回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草木被打得东倒西歪,凉风钻入窗缝,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祝无执的脸半隐在黑暗中,光晕在脸上忽明忽暗,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入浓墨般的阴影,面色阴沉。

很好。

竟然敢躲。

如此不识好歹。

屋门忽被敲响,他皱眉抬眼,听到了静月小心翼翼的声音。

“大人,雨这么大,要不要派几个人去寻夫人?”

“奴婢怕夫人出事……”

祝无执冷笑一声,正欲说不必去找,她不可能不回来。

可脑海却浮现出她胆怯害怕的模样。

风雨交加,雷声不断,她说不定正缩在那个屋檐下,惊慌失措。

咽下将要出口的话,他阴着脸道:“备马,我亲自去寻。”

静月称是,赶忙去倒座房,叫小厮去马厩里牵马。

祝无执回主屋取了件厚实的外衫,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青石板湿漉漉的,他撑伞拾级而下,就听得院门被敲响。

他停下脚步,牵马的小厮赶忙高声询问:“谁?”

“是我。”

门外的声音闷闷的,夹着吵闹的雨声,并不真切,却清晰的传入祝无执的耳朵。

他道:“开门。”

小厮立刻照做,拉开门闩,打开院门。

黑云翻墨,冷雨潇潇。

雨幕像一道银丝密织的帘,将庭院裁成两半。

温幸妤看见祝无执的一瞬,下意识后撤半步。

青年一身绛紫圆领袍,手执油纸伞背光而立,身后的主屋温暖明亮,五官却淹没在黑暗中,那双凤眼乌沉森冷,好似恶鬼。

她心口一突,攥紧了手指,浑身控制不住的发起颤来。

“过来。”

低沉嗓音裹着雨气飘来,阴冷潮湿。

34

第34章

◎狎昵◎

她浑身抗拒,却不敢不去,只得强压恐惧,恓惶上前。

鞋子和青荷襦裙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坠着她的脚步。

又一串惊雷滚过天际,雨势转急,庭院里腾起水雾,仿佛要将两人的身影都溶在其中。

看着女人慢吞吞的动作,祝无执有些不耐,他几步上前,把伞递给身后的静月,将温幸妤横抱起,朝主屋走去。

静月紧跟在后边,把伞撑在两个主子头顶。

积水里摇晃的灯影被踩碎,温幸妤紧咬着唇,安安分分不敢挣扎。

主屋熏笼暖香扑面而来,温幸妤被放在湘妃榻上。

祝无执俯身,手撑在她身两侧的榻面上,凤眼牢牢钉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

女人双手抱臂,低垂着头,脸上沾着雨水,面无血色,鬓发散乱如洇墨,湿漉漉地蜷在雪颈间,

身上那件青荷襦裙半透,裹着纤瘦肩胛,随颤抖起伏。

他喉结轻滚,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又往前逼近了几寸:“这龙舟赛着实精彩,竟让你淋着夜雨都要看。”

温幸妤强压下恐惧,避开他的目光,手撑着榻身子微微后倾,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龙舟赛结束的早,是我贪恋金明池美景,耽误的久了些,不曾想天忽然变了……”

祝无执一眨不眨盯着她狼狈的脸,忽然唇角微勾露出个笑,眸光却依旧阴沉沉。

“这样啊……”

尾音拉得悠长,语气意味不明。

他再次逼近,温幸妤心下骇然,她被迫后仰,手肘撑在两侧,几乎要折腰倒在榻上。

“是,是这样。”

“我衣裙又湿又脏,你起来可以吗?弄脏你衣裳就不好了。”

祝无执听着这发颤的女声,步步紧逼,唇边带笑,语气堪称轻柔:“抖什么,很怕我?”

温幸妤连连摇头:“不,不怕的,是淋雨太冷了。”

看她那畏惧躲避的样子,祝无执心中腾起一股郁气。

他一向不喜形于色,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静默片刻,最终只轻嗤了声,慢悠悠起身。

姑且看在她淋雨的份上,暂放她一马。

温幸妤如蒙大赦,坐直身子。

静月恰好进来,小心翼翼道:“夫人,热水备好了。”

温幸妤松了口气,忙站起来朝静月道:“我现在就去。”

说罢,也不等身后人作何神态,夺门而逃。

浴房水雾蒸腾,温幸妤将自己沉在水中,浑身的寒意才得到舒缓。

她出神的看着百花屏风,惴惴不安。

方才算是应付过去了吗?一会他是否还会做出亲狎举动。

如果他非要点破这件事,她又该如何应对?

心中恐惧不安,直到浴桶里的水温凉,她才起身。

穿好衣裙,将头发擦半干,她惶惶不安回到主屋。

屋内灯火昏黄,祝无执换了被她蹭湿的衣裳,着一件月白寝衣,坐在榻上,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姜汤。

见她来了,他抬起眼皮,散漫招手:“来,把这姜汤喝了。”

温幸妤慢吞吞上前,正欲坐到小几另一侧,手腕就被扣住了。

惊慌抬眼看去,只见青年唇边噙着笑,定定看着自己。

下一刻手腕传来一阵拉力,身子不受控的跌坐在他腿上。

她短促惊叫一声,手忙脚乱要起身,却被箍着腰,强行桎梏在他双腿之上。

“别乱动。”

“我喂你。”

祝无执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拿起白釉瓷勺舀了姜汤,欲抵在她唇边。

温幸妤偏头避开,勉强笑着婉拒:“不劳烦您,我自己来就好。”

祝无执笑着,捏在腰间的力道微重,嗓音不疾不徐。

“你不喜欢我关心你吗?”

“亦或者…你很讨厌我?”

哪怕是带着笑,语气也很平和,但温幸妤清晰的知道他恼了。

若是再推拒,继续惹怒他,祝无执未必会愿意同她继续耗着,说不定会趁着怒火,点破纳妾一事,逼她回应。

到时候她不仅拒绝反抗不了,还会引起他的怀疑,届时再想逃,怕是难上加难。

温幸妤心里发怵,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也不敢再挣扎。

祝无执看她乖顺,心情稍愉,把瓷勺抵在她唇边,笑道:“张嘴。”

温幸妤眼眶发酸,忍着泪意和畏惧,听话启唇。

祝无执像是得了趣味般,一勺又一勺,目光落在女人粉润的唇瓣上,愈发幽深。

姜汤本该是辣的,可温幸妤却好像失去了味觉,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木然的张嘴,吞咽,由他摆弄,直到一小碗被喂完。

祝无执拿帕子沾了沾她的唇,又从旁边的莲瓣白釉盘中捻了颗蜜饯,凑到她唇瓣。

待温幸妤启唇,他便用手指推了进去。末了还在她下唇轻按了下。

暗示意味明显。

温幸妤呼吸微窒,慌乱起身,头也不敢抬:“夜深了,我先去歇息。”

祝无执倒也再做什么,一面用湿帕子擦手,一面笑道:“急什么,先漱口。”

温幸妤僵在原地,静月拿了茶水和唾盂来,她飞快的漱了口,顶着那如有实质的视线,往内间走。

待走到床跟前,她几乎站不稳。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她回头,透过纱隔看到祝无执模糊的身影,抖着手指拉开了墙边的顶竖柜。

放被褥的地方空空如也。

分明今天出门时,里面还有两张被子。

她闭了闭眼,脸色煞白,心中凄惶。

前些日子他偶有轻佻之举,可从未像今日这般意图明显。他果真知道她听到了那些话,并且想趁今夜彻底戳破这层窗户纸。

正发愣,身后就传来祝无执低沉的嗓音。

“怎么不睡?”

她急急转身,差点撞上他的胸膛,后撤半步站稳后,不死心的哑声道:“只有一床被子。”

祝无执看起来心情很好,拉着她的手腕,径直坐到床沿:“天气热了,放两床被子像什么话?”

“你我同榻两载……”

掌中玉腕滑腻,他揉捏着,轻轻用力把人又往跟前拽了几寸。

温幸妤挣脱不开,只觉手腕上的掌心灼热。

这话虽不是直接点破,却也狎昵意味明显。他这样的人,一向好面子,是不会主动说“我想纳你”,他只会说着似是而非的话,等待她乖顺委身。

何其傲慢,何其…讨厌。

她心中惊慌,面色勉强维持平静,唇瓣翕动了半晌,只强笑避开他的话,说道:“我淋了雨,说不好明日会发热,染给您就不好了。”

“今夜我去厢房睡吧。”

祝无执并未回答,也不松手,盯着她张合的唇看,忽然想起去岁冬日,他在湖底为她渡气。

什么感觉?

当时只觉得很软,很甜,还有些湖水的凉。

那时候她多乖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攀附着他,不像现在,明明知晓他的意思,却还在装傻。

思索片刻,他扯着她的手腕,将人直接带倒在床上。

温幸妤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瞬便被压在身下,檀香裹挟着,像是细密的网,密不透风。

她紧绷着身体,手抵着他胸膛,隐隐有了哭腔:“你,你先起来好吗?我今天真的很不舒服。”

祝无执搂着她的腰,似笑非笑:“不舒服?”

温幸妤白着脸点头:“淋了雨,浑身疼。”

祝无执见她那抗拒样,也没了兴味。

他今日本也没想做什么,毕竟解她和陆观澜的婚书要时间。他虽不是君子,但也不至于名不正言不顺要了她。

好歹要办了纳妾文书才行。

方才那些举动,只是因着她听了纳妾的话就躲着不回家,心有火气,想试探她的意思。

现在看来,她对做妾一事有所恐惧。

倒也能理解,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总要对婚事有所担忧。

也罢,便给她几日平复心情。

心思百转,他轻笑:“睡吧。”

随后起身熄了油灯,放下纱帐,躺在外侧将她搂在怀里,阖上了眼。

屋内昏暗,温幸妤僵硬睡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今日在外面游荡了一天,身体疲倦不堪,可她的思绪却十分清明,毫无睡意。

直到身旁之人呼吸均匀,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今日是应付过去了。

可她能躲多久呢?经过这两年的生活,她深知祝无执此人耐性不好。

她要尽快想办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

翌日一早,祝无执早起上朝,温幸妤不想和他面对面相处,装睡了一会,等人走了,才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

静月时不时瞄一眼夫人憔悴的脸,暗中叹息。

温幸妤吃了早饭,戴着帷帽就出门了。

她没有带静月,也没有坐马车,为了防止祝无执派人盯着自己,七拐八拐绕了很久,随便进了进了几个铺子,买了点东西混淆视线,最后才绕到新郑门附近的麦秸巷。

麦秸巷离西通新门瓦子很近。瓦子又叫瓦肆,内设有勾栏、乐*棚,日夜表演杂剧、歌舞、傀儡戏、皮影戏、杂技等。除了娱乐项目,还有卖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煞是热闹。[1]

而麦秸巷里,住的大多都是贫民,有小商贩,也有外地人来赁房暂住。

温幸妤要找的人,是她在国公府时,关系较好的小姐妹,名唤香雪。

香雪比她大些,早一年出府,嫁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国公府覆灭后,她们二人还见过一面,直叹世事无常。后来,她救下祝无执离开汴京,便再也没和香雪通过信。

前些日子祝无执不让她多出门,她也不敢联系过去国公府的小姐妹,怕无意泄露什么,坏了他的事。

如今知晓他已不需要观澜哥身份遮掩,她自然也就没了这层顾虑。

麦秸巷内房屋低矮简陋,地面污水横流,环境奇差。

她按照记忆,寻到了一处破旧却干净的院门外,忐忑叩响。

过了一小会,脚步声传来,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拉开。

她抬眼看去,顿时眼露欣喜。

面前的女子荆钗布裙,瓜子脸,白皮肤,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手中端着个簸筐,里头有剪开的四季豆。

显然是正准备晾。

香雪又惊又喜,把筐放在地上,三两步上前轻锤了下温幸妤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

“好啊你,才来看我!”

故人再见,温幸妤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热,哽咽说不出话。

“对不住……”

香雪吸着鼻子笑,把人往院子里拉:“快进来!”

温幸妤点头,二人一同来到堂屋。

堂屋很小,桌椅板凳都很陈旧,整个屋子灰扑扑的,十分昏暗,但东西都打理的很整洁,窗台上的陶土花盆里种着花。

虽然穷,但是在用心过日子。

她看着香雪拿茶壶的背影,心中感慨。

当年在国公府,香雪机灵,很得老太君喜爱。后来老太君想把她许给四爷做贵妾,但香雪不愿意,跪了很久,拒了这场赐婚,最终嫁给了大家都不理解的卖货郎。

国公府倒台,四爷被斩首,香雪也算是逃了一劫。

香雪倒了杯茶给她,嗔怪道:“你这两年去哪了?一声不吭就消失。”

温幸妤愧疚,却也不能说实话,她道:“说来话长,我去了同州,前些日子才回来。”

香雪一听,叹了口气。

“是跟陆观澜?我记得他病挺重。”

温幸妤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香雪向来聪慧细心,她见昔日姐妹不欲多提,便也没再多说。

她打量着温幸妤的穿着,眨了眨眼揶揄道:

“好啊你,穿这么好,是不是发财了?”

温幸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裙,叹道:“一言难尽。”

“确实攒了些钱,但这不是我自己买的。”

香雪挑眉,想起来了前段时间的事:“陆观澜买的吧,我听说今年的探花郎就是他。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可惜状元游街那天我发热,实在爬不起来去看。”

温幸妤一听,立马紧张起来,看着香雪尖俏的小脸,关心道:“怎么会发热,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好好喝药?”

香雪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已经好了,别担心。”

温幸妤点头:“没事就好。”

“你丈夫…待你如何?”

闻言,香雪脸上飞起红云,羞道:“云峰哥待我极好,做饭洗衣都是他。”

“他脾气好,又聪明,这一年多卖货攒了银子,正打算过段时日了重新赁个大些的宅子。”

温幸妤端详着香雪的神色,见她不似说谎,才放下心来。

她真心实意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香雪点点头,又托着腮,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她丈夫的事。

温幸妤安静听着,时不时说两句话。

两人许久不见,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一壶茶水都喝干了,两人才慢慢停了话头。

香雪又去添了壶茶,给温幸妤续了一杯,似笑非笑:“说罢,是不是有事求我。”

温幸妤双颊发红,赧然道:“是有事相求。”

香雪哼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这人最藏不住事了,一有心事就揪着衣摆。”

温幸妤被说得不好意思,心中又十分感动。

香雪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笑骂道:“行了快说,扭扭捏捏的,到底怎么了。”

温幸妤正了神色,叹道:“有人想纳我做妾,我不愿意。”

“这人身份不一般,我欲寻个时机逃脱,但是需要你帮我一把。”

“香雪,我说给你听,听完你考虑,跟姐夫商量商量,若是觉得为难,也不要紧,我再另寻他法。”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东京梦华录》

35

第35章

◎伪装,谋划◎

香雪一听有人要纳温幸妤做妾,霎时变了脸色,低声道:“你不是和陆观澜有婚约吗?莫不是他始乱终弃?!”

温幸不好解释,只道:“与观澜哥无关,这人身份特殊,我不好与你言明。”

香雪聪慧,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妤娘不明说是谁,是想着哪怕逃跑失败了,这人也不会来找她和云峰哥的麻烦,毕竟不知者无罪。

她在国公府当了多年婢女,自然明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她无意再探究想强纳温幸妤的人是谁,叹道:“也罢,你且说要我帮什么忙。”

温幸妤道:“香雪,我记得姐夫是陈留县人,如果方便的话,帮我从陈留县衙办个凭由吧。”

香雪一愣:“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其他忙?譬如给你准备船票什么的……”

温幸妤摇了摇头,笑道:“就这样。”

“那人在汴京耳目众多,我不敢在这办,故而想着绕一圈在陈留县办,这样他便不会发现了…或者说,发现的晚一些。”

香雪点了点头,握住了温幸妤交叠在膝上的手,面色郑重:“我会帮你的。”

“当初在国公府,若不是你私下替我求了情,老太君不会那么轻易送我出府的。”

她知道为人妾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妾被明确视为“贱流”,通买卖。说起来是半个主子,可实际上连婢女都不如,没签死契的婢女主家不能随意打杀,可半个主子的妾,却能被主母随便找个由头发卖,更不用说现下士大夫中盛行互换、赠送妾室的风气。

说白了,妾就是个暖床的物件。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当富贵人家的妾,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实际上呢?能安安稳稳活到老都不容易。

这也是她当初拒给四爷当妾,毅然决然嫁给云峰这个卖货郎的原因。

所谓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不过当然了,若是穷困潦倒到要饿死的地步,那做妾,倒也是个选择。

总之,不管是还人情也好,感同身受也罢,她一定会帮温幸妤这个忙。

温幸妤没想到香雪答应的那么快,她心中欣喜,却还是劝道:“你跟姐夫商量商量再做决定,我也不是太着急。”

香雪笑骂道:“不急?怎么不可能不急,那些官老爷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弄不好他哪天一个心情不好,把你强纳了怎么办?”

“你安心好了,家里的事我能做主。再说了,云峰哥心肠软,知道这事一定会帮的。”

温幸妤回握着香雪的手,眼圈红了:“香雪……”

“多谢你。”

香雪松开手,屈指敲了一下温幸妤的脑袋,笑骂道:“你可行了,在这谢谢谢的,惹人烦。”

温幸妤也跟着笑起来,两人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国公府的日子。

过了一会,她看了看天色,解下了钱袋,塞到香雪怀里:“这些银子你收着,就当是…提前祝贺你的乔迁之喜。”

香雪轻掂了一下,就知道里头有几十两,她板起脸,柳眉倒竖,正欲把钱袋推回去,就被按住了手。

她抬眼,温幸妤正认真的看着她。

“香雪,你若不收,我不能安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若不收,好像她会出去告密似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惆怅:“你说说你,也在外面跑一年多了,怎么还这副性子?迟早要吃亏。”

听了这话,温幸妤只笑:“好香雪,你就别笑我了。”

香雪哼的白了温幸妤一眼:“对了,东西办好了如何给你?”

温幸妤道:“这段时日我会隔三差五来找你,届时给我就成。”

香雪皱眉道:“这样他不会怀疑你吗?”

温幸妤摇头道:“鬼鬼祟祟他才会怀疑,我光明正大来寻你去吃茶逛街,他不会多想。”

“毕竟你同我多年密友。”

香雪了然,啧啧夸道:“有道理,你现在可比以前机灵。”

温幸妤无奈笑道:“倒也不是聪明,只是有几分了解他。”

香雪点头,摆手道:“行了,天色不早,你快回去吧,省得叫他怀疑。”

“凭由我会尽快让云峰哥办好。”

温幸妤又道了几声谢,香雪把人送到了院门口。

晴朗的天忽然灰暗起来,细雨飘洒,屋檐上滴答滴答的往下滴水。

香雪拿了把油纸伞塞在温幸妤手心,摆手道:“回吧,我等你过两天来找我。”

温幸妤回过头朝她笑着点头:“好,你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兀自没入了细密的雨幕。

麦秸巷狭窄且泥泞,她踏过污水,七拐八拐出了巷子,弄了满裙摆的泥。

她立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瞅着灰蒙蒙的天,幽幽叹气。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专心致志应付祝无执,并且想办法避开他,收殓观澜哥的尸骨。

希望能捱过这段时日,顺利离开汴京。

*

一连十天,温幸妤每隔一日或者两日,就会去寻香雪。

二人一起逛瓦子、吃茶,亦或者买了绣线,在香雪家中绣东西唠家常。

祝无执早出晚归,忙着在皇帝、林维桢和周士元间周旋,并且暗示林向皇帝献计,做一个针对周的死局。可以说是殚精竭虑,脚不沾地。

见温幸妤时不时出门,便抽空派了亲信曹颂去跟着。

曹颂和手底下三个兄弟跟了两天,发现这温小娘子不过是跟香雪逛街玩耍,并无异常,于是向祝无执如实禀报。

祝无执听了后,想着温幸妤这几日对他的态度,并不似先前那般畏惧,有时候还会亲昵的笑,不像要离开的样子,便让这几人各归其位,不用再跟着。

五月十四,细雨蒙蒙,暮色渗窗纸。

心惊胆战等了十日,温幸妤总算拿到了凭由。

香雪的丈夫是个聪明人,找到个来汴京办事的老乡,这老乡是个牙人,在县衙里自有门道,使了些银钱后,替他跑腿,提前半个月就办好了凭由。

这样绕了几道关系,又是在五十里外的陈留县办的,祝无执不大可能发现。

再者现在商业繁荣,凭由这东西官府查得不太严。有钱能使鬼推磨,少部分牙人能弄到好几份不同身份的,更有人敢伪造假的。

温幸妤不敢弄假凭由,怕出了岔子,人没走远反而进了大牢,所以费心思弄了份真的,只不过名字是温莺。

凭由到手,紧接着就是收敛观澜哥的尸骨。

等到了五月二十一夏至,皇室会前往城北郊外“方泽坛”祭地,再前往仓王庙祭水神祈福,祝无执身为皇城司副指挥史,定然会护卫同往。

按惯例,他差不多会三天不归家。

届时就是她离开的好机会。

温幸妤摸了摸袖中的凭由,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它放在小匣子里,找到个偏僻的巷子,确定四下无人后,挖坑藏在了角落一颗不起眼的柳树下。

做完这些,温幸妤回到宅子,祝无执也已经下值。

静月领着两个小丫鬟摆了饭,葱泼兔、入炉细项莲花鸭、西京笋、金玉羹,皆以莲花白釉瓷器装盛。

二人入座,净手后安静用饭。

天热,温幸妤没什么胃口,盛了一碗金玉羹吃着。

祝无执慢条斯理用饭,瞥了眼她,用公筷夹了片莲花鸭到她碗中,淡笑道:“这几日都去哪了?”

温幸妤看着碗里的一片鸭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乍一听他问话,心口骤缩了下。

她垂下眼,随口道:“还记得老太君身边的香雪吗?我同她关系很好。”

“这段日子闷在家中无趣,便去寻她说话逛街。”

祝无执似笑非笑盯着她看,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竭力维持平静神态,垂首用饭,就听得他又道:“现在出去转转也好,等日后搬回国公府,你就不好再和这些贩夫走卒接触了。”

温幸妤一愣:“为何不可?”

祝无执笑道:“你们身份不同,自然不能多接触。”

温幸妤听明白了。这是说她未来是他的妾,若是再跟贩夫走卒接触,那便是丢他的脸。

做妾就比商贩高贵吗?都是苦命人罢了。

她有心反驳。却在对上他那双矜傲的眼睛时,又咽下了话头。

有什么可和他争论的呢?反正快要离开了,不能惹得他不快。

“我只是太无聊了。”

“日后回到国公府,我不会再和她联络。”

闻言,祝无执捏着羹勺的手一顿,眼中登时闪过欣喜。

“你方才的意思……是日后会和我搬回国公府?”

听到他的问话,温幸妤眼睫微颤,她敛下紧张的心绪,将碗里的那片鸭肉吃了,又喝了口茶,才姗姗抬眼,露出个赧然的笑:“应该…会的。”

祝无执紧紧盯着她的脸,见她双颊飞霞,羞赧若灿灿桃花,一张冷傲俊美的脸霎时笑开了,恰似冰雪消融,春风拂柳。

他忽略“应该”两字,满心都是她想通了,愿意同他在一起。他一个劲儿瞧她的脸,笑盈盈的,竟一时忘了吃饭。

温幸妤被盯得不自在,她捏着瓷勺的手微微收紧,小声道:“吃饭吧…一会该凉了。”

祝无执颔首笑道:“好,好。”

“你身子弱,要多吃些。”

温幸妤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安静吃饭,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她撒了谎……她不愿意留下。

这样说,也不过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罢了。

*

五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温幸妤就起来了。

祝无执穿好绿袍朝服,正欲出门上朝,就见温幸妤穿了件窄袖上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笑问道:“又去找香雪?”

温幸妤心中微凛,一面往头上戴帷帽,一面维持平和,柔声回道:“香雪想去崇夏寺求子,我陪她一起。”

闻言,祝无执倒也没说什么,温声道:“坐马车去吧,城东郊外鱼龙混杂,不大安全。”

温幸妤一听这哪行,有人跟着岂不是要发现她做什么了。

她不好直接拒绝,怕被怀疑,最后吞吐道:“事关求子,有男人跟着,怕是不大好。”

祝无执瞥了她一眼:“那就让静月和瓶儿跟着。”

温幸妤不好再推拒,点头应下。

祝无执见她听话,面色稍霁,温声道:“早些回来。”

温幸妤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走出院门,便带着静月和瓶儿出门,去和香雪会面。

到了城东门口,温幸妤和香雪对视一眼,又无声错开视线。

温幸妤前些日子就告诉香雪,说她有个恩人,埋葬在石水村的桃溪山上,遗愿是能落叶归根,她想趁这次离开,帮恩人了却遗愿。

此番去寺庙,是为了寻寺中化人亭的僧侣,准备火葬一事。这需要香雪帮忙。

这话半真半假,香雪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过去在国公府,温幸妤帮过她很多忙,现在换到她帮温幸妤,那自然是倾力相助。

现在多了静月和瓶儿这两个“意外”,却也不难解决。

二人相识多年,默契十足,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准备做什么。

崇夏寺是城东郊外的一座大寺,香火旺盛,其中求姻缘求子最是灵验。

上山的路隐在翠障里,石阶上苔痕斑驳,转过蜿蜒的山腰,忽见修竹随风轻遥,竹叶尖往下滴答露水,青翠舒朗。

天清云淡,草木葱茏,野花香阵阵,风景很是秀丽。

一路上信众甚多,有坐轿上山者,也有像她们一般的徒步者,大多是女眷,气喘吁吁的拾阶而上。

温幸妤四人也几步一歇,时不时擦擦汗喝口水,过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是到了寺门口。

进了寺庙,温幸妤先和香雪去大雄宝殿捐了香油钱,几去其他几个殿里拜了拜,还抽了签,最后去百年老树上挂红绸。

做完这些,几人在莲花池边的凉亭里歇息,香雪坐了一会,忽然就捂着肚痛呼:“我肚子好痛!”

温幸妤赶忙凑过去,紧张道:“怎么会痛?可是吃坏了肚子?”

香雪直哼哼痛,断断续续回道:“许,许是昨日吃的粽子有问题,妤娘…好痛怎么办……”

温幸妤一脸焦急,对着静月和瓶儿道:“静月,去找个小师傅,让他带咱们去厢房!”

静月一听,赶忙跑去找僧人,不一会就领了过来。

静月和瓶儿搀着香雪,温幸妤拿东西,由僧人引至厢房。

把香雪放在榻上后,她指挥道:“静月,你跟小师傅去请会医术的师傅来。”

“瓶儿,你去厨房要些热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