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魏使气的登时起身,手指颤抖指着他的鼻子,“郭开!”
“唉,我在。”郭开一拱屁股,懒懒散散的跟他敷衍行平礼。
“你别得意!”魏使也不傻,“你郭开是赵国丞相,赵王若想拉拢吕不韦入赵,非丞相之位不能,你肯将你的丞相宝座让给旁人?我不信。”
“唉?我就乐意了。”郭开嬉皮笑脸的,气死人不偿命,“我乐意啊,我当然乐意啊。”
“吕不韦是谁?他能是一般人么?若能邀他入赵,便是让出开的丞相之位又有何妨?”
“待我赵国收揽这等猛将,与之接壤的弹丸之地第一个被灭。”郭开虽然在嘻嘻的笑着,眼神却发了狠的、直勾勾盯着魏使。
魏使脸色蓦然一白,“你——你——”
“你在这儿使劲儿吧,开方入蜀地,可要好生歇歇、逛逛,”郭开又笑了,“数日前我们便与吕不韦先生取得了联络,哪像魏使这样可怜,贵为一国臣子,还要当街下跪祈求人家收下相印,啧啧啧。”
他摇着头欣欣然离去。
郭开上了马车,狠狠啐了他一口,“不过一个吕不韦,有什么好稀罕的!”
旁人小心翼翼示下:“相邦,我等真的要奉着相印去见吕不韦?”
“我傻啊?我捧着相印给他看,万一他真来赵国怎么办?赵国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郭开想一想便脸色阴沉,“都怪那李牧,还有该死的赵佑,一心举荐吕不韦便是看不起我郭开。”
“那咱们要如何做?”
郭开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个好主意应运而生,当即坐直了身子,“请不来吕不韦,王上要生气,请得来我又不好过,左右都不行,不如弄死他来的爽快。”
“这……?”这人没懂。
“借刀杀人你会不会?”郭开奸诈一笑,“秦王是什么脾性我最知道,列国使者入秦邀吕不韦,他能好受么?”
“传令出去,买通些人传播谣言,就说吕不韦邀列国使臣畅谈两日,与之相谈甚欢。”
不到半月,这些消息便传到了咸阳。
般般正在给日日春浇花,她也听说了这样的传言。
这话可不就跟戳嬴政肺管子似的么?
尉缭前几天才说大秦当下最危险,要提防列国合纵攻打秦国,吕不韦就跟他们一同畅谈,即便他再信任吕不韦心怀大秦,也要被迫生出猜忌了。
事关国难危机,他身为秦王如何能不提防?
恰李斯进言,建议一杯毒酒赐死吕不韦,以绝后患。
般般为他倒茶,只听见‘砰’的一声,原是嬴政震怒之下,将装毛笔的笔筒砸到了地上发出巨响。
他亦然面色漆黑,神情阴晴不定。
般般从他手中抽走密报,上书六国使臣皆手持丞相宝印请吕不韦主持列国军政大事。
吕不韦能拒绝到几时?
“列国欺人太甚!莫非要寡人将吕不韦一迁再迁?还能迁到何处去?”
吕不韦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般般迟疑,“李斯所言还是有理的,吕不韦不死,如何安秦人之心。”
这些天被焕然一新过的朝野内外听说了蜀地的事,各个人人自危,畏惧六国将因为吕不韦联合起来针对秦国。
“我不会杀他。”嬴政向后靠去,闭上眼眸,“这些日子的谣言是被人夸大后刻意传入的咸阳,有人想要我亲手杀了他。”他嘲弄烦闷的侧目看向表妹,“可我不会做任何人手里的刀!”
般般稍一动脑子便想通了这里面的关窍,“是郭开。”
似乎陷入了困局,她轻轻搂住他的脖颈,安慰他总有办法的。
嬴政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侧眸望向窗外。
又过了半月,秦驹奉命走了一趟蜀地。
吕不韦听说秦驹来访,亲自出来开门,他下意识看向外面的街道,并未看到王驾。
秦驹被接引着入内,与吕不韦寒暄两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此为王上亲手所书,要仆务必交由先生手中。”
吕不韦微微一顿,径直接过要拆信封,秦驹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动作,“王上已翻阅过先生所著的《吕氏春秋》。”
“是王后劝谏的吧。”吕不韦坦然笑着问。
“的确与王后娘娘有些关联。”秦驹笑笑,“王上爱重王后,只听得进她的话。”
“先生,您一心想要王上吸收杂家学术,亦是在为难王上,秦国国情如何,您清楚的很。”
吕不韦叹了口气,“起码能看得进去,看来我要好好谢谢王后了。”倒是他小瞧了当年那小丫头。
秦驹:“仆会将先生的话带去给王后。”
“你要走了吗?”吕不韦惊讶,忙起身。
秦驹稍稍俯身,“宫中事务繁忙,恕仆无法久留,王上的话尽在这封书信里了,还望先生仔细研读。”
“不知您还有什么话要仆带给王上?”
吕不韦迟缓半瞬,微笑道,“请王上保重身体。”
目送秦驹离去,吕不韦迅速往回走,到了书房气息已然不稳,他止住脚步略略抬起手臂,将宽袖褪去,正经的漫步坐下,拆开书信。
信纸并不厚,但也算不上薄,这大约是秦王第一次与他说这么多话,应当是真心话吧?
入目第一行字,便叫吕不韦怔住了。
[见字如见君,仲父可一切安好?]
[自商君变法,秦国确立了以耕战为主的法家治国体系,刑法纵然严峻,旨在最大限度的调动民众的战争潜力……]
“何为耕战呢?”般般表示表兄牌课堂开课啦,睁圆眼睛听得认真,不愿错过分毫。
“秦孝公时期商军变法,他曾说过,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嬴政放下一颗棋子,“若想让国家富强,人们只用做两件事情。”
“要么耕,要么战,经商没办法使国家富足,重农抑商的真正目的便是为了耕战,无论是普通百姓亦或权贵贵族,只按照斩杀人头数来结算军功、按照开垦荒地来增添占地,那么想要过的富足就去开荒种田,想要升官,那就去战场杀人去。”
“以最朴实的人头升官制,能调动民众的战斗积极性,在这样的情况下,大秦将士战无不胜,潜力被空前的激发。”般般若有所思,她以前一直以为大秦人能打是因为长得壮。
嬴政点头,继而道,“如此便引出了另外一个严重的问题。”
“既好斗,举国上下民众的戾气便也重了,这就是弊端,百姓之间互相发生争执动手杀人是常有的,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般般稍愣,脑子里不自觉想到了秦国如今几乎苛刻到变态的律法,如果一排街里有一个人杀了人,那整排的百姓都会被连坐砍头:
“立法加以约束,检举有奖励,包庇则连坐?”
嬴政道,“让民众每天自己盯着与自己有关的人,不许他们触犯秦律,这是最简单省事的做法。”
“可如此一来,所有民众每天都处于紧张高压的状态下,早晨睡醒就开始担心受怕,怕邻居不听话犯了错,连累自己全家都被砍头。”这些般般屡见不鲜。
她刚到秦国来的时候,就没见过咸阳的民众过的有多开心,虽然秦人凝聚力空前的旺盛,但他们也没有多幸福。
“所以,紧张高压状态下的人可以到战场上杀人发泄,还能赢得军功;想过的富足的,去开垦荒地,开垦得来的土地都是他们自己的。”嬴政慢慢道。
好家伙,这不就是完美的循环吗。
这就是农战!
至于百姓们的幸福度,这些与秦国统治者没有关系,他们都只是秦国这个战争机器中万千齿轮里的一个,损坏了换个新的就好了。
暴秦之名由此而来。
谁来当这个秦王,能不被称为暴君?
“自立国以来,我们都是这样做的。”嬴政道,“大秦能东出征伐诸国,凭借的正是农战,这非我一家之言,为何要改变它?至少在统一之前,农战之术绝不能更改。”
“所有人都指责秦法严苛,丧失人性,若用儒家仁政、道家无为、墨家非攻,哪一样能制止的住秦国民众对内的戾气和内战?”
“学儒家讲究仁爱,礼制,如何快速凝聚国力?只怕在与诸国的竞争中落后而被灭国,落后便要挨打!”
嬴政之口的最后一句话,让般般猛地起了一个激灵。
“道家的无为而至更是无法生存,墨家能制止列国的进攻欲望么?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战争,这是自古以来亘古不变的,端看谁打得过谁。”
“何况秦赵世仇如此,倘若不能以最快的速度统一列国,便是给其他诸侯国休养生息变强的时间,给他们时间就是消灭自己的活路。”嬴政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而是笃定的无情,“因此,以农战为核心的法家路线,是最快、最有效率、安全性最高的政策。”
“吕不韦太过宽容,致力于给予民众休养生息,又推举文化融合,反对秦王专制,甚至说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的话,这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倘若有机会统一,那些六国余孽也都能归顺我大秦,那些不合理的地方都有改进的余地。休养生息,可以;施以仁政凝聚民众、也可以,这些统统不是问题。”
“可现在是么?在战乱年代讲究仁政,可笑。”
“吕不韦的《吕氏春秋》很好,未来我或许会采用,却不适用目下的秦国,我能懂这个道理,他却不懂么?莫非真以为我只是凭借偏见便轻视他的一切?”
嬴政是孤独、寂寞的,很多时候心里的话没有地方说、也不能说。好在他身边有表妹,可以让他肆无忌惮的发泄心中的不满、被误解的愤恨。
第84章 11000营养液加更 “选几个最不靠……
这些,的确是般般无论为旁观者还是局内人都不曾听说过的,事实证明,大一统之后他也没机会休养生息施行仁政。
六国余孽蠢蠢欲动,都想复国,民间起义不断,表面上统一了,实则没人觉得自己是秦国人。
外面草原的游牧民族又来去如风,他们打了就跑、无固定据点,秦国虽不是打不过他们,但打得过的成本太高,时不时被骚扰一阵……
当时属于是内忧外患了,只能修长城,一来可以疲累六国臣民,让他们没工夫想复国的事情,二来也可以防游牧外敌。
然而越压他们越想反抗,最终他一死大秦差不多也完了。
想到这里,般般迟疑一阵,想起了玄曦和玄皎平日里吃的竹子,去年过年时,她曾与表兄一起烧来,竹子遇火燃烧,有的居然会噼里啪啦的‘砰砰砰’响,就像是里面塞了火药的炮仗。
她抱着表兄,轻轻宽慰似的拍打他的后肩,“我理解表兄,你是对的。”
他回抱她纤细的腰,将其扣入怀里。
一同用了午膳,下午时分般般没有午休,而是来到了踏雪轩探望玄曦玄皎兄妹俩,它们吃了竹子、啃了竹笋已经团着小憩。
让宫奴们找了些鲜嫩的竹子,按照竹节完好的剁开。
烧起火炉,待火烧的旺盛,般般捡起两根竹节丢了进去。
从云和牵银静候身侧,“王后这是在做什么?”
周身围着一群宫奴,他们也不知晓王后究竟要做什么。
“试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只要爆了就都好说。”般般自言自语,蹲在不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火炉。
不知等了多久,牵银腿都酸了,她正要说话。
“砰——”
砰的一声,火炉猛地被小小的炸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周遭安静,仍是吓到不少人。
“啊!”牵银被吓了一跳,侧步躲开,才发现什么也没发生。
烧锅炉的忙解释,“大家勿要害怕,竹子烧透了便是这样,从前俺们在家中烧火做饭,有些湿木头没干透,也会有这种声音。”
般般眼前一亮,问道:“你可晓得为何湿木头会炸响?”
烧锅炉的挠挠后脑勺,也说不明白,“这……小人也不知。”
没人知道,她只好自己研究,让人将爆开的竹子重新弄出来,这竹子呈现爆炸性的破裂,是从内部破裂的。
这算不算燃火后气压导致的问题?
这念头冒出后,她想到了现代的高压锅,高压锅爆炸和竹子爆炸是一个原理吗?
如果这两者有相似性,说明竹子按照竹节切割,里面是中空的,有空气和水分,火焰越烧越旺,竹筒内的水蒸气被密封,气压升高就会发生爆炸。
若是想将其当作武器,还是需要一个能迅速将其燃烧的工具……绕不开火药。
……火药到底怎么做啊!
牵银盯着火炉发了会儿呆,忽然道,“竹子燃烧会爆炸,这让奴婢想起幼时听奴婢的阿父说起的一则趣闻。”
“什么趣闻?”般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接话了,她一贯是这种从不让别人的话头掉地上的人。
牵银从前也说过一个趣闻,说她家邻里有个男孩儿发热好几日,迟迟不见好,请了神婆来做法,说是三魂七魄缺了一魄找不回了,没救了,最后那男孩儿也确实死了。
当时般般小,听了吓得不行,连续几日夜里入睡都不敢熄灯,生怕有谁来偷她魂儿。
长大后她反应了过来……那不就是高烧太久被烧死了吗!早点吃药啊!
“阿父说他出去打猎时遇到一个奇奇怪怪的男子,那男子是炼丹的,能炼许多丹药,延年益寿的、美容养颜的、平心静气的、转女胎为男胎的。”
般般登时提起警惕,妈呀这话可不能让表兄听见。
“只是炼丹也讲究时机、运气以及配方,成功了一炉都是上品,失败了则会炸炉。”
般般动作一滞,捕捉到关键词,狐疑问:“炸炉?”
牵银点点头,“对,有时甚至会烧手面及烬屋舍,这是我阿父从那炼丹人嘴里学来的,我觉得奇怪由此记忆犹新,王后您说,怎么可能烧个炉子能将屋舍都炸成灰烬呢?”
心事重重回到昭阳宫,次日,般般便利用自己王后的身份广招天下炼丹之士,言明她要选四个丹士为自己炼制特定的丹药,有这样才华的都可以踊跃报名,届时到咸阳宫外等候王后检阅挑选。
如能被选中,每年赏赐五百金。
嬴政倒是不在意妻子到底要做什么,任由她闹腾,只是他丑话要说前头,省的妻子受骗生他的气,说他不阻拦她,诸如这类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她近日开始瘦身了,硬说不食佳肴,不喝奶茶,要他帮忙约束。
他不答应,她便眼泪汪汪指责他:“表兄难道不想人家变得更好吗?怎能任由人家堕落?”
他答应,无事发生。
然而,前天他不过是在她要用夜补时,按她要求的提了一嘴,她竟然当即翻脸,哭闹不休,说他嫌弃她胖了、不美了。
想起来这些,嬴政便是一阵的无语,“要炼什么丹药?那些都是江湖术士哄人骗钱的。”
般般皮笑肉不笑,“长生不老丹、延年益寿丹、返老还童丹等等各种能让人活的长长久久的丹药。”
嬴政翻书动作顿住,“?”
“你看看,你看看,你来劲了吧!”般般将手里的绣品一丢,揪住他的脸愤愤然,“姜太公钓鱼,你便是那条鱼,即便是空钩骗你两句你也会咬钩是不是!”
“……”他说,“我还什么都不曾说。”
“那些都是骗人的。”嬴政摆出一副很冷静理智的模样,甚至反过来安慰妻子,“我岂会受骗?笑话。”
笑话?
你指定是蠢蠢欲动了,否则不会是这种表现。
好话谁不会说呢?他也清楚丹士多半是骗子,然而,只要遇到为自己量身定制的骗局,再聪明的人也有掉坑的几率。
般般是故意说这些的,等着让丹士炸几炉,吓吓他,看看他还敢不敢将那些会爆炸的玩意儿吞入腹中。
两人争论着嬴政到底有没有心动,秦驹忽的敲门求见,“王上,吕不韦先生服毒自尽了。”
般般想要锁他喉的动作就此僵住,“什么?!”
秦驹额头生汗,跑的他衣袍几乎湿透。
内室一阵动乱,不多时门被打开,他瞧见嬴政粗略穿了鞋披着衣袍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晨。”秦驹擦了一把汗,尽量平复语气,饶是如此轻颤的无措仍从喉间不受控制的挤了出来,“据顾氏所言,他读了王上送去的书信,枯坐了一整日,随后陪着她用膳、同稚子习武,夜里饮了有毒的茶饮,旁人都以为他是睡着了,次日喊不醒才……”
般般呆坐,送去给吕不韦的书信是她亲眼看着表兄写的,其实探讨的内容正是她与他探讨过的,论农战对秦国的重要性,论《吕氏春秋》对秦国的利弊,最后留下一句:打江山与治理江山需两套不同的国策,我已分明,仲父无需操劳。
君臣一场,他也算是解了吕不韦的心结,同样在告诉他不必等他了,过往错处无法原谅,他是不会给吕不韦机会回到秦国朝堂的。
秦驹说着说着,嗓音夹带上溢于言表的悲愤,“顾夫人说,他是被列国使者逼死的,那些人围在府外久久不肯离去,也耽误他们正常的经商,加之谣言纷飞,不止一次污蔑他邀列国使臣入内畅谈,他不愿让王上为难,唯有自尽。”
般般披着衣裳出来,只瞧见嬴政背对着她立在门边,他没说话,更看不见神态。
秦驹跪在地上忍不住抹眼泪,发颤的怒意几乎将他淹没,令他无法遵从理智不偏不倚。
奇怪,他们二人分明曾为了权利互相提防、互相给对方埋坑,也出于不同的政见不欢而散多次。
嬴政厌恶吕不韦拿仲父姿态,想压他对他表示幼年秦王的臣服,也轻视他所推崇的杂家学术;
吕不韦呢,未必没有恨过年轻秦王不可更改的顽固、旺盛的猜忌心、冷眼旁观给他下套的狠辣。
到了最后,这些就跟烟消云散了一样。
迫于高压的猜忌,嬴政始终没轻易下令诛杀他;吕不韦也不愿让嬴政头顶冷血无情的污名,默默自尽。
在门边立了良久,嬴政微微摆手,“传寡人之命,将他厚葬,按照相国的规格。”
是夜,般般取了珍藏的酒,主动给他倒了一盏,“饮一些助眠。”
嬴政投去诧异的目光,“无须担心,我并不伤心,”微顿,他补充,“只是有些惆怅罢了。”
信里,他抨击了吕不韦的政见,最后又加以赞许,这些有他亲自教导嬴政的痕迹。
吕不韦本人说话也是这样,万事不说绝,永远都有回转的余地。
嬴政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吕不韦读信的时候一定是察觉到了。
见表兄神色不似作伪,般般悄然松了口气,两人说了会儿话一同睡下。
几日后,召集的丹士已递交了名单,般般并不筛选好的坏的,主打一个全都来,她要亲自选几个最!不!靠!谱!的!
第85章 火药 “他瞧见秦王要亲吻王后。”
说干就干,众位丹士齐聚咸阳宫门这日,般般隆重梳妆,亲自去挑选。
她倒要看看,炸炉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材料加热才会导致的炸炉,若是能搞明白,火药提前出世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能精准杀敌,日后何须劳心劳力针对游牧外敌?若是没有外患,想必可以全副身心想办法整治内忧。
正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除非他自己问,否则她要主动说些什么‘未来的事’,他总是摆出一副死人脸不乐意听。
大秦不光是表兄的,也是她的。
她只好自己来了,能帮未来减负的事情她当然要做。
顺带着也能警醒表兄丹药吃不得,一事二用!
口脂上好,从云满意的仔细瞧着王后的妆容,“王后容光焕发,天仙下凡见了您也要自惭形秽。”
般般抚弄脸颊,虽得意自己的美丽,也时常沾沾自喜,却不喜欢这种话,“别人也有别人的美丽路子,何必拿容貌互相比较,脸可不是一个女人的全部。”说着,她雍容起身,娇娇道,“咱们走吧。”
“是奴婢失言。”从云作势轻轻拍嘴,搀扶着她出去。
牵银待嫁闺中,近日以来昭阳宫上下都是从云打点的,她习惯伺候般般,老练从容,将宫里上下打理的一丝不乱,闲暇时间亦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太后娘娘近些日子迷上了听故事,王上搜罗了大秦上下的说书人入宫给太后解闷,只是听着听着大约是腻烦了,她竟开始学辨字念书。”
“奴婢猜测是因为近来风靡咸阳的话本,太后想自己翻阅,听旁人说书无甚趣味。”
“话本?”听起来像小说,般般目露新奇,“你拿些钱买几本来,我也瞧瞧。”
“诺。”从云自然应答。
一行人平稳的离开昭阳宫,看见花园开得正盛的海棠,般般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楚国公主呢?”
这么些日子了,她竟然将人忘得精光,虽说宫人不至于怠慢她,可这日子太长了,不知有没有憋坏人?
从云一愣,迟迟疑疑地,“娘娘,吕不韦先生离开咸阳那日是带着楚国公主一同去的蜀地,她已不在秦宫了。”她说着,疑惑的补充,“临行那日奴婢特特跟您说了。”
般般:“?”
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从云表情真挚,不似参假。
般般努力回想了一番,果然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段她困于午休,从云边服侍她脱衣边说些什么的画面。
那几天发生的事情有些多。
杨端和将军奉嬴政之命攻打魏国,取得了衍氏。
嫪毐之乱平定之后,他的宗族以及门客被流放了四千多家,秦宫上下所有与嫪毐有所牵连的臣子无一例外都被砍了头,其中不乏内史、卫尉、中大夫等等。
走了他们,秦宫上下要被注入新鲜的血液,替换成他们自己的人,般般身为王后少不得也要操心。
“对了,”般般倚靠在肩舆上,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楚王也薨世了,春申君黄歇被杀 ,新一任楚王竟是那个芈悍。”也就是熊悍。
楚人自称氏,而非姓,般般习惯叫人姓,秦国也是如此。
昌平君芈启也爱自称是熊启,这大约是与国家文化有关。
从云道,“奴婢听民间流传说新的楚王实际是春申君的儿子呢,莫非这是春申君被杀的真相?楚王怎会让自己的血统存疑?”自然是把流言扼杀在摇篮里。
般般闻言嘴角狠狠一撇,“果然无论在哪里,给女人造黄谣都是大家不遗余力会做的,真真是闲着没事吃饱了撑的。”
说起这个,她便气不打一处来,手握成拳锤了一下肩舆的扶手。
从云自知王后是想到了秦王嬴政曾经也被身世绯闻裹挟,太后姬长月更被传是荒淫无度、一只玉臂万人枕。
她赶紧转移话题,不让王后气愤太久伤了身子,“所以,楚国公主是被允准回去奔丧的吧?她跟着咱们一场,什么也没做,王上竟许她平安无恙的走了。”
般般默然了一阵子,隐隐猜得到表兄没有杀楚国公主是为了她,当时莲画被诛杀,她难受了好一阵子,楚国公主也被抓,他说是还要利用楚国公主,但后来一直也没有真的用,反而放任她给楚国公主看医书。
如今吕不韦之事落幕,他就放楚国公主走了。
秦国,蜀地。
芈忱柯半跪在吕不韦墓前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三拜,她身侧跟着一位年约十五的宫奴,也不知道这位宫奴是王后指派的还是秦王指派的,名字也叫做莲画。
芈忱柯猜测是王后的主意,她的心思很好猜,她的侍女莲画被秦王诛杀,此举是要再赔她一个,虽然从前的莲画不可能复生…
她没想过秦王这样的人,所爱之人竟然如此纯粹,甚至是有些傻。
如今她离宫,莲画也跟着出来了。
“公主,咱们不回楚国么?”莲画稍稍犹豫。
到吕不韦的墓前拜什么呢?
“公子悍登得王位,回去了没我好果子吃,反而要被怨恨为何没能留下做秦妃,”芈忱柯自嘲,“秦王根本看不上我,大抵他们是不会相信我有如此美貌却毫无用武之地吧。”
莲画低低道,“王上心里唯有王后娘娘,是不可能挤进去第二人的,像王后娘娘这样的人,又有谁能比得过?”
说罢,她察觉到自己屁股歪了,立马又说,“可公主也是绝世芳华的佳人,来日必能觅得良人。”
芈忱柯摇了摇头,“嫁人也未必是世间第一等大事,咱们就不回楚国了,在蜀地安顿下来吧。”
莲画微惊。
“我在家中行七,日后你称我为七娘便是,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吃苦。”她的母亲已病死榻上,父亲薨世,继承王位的是与她无什么干系的便宜哥哥,在楚宫她就是个小透明,无人关怀,回去了也逃不过再被送去给列国作为盟好的工具。
好不容易出来了,岂有回去的道理?
她不懂,两国盟好要用女人的身子去维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①
若是能强大如秦国,何必要将公主视作联姻的工具,可恨她并未享受过分毫公主的优渥、万民的供养,却要为了万民的安危牺牲自己,这又是凭什么?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莲画迷茫,不知生逢乱世,女子在外能怎么活呢?
“我也有了想法与主意。”芈忱柯笑道,“我要开一家医馆,专治女子才会有的病症的医馆。当今许多女子身上不爽利,却羞于说出口;难以受孕也以为是自己的身子不好,我偏要打破那些人的认知。”
莲画呆滞一瞬,无措着,然而她跟了楚国公主,公主便是她的主子,当然公主要做什么,她就要全力支持,于是她用力点点头,“奴婢支持公主。”
“还叫我公主?”
“奴婢支持七娘!”
“你也不必自称奴婢。”
这些日子她在秦宫如饥似渴的吸收了数不胜数的医术,秦宫的医书多到她一辈子也消化不完,果然这些学识都是特供王室以及权贵的,平民哪有资格知道?
虽说王后开了许多六疾馆,改变了一些状况,但她到底身居秦宫,要改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比如关于女子身上病症的医书,听说是秦王闲暇时候看过,叫人编纂的,其目的是为了王后。
除了王后的其他女子在秦王心里没有性别之分,他根本不在乎。
书上甚至统罗了女子的最佳受孕时间是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所以王后迟迟不曾受孕根本不是被华阳君给气的,而是他珍爱妻子,不愿她吃苦。
女子会有的产病以及其他疑难杂症,那本医书上统统都有记录,如何治亦有清晰的步骤。
秦王很聪明,在这方面也做得很好,可他的好只有一份,不与她人共享,若非她在秦宫待了一阵子,王后又见她爱好医书,将秦宫上下的医书都送来给她看,她压根也不会知晓这些。
这让她心里复杂,甚至是酸涩,这份酸涩与情爱无关,她对秦王并无好感,酸涩之余又觉得庆幸,深深地庆幸。
这些事情他们不做,那么她来!
般般乘坐肩舆来到咸阳宫外,这里再往外走就是秦宫大门,此刻这里被秦兵看管着、规规矩矩的排排站,甚至也不敢大声喧哗,一个个提着药箱静候。
没办法,说了不许大声喧哗那便是真的不许,谁敢大声指不定秦兵的长戈啥时候就捅了过来,他们根本不警告,事前说明过规矩,若是犯了起手就是杀人,吓人的很。
有许多从早晨就在等了,一直到现在,连晌午饭都不曾用,生怕来得晚了排不上号。
——“来了!”
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说了句,霎时间所有丹士抬起头翘首以示。
只见金玄色的肩舆上乘坐一位容颜出众的女子,众人还不曾看清,率先跪下行礼问安。
“草民拜见王后娘娘,王后娘娘千岁。”
上首的王后缓缓下了肩舆,嗓音轻柔含着一分施施然的甜,“起来吧。”
刘仕清按耐不住悄悄抬起头来,恰王后逆着光款步而来,看清她的脸后,他的视线狠狠怔住、无法挪开半寸。
这便是王后……
她并未刻意端着王后的仪态,步履从容娇矜,午后的辉光在她周身流转出华贵的光泽,乌黑如绸缎的发下是一对灵动含着好奇的漂亮眼眸,将那张脸衬托的惊心动魄。
以眼观心,王后的眼眸是最纯粹的漆墨色,如同透彻的能看清潭底鹅卵石的溪流,望一眼都是冒犯。
刘仕清瞬间握住宽袖下的手,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缓缓平复呼吸。
这是怎样的美丽?
完美无瑕的仿佛汇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与美好,让人见之忘俗。这就是王后……这合该是王后。
她符合民间流传的模样,与所有人幻想中的王后一丝不差!
般般一列一列的巡视过去,名单也在她的手里,这些人都有什么本事她一清二楚,配合着面相,她选了三个装得一本正经的丹士。
最后一个,她走动间犹豫了许久,站定在一位身形瘦弱的男子跟前,“你,抬起头来。”
这男子肩膀稍缩,旋即坦然的挺起腰身。
一张清瘦到脸色有几分发青的脸庞映现进般般的眼帘内。
有炼丹的本事还过的这么惨,跟吃不饱饭似的,不是口才不好骗不到人,便是学的不到位炼不好。
“最后一人就你了,你叫什么名?”
这男子愣住,立即道,“草民刘仕清。”
“愣着做什么?你被选上了,还不快谢恩!”秦兵恶声斥责他。
刘仕清回神,脸庞猛地涨红,狠狠磕头,“草民感谢王后娘娘的大恩大德!”
般般怪怪瞥他一眼,只觉这丹士的眼神还怪恶心的,盯着她这样看,但他的目光跟嫪毐曾看过她的又不大一样。
跟着侍从一道住进前宫里,刘仕清还觉得不大真实。
王后一共选了四个丹士,竞争者这样多,他竟然能入选。
“啧啧。”
刘仕清扭头,出声的是一个高个子富态的男子,他蓄了短短的胡子,摸了一把下巴翻他一个白眼,“我当是谁,竟然是你,你有什么真才实学,竟然也跟着进来了。”
刘仕清也认得他,此人是霍子谦,他有个哥哥叫做霍子奇,在朝中做官,因着嫪毐之乱后清洗朝野,他没犯什么错却被秦王罢免。
霍家连年经商,原本就靠着有霍子奇这个靠山,谁知王后主张开了许多六疾馆,连累霍家的医馆倒闭了好几家,他跑来干起了坑蒙拐骗的勾当。
“谁没有真才实学,谁自己清楚。”刘仕清冷声说完,扭头先走。
“哎,你——”霍子谦吹胡子瞪眼。
般般自然记得这个霍子谦,她知道霍子谦的哥哥正是当年在朝中反对她开设医馆的霍子奇,当时她站在咸阳殿一侧,亲耳将霍子奇那嚣张的嘴脸看的一清二楚。
她可是很记仇的。
次日正式开始炼丹,她以美容养颜丹为由,让他们一人炼一炉丹药。
刘仕清率先炼成,只用了三日时间,炼制出来的丹药呈现深褐色,嗅之有草药的沉香。
霍子谦则用了将近一个月,其他两人都炼成了偏偏他还老身自在,一本正经的戒斋盘腿而坐,时间一到,他取出丹药。
丹药呈现暗黑色,外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瞧起来十分唬人。
事成这日,嬴政也来观礼。
“此丹药用了果真美容养颜?”嬴政并不信,虽狐疑,仍端着祥和的笑意,摆出虚心求教的模样。
“回王上的话,正是。”霍子谦含笑点头。
般般坐在嬴政身侧,扬起一抹欣喜地笑,“既如此,霍丹士亲自服用为佳,吾要先行见过效果才会自己服用。”
霍子谦听这话听得多了,欣然捻起一颗,顺水服下,“这有何难?它经过天地灵气炼化,不仅无毒,服用大大的好。”
“那霍丹士便一日服用两颗,早晚各一次,先服用两月容吾查验过,若当真有奇效,有你的荣华富贵可享。”
她这话落下,霍子谦嘴角的弧度稍稍僵住,“?”
嬴政看了一眼妻子,如何不知晓她在想什么,轻咳了一声掩饰笑意。
“其余人也是如此,待两月后见效,吾自有赏赐。”般般使唤宫奴们,“你们仔细督查,他们若是有不用的、偷偷扔掉丹药的,检举也有赏赐,包庇则重罚。”
这个重罚被她加重了语气,她没说是什么重罚,却让众人想起秦律中的连坐,霎时间满庭人抖如筛糠,紧紧盯着这四个丹士。
嬴政摇摇头,倚靠在王座旁捻起一颗满腹草药香味的丹药,闻了闻道,“将炼制此丹药的留下。”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丹药一下被妻子夺走,“别吃,你做什么?”顺带着被她给瞪了一眼。
“我只是闻闻那是什么气味。”他好声好气,说罢轻轻搂了她的腰肢,拜服道,“王后好生威武。”
她没好气的拧了一把他的胳膊,挨着他便要说些亲昵的悄悄话,眉眼一撇,看见了刘仕清还在下面站着,拿手肘撞了撞表兄。
嬴政收起笑容,正经问:“你这丹药都是用什么原料炼制而成的?”
刘仕清拱手俯身,他方才瞧见秦王似乎想要亲吻王后的唇瓣,二人亲密无比,端的是琴瑟和鸣、恩爱无隙:
“回王上的话,草民用的是茯苓、白术、白芷、当归、黄芪、红枣以及枸杞子,辅佐益母草干粉,又添了蜂蜜汁子调和。”
茯苓消肿健脾宁心,改善湿气过重导致的脸色暗沉;白术健脾祛湿;白芷宣通鼻窍;当归补血活血,红润肤色;黄芪补气升阳;红枣养血安神;枸杞益精明目、养神提神……益母草更是被称为神仙玉女粉的原料,活血润肤。
竟都是他认得的东西,嬴政微微蹙眉,“只是这些?”
刘仕清再一拱手,“草民的方子是这些。”
“依你之言,旁人怕不是这样的方子?”嬴政挑起眉梢,饶有趣味的看着下首的瘦弱男人。
刘仕清稍稍犹豫,直白道,“许多人炼丹多用朱砂、水银、铅粉、黄金等物,草民以为此类东西不能轻易入口,非炼丹而是炼毒。”
他耿直说,“类如方才的霍子谦,王后娘娘令他经日累月的服用丹药,他是不敢的,必定要偷摸扔掉,还是请王后娘娘莫要罚那些奴婢们。”
“吾只是吓唬他们的,自然不会惩罚吾的宫人。”般般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耿直,“所以你不曾炸炉过吧?”
刘仕清捕捉到炸炉,仿佛明白了王后的意图,“王后对炸炉感兴趣?”
“用什么原料炼制丹药才会导致炸炉呢?”
炸炉,嬴政微微转目,若有所思。
刘仕清不加犹豫,“据草民所知,要有石流黄、土硝、木炭,具体的配方比例草民也不知。”
“通常那些炼丹人都会用这几样来炼丹,这些……这些草民以为不能入口。”
“石流黄是用来治疥藓这种皮肤病的,治病尚需要谨慎使用,因为有毒,何况要吞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