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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21755 字 1个月前

第111章 天子怒 把张药给剐了。

玉霖的牢室中有一扇罩着铁栏小窗, 设在距她头顶一米之遥的地方,挨着狱墙边的一棵不知名的高树。

窗外大雨不绝,风摇树枝, 那浓密的叶子不断撩拨着铁栏, 竟是生趣盎然。

张药走后玉霖无事, 除了和她不爱吃的牢饭博弈,就是缩在被褥里,仰头静看那扇窗外的日夜变化。

牢中第一夜, 她看到那浓密的树影间长出了一不合时节的黄叶。

次日天明之时,狱吏送来食水。

几个人影晃过窗扇, 那片黄叶悄然离枝。

玉霖学着张药的样子,掰分着干冷的馒头,目睹了那片黄叶离枝的一瞬。

起初她并没有太在意, 可当她哽下一整块馒头,再向枝头望去时,竟见那枝头又生了一片新黄, 令她确认此间并非在梦, 果然是春来叶黄, 焦萎离枝。

她是学儒的人,也曾在伦理纲常,天人感应的诸多学说里沉浸过,若说上天干预人事,人亦感应上天。那么这一幕春黄离枝,倒像是某种注解, 照应了她写的那句“梧照半死。”

虽然这多少带着诗词中虚美的文艺性,显得不太踏实,但它还是抚慰了玉霖。

人连四季的秘密都无法穷尽, 何说解读世道和天道。

对于玉霖而言,至此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做的了。

人只能胜人,终究是胜不了天的。

所以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其命胜过世上所有的人。

可虽说他为上天之子,事实上,却和那无数五光十色的神仙传说一样,除非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否则没有人会真正相信神灵之力。

然而,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文本,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受命于天”的言辞,深信“天地为父母,天子为宗子(张载)。”并为此拼命作解,根本不像是写来给人看的。

世人活在高低贵贱的倾轧中,被上等人生杀予夺,大多不识字,即便识字,也困于财米油盐又或者功名利禄,根本没空去研读那些锦绣文章。

君王活在锦绣珠玑的文章里,捏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源头的权力,日日夜夜,努力地劝自己相信,锦绣文章最终可以教化世人,去相信他自己根本不相信的道理。

何其割裂。

何其荒谬。

玉霖缩在阴暗的牢室内,被褥倒是十分温暖,牢中灯火葳蕤,人影干净,邪魔一处不生。

那片黄叶落了之后,她睡了很好的一觉。

而在与她不隔山水的梁京东苑中,奉明帝一身冷汗的醒来,身旁的女人手脚冰冷,他一脚将女人踹下床榻,漆黑的寝殿内陡然传出“砰”的一声,顿时惊起了所有上夜的宫人。奉明帝周遭渐次亮了起来。奉明帝坐在床边看了那女人一眼,早有宫人上前拥着地上衣衫凌乱的女人起身,一面带她出去,一面嘱咐她千万别哭。

梦魇的影子似还在眼前,奉明帝心神未定,许颂年扶着灯火进来,将灯安置在奉命帝身旁,随后接过内侍手中的参茶亲自奉上。

奉明帝问道:“什么时辰了。”

许颂年道:“因着今日不设朝,没得叫起陛下。现也不早了,都过巳时了。陛下且定一定神,奴婢这就使人进来,伺候陛下身了。”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几段模糊的人声。

奉明帝本就心烦意乱,就着手中的空盏朝门上一掷,“谁在外面?闹什么?”

话音落下,殿门顿时打开,只见杨照月跪在门前,双手高举,捧着一份文书。

许颂年原想上前去取,奉明帝却俨然嫌他腿脚缓慢,径直起身至门前,一把取过了那份文书。

那正是通政司今日刊印的邸报。

许颂年立在奉明帝身后,尚看不清那邸报上的文字,只得看向杨照月,杨照月不敢动弹分毫,只堪用眼神向许颂年示意“不好。”

“杀……”

寂静的寝殿里传来一声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然而无人敢接话,就连许颂年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杨照月伏在地上,心惊胆战地抬头,看了眼奉明帝的神情,但见天子像被一根钉子钉死一般,僵直地立在他面前,目光锁在邸报之上,眼底血丝骇人。

“杀……”

还是这个字,甚至比将才那一声更轻,却是划着牙齿,一点一点挫出来的。

奉明帝身子一颤,许颂年忙上前撑住奉明帝的胳膊,“陛下……您说什么?”

奉明帝忽地呵道:“朕说杀!杀!”

许颂年也险些站不稳,急应道:“陛下要杀谁?”

“杀了毛蘅!杀了吴陇仪!这是什么东西!朕的镇抚司干上杀人灭口的勾当了?这两人个人也敢往京报里写!这xx的是什么东西?”

天子的狂怒之中,那份邸报被猛地揉做了一团。

许颂年尽力扶着奉明帝的胳膊,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子因极怒而越抖越厉害。

殿内的内侍跪了一地,许颂年听着这惊心之言,深知奉明帝是一时急火攻心以至于怒意上头,方让这些内侍听了不该听的话,一旦平复下来,这些见过天子丑态的无名之辈必然遭殃,心里虽乱,但也不得不顶着奉明帝的盛怒,对众宫人道:“都先出去,杨照月你进来。”

宫人们闻言,如蒙大赦地退出了寝殿,独杨照月一人连滚带爬地进了门。

奉明帝却像什么也看不见一样,用力甩开许颂年,赤脚踩在地上,披头散发,回来逡巡。

“他们要反了,朕知道,他们早就想反了!他们心里想得都是朕那个死了的兄长!该杀……都该杀,朕就该让张药把这些都杀了!”

杨照月试图从许颂年眼里求得些缓和之计,却见许颂年跌坐在地,显然是摔到了伤腿,几番挣扎也没能站起来。他一时六神无主,只顾安抚奉明帝,脱口道:“陛下息怒,奴婢这就传镇抚司的人……”

谁想奉明帝听到“镇抚司”三个字,却陡然停下了脚步。

“镇抚司……对,这群贱奴也该杀!张药……张药该第一个杀!来人……来人啊!把张药给剐了!把那整个镇抚司的人,都给朕剐了!”

许颂年忍着腿痛,匍匐几步,膝行至奉明帝面前,额头重叩于地,“陛下息怒,请陛下息怒啊!奴婢虽不知张药犯了什么错,但他贱命实在死不足惜。可若杀了张药,罢了镇抚司,陛下当下又使何人,去诫斥法司的大人?遣何人去震慑梁京百官啊?”

“你们不是人吗?”

奉明帝指许颂年的额头,手臂上青筋暴起,怒声斥问道:“你们不是朕的家奴吗?你们……”

许颂年抬起头,哽声道:“奴婢断腿多年,只堪侍奉陛下起居啊……”

奉明帝后背处传来一阵刺疼,像是一根一根的长针,肆无忌惮地挫着他脊梁骨,痛得他坐立不得。可人却稍稍缓过劲儿来,渐渐地看清了寝殿内的凌乱。

许颂年匍匐在地,满身衣衫混沌,杨照月则将身子缩的像一团乱线,根本看不见面容。

名为公,天下人他皆可用。

名为私,真正能用之人却只在私近之处,甚至只在卧榻之侧。

如许颂年所言,除了张药,除了镇抚司,他卧榻之侧皆是如他一般的老残之流。

奉明帝哑着喉咙咳了一声,胸中满是血腥之气,小腿一阵一阵地发酸,人不禁朝后退了几步。

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了设局的人的“恶毒”。

“把这份邸报截下。”

奉明帝忍着胸中一阵一阵地呕意,勉强吐出这一句话。

杨照月欲言又止,奉明帝骂道:“你这狗东西,还在跟朕故弄玄虚些什么?”

“是……回陛下,这份邸报,天明时已发至六科,想此刻各省提瑭已尽抄去,京内各司衙门也都……”

他的话未说完,猛见奉明帝的身子朝后一仰,连退两三步,摁住胸口,脸却涨得通红,顷刻间,一团暗红的血痰吐出,接着竟接连呕出一大口鲜红色的血来。

杨照月顿时慌了神。

“杨照月你愣着干什么。”

许颂年站不起身,只得高唤杨照月道:“快传太医来啊!”

天子呕血,但内廷却封死了所有的消息。

外朝只知,天子因为身子不爽,因此连罢五朝,连十五日的金门大议都推迟了。

吴陇仪和毛蘅奏报春闱一案,未得天子回复,因此暂住。

玉霖独自在监,却因宋饮冰和杜灵若等人的斡旋,亲眼看见到了那份邸报。

那日,吴陇仪恰好来看玉霖,告诉她此时梁京城中,十亭人有八亭都看过那份邸报,然而并没有人敢当众议论。官员们心照不宣,相见时则刻意地闭口不谈。整个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而默契的沉默之中。

唯有年轻的科道官们,狡黠地另起了一篇,认真地关照起奉明帝的病体来。

奉明帝年岁渐老而无一子嗣,虽黄妃有孕,却不知男女,难以为储。

正统皇族只剩前太子尚遗一个幼子,养在庆阳高墙之内。因其父之罪,至今不得离墙,尚不知是什么光景。

众人因此纷纷记起开春时,庆阳墙饿死宫人一事,无不惶恐天子后继无人,天下将因此生乱。

不过两三日,那请安的折本便在内阁堆叠成山。

终在邸报广传的第五日,从前敬慕前太子的官员,见内廷毫无动静,镇抚司的张药陷在三司的官司里,也是连日不出。于是借稳固江山之名,大着胆子在奏本上提起了奏请奉明帝立储之事。

玉霖坐在干草上,望着那扇独窗,悄然一笑,低头对吴陇仪道:“谢谢总宪大人,告诉我这些。”

吴陇仪道:“我和毛大人,唯恐陛下久病,不肯临朝,将这春闱的案子久拖下去。案子悬而不决,你虽尚能活命,却终是要在监中受长苦。”

玉霖摇了摇头,“既有人想起了庆阳墙里的人,又提起了立储,陛下怎能久病?就算用尽这天下提气助神的药,陛下也要精神矍铄地临朝将我处置。也就这一两日了,我倒是受不了什么苦。”

她说完,问及张药。

“张指挥使……还好吗?”

吴陇仪犹豫了一阵,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答道:“怕是,不太好。”

第112章 猪狗命 请枭首剥皮,请曝尸道中

整个太医院的人, 半数去了东苑值守,连日不得回家。

黄妃家中的内眷几乎是在天子吐血的那天早晨,就稀里糊涂地被司礼监送出了东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司礼监的人不张口, 自然也不多敢问, 只得关起了府门,谢绝所有家客来往。

另一边,各府宗贵人却被禁在东苑一步也出不去。

天子不准任何一个宗贵侍疾, 寝殿重门深锁,侍奉人都似乎绞了舌头一般, 一声不吭。

宗贵们虽不明详情,但也知道天子因羞而愤然发疾,皆不敢延宴游玩, 原本热闹的东苑顿时冷清下来。

梁京的那场春季大雨,至今还是没有停。

城外运河水位暴涨,河道河岸泥沙俱下, 混沌不已。

好一个清寒透骨头的人间四月天。

张药在东苑门前卸下刀刃, 守卫试图牵走他的马, 谁想透骨龙却尥了蹶子,踢得牵马的守卫跌坐在地。张药见此,转身一把拽起那牵马守卫,随即给了透骨龙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透骨龙有些懵,瞪着眼睛喷出一鼻子热气,尴尬又委屈地跺了跺前蹄。

张药捞起缰绳, 看着那张他向来认为和自己极其相似的马脸,轻声道:“你保护不了我。”

透骨龙像是听懂了一般,转过马头, 用耳朵不停地摩挲张药的肩膀。

张药摸了摸头骨龙的鼻梁,心想他果然像自己,性子稳定,甚至有些卑贱。

“好好去吃草料。”

他无意之间,安慰了它一声,说完侧手把缰绳抛给了守卫,又添了一句:“给它精料吃。”

“是,张指挥使放心。”

透骨龙被牵走了,张药也解下了身上最后一把短刃。

他穿过东苑正门,孤独地朝奉明帝的寝殿走,东苑倒不似皇城重楼无数,他脚程又比寻常人快,大雨中似一道幽影,顷刻间就飘至了天子的寝殿前。

殿内点的灯比平时都要亮,窗纱明透,光照在张药脸上,他如临火宅。

“把门打开。”

殿内传来喑哑的一声,接着,开门的人似乎一时手颤脱了力,门只开了一道缝,殿内炭火熏蒸的血腥气,从狭长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扑向张药的面门。

张药照例跪下,然而膝未触地,便透缝隙看到了浑身是血的许颂年。

四月,竟又烧起炭了。

虽东苑的天子寝殿,是暖阁构造,但地炉早就灭了,司礼监抬来一个巨大的炭火盆,此时就焚烧在许颂年身边。他今日到底穿的是什么衣裳,张药已经看不出来了,只见他伏在地上,凌乱的衣料外裸露的着外翻的皮肤,雨气从张药身边袭入,引来满身痉挛。

奉明帝靠坐在榻上,身前所立除了杨照月,还有李寒舟。

他手握一根浸了水的长鞭,指节处已经绷得发白了,人只顾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跪在门外的自家指挥使。

“怎么停了?”

奉明帝的声音传来,伏身在地的许颂年猛地咳出一口血痰,却顾不得缓一口气,仰头望向李寒舟,颤声道:“李千户……继续……”

李寒舟捏紧鞭柄,喉咙里像顶着一块火炭。

他知道张药就在门外,他也知道,张药平时对许颂年虽少有好脸色,但他们之间既是姻亲关联,又有养育之恩,此间如何忍心当着他的面对许颂年下手。

许颂年见李寒舟不动,不得不忍着剧痛催促道:“继续啊……”

李寒舟看向许颂年,他已是披头散发,再无一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体面,然而满脸所写,却是对李寒舟和张药这两个年轻后辈的担忧。

李寒舟吞咽了一口,强逼自己狠下心,长鞭高扬,炭盆里的火星子顺着那如毒舌一般的鞭风蹿得老高。许颂年闭上眼睛,顶起浑身的力气准备受下这一鞭。

谁曾想,那撕破皮肉的炸响却从他的后背传来,“啪”的一声,划破了整个沉寂寝殿。

许颂年愕然回头,但见张药站在他身后,手握鞭身,暗红色的血渐渐从掌缝中渗出,似无知无觉地,滴落在许颂年身上。

他徒手接下了那一鞭。

“指挥使……”

李寒舟错愕地愣在原地,许颂年却拼命挣扎着转过身,不顾浑身上下如刀切斧砍,促然道:“你进来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滚出去啊!”

张药什么都没有说,他沉默地跪下,一把扶住许颂年的身子,将他护在自己的身前。

许颂年原本毫无挣扎之力,此时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反手狠狠给了张药一巴掌,“你要做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张药受下这一巴掌,依旧没有出声,他抹开被许颂年打散的碎发,却把许颂年护得严了。

榻上的奉明帝坐直了身,他脸色潮红,似是高热未退,声音也是哑的,却听得李寒舟等人胆战心惊。

“怎么?看不下去了。朕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若违逆朕的意思,朕不责罚你,朕让他脱一层皮!”

许颂年望向奉明帝,满眼通红地乞求道:“主子,求主子责罚,求主子您放过他……”

“我从来没有违逆过陛下。”

许颂年一把摁住张药的手腕,“苍天啊,你别说了……”

张药却没有回应许颂年,不要命一般地抬起头,直视天颜。

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落入他的眼底,很有意思,他做了十多年的镇抚司指挥使,见过无数次天子,拥有异于常人的眼力,可直至今日,他才真正看清楚奉明帝的模样。

“陛下让我去逼韩渐改供,我去了。”

“可你失了手!你……”

“是。”

张药顿了顿,“我失了手我该死,只要陛下不迁怒我的姐姐,陛下赐死我,我不辨一个字,立刻受死。”

“你说什么?”

这种话,奉明帝是第一次听张药说,一时之间,竟觉此人有些陌生。

张药摁死了身边的许颂年,不容他在阻拦自己,看着奉明帝继续说道:“陛下,这十几年来,我也偶尔失手,每一次失手我都请过死罪,那并非我为了平息陛下的怒气而被迫请死,那都是我的真话。”

这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炸响,在奉明帝耳中越来越吵,直至演化为一连串点燃的鞭炮。

“你在问朕要什么?同情吗?你也配!”

他说着,撩开被褥,赤脚下地,几步走至张药面前,指着他的面门呵道:“谁许你说这么多话的,谁许你在朕面前说这些话的!你把朕的尊严丢在三司的公堂上,你还有脸问朕要同情,你是个什么东西,你……”

“我是个罪奴。”

张药垂下眼,看着奉明帝青筋突暴的脚背,平声道“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陛下要将我怎么处置,我都无话。”

“你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奉明帝切齿而问。

“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你不知道毛蘅和吴陇仪传你去三司公堂是要做什么吗?你不知道他们要羞辱朕吗?如今无可挽回,张药,你简直是愚如猪狗!”

张药沉默了须臾,忽道:“在看到邸报之前,陛下知道三司要做什么吗?”

奉明帝猝然哽住。

的确,看到邸报之前,奉明帝也不知道三司要做什么。

事实上不光是奉明帝,连毛吴二人,也是在不知不觉间,被玉霖牵行至当下的境地的。

在她出首自身,自认写下“梧照半死”之前,根本没有人想到她会和春闱舞弊一案有任何的关联。

“我是猪狗。”

张药眼前似乎根本看不见李寒舟,也不觉得此话自辱,他放平了声音,“我请一死,请枭首剥皮,请曝尸道中。”

他说完终于松开了许颂年,朝奉明帝俯身一拜。

许颂年侧头望了一眼张药的背脊,哽咽道:“陛下,他小的时候奴婢没有让他读书,长大以后,更不准许他结交官场。他这十多年来只知听令行事,认的都是死理。他绝非有意损害天威,他实在是不慧,他根本不懂君臣博弈,他不懂啊……”

“我不是一点都不懂。”

张药接过许颂年的话,“我只是斗不过她、们”

那个“们”字,是为遮掩他话中的那个“她”。

天知道,张药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有多么畅快,甚至抑制不住地,扯起了半边嘴角。

“哈哈……”

奉明帝忽地笑出声来,接着仰起了头,接连几声笑开,直笑得李寒舟毛骨悚然。

“到头来,反将朕一军,怪朕把你张药养成了个废人,行,行!你斗不过他们,朕亲自来斗,外头那一个个不是都怕朕要病死了,争先恐后地想去把庆阳墙挖开吗?好,好!朕见他们,朕亲自见他们。哈哈……朕有什么不敢见他们的,朕就不信了,朕就不信了……”

话说到最后,奉明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不论是张药还是许颂年,甚至一直僵在一旁的李寒舟,都从这个在位二十多年的皇帝口中,听出了一丝胆怯和恐惧。

那一封邸报虽然无法给天子判罪,但却足以让他天威蒙羞。

这么多天奉明帝始终不上朝,不见官员,表面是因为病了,事实上却是因为那满心的羞耻和不甘。

可他若想继续披这身龙袍,继续当这个天子,他就不得不面对梁京百官,原本他还想拖一拖,拖到他想好弹压之策,然而,那一道道请立太子的奏本却令他终日惶惶,坐立不安。

张药不能再用了,至少在他的政治信用,被那封邸报废得七零八落的当下,他不能再自刮几面。

如玉霖所言,他必须要精神矍铄地坐上金门,和吴陇仪、毛蘅、韩渐这些人,亲自斗一场。

“李寒舟。”

“啊,在。”

奉明帝看向许颂年,“朕让你鞭他多少来着。”

“回陛下,一百鞭。”

“还剩多少?”

“还剩……五十六鞭。”

张药已然做好了替许颂年领受的准备,却听奉明帝道:“剩下的免了。回去养着,后日,跟朕回宫。”

第113章 家中女 但我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吧……

仍是大雨连天。

江惠云从官驿取回兄长的家书, 归至赵府门前车马停下,仆妇打起车,一脸忧色地对江惠云道:“夫人可算回来了。”

江惠云矮下手中的家书, “出什么事了吗?”

仆妇忙道:“倒也不是出事……是夫人母家的人来了, 现在花厅子上, 老妇人听说子孙在牢里受了苦,哭得胸口疼,已经昏过去一回, 现下,还不知道缓过来没有……”

江惠云听完看了眼府, 果见江家的车马拥在门前的石狮后面。

她在车上抿了抿唇,收好兄长的家书,也不让人搀扶, 径直下了马车,接过仆妇的伞独自撑开,连穿两道跨门, 直入花厅。

江府原是兴旺大族, 可北方连年叛乱, 上一辈的男人们几乎都填在了北方战场上,到了江惠云这一代,各房虽都有后,但却只有江惠云和其兄长还蹚着前辈的旧路,驻守北方。因此祖宗的荫封逐渐减少,家业渐衰。

江惠云十八岁那一年, 江赵二族联姻,无论在明面还是暗地,这都是江家为从文入仕而推开的第一道门。

那一年江惠云, 什么都没来得及去想,就孤身一人,推开了赵家的那扇门。

时过境迁,一晃已经很多年。年节之间,江赵二府虽来往甚密,却不似今日这般,哭天抢地扑来。江惠云在花厅门口,听了一会儿老母的痛哭,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开了厅门。

她并没有立即跨槛,而是静静地扫了一眼厅中。

见公公赵汉元并不在,厅内只有赵河明撑尚未全愈的身子,立在江母面前。

他本在养病,恪守作女婿的礼节在众人面前应付到现在,已是心力交瘁。听得门响,扭头见江惠云立在身后,忙几步上前挡在她面前道:“你去后面吧。”

江惠云掏出手绢,擦去赵河明额头的汗水,问道:“你是故意过来挨骂的吗?”

赵河明怔了怔,却被江惠云撇至身后,“看不得这些人没本事做出体面事,还要到你身上来找体面。你出去把身上的衣裳换了,我和他们说。”

“惠云……”

赵河明话未说完,已被江惠云撇出了厅门。

江母见到江惠云,顿时捂着胸口踉跄行来,指着江惠云的额头道:“我们听跟你在赵家的人说了,是你……是你藏匿那个韩渐,让他和那个疯女人一道揭发你弟弟舞弊……”

江惠云闭上眼睛,她心中有怒意,但却深知对着家人发泄无用。

江母的声音越发凄厉,手指也几乎戳上她的额头,“那可是你亲弟弟啊,如今这么的冷天,他一个人在监内受尽大苦,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你还有脸来见我,你……”

“我有什么没脸的?”

江惠云睁开眼睛,看向江母,竭力平下声调:“若不是我在赵府,你们能有脸皮来?你们能进得来这花厅?他赵河明会站在这里凭你们无理取闹?”

“你……”

江母脸色发白,几乎倒仰,江崇山的妻子忙上前扶住江母,哀求江惠云道:“家里的爷们儿犯了法,姐姐怎么说我们都该受着,可还是要请姐姐可怜可怜我们,若是爷们儿在里头出不来,我这一辈子也就跟着完了,况且,如今倒不是舞弊那么轻的罪名,听外头说,那案里还牵出了一篇大逆不道的逆文,按我的糊涂想头,若平息不过,岂不是我们江家和姐姐……都要完了吗?我们这才不要脸皮的来求这边的姑爷,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啊……”

她说完,屈膝跪了下去,在江惠云面前叩头道:“我自入江家,就不敢不敬重姐姐,今日拼着做年轻媳妇的脸面不要,求到姐姐和姑爷这头来,也没想着再有什么体面日子过,但求姐姐,劝赵刑书给咱们家一条生路,日后便为门下牛马,也……”

“牛马哪里不能做,为何非得为那犯了法的去做?”

江崇山的妻子顿时愣住,江惠云蹲下身,搀她直起身,“你很可怜,母亲也很可怜,就连我自己,也许也会无辜被牵连。可是,家里的爷们儿不可怜,那是他咎由自取。”

“我明白,我心里都明白……可我该怎么办,没了爷,我怎么办啊……”

江惠云道:“自古楼台都要塌,祠堂都要烧,但你别害怕,也不要觉得可惜。反正那楼台和祠堂,本来不是你的。如若江家获罪,我也不要赵河明了,不管是什么处置,流放、入官、充军,或是杀头死路,我陪你们一道走。”

江母扑跪在江惠云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死命地摇晃,直摇得自己钗落发散,声音禁不住颤抖,“你为什么这么无情无义 ,老天爷啊,老天爷啊……我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啊?”

江惠云一动不动,任凭江母胡乱抓扯,眼眶渐渐红了。

江母见她红了眼,倒似燃起了些许希望,哽咽道:“你是心疼母亲的吧,母亲听他们说了,这事没这么难……只要大理寺狱里的那个疯女人死了……”

江惠云截道:“怎么?母亲在内宅侍奉观音几十年,如今敢提刀灭口了?”

“你……你……”

江母被江惠云堵得太阳穴阵阵刺痛,眼前发黑,半晌才缓过一口,猛地哭出声来,众人忙上来将二人拉开,江母跌坐在众人身前,撕心裂肺地哭问:“江惠云……江惠云!你到底是不是江家的女儿!”

“我当然是。”

江惠云站起身,低头对江母道:“但我这辈子,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

她说完对弟媳道:“你们把母亲扶起来,我帮她梳头。”

江母哭道:“我不要你伺候,你给我滚出去!”

“这不是母亲的家。”

江惠云说完,示意家仆去打水。

随后走近江母道:“我拿我这一生所有的功勋去向天子换母亲的性命,若能换得回来,我不求母亲原谅我,但求母亲以后,不要在活在对无辜之人的怨恨里。”

一言毕,她抬头扫看厅中众人,“等我替母亲梳洗好,你们若再闹,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赵河明立在门前目睹了所有,那一句:“但我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儿。”始终在耳,萦绕不绝。

他喉头紧痛,耳根发烫,人站得久了,也着实累了,正要往后堂去,回头却听家仆来禀。

“老大人那边递了话来,让大人去呢。”

赵河明换了一身衣裳,乘车前往赵汉元的大宅。

一进门,仆人便引着他往后院里去。

天已经晚了,连丛翠竹夹道,延伸向赵家家祠,赵汉元独自一人在祠中等他。

赵河明撩袍进祠,正要对着香台叩拜,却听赵汉元道:“先不必拜,坐吧。”

赵河明依言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抬头望向满堂牌位。

烛焰林立,如似火阵。

赵汉元道:“江家的人寻到你哪儿去了?”

赵河明点了点头:“是。”

赵汉元哑声又问道:“你看军报了吗?”

“还没有。”

赵汉元将手边的军报递上,“郁州城又破了。大军西撤,惠云的兄长江茂生,带亲兵护郁州百姓出城,杀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人。”

赵河明摊开军报,应道:“所以江家的人才怕得厉害。”

赵汉元道:“你在江家人面前受委屈了吧。”

赵河明放下军报,并没有回答赵汉元的问题,抬头道:“刑部之前错判舞弊案,漏查逆文,不管这其中有多少父亲的手眼,此时都不必再提了,刑部暗中所行之事,往我身上推吧。”

赵汉元摇头:“此事和你无关。”

赵河明道:“我身为刑部首官,刑部错判冤案,纵容科场羞辱天子,本来就难辞其咎。我去受死,助陛下平息众怒。既可保全父亲,也可替江家的子弟减罪。”

赵汉元摇头道:“你以为你死了,毛蘅和吴陇仪会轻易放过我们吗?你以为你这么做,大理寺狱的那个女人就会罢休吗?”

“我是他的老师。”

赵河明顿了顿,“只要父亲不节外生枝,尽我全力,倒是将把春闱案的重罪,挟至我一人之身。”

“糊涂!”

赵汉元抬手指向头顶的牌位,“你是我独子,你死了,这间祠堂是不是也可以烧了!”

赵河明听完这句话,忽地笑了一声,低声道:“父亲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你说什么?”

赵河明沉默下来,终是应了一句:“没什么,儿有些累,一时冒犯父亲,请父亲恕罪。”

赵汉元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赵河明的膝盖,叹道:“我今日叫你来,就是怕你关心则乱葬送你自己。你听父亲的话。明日金门大议,不管大理寺和御史台如何发难,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赵河明手掌微握,“父亲到底有什么谋划?”

赵汉元道:“如今谋划已经晚了,好在二十年前,为父已谋划在先。”

“何意?”

赵汉元隔着烛火深看了赵河明一眼,“郁州坝塌后,与之有关的人,一夜之间都死了,当今天下就还剩下三个人,知道当年的旧事。一个是陛下,另外两个就是你我父子。”

赵河明抬起头:“所以当年的事,父亲留下过证据吗?”

赵汉元不置可否,只道:“为父和陛下博弈了这么多年,不过是为了一个‘利’字,从未真正撕破过脸。若我们能兴旺,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我们不能兴旺,反要断送,那就雨露是雨露,雷霆是雷霆。”

第114章 遗憾事 怕他铁树开花成妖孽,他要为姐……

四月十五, 金门大议。

连日大雨终于止住,然而雨霁却不见云开,天始终阴得厉害, 青黑色的云层层叠叠地朝皇城的亭台压来。大理寺差役将玉霖和江崇山等一众人犯, 押至神武门西侧的角门旁等候与禁军交接。

天尚未明, 玉霖眼前一片昏暗,不远处的下马碑后,等候朝天的京官车马, 乌泱泱地挤在一处,像大团散不开的阴云。

不多时, 阴云间走来一个人,正是吴陇仪。

番役见他过来纷纷行礼,吴陇仪只是摆手让他们把玉霖带上前来, 又使其退后,独留玉霖在身前道:“毛卿大人放心不下你,让我过来照看一二。”

玉霖笑了笑, “请您替我跟毛大人说一声,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为难他老人家,再也不会让他生气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在吴陇仪听起来,竟十分伤感。

他看了看玉霖身上单薄的囚衣,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 交给押解玉霖的差役道:“以我的名义交给看管人犯的禁军,趁待召时,给她喝一碗热浆。令请他们看在法司衙门的面上, 不要为难这个人犯。”

他刚说完,角门倒是开了,里面飘来一句:“总宪大人也在这宫门前干起私相授受的勾当了?”

吴陇仪回过头,见杜灵若正向他走来,一面走一面对他摇头,待到他面前时,一把推回了他正要交出去的碎银,一面道:“我亲自陪着她,大人手里这一样就不必了,没得让通政司的人看见多嘴,叫大人脸上不好。”

吴陇仪点头道过谢,将碎银握回手中,见此时番役和禁军都离他三人尚远,不禁问杜灵若道:“陛下的身子……”

杜灵若打断他道:“再一会儿,不就能见到陛下了吗?到那时候,大人亲自请安岂不好?”

吴陇仪听杜灵若这么说,也不再多话,转向玉霖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我与毛卿大人的吗?”

玉霖听完这句话,忽地挑起了眉,她转动身子,脚腕上的械具摩擦着湿润的地面,竟并不刺耳。她声中挑出三分俏意,“如果今日陛下判我极刑,大人可以把我放走吗?我不想就这么死了。”

吴陇仪一怔。

玉霖却笑开了道:“玩笑话罢了,大人忘了吧。不过我还真有一事,要求大人。”

吴陇仪收敛神色,看了一眼杜灵若,杜灵若识趣地退到了角门之后。

吴陇仪这才应道:“你说。”

玉霖沉下声,“我所行除了替郑易之平反,还有一个目的——清算刑部罪吏,拉赵河明下刑部首座。”

吴陇仪道:“从公来说,赵刑书是一个有悲悯之心的司法官,或许姑娘应该放下,过去他弃姑娘不救的……”

“我从不在意他救不救我。”

玉霖抬手,挽起耳前碎发,“只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刘氏杀夫一案,永远无法平反。”

吴陇仪不禁摇头,蹙眉道:“你怎么还记着这个案子?”

玉霖道:“我不敢忘。”

吴陇仪叹道:“你太执着了,刘氏的母家早就败落,而她在世于国无功,籍籍无名,就算她真的有冤屈,也没有必要为了替她平反而掀涛浪,更没有必要赔上你自己的性命。”

“可我受不了。”

玉霖抿了抿唇,“她是于国无功籍籍无名,可这又不怪她。就因为这样,拿当她当一块抹布,去抹掉那些功成名就之人的罪名,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她说着反转手腕,揉了一把眼睛。

吴陇仪见此,后悔失言,渐渐方平了声音。

“是我失言。”

“没事。”

玉霖抬起头,“我知道总宪大人向来以大局为重,所以,我已托杜秉笔,把我之前在刑部所记的刘氏案原始卷宗,交给了毛卿大人,虽我心力和记忆皆有限,所写并非全卷,但已尽力标记要害,若我不死,我定竭力协助大理寺补全细枝末节,旧案重翻。若我死了……”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续道:“毛卿大人厌恶我,应该不太想理我。所以就请总宪大人,将此案结果,坟头相告。”

吴陇仪沉默下来,不远处神武门已启,人群如流云一般,朝门中流去。吴陇仪也随之转身,然而刚跨出去一步,却忍不住回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一点都不为你自己吗?”

玉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也不是,我这个人爱吃爱喝,住行讲究,对自己其实挺好的。”

“我说的不是吃喝住行。”

吴陇仪眼底透出一丝心痛:“而是你的以后。”

“以后?”

镣铐伶仃作响,玉霖弯了眉眼,笑得竟然有些孩子气,“我和男子交往得越久,看着他们生儿育女建祠堂,就越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以后。其实我以后还想做司法官。”

她说到此处,面上分明在笑,声音却隐隐一哽:“可我畜不出须眉,怎么做得了呢?”

她说完这句话,吴陇仪忽脱口道:“你一直都是司法官。”

说罢,竟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玉霖倒是没有否认吴陇仪的话,含笑应道:“总宪这样说,我倒是意外。”

三步之外,吴陇仪转过身,他迟疑了一阵,终是索性将心中所想,全部道出:“你意外什么呢?哪怕你入了奴籍,而后又做女户,功名官职都废了,但这也并没能阻拦你这一年,一直和我们周旋在法司之中。你说得对,你这样的人,的确没有以后。而我很矛盾,我既想劝你寻求镇抚司那个人的庇护,跟着他生儿育女,好好活下去。可我又想看你,和我们一起站上金门,守住司法公正,为天下冤案平反。”

“既然如此……”

玉霖接下吴陇仪的话,“大人就别管我。”

吴陇仪不置可否,只道:“你所求之事,我答应你。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活下来,亲自解开你自己的心结。”

“好,我尽量。”

吴陇仪笑了笑,向玉霖一行揖礼,而后,独自走入了神武门前的人流。

大理寺番役与禁军交接解囚的文书,杜灵若趁空荡走近玉霖,问道:“你现下想吃点什么吗?”

玉霖回头道:“如果是断头饭的话,我想吃李公桃。”

“呸呸呸。”

杜灵若伸手推了一把玉霖的脑袋,眼见她被自己推得一踉跄,又忙不迭地去扶她,口中却还是埋怨道:“别惹我晦气啊,我一会儿哭给你看啊。”

玉霖扶着他站稳身子,笑道:“别一会儿了,你现在就哭给我看。”

“不是你……”

杜灵若看着玉霖浑身的械具,心里难受,不忍再和她半拌嘴,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哄好自己,压平声音,另起一番话道:“你说,你要是真的活不下来,药哥会怎么样啊……”

玉霖抬起头,望向天幕,“有点遗憾。”

“遗憾?你还是药哥啊?”

玉霖应道:“当然是我。”

“切,药哥身心干净的等着你,你遗憾什么?”

“就是这样才遗憾啊。”

玉霖侧头看向杜灵若,“有点荒唐,你别笑啊。我遗憾我死之前没和张药在一起。”

“你……不是……”

杜灵若哑口无言,玉霖转过头,没再看杜灵若的神情,笑接道:‘还是我太矜持了,我要是想开点,就不该管张药的那些借口,他就是这辈子还没做过,害羞不好意思嘛。皮场庙里,我就揭穿他,只管让我自己满意,该多好。”

不知为何,杜灵若此时一点都不觉得玉霖荒唐,相反,他凭着多年在人情世故上的修炼,听出了玉霖的不舍,不仅是对张药不舍,也是对他和张悯、宋饮冰、刘影怜这些人的不舍,除此之外,还带着一份,她想尽力藏住却的,对“死”的恐惧。

张药不在,此时只有他杜灵若陪着玉霖。

他很想安慰她。

“诶。”

“什么?”

杜灵若忽然从袖中变戏法一般地掏出一只油桃,用袖子仔细地擦干净,递向玉霖,“李公桃没有,只有这个。”

玉霖侧头一看,立即毫不犹豫地接过,站在角门前的风地里,一口咬了个大缺儿,随后一面啃桃一面问道:“张药在哪儿呢。”

杜灵若道:“你问我这个我就害怕。他今日本该带刀护卫,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了,金门上还不见他人。不过这会儿没人顾得上管他。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他铁树开花成妖孽,他要为姐姐你拼命啊。”

话音落下,金门上传来鸣鞭之声,天子升座了。

杜灵若收起神色,接过玉霖手上的桃核,“我还藏了一颗,一会儿再拿给你吃。”

“你不如这会儿就给我,一会儿还有机会吃吗?”

“呸呸呸!”

杜灵若呸完,禁不住抹了一把脸,低头看时,竟见自己的袖子莫名湿了一片。

他忙转身遮掩,对禁军道:“带她过去。”

这一日的金门大议,天子升坐在先,群臣列站在后,倒是本朝少有。

奉明帝坐在御阶上,静静地看着阶下众臣,如群鱼一般,朝着他的御座游来。

“参片。”

他说着朝杨照月伸出手,杨照月忙将一碟参片奉至奉明帝手边,奉明帝含了一口,谁想竟被口津呛了一口,胸中血腥之气顿起,杨照月赶紧放下参片,伸手去扶道:“陛下莫急,且顺一顺气。”

奉明帝一把甩开他,“你故意的吗?你要让百官说朕身子不行了,说朕子嗣不济……”

“奴婢不敢!”

杨照月说着就要跪下,却又被奉明帝一把拽住:“不准跪!”

这一声出口,奉明帝算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强逼自己平静,然而心里却仍是翻江倒海。登基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他害怕看见梁京百官,哪怕他们此刻尽皆垂头一言不发,奉明帝却似乎听到一阵又一阵的揶揄和嘲弄之声,从御阶之下升起,随着寒风逐渐喧闹起来,朝梁京城外飘去。

“天子也干杀人灭口的勾当……”

“什么明君,什么仁君,狗皇帝而已……”

“对,狗皇帝……”

“狗皇帝……”奉明帝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声,惊得杨照月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您……您说什么?”

奉明帝耳边嗡嗡作响,那些他臆想中的诛心之言像污水一般,在他心里搅得翻天覆地。

他胃里泛出一股又一股的酸水,直冲他的七窍。奉明帝一把捂住胸口,对杨照月道:“扶朕坐稳,你听好了,你就立在朕身边,无论如何不能让朕坐不稳。”

“是……奴婢明白。”

说话间,群臣已列站完毕,御阶下鸦雀无声。

这寂静若换从前,实属平常,今日却让奉明帝心烦意乱,他也不等通政司司官先开口唱本,自行站起了身,对御阶下道:“你们不是上本要求见朕吗?你们有一万件事要奏吗?啊?朕来了,朕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你们见到朕了,怎么又不说话?奏啊……”

他说着,目光扫向吴陇仪和毛蘅,“三司,谋逆案!你们倒是奏啊!”

百官面面相觑,显然都感觉到了天子情绪的失常。

毛蘅整肃仪容,独自出班道:“春闱一案,臣已在本上奏明,陛下今日钦断,是否传讯案犯再……”

“传!”

奉明帝打断毛蘅的话,一把捞起毛蘅所上的奏本,单手抖开,念出其上的几行名字:“玉霖,贡生江崇山,科帘内……刑部赵齐……赵齐,赵齐还牵出了谁?刑部的这群大逆不道,猪狗不如的东西是吧,行,都传,都给朕传上来!”

第115章 我不服 我不服

杜灵若带玉霖上金门, 高风在檐顶,吹得天中云如流水。

天仍然是黑的,解囚的队伍不点灯, 玉霖仰面, 眼前天地混沌, 亭台楼阁似浓云鬼影,而不远处的金门却辉煌得像另外一处天地,无数明灯组成的大阵, 晃得她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人。

玉霖觉得有些晕眩,索性闭上了眼睛, 任凭铁镣牵引她踏上御桥,穿过无数朱紫衣冠,人间禽兽, 最后被引至一处大风之地。

朝京的班列尽在她身后,她看不见百官的目光,独自抬头, 眼前是数不尽的御阶, 阶顶站着奉明帝和杨照月二人, 一人垂手肃立,一人则如野兽蹲伏戒备一般地定在空荡荡的阶上,似是等了她很久了。

“跪下。”

禁军令出,众囚皆被押跪在地。械具伶仃之声既脆弱又刺耳,无人言语,只有刑部堂官赵齐, 冷得骨骼龃龉,喉间止不住发出一阵呜咽。

玉霖跪在最前,闻声回头看了赵齐一眼, 几日之前他尚衣冠楚楚,与吴陇仪、毛蘅二人同坐三司堂上,试图抹杀玉霖。今日却跪玉霖身后,勾肩耸背,恨不得把头一股脑得缩进脖子里。

班列之外,毛蘅待众囚跪定,方秉笏道:“陛下,贡生江崇山夹带舞弊,与今科帘内官和刑部堂官赵齐合谋,诬陷贡生郑易之。经大理寺和乌台审明,罪行为实,大理寺已将涉及此冤案的刑部诸官革职收监,按罪名,一一定刑,并呈写前日本中,请陛下定夺。”

奉明帝手中仍捏着毛蘅的奏本,风吹得纸张猎猎作响,奉明帝看着奏本上的文字,冷道:“杖、徒、流……都有,倒是一个都不杀啊。”

满朝寂然,唯毛蘅在前回道:“回陛下,此案另有一情,臣等不敢妄定。江崇山夹带之文乃梁京女户玉霖所写,其中……”

毛蘅说着顿了顿,回头看了看群囚之前的玉霖,权衡了一番言辞,到底没念出“梧照半死”四字。

“其中有四字逆言,诅咒天子,不敬君父。因此逆文自科场而出,然从今科帘内主考,至刑部堂首,皆为包庇江崇山,将这不敬之言,层层捂蔽,直至三司重审时,方查明此罪行,今禀圣上……”

“那就都杀——”

那一声“杀”字拖得很长,尾音落下,奉明帝连咳数声,直咳得勾背倾身,眼底充血,若非杨照月在旁相撑,恐已然栽倒。

百官见此,忍不住面面相觑,因有御史在侧记录言行,倒是不敢出声交谈。然而奉明帝却陡然提高了声音,莫名其妙地呵道:“朕身子好得很!”

百官寂静,在那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玉霖渐看清楚了,阶上那张已然显露出疯癫之态的脸。

冥冥之中一种无端而来的救赎之感,穿过金门众人,轻盈而温柔地拥住了她,像是一双曾经保护过她的手,顿时温暖了她冷得发僵的身体。

然而她未及细想这份救赎来自何地,又听奉明帝肆声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说着,抬手指向虚空,一声高过一声:“朕问你们,你们哑着喉咙不出声,一个个都在想些什么?”

百官在想什么?

其实天子和百官从来默契,百官在想今日朝上到底有没有一个不怕死的人,敢提起那道邸报,质问天子一句:“为何杀人灭口。”而这道未必会发出的质问,却如同一把悬头之剑,令奉明帝时时恐惧。

因此,沉默如嬉笑。

奉明帝额头青筋渐起,手指抠紧了杨照月的手臂,强逼着自己稳定心神,胸中却一阵一阵冒出呕意。

终于,沉默之中,忽传来一句女声。

“罪女请问:如何杀?”

奉明帝垂下眼睑,这才将目光落向了御阶下的玉霖。

她身上的囚衣太单薄了,人冷得嘴唇发青,长发乱飞,形销骨立。

奉明帝一时恍惚,眼前闪过一张已经很久不曾想起的人脸。

好像啊。

好像……赵湖灵。

他从前为什么没有发现,那个年轻的少司寇,与赵湖灵竟如此相像。

“你……”

奉明帝的额前凸起一根青色的筋脉,“朕准你说话了吗?”

玉霖再度回头,望了一眼沉默的百官,回头笑了笑,“可罪女若不开口,陛下能让何人开口呢?”

杨照月撑着奉明帝的胳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主子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在发颤,想起他前日吐血,又念及主仆之间生死相依,荣辱与共,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切莫情急,当心身子啊。”

奉明帝没有回应,杨照月也只听得一耳吞咽之声,周遭风中似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令他心底发冷。

御阶下,玉霖平声续道:“我受过陛下的恩典,赦死罪,做女户,但我不念君恩,狂妄不敬,写逆言,辱骂君父,羞辱天子,我当处凌迟,杀九族。想我为女户,无夫婿,无子女,族册之中独我一人,所以我不求赦免,我认罪也认我的下场。但将我的逆文带入科场,写入卷中的贡生江崇山,此人妄图将这大逆之言传行科场,公诸天下,其罪比之于我,更似山海,我既凌迟灭族,他如何杀?”

奉明帝死死地盯着玉霖,喉结上下滚动,手指狠捏,杨照月的手臂被抠得生疼。

玉霖看向毛蘅,平声道:“我虽为罪囚,可也是法司出身,我可以替毛卿大人,援引《律》《条》,以论江崇山之刑吗?”

毛蘅绷着脸,冷“哼”了一声,却是默许了玉霖请求。

玉霖回头道:“若要议江崇山之刑,本朝有两案可引,第一案是前年翰林学士陈杏林的梧桐诗案。陈杏林酒醉成诗,写‘城外梧桐已半死’,被镇抚司押入诏狱,以诅咒君父之罪,拷打至死。而与为其鸣冤者,皆做同党、牵连失官者甚众,这些官员,至今仍有半数在监未赦。这是第一案。”

她说完一顿,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向班列之内的赵汉元与赵河明。

赵汉元并没有看她,赵河明却隔着数人之身,向她摇了摇头。

玉霖收回目光,抬头迎向奉明帝,再道:“第二案,引自赵刑书所添修的《问刑条例》,奉明二十年,梁京乡试场中,考生行文,未避天子名讳,侮辱圣人,后经查出,此考生和学政官尽皆获罪。考生孟元受绞,家人入官,其姻亲邓氏一族连坐,邓兆同免官,流放陇西,邓兆同之父,原承袭祖上之爵,也因此褫位为庶民,名下田产奴婢尽造册入官。”

这一番话说完,百官的目光渐渐投向了班列之前的赵氏父子。

至此所有人都明白了玉霖的目的,师生一场,她似乎仍恨赵河明入骨,哪怕自己去死,也要牵罪赵氏一族。

奉明帝缓缓地撇开杨照月,虚浮几步,走下御阶,一面走一面唤毛蘅道:“大理寺卿,你怎么说。”

毛蘅拱手道:“回陛下,既有前案,自当引以为例。参之,定江崇山之刑。不过,臣有一言,江崇山之兄,久戍郁州,乃功勋之将,其姊江惠云,也曾随兄守城,诰命在身,望陛下念其兄妹于国之功,宽恩待之。”

奉明帝不置可否,身子却明显一晃,杨照月忙要上前,却被奉明帝反手挡住。

毛蘅直待奉明帝站稳,方续道:“至于江氏亲族……”

谁想毛蘅话未说完,忽听得天子一声冷笑,“赵汉元。”

赵汉元应声抬头,却见奉明帝正阴笑着望向他,哂道:“你这个三朝股肱,今日没想到吧,竟然要因为你姻亲子弟获罪了。”

赵汉元执笏出了班列,他年迈身弱,常年积病,行动迟缓,不过十丈之遥,也挪了很多步,半晌,方行到了毛蘅身侧,下跪道:“臣老迈无能,纵容亲族,犯下滔天之罪,实在惭愧,不敢请恕,唯有一肺腑之言,请奏陛下。”

“说。”

赵汉元缓缓抬起头,“请斗胆请陛下,近前一听。”

奉明帝闻言,立在阶上沉吟一阵,终是抬手,示意毛蘅退下,又撇开杨照月,独自下了最后一阶,行至赵汉元面前。

“说。”

赵汉元半直起腰,“老臣久病,近来常梦及赵妃娘娘……”

“住口!”

奉明帝猛地弯下腰,切齿道:“你给朕住口。”

赵汉元却并未遵旨,轻声道:“臣明白,陛下早就想抄臣的家了,臣不阻拦陛下,只是当年赵妃娘娘亲自送来的那道陛下的手书,臣一直存放于家中。手书乃陛下亲笔,其令旨臣无一不行,其悯臣之意,臣更是永记于心。如今臣家中凡田产钱财,皆为陛下所赐,臣不敢妄求,唯那道手书……”

“赵汉元!”

赵汉元咳笑了一声,却全然不顾奉明帝的怒意,续道:“臣只怕抄家之时手书露出被损,届时,臣虽万死,何以弥补啊。”

赵汉元口中的手书,其实是一道调取郁州番库火药的手令,的确乃奉明帝亲笔。

二十多年前,赵湖灵偶然在自家兄长的书案上看见了那道手令,因此生疑,终是因此,撞破了奉明帝与赵汉元合谋炸毁郁州坝一事。虽赵妃疯后,诸证皆销,但奉明帝却没有想到,赵汉元竟没有将那道手令焚毁,反而将之存留,今日言明,便是要逼他庇护赵家。

奉明帝看玉霖,只觉太阳穴一阵一阵的刺痛。

很显然,这个女人就是要以死换赵家获罪,既已咬死,就绝不会松口。

奉明帝忍住太阳穴上的阵阵刺痛,竭力压平声音道:“江家兄妹有功当赦,至于赵氏父子乃朕之肱骨,也当赦之。”

“我不服。”

不出他所料,这一声依旧来自玉霖。

奉明帝额上青筋暴起,呵道:“简直放肆,来人啊!”

“若是要掌我的嘴,倒不如将我绞舌。”

此言一出,赵河明也顾不得金门之仪了,拨开身前的众官,独自出班道:“小浮,别说了。”

玉霖望向他:“刑书大人不必怜惜我,我就没打算放过你,况且从前狱中我已受尽羞辱,我习惯了想开了,我不会和我自己过不去。”

她说完,侧身看向身后的众囚,“你们觉得冤枉吗?”

话音落下,一阵呜咽传来,玉霖的目光落向刑部堂官赵齐。

“哭了?”

赵齐浑身一颤,“你……”

“你现在知道,你一生彻底完了吧。”

灯火辉映之间,赵堂官看清了那张秀丽而温柔的脸。

“所以,你明白郑易之因何而哭吗?”

她的声音仍然压得极低,只堪入赵齐之耳。

“你……”

赵齐口中不断重复着一个“你”字,膝盖禁不住挪向玉霖,玉霖仍然平静地看着他,声无波澜。

“你还觉得他一个外乡贡生无足轻重吗?”

“……”

“你还认为借用律法杀人,不会遭报应吗?”

赵齐伸出手一把抓住玉霖囚衣的袖子,这一举动,被禁军看入眼中,立即有人上前,将他摁死在地。玉霖被他扯拽得身子一晃,唇角却稍稍牵起,“你还敢吗?”

赵齐忍无可忍,张口骂道:“你恨的是你的老师,你们师生要怎么斗不关我的事,你为什么要缠死我?我无辜啊,你说郑易之无足轻重,对,你说得对,可是我赵齐,也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啊……”

“说得很对,你的确无足轻重。”

玉霖忽然放开了声音,“所以逼你判错舞弊冤案,致你漏判逆文的主谋是谁?”

赵齐一愣,随后一语砸来,如雷灌耳:“赵大人,他们不会救你了,你救你自己,也救你手下这些无辜的人。”

第116章 凌迟刑 他会因她的存在,而放过他自己……

赵齐错愕而惊恐地仰起头, 朝奉明帝身前的赵汉元望去。

那佝偻的老人,罩于大红贮丝罗纱的麒麟袍中。而他赵齐自己只得一片白麻蔽体,今日过后万事皆休, 等着被拖入死牢, 或被牵上流途, 总之尽如玉霖所言,他一生都要完了,天子的恩德, 却轻而易举,毫无道理地给了指使他行恶的人。

好恶心啊。

此时他抓扯身上的囚衣, 羞愤又惭愧,后悔而自怜,情绪涌入胸肺, 果然只需当头一句:“救你自己。”就如火烧釜,血水滚沸。

“是赵……”

赵齐抬起手臂指向赵汉元,声量陡放:“是赵!是赵……”

赵汉元直戳其面, 截呵道:“畏罪攀咬上官, 岂不是疯狗狂吠!你还嫌自己的罪名不重吗?”

“我没有!没有……”

赵齐一哽, 手臂顿时落下,喉中如有火烧,心下却是一片混乱,纵然也曾寒窗十年,为一朝科举读尽锦绣文章,非张药那等无墨之人, 却也因愧恨相交,而几乎心神崩乱。

玉霖毅然朝赵齐膝行两步,一把摁住了他的手腕, “别上当别自毁。”

赵齐怔怔地低头看着那只摁在他手腕上的手,指纤骨细,指节处带着拶刑旧伤,其主不顾男女大防,摁死他手腕的同时,也帮他稳住了身子,安抚着他纷乱的情绪。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向郑易之赎罪,能帮你自己。”

她说着,握着他的手腕,狠力一拽,将他拖至自己身边。

天子的阴影就在赵齐眼前,他恐惧、矛盾、也实在不甘。

同僚满堂却没有人明白他的处境,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而此时陪伴他的,反而是同待屠戮的姑娘。

“受人驱策去行恶,就不要想寿终正寝。”

此话既残忍,又坦然,赵齐侧过身,那只原本摁在他手腕的上的手,不知何时扶上了他的胳膊,撑他缓缓直身。

玉霖仍然“残忍”,直视赵齐的面门道:“若待私刑加身,则同灭口无异,你必死得不明不白,此处是天子明堂,也是你和我唯一能跪的公堂。你也是司法官,不要疯癫,掐准要害,公正地了结你我自身。”

风吹着玉霖的乱发,东边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初阳破山破云,来顾梁京。

天光之下,玉霖的侧脸清晰地映入了赵河明眼中。

一年来,她变了吗?

赵河明在那些拂面的碎发中看到了一丝银白,但那并不意味着一朵花衰败。

她只是抛开庇护,彻底长大了,以至于让她身边的人因她而安心。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变,她还是那个明知会死却依旧要解衣护刘氏的玉霖。

她不是在解衣那一刻凋败,反而在那一日,悄然绽放开来。

色泽浅淡而芬芳浓郁的花,真好。

他不堪折,但他想祝福她。

那一番残忍的话,倒是像刮骨疗毒一般,抚平了赵齐的混乱,他梗起脖子吞咽了一口,缓缓跪直起身,开口道:“郑易之的舞弊案,是我和学官合谋,故意冤判。然,此举非我赵齐本意,乃是上官指使。”

他说完,猛向赵汉元,“上官为保姻亲子弟,唆我冤判贡生郑易之,那道夹带之文根本没有过堂细审!致使其中逆言敛藏,蒙蔽君父,辱没天子,我赵齐的确该死,可这污浊漫天的法司衙门,不该只死我赵齐一人。”

毛蘅问道:“何人指使?”

赵齐再度抬起手,朝赵汉元指去,然而手未举平,赵汉元身前却挡来一人。

一样的大红贮丝罗纱麒麟袍,补服上的金线辉映初日之光晃糊了赵齐的视线。

“刑司上官,独我赵河明一人。”

玉霖转过身,见赵河明平撩官袍,在其父错愕的神情之中,屈膝跪地。

“我即主谋,毛卿大人,不必再问了。”

他说完,隔着赵齐望向玉霖,口中却道:“臣请革职,下狱论罪。”

赵汉元忙迎上奉明帝道:“陛下……还请陛下看在赵妃娘娘的……”

“你给朕滚开!”

奉明帝两步跨至赵河明面前,掐声道:“赵河明,你疯了吗?”

赵河明这才将目光从玉霖身上缓缓移开,对奉明帝道:“臣不能眼看着下属受冤苦。”

奉明帝肆然笑开,挑眉怒哂:“百官之伞?”

赵河明垂下眼睑:“那是陛下赐的名号,事实上,赵河明不配此名。请陛下不因姑母徇私,将臣,公正处置。”

奉明帝猛退一步,呵道:“先把他的官袍给朕扒了,拖出神武门去。”

赵河明与玉霖几乎异口同声道:“不必下狱吗?”

“朕……”

天子最怕什么,最怕给自己判了死刑的官员,那真是拼着无论如何只能死一次的劲头,什么话都敢说。

“朕令他家中待罪……”

玉霖道:“谋逆、大不敬、皆是《律》中所定的十恶之一。”

“你这个贱……”

“陛下!”

贱人。

这一声粗鄙之言,奉明帝几欲脱口,好在被赵河明及时断下,随后双手覆地,额触两掌之间,叩首道:“ 玉霖所言不错,十恶之罪,不在大赦之列,不可原宅待罪。”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奉明帝心绪混乱地来回逡巡,甚至踩上了赵河明的手背也不自知,“朕让你家中待罪你就给朕滚回去,你……”

一阵狂风由天而下,吹得百官衣冠猎猎。

风声灌入耳中,奉明帝说了些什么,赵河明并没有听清,然而女子的声音,天生锋锐,愣是划破了混沌的风声,切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疯了吗?”

百官皆朝玉霖看去,吴陇仪眼底泛出了潮气。

普天之下,人人都想好好活下去,人人都想好好对待自己,求安者都期待以后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寿终正寝,烟火永续,求名者哪怕死谏,也要标榜自身,贤不惧死,名载春秋,谁会不要安稳也不要名声,去质问天子一句:“疯否?”

“大梁《律诰》是罪女为陛下起草,陛下亲自颁订的,如今,陛下不认《梁律》,不顾大礼。”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点头,“陛下疯了吗?”

“你……你说什么?”

奉明帝双手狠力捏紧,指节作响,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敢去看跪在他面前的姑娘。

“陛下疯了吗?”敢问即敢答。

玉霖放开了声音,偏头看着那个侧面而立的天子,三问疯否。

奉明帝缓缓地转过面目,那张他越发觉得熟悉的脸也一点一点地占据了他的视线。

曾几何时,他也这般问过那张脸——你疯了吗?我是你夫君,是你的天,你要翻你自己的天,你疯了吗?

今日金门,一切犹如因果报应。

当年他捂死了赵湖灵的发声之门,如今他也似被那只从郁州江水中伸出的手,绞死了口舌一样,发不出第一个音节。

“难怪啊。”

玉霖笑了一声。

整座金门,百官群立成阵,除了风声之外,却只听得见玉霖第一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