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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 她与灯 24021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郁州雨 分明贵族妇人,何故披头散发,……

堂上吹不进一丝风, 毛蘅与吴陇仪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上官服厚重,再被堂下的人闹得一浮躁, 额头上渐渐就黏腻了。

赵堂官早已得了番役的信, 知道部里的首官亲自来了, 只是避嫌不能露面,人在后堂坐着等信,今眼见江崇山那一行的人, 被张悯一人逼得分寸尽失,漏洞百出。他自己也想着, 赶紧进去和赵河明打个照面才好,以求他来作法解局,便趁堂上焦灼, 起身对主坐上的毛蘅道:“依下官看,午时都快过了,不如且休了这一堂, 我等去后堂再重新议一议鞫纲, 也让犯人去下头吃些饭食。”

吴陇仪点头道:“也好。”

张悯只怕拖延生变, 忙道:“取得李千户的供词后,难道还不能断罪吗?何必再议鞫纲……”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连嗽几声,喉头又腥又甜,她不得不吞咽憋忍,生恐在堂上招出陈病来。

吴陇仪道:“张悯姑娘, 你身有沉疴,我等施恩让你休候,也为悯囚, 你不可……”

张悯咳得脸色发红,喘息着跪坐于地,喘笑了一声,望向堂上:“难道不是为了帘后私议,再把这公堂作成私堂吗?”

毛蘅“噌”地站起身,呵道:“胡言乱语些什么,张悯,你不要以为你是镇抚司的亲眷,本堂就不敢对你用刑。这话如此放肆,更是当堂辱骂审官,现就你将杖十!以儆效尤!”

吴陇仪忙道:“她沉疴在身,如此恐有好歹。”

毛蘅此时也着实有些后悔,但话已说出,又是在公堂之上,再要收回,必得寻出缘故。正犹豫,又听赵堂官道:“无论好歹,她也是出言不逊 ,侮辱了我等审官,何能恕得?十杖已经是轻的了!”

吴陇仪忍无可忍呢,转身道:“这个时候了,老赵你还浇什么油?”

赵堂官深知,毛蘅性情比吴陇仪急躁,但和吴陇仪倒是一类人,虽发了动刑的言令,却未必狠心要伤张悯。但这的确是一个拖延堂审,求告赵河明的好机会。梁京城世人皆知,那张家女是个药罐子,少年时候就靠御药养着,虽说十板子,受下也要丢半条命,再不能在堂上分辨。且这又是大理寺起事动的刑,与他和刑部关联不紧,赵堂官把厉害想了一通,哪里肯松口,径直驳吴陇仪道:“不是……总宪大人,这可是三堂审,这人犯既说出公堂做私堂的话,若不诫斥,我看我等,也不必再这上头坐着了!”

“你……”

吴陇仪简直和赵堂官说不下去,不得不转向毛蘅,低声道:“你再厌恶镇抚司,但也得顾司礼监那位掌印太监的体面啊……”

吴陇仪的声音忽被张悯打断:“不就是要剥了我,扔在下面打吗?”

此言一出,堂上再无人说话。

张悯抬起头,凄怆道:“我认。大人们动刑吧。只要今日诸位大人能将我的案子审定,誓不包庇徇私。我张悯……怎样都行。”

郑易之此时听不下去了,膝行几步,伏于毛蘅面前:“求大人开恩,我……我愿替那张姑娘受杖,我愿替张姑娘受杖……求大人打我吧,打我啊……”

他说完,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毛蘅面色越来越青。兀地狠拍堂木:“都够了!岂容你们这般胡闹!”

说完取了一根令木,捏在手中犹豫再三不肯松手,但又着实被赵堂官架上了台而下不来,闷叹一声,终究还是掷了下去。

吴陇仪尚想去拦阻,奈何令木已然落地,就定在张悯膝边。吴陇仪见此,张了一半的口,也不得不闭了。

堂上的番役拾起了令木,张悯顿时被架了起来,后拖几步至空地上,随即被摁伏于地,手上的镣铐刮擦在砖面上,刺耳而凄哀。张悯听着耳边的脚步声,不禁捏紧了手指,将头埋入了臂弯中。此间她倒是想起了去年梁京满城流传的那个“奇景”——户部尚书的妻子刘氏,被控杀夫,刘氏抵死不认,堂上刑讯,要将她剥衣,刑部那个年轻的少司寇像是突然发了疯一般,披头散发,剥了自己的官袍,不顾一切地当堂裹住了刘氏的身子。

“她……她是女子啊……”

“这……这少司寇发疯了……发疯了……”

张悯喉头酸涩,眼底蒙上一层水雾。

这是梁京城里流传的奇景,世人皆知。然而二十多年前的某个春夜,郁州城外的坝上也曾有一个奇景,却因坝毁人亡,年深日久,无人知晓。可张悯记得,那年春汛将来,张容悲为加固堤坝,几乎就住在河滩上的工棚内,那夜,张悯和母亲并许颂年,一道去坝上看望张容悲,子夜时分,忽听那堤坝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混在汹涌的河声中,虽听不真切,却令人心惊。

“快把工棚撤了,快走啊……快走啊!出城……出城……城要没了……”

张容悲夫妇将女儿和女婿留在棚内,自己出去查看,奈何那人只喊了几声,就不知被何人掩住口鼻,不过须臾,便不知去向。

然而人去之前,张悯却透过工棚破败窗户,在高高的堤坝上,看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却知那人长衫广袖,珠钗满头。

分明贵族妇人,何故披头散发,夜奔城外堤坝之上?

张悯疑惑不解,问母亲时,母亲也悲容垂泪。

谁想第二日,郁州王府传来一个消息—王妃赵氏忽患疯病,已经见不得人了。

一时闹得城内满城风雨,街头巷尾,人们皆掩着口鼻偷偷议论。

“王妃疯了?”

“是啊,听说是中了什么邪,突然就发了疯,在府里胡跑乱闹的,昨儿夜里竟还跑了出去,被王府的人带回去后,越发厉害了,说是连她自己亲生女儿都想掐死,如今被王爷关起来了。”

“连女儿都掐,那是真疯了……疯了啊……”

再后来,堤坝真的塌了,她在汹涌的洪水中见到了那个疯了王妃。

她怀里抱着紧紧抱着一个年幼的女孩,洪水不断朝她口鼻中灌去,她拼了命将女孩送上船来。

“我没疯……你们救救我……救救我的女儿……”

“疯了……疯了……疯了……”

张悯重复着这两个字,思绪渐回,身后已有人去撩她的衣衫。

一股羞愤由心底涌出,刺破五脏六腑,竟令她作呕。

然而她却哭不出来,连将才含于在眼底的泪,此时也干冷了。

番役摆下阵仗,其中便有一人,伸手要去解张悯的腰巾,那手正要触碰到张悯的身子,却被另一只手猛地挡了开去,与此同时,毛蘅耳边又想起了那个让他一听见就头痛欲裂的声音:“毛大人,且暂缓动刑。”

又是她。

毛蘅摁住太阳穴,心中暗吼:“怎么又是她啊!”

事实上,这一声不仅惊了毛蘅,后堂内的赵河明也是头皮突跳,几步走至穿堂,透过毛蘅身后的那扇与穿堂相连的侧门,竟看见了玉霖。她先进了堂,从外门倒堂上,无一人阻拦,赵河明心道“不好”,而后果然看见宋饮冰随在玉霖身后,竟是亲自将她护送了进来。

赵河明闭上眼睛,手指在袍袖中暗暗握紧,忽又颓然松开。

人立在穿堂内忍不住摇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此时堂上,毛蘅肩膀又沉又酸,如同扛着两颗头。

他已经和玉霖打过很多次交道了,深知她来堂上,则必生变故,不禁朝堂外道:“谁带她进来的?这是三司的公堂,怎可纵她乱闯。”

话音刚落,便听宋饮冰应道:“回大人,是下官带她进来的。”

“宋司狱何故……”

宋饮冰对答道:“此女供说,本堂人犯张悯,尚有冤情未明,经下官查证,确有其事。因此,下官带她上堂对词,待三位大人公断。”

吴陇仪问道:“人犯已供认罪行,冤情何处啊?”

宋饮冰并立即应答,而是看向了玉霖。

是时,张悯也拧过头来,但见玉霖就跪在她身后,灰色的素衣裹了满身,腰悬一块焦石,不施粉黛,洗尽铅华。

那寡素的一张脸,和去年扮作男装时一模一样。

“阿悯姐姐。”她温声唤张悯。

阿悯心底一软,不禁朝她腰间看去,目光落在悬石上时,怎么也移不开。

“来做什么?”她颤声问她。

“我来和他们再斗一次。”她直截了当,一面说一面搀住张悯的胳膊,有些艰难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随后弯下腰,众目睽睽之下,认真地替她系好腰上的巾带。

“阿悯姐姐。”

她受过拶刑的手指,至今仍不灵活,系巾也系得很慢,连带说话的语速,也跟着放缓了。

“别怕。”

说完又抬起手来,替张悯拾掇好早已散乱的发髻,随后垂手跪坐,望向张悯,平声道:“去年在这样的地方,我没有一点谋划,虽在官场,却自负又愚蠢,因此救不了刘氏还害了我自己。但今年不一样,我长了一岁,受过苦,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活过,知道平民百姓的处境,所以……”

张悯打断她:“玉姑娘,我不需要你救我,况且女人是救不了女人的。”

刘氏受死前说的也是这句话,玉霖并没有反驳张悯,只是轻轻握住张悯的手腕,温声对她说道:“谁说的?”

“玉姑娘啊……”

玉霖没再纵张悯说下去,挪转膝盖,迎向毛蘅道:“民女请大人施恩,暂缓施刑,容我将此案隐情禀明,届时再一并论罪。”

毛蘅没有言语,愤懑地坐回堂椅中。

吴陇仪见此,起身道:“你且禀来。”

玉霖看了一眼侧门,门扇虚掩并不能看见后面的穿堂,但玉霖明白,赵河明一定在那儿。

于是她没有与吴陇仪对视,而是望着那一道门缝,抬声道:“那篇舞弊文章的确是张悯所作,但她并不知道此文用以舞弊。事实上,那篇文章,是她从前的一分闲作,是我在张家偶见,见其题文可作舞弊之用,因此私自偷盗、誊抄,送与吴宝来。张悯之所以认罪,是因不忍见郑易之蒙冤。张家的悯姑娘,是梁京城里的菩萨,这一样,满城尽知。”

张悯听完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膝行向前,拦在玉霖面前,“不对,这是假话,是她为了替我脱罪的假话!不当采信!肯请大人明查!”

赵堂官对玉霖道:“你这就是狡辩,若是平日闲作,怎可与本次科举之题恰好相应。”

“是哦。”

赵堂官猛然哑住,回神却见玉霖唇盼擎着一丝冷笑,正静静地看着他。

赵堂官毛骨悚然。因为上头要尽快在郑易之一人身上结案,因此上一堂,他只顾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在他身上,没有过问韩渐的去处,更没有提及“泄题”一事。如今他竟自己失言,不免心中大惧,深知若要遮掩,只能顺着玉霖的话说,忙对吴陇仪改口道:“果然如此女所说,那何该将她重责!对,重责!”

吴陇仪并没出声,玉霖侧目道:“三位大人若不信,待镇抚司的李千户过堂,我所言是真是假,自有分晓。”

这一句话说完,张悯心里千浪翻腾,她并不愚钝,顷刻之间已然反应过来,立时蹙眉回头看向玉霖,有些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难道我送文往江府那一日,李寒舟是受你之托,才非要替我……”

堂上三官闻言,皆凝住了神色,张悯也意识到自己失了言,忙将话收住,转身对堂上道:“这定是她为了帮我脱罪,说服李寒舟……”

“阿悯姐姐。”

玉霖轻轻扯住张悯的囚衫衣袖,张悯不得不再度回头望向她,这一眼,张悯眼底已蓄起了眼泪,玉霖却静静地望着张悯,温声问道:“你曾在贡院前将文章成诵,今日堂上,你还能再诵一遍吗?”

“我……”

玉霖朝吴陇仪和毛蘅叩下一首:“民女请将那篇舞弊之文,再度过堂。”

毛蘅颅内嗡嗡作响,他很熟悉玉霖一副神情,那日他在大理寺审理刑狱淫案时,堂下的死囚就是如此。

狡黠而精于算计的女人真是难缠,何况她通刑名,识法理,又更难缠三分。

毛蘅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冷声呵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能将那舞弊之文当堂成诵吗?就算你能又如何?这篇文章早已是满城皆知!”

“我不能成诵,因为那是我抄的。”

“你……”

玉霖直起了肩背,仍然望着穿堂前的门缝,“只要请张悯姑娘一字一句,对照证物,重新再复诵一遍,我就能证明,落笔抄写那篇文章的人,是我。”

毛蘅一手摁住太阳穴,一手在卷宗中翻出了那篇文章。

“张悯。”

张悯只顾望着玉霖,一言未发。

毛蘅抖开文章,提高声音又唤了她道:“张悯!”

“在……”

“复诵。”

张悯抿了抿唇,低头见玉霖的手,仍牵在她的衣袖上。

“你为了谁?”

她不禁问出声:“你是为了药药吗?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你是……”

张悯哽咽了,低头拼命忍下心中万千波澜,痛声道:“他不配啊,我弟弟他真的不配啊……他为我求了你吗?”

“他没有。”

张悯哽声道:“不值得你这样做。”

“张药他配,也值得。”

玉霖说着摇了摇张悯的衣袖,素面朝天,却是一副娇柔的女儿姿态,看得叫人心疼。

“张悯更值得。”

第102章 她不服 她杀红眼了……

“我如何值得?”

张悯垂眸, “我不过是梁京城里的一庸妇……”

“你不是。”玉霖抬袖替张悯拭去眼泪,“这几日,梁京满城传评你写下的文章。张悯, 无论褒贬, 那皆是你一人荣辱, 和张指挥使、许掌印,都没有关系。但我与有荣焉。张悯啊,若得自由身, 你一定要去外面,好好听一听。”

张悯没有说话, 低头垂泪不止,须臾之后,她忽抬头唤了一声玉霖的名字, 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玉霖,你知道刑部狱的狱神台上,刻着一个‘玉’字吗?”

“什么?”

“一个叫银声的姑娘刻的。”

“银声姑娘。”

玉霖想起了那个在刑部狱中拽住狱卒的衣袖, 哭着说要替她去赴淫局的姑娘。

玉霖拒绝了她, 分别时她答应过玉霖:若得自由身, 则一定会去皮场庙,将她所见的梁京第一场雪信告知玉霖。

后来玉霖再也没有回过刑部狱,银声去了什么地方,她倒是不曾得知。

“我记得她,她还在狱中吗?”

“宋司狱说,她已清清白白地离狱归家。”

张悯沉下声音, 抬手抹去了眼泪,对玉道:“玉霖,在世为人, 你有很多功德。若有自由身,你也一定要去看一看。”

“好。”

听得玉霖应下,张悯终于回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至此她决定不再辜负玉霖,决定信她。信她那一句:女子能救得了女子。

“吾尝闻:公者,天平不偏;正者,圭臬不移……”

她闭目成诵,起了第一句。

赵堂官和吴陇仪双双起身,聚至毛蘅身后,聚精会神地看着文章中的每一个字,随着张悯的声音,一一对照。

穿堂上斜风阵阵,无数混乱的花叶随风而起,扫过赵河明脚边,其中有乌桕,有杏花,有冬青,也有新鲜翠绿的梧桐。赵河明靠于廊柱边,也不自禁地一道默诵。

“秉公持正,则人心服而天下治;徇私枉法,虽令不从而纲纪隳。昔包拯悬镜开封,海瑞抬棺谏君,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故青史刻痕,万民仰止。盖天地有衡,非日冕不移其影;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人人脑中皆那行行将文字化形,唯有张悯一人之声,独自于在堂上回荡。

她不紧不快,一字一句咬得毫无差错,终于,她诵至了尾段。

“嘉树待良禽相择……”这是尾段的第一句。

张悯念完首句,三堂审官的面色,皆不免一动。

毛蘅和吴陇仪蹙紧了眉头,赵堂官更是一时不防,惊出声来:“嘉树待良禽相择……怎会是……”

堂下玉霖抬头道:“错了一个字对吧。”

众人的目光,集投于玉霖身上,玉霖笑了笑,应道:“不是嘉树,是梧树,梧树待良禽相择。”

赵堂官顾不上上司在堂的礼节,从毛蘅手中一把夺过文章,埋头朝后细读,越读越毛骨悚然,抬头时却玉霖的目光陡然相迎。

“你……”

“满城传抄的皆是‘嘉树待良禽相择’,没有一个人知道,作为证物,这篇文章上写的是‘梧树’。因为我誊抄时故意改了这个字,为了的就是把我自己送到这里。”

她一面说一面握紧了张悯的手,安抚张悯不要害怕,一面对堂上道:“三位大人,你手中所举之文,的确是出自我手,张悯不知前因后果被无辜牵连,虽也有过,但其罪甚轻,情有可原,肯请大人们,将我秉公处置,赦张悯之过。,”

赵堂官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玉霖笑了,径直念出了后文。

“照悬明月水泊清,水鉴之明,不因美丑易其影。这是第二行首句。”

“半屈豪右,半徇请托,莫不使丹书蒙尘,铁律如絮。这是第三行首句。”

“死不鉴善恶,生不查忠奸,则辜圣人悬镜临民。这是第四行首句。”

赵堂官此时已跌坐椅中,玉霖却跪直起身,尽向他道:“大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故意的。”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丝笑来:“四行首字相连,写的是什么?”

一问发下,无人敢言,独她一字一顿,扬声自答:“梧、照、半、死。”

毛蘅高声呵斥道:“简自放肆,你给我住口!来人!给我掌嘴。”

玉霖转面道:“当今天子的名讳是什么?掌嘴?掌嘴怕是轻了吧。”

当今天子姓吴,名召。

当年一句:“城外梧桐已半死。”作诗者被指诅咒天子,张药在镇抚司纠其主笔挚友、与为其鸣冤者,皆做同党、牵连失官者甚众。今日这“梧照半死”四字,更是将天子的名讳直接嵌入了行文之中,则该做何处置?

想至此处,除玉霖之外,满堂心惊。

毛蘅毛蘅狠狠攥紧了拳头,案上的卷宗几乎被他揉碎。

玉霖含笑道:“毛大人怕什么?这是刑部漏审之处,就算有过错,也是上一堂过错,毛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正当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没有错!可是玉霖……”

毛蘅一顿,声中竟也有怜悯之意,他径直从案后走出,走到玉霖面前,低头压低声问道:“你难道不想活了吗?”

毛蘅的呵斥声中,吴陇仪垂头望向玉霖,满目悲悯。

这一朝的刑名官员,如宋饮冰、玉霖这等年岁的,大多出自他和赵河明门下,因不掌经济要害,也不设国计财政,官员们相对闲散,门下相互倾轧内斗之事甚少,彼此闲时辩论法理,讨论案例,彼此交游亲厚,本就是官场美谈。玉霖虽不是他门下出身,然从前常来他门下听学,也受过他的教授之恩。他年纪大了,司法一道上,官位已极,没有入阁拜相的心,倒是和赵河明不一样,他是着实怜惜门下这些年轻人。

那些年,门下不乏莽撞伤己的热血之人令他头疼,但玉霖绝不在其中,她情绪平稳,言辞有限,一心治学入仕,要职名也要官声。她一路走得很好,只在刘氏的案子上失了智,把自己推入死境,然而却徒劳无功。今日是第二回 ,吴陇仪再见玉霖送自己去死,只是这一回,她身着和那镇抚司指挥使一样的败色之衣,恰是活人穿丧衣,更犹如堂上抬棺,

她没有失智,苦心孤诣,似是只为证多年修行之道,为此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余地。

清白的年轻人,堂上求死。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的吴陇仪这个老御史的心,他不禁低头,抹了一把眼泪,垂目不语。

江崇山听到“梧照”二字已经被下破了胆,人因恐惧而渐入疯魔,竟愤然跃起,一把拽住了玉霖的头发,一连拖行了几步,将她拖掷于地,高声骂道:“贱人!你陷害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玉霖的头撞在地上,发髻顿时散乱。她眼前有些发黑,竟坐不起来,正僵持,谁想郑易之却拦在玉霖面前,硬生生地给了江崇山一拳,他此时心中浊气因张悯和玉霖恶人,尽数吐粗,索性全部宣泄在江崇山身上:“我和你也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又要陷害我,害得我妻离子散!你无耻!无耻!无耻!”

他一面说一面摁着江崇山的脸面,拳砸如雨,砸得江崇山哭爹喊娘,毛蘅忙命番役忙上前将二人拉开。

玉霖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不顾满身凌乱,对被郑易之揍得鼻青脸肿的江崇山道:“江公子,你知道什么叫因果报应吗?”

江崇山口中只剩下一句:“贱人。”

玉霖毫不在乎,继续杀人诛心。

“江公子,如果你不起舞弊之心,你就得不到这篇文章。你若在得到这篇文章之后,详读细想,你就会发现这其中的端倪,因此不会将它带入场中。案发之后,你若不诬陷郑姓贡生,自承己罪,张悯则不会举发她自己。也就不会有你我今日这一堂。江公子,你是这个案子里最愚笨的人,但因为你,那些自诩聪明的人,都要同我一道问罪。”

她说完,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灰尘,将被江崇山抓的散乱的长发拢向肩前,随后又徒手整理仪容,朝着三堂审官重新跪下。

“请诸位大人审我。”

她抹去散乱的唇脂,重新抿匀,抬头道:“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陇仪背身不忍看玉霖,赵堂官则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去了半截神思,人尚不清明,几乎没能听清玉霖在说什么。毛蘅见此,不得不坐回主座,沉吟了一阵,低声对番役道:“先把她锁起来,我再问话。”

玉霖没有言语,任凭番提着镣铐上来锁其手脚。

锁镣时,毛蘅却已忍不住心里的惊疑,出声问道:“玉霖,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

玉霖点头,“我当然知道。”

毛蘅紧接道:“你半生独修刑名,也算是功成名就,就算如今败落,后半生也尚有可图之处,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方法杀你自己啊?”

“这不是大人应该在堂上问犯人的话。”

“玉霖!”

毛蘅虽在斥骂她,声音却有些发哽:“你……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是。”

她垂下眼睑,将锁上镣铐的手放回膝间,“我不该冒犯大人。”

毛蘅叹了一口气,也压下了气性,“你知道会牵连多少人吗?”

“对不起。”

她下了一句软话,毛蘅竟对她厌恶不起来了,谁想却听玉霖说道:“我知道大人虽然厌恶我,但并非真心想我去死。我也不想伤害大人。今日我尽力了……”

玉霖说完,也似有些疲倦,低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肩膀颓塌,戴着镣铐跪座下来。铁链席地,伶仃作响。

她吸了吸鼻子,平生道:“我承认,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故意为之。为的是让这个案子当中,每一个自以为,能借他人性命做筏渡海的人,都付代价。至于无辜之人,诸如张悯,郑易之,甚至御史台和大理寺两堂的大人,我都已在设计之前,设法周全。毛大人,我之所在三堂会审时,才将真相告知,是因为,我要等刑部和春闱学官、江家权贵沆瀣一气,实实在在地判下这个冤害郑易之的案子。”

毛蘅道:“你做到了,如今前一堂的审官,春闱的帘内主考,都要担罪。一切是没有余地转圜,但你自己也没有余地了!”

“无所谓。”

玉霖应道:“如今众人为了这个冤判,纵我明目张胆,将大逆之言隐在文中,包庇我逍遥法外……”

玉霖说着笑了一声:“我谋逆我该去死,我一个字都不为我自己辩。至于包庇我谋逆的人。”

他说着扫向赵堂官与江崇山等人,续道:“你们看着辩吧,我今日下狱,此后每逢过堂,就只行一事,尽我生平在法司所学所修,让你们罪有应得。”

她说完这句话,郑易之痛哭出声,那哭声之悲怆,听得玉霖也生出哀意。

她忍住哀伤,从袖中从新取出一卷纸,跪呈毛蘅道:“这是两份案例,一份是旧年’梧桐诗案’的决词,一份摘取自《问刑条例》,是奉明二十年,梁京乡试场中,考生行文,未避天子名讳,侮辱圣人,后经查出,此考生和学政官尽皆获罪。刑部尚书赵河明,在将众人议罪定刑后,以此为例,添入《问刑条例》,今日我已将刑名摘出,供三位大人参看。”

毛蘅摁住吴陇仪的手,压低声音急切道:“你不能不说话了,二十年的那个案子你是知道的,当时那个考生判得奇重,连其妻族姻亲都有获罪,贬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她如今摘出这一案来,她……”

“杀红眼了……”

吴陇仪苦笑了一声:“江家的姻亲是谁?”

“赵……”

毛蘅一时愣住。

“杀疯了啊。”

吴陇仪重复了一遍,转身望向玉霖:“她根本就没有忘了去年的旧仇,也根本没有原谅她那个老师。”

吴陇仪说完这句话,终是走下案来,行至玉霖身旁,撩起官袍,缓缓的蹲下身。

他早已上了年纪,此刻眼底已尽布血丝。“小浮。”

“在。”

“能不能住了手。”

玉霖摇了摇头:“总宪大人,只有你们才能住手施恩,我不能。我若手软一分,就对不起那个拼命活下来的我自己。”

“所以这还不是了局?”

“对。凡事总要有个结果。”

吴陇仪无言以对。

此时前院的荆林之间,窜出几只不知名的鸟雀,越过大理寺的高墙,飞入城中。

张药靠在高墙边,目光追随着那裙鸟雀而去,渐渐地,也听到了郑易之的哭声。

“若有观音在世……”

张药平生第一次合十了双掌。

“莫弃她于炼狱。”

张药闭上眼睛,“我甘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浮不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耳边传来这一句,张药并没有睁眼,平声道:“你们已经在近处盯着我很久了,终于肯露面了?”

那声音继续说道:“真不明白,张指挥使这么一个烂到骨子里的人,竟会被小浮怜惜。”

张药松开手,睁开眼睛,见江惠云立在他面前,身后还站着一个头带围帽的人。

“没想到李寒舟都搜不到的人,竟在夫人府上。”

江惠云道:“张指挥使知道他是谁?”

张药是何等眼力,根本不必那人自报家门,径直点出了他的身份。

“韩御史。”

那人亦道:“不愧是张指挥使。”

第103章 为何死 为何你要送我去死?

日已西移, 一大片乌黑色的云无端从西面的天空飘来,一时间遮天蔽日,不过片刻, 就笼罩了梁京的亭台楼阁。道上行人纷纷抬头观天, 贩夫走卒忙不迭地收拾起家伙, 人若鸟兽,一惊而散。

外面乱步纷纷,堂上的光线也陡然暗了下来。

番役掌灯, 灯焰在卷宗旁烧得老高,堂中顿时物影凌乱。

吴陇仪立在玉霖身前, 打眼看了眼外头,但见豆儿大的雨点,已劈啦啪啦地打在了堂檐上。

下雨了, 堂内气儿一下子潮润了起来。

张悯身上甚是难受,若不是倚靠着玉霖,早便跪不住了。这会儿又受了轮雨气, 人一时嗽得厉害, 脸色发红, 胸口也是一阵一阵地发闷。玉霖稍稍收起神色,向吴陇仪伏下身道:“既已定我为主犯,便请大人暂且卸了张悯姑娘的械具。不论是收监,还是放在外头看管候传,准她先下去为是。”

吴陇仪听了,随即转身回至案后, 对毛蘅道:“她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之前那张姑娘身上的罪名重,你动刑惩戒, 哪怕造得伤病,遭那两司的人怪罪,我们都还有话顶得上去。如今,她的罪名被玉霖顶了过去,我们这一堂上,那张姑娘便不能再有好歹,否则人前人后,你我无论法理还是情理,都是亏的。”

毛蘅点了点头,“那便叫她下去,仍收监里? ”

吴陇仪又看了眼张悯,想起张药对他和乌台施过的恩,决定在此还了,于是否了毛蘅的话:“我看也不必再收监,不如卖张、许二人一个人情,日后我们的人有了不是,也好说话。”

毛蘅沉吟一阵,也没反对,抬头招呼一直立在堂门前的宋饮冰道:“宋司狱。”

“下官在。”

毛蘅招手让他进得堂来:“你既在这里,就亲自带了张悯去,消了狱里的文书,把她交给张指挥使,后头便在家中看管,待寺里传唤。”

“是。”

宋饮冰领了话,转身亲自去扶张悯起身。番役随之上前来,卸去了张悯身上的械具,临去时,身旁竟递来一件灰衫。张悯低头,见玉霖跪在地上,单手托着她穿来的那件外衫,衫上还放着那块不知道她何时从身上解下的焦石。

张悯忙道:“我不冷。”

玉霖却不因此而垂手,铁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伶仃晃荡,她冲张淡淡地笑了笑,似随意道:“这一堂审结下狱,总归也要脱换下来,不如送你,披上出去,好遮一遮雨气,至于这块石头……”

玉霖顿了顿:“反正在监也留不得,就在此处,我一并交给你了。”

张悯这才伸手接过玉霖的衣衫,再将那块石头,缓缓捏入手中。

至此那身去年没能遮蔽住刘氏的绫罗官袍,今春换做素衣,终于落在了张悯的肩上。

玉霖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她心上的一块旧创此间正悄然弥合,如血肉生长,又酸又痒,然而她由衷开怀。

从前同僚挚友,无不认为她一旦脱下官袍,背叛恩师,与朋辈割袍断义,去做那柔弱无能的女人,余生道路只会越走越下流,直至成烂泥,落入猪狗不如的境地。她什么也做不了,终有一天会委身上一个凌乱的床榻,好求得一口饭食,一处容身之地。

如今如何?

玉霖心中默问,她是落入了下流境地,可余生道路并未就此对她收拢。

换一句话说,纷乱的梁京城从泥沙俱下,沐于泥沙之下,究竟谁人上流,何人下流,哪里分得清白。

好比张药。

张药……

此时玉霖原本是不愿想起张药的,可那道雪白的人影,就是在这个时候,如蝴蝶一般,翩然入了她的识海。玉霖无奈地笑了笑,并没有试图将这个人从识海中挤走,反而牵引张药撩袍安坐,留下他,静静地陪着她自己。

宋饮冰带着张悯走后,衙里的灶上做好了饭食,往后堂里摆了。

没有人想到,三司会审的第一堂竟如此焦灼。

毛蘅拂开案已然凌乱的卷宗,对尚在发愣的赵堂官道:“到后头把饭吃了,也不能这样熬着,吃毕饭,再审不迟。”

赵堂官早欲见自家部首而不得。此时听毛蘅发话,喉里“啊”了一声,方回过神来,连声道“好”,起身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快步朝后堂去了。

毛蘅扫了一眼跪在堂下的人,发话道:“把郑易之也带下去,不必回来了,其余的人犯,带下去给水食。”说完,人也去了后堂。

人犯被分开看守,玉霖被带至了荆林西面的一处偏厢,水食都是她不爱吃的东西,她也没动,靠着墙席地而坐。静室之内独她一人,她猜想,下一轮之前,赵河明应该会来见他一面。

果不其然,水冷粥凉之时,房门从外面被人推了开来。

一股雨气袭入,吹动室内烛烟。

玉霖抬起头,光已被门外的身影遮了个透,赵河明一身青绿常服,玉冠束发,人尚在疗养伤病,脸色冷白,似比从前更瘦了一些。

他行动有些不便,但也忍着痛走到了玉霖身边,撑扶着地面,在玉霖身旁缓缓地坐了下来。玉霖知道赵河明在男女一事从来限,分寸周到,倒是没有挪动。而赵河明也的确克制,坐于离她半臂之远的地方,问道:“你怎么说服宋饮冰的?”

玉霖托起下巴,“用了你的话。”

“什么?”

“从前你不是总告诫他,处事狠一点吗?大理寺门外,我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是让他对我狠一点。”

赵河明笑了一声,看向玉霖放在膝上的手,镣铐沉重,不过这么一会儿,就在她手腕上膈出了淤青。

“拶刑之后,你的手应该已经写不得好字了。那篇文章是一手张体,虽不算上乘,但绝非你能写出。”

玉霖淡声道:“你想说,这是我的一个纰漏吗?”

赵河明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回答玉霖。

玉霖垂下眼睑,“那是宋饮冰写的。”

玉霖侧头看了赵河明一眼,“梁京千万人,我独寻他帮忙,原因有两个。其一,只有让他知道前因后果,他才不会被你挟制蒙蔽,以至于全然听从你的话,把我拦在大理寺门外。”

赵河明点了点头,含笑道:“做得对。”随后又问道:“那其二呢?”

玉霖仰头靠于冷墙之上,平声道:“其二,你素来待门生挚友至情至性,也肯舍身为他们担待。所以我觉得,你会保护好宋饮冰,绝不肯在堂上揭发他。只要你不揭发他,我也就没有纰漏。”

赵河明不禁笑出了声,由衷赞道:“小浮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

赵河明叹了一口气,“在你如今的处境里,还能周全局中的每一个人,不作误伤,当然不易。”

“是你教得好。”

赵河明听罢,怅道:“你不是早就不认我了吗?并非我教得好,事实上我根本教不了你,从少年至如今,你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

“所以你很讨厌我吧。”

玉霖望着赵河明的侧脸,“讨厌假清高?假正经?非要特别立独行,不和你们不一样。”

“不是。”

赵河明侧面迎上玉霖的目光:“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父母是谁,你又究竟像谁。如果多年教化养不浊一个人的心性,那此人就应该有一对很好的父母,因此品行一脉相承。”

玉霖沉默了一阵,忽道:“我母亲是个疯妇。”

她说完转过了脸,抠着铁镣上的铁锈,低声道:“是我逼疯了她,幼时的事,我只记得这一样。”

赵河明收回了目光,半晌,方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问。”

“如果只是为了搭救张悯,你没有必要写下‘梧照半死”那四个字,没有必要提及梧桐诗案,更没有必要,非要从《问刑条例》中,默出奉明二十年梁京乡试的案例。”

玉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赵河明轻咳了一声,将手交握在膝上,缓道:“梧桐诗案,牵连的是朋党,奉明二十年梁京乡试案,株连的是亲族。如今江氏一族与我赵家联姻,江惠云是我的嫡妻……玉霖。”

赵河明顿了顿,“你想借问《问刑条例》……”

“对,我想摁死你们。”

“呵……”

赵河明不禁笑了笑,“怎么可能。”

“若摁不死,那就去了你们的威势。”

“你为什么那么倔……”

“赵河明。”

玉霖接过他的话:“哪怕我只是一个庶民,我审不了你们也判不了你们的罪,但我也想把你们从高处拽下来。《梁律》至今虽偶成君王意志,但其中的仁、正、公、平的精神,历经王朝千百年,传承至今仍于暗处生辉。而你们,不配执它立于高堂。”

“好,好……””

赵河明点头连说了两个“好”字,接连说道:“你剥去我这一身禽兽衣冠,而后又如何?《梁律》就不会再成为天子意志吗?”

他说着说着,语速渐快,“天下冤案难道就能从此断绝?小浮啊,放眼整个大梁,你真的能再寻出一个清心寡欲,不蔓不枝的人,他不想结党营私,不思生儿育女,不顾光宗耀祖,一门心思,只想真正守住你所谓‘仁正公平’的人来吗?你信我,普天之下,就没有这样的人!”

“我不是吗?”

“你是!可那也是因为你是个女子!你……”

“既然女子做得好官,为何要送她们去死?”

“……”

赵河明顿时愣住,一股寒意由地而生,窜入他的血肉,流向四肢百骸。

他一转头,却见玉霖的目光正定在他的面上,一句话唾面而来。

“为何你要送我去死?”

赵河明喉中如塞滚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玉霖的目光如刀剑一般扎在他身上。

世上的因果总是令人恐惧,如有天眼观望人间,就算改天换地,物是人非,就算死了人张不开口,活着的人改了心性,过去对错是非,也总有一天要摊于青天白日之下,重新被再三拷问。

“赵河明。”

她仍然放肆地对他直呼其名,但不知为何,赵河明心中生不出一丝恼意,他很想纵容她,任凭她无礼、恣意。就像他少年时,在王府中纵容那个路还走不稳的小郡主,抓着的他的头发,爬上他的肩头,将郁州城中最绚烂的春花,插了他满头。

赵河明坐在椅上,抬手扶着那弱小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赵……河……河赵河明……”

她坐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地呼其姓名,赵河明只偏头得回应她:“小福,我是你表兄。”

“表兄的名字是娘亲取的,赵河明赵河明……”

她挑拨着赵河明满头的花儿,一个劲儿地重复他的名字,末了给他判了个性。

“娘亲喜欢你,这名字也真真好,赵河明呀赵河明,你也是个真真好的人……真好,真好呀……”

是啊。真好。

少年时真好。

少年人是真的干净。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知道你不会坐以待毙,你还有手段,再送我死一次。”玉霖的声音把赵河明的神思拽了回来。

“我没有这样想,我……”

赵河明回过头,见她已站起了身,“你去教那位赵堂官吧。”

玉霖低头看向赵河明,“我的事还没有做完,且我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还有情爱不曾享受,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你喜欢镇抚司的那个人吗?”赵河明问道。

玉霖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喜欢?”

“你忘了,他曾是淫犯!曾是玷污你的淫犯。”

“他不是。”

玉霖抬起头,望向门外雨幕,却重复出了赵河明之前的那番话:“你不是说,放眼天下,我寻不到清心寡欲不蔓不枝,不想结党营私,不思生儿育女,不顾光宗耀祖的人吗?可觉得张药就是。他配我,且待我坦诚,照顾我细致入微。我之前对他一点都不好,但奈何,他有一副很好的脾气。”

她说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朗声道:“我想好好活着,后半生,好好对待他。所以赵河明。”

她再度望向赵河明:“我不会松懈,我且等着,领教你的手段。”

第104章 他可以 若玉霖这辈子,想有一个男人,……

大理寺墙外, 江惠云和韩渐撑开了伞,张药却沐于雨中,雨水很快淋湿了白衫, 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之上。韩渐尽撑伞近前, 递来一把伞, 张药却并未接过,反而越过韩渐望向江惠云,“赵府这处藏身的所在, 是谁指给韩御史的?”

韩渐没有直接回答,倒是对张药说起了他与张、玉二人相分别之后的事。

那一晚, 韩渐照玉霖的指向奔出不过半里远,果然在一幌酒旗下看见了一辆马车,车顶上悬着一盏绸纱灯, 车下青衣女子拢手而立,人似乎不会说话,见他过来, 只朝马车内喑哑了几声。车帘应声揭开, 帘内唯有江惠云一人。

“韩大人。”

韩渐顿时怔住, “江……江夫人?”

江惠云点了点头:“城门已经关了,你想漏夜出城是不可能了。”

韩渐道:“在下没有想过出城,在下身上的案子未结,实在于心难安。”

江惠云道:“镇抚司无孔不入,之后不论你藏身在哪家客栈民宅,都难免被他们打听出来。

韩渐悻然点头:“在下知道。”

“我给你一处地方。”

江惠云挪了挪身子, 示意韩渐上车,“那里无人敢放肆,你且安心住下, 就留在城中,等案子的消息。”

韩渐听完,忙拱手道:“夫人救命之恩,韩渐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夫人为何……”

“你不必谢我。”

江惠云淡声道:“我也受人之托罢了。”

韩渐说完旧事,望着积雨之地细密的涟漪,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我与张指挥使同朝这么多年,只当指挥使是狠辣无情之辈,纵有建树,也不过剥皮拆骨的酷刑项之上。竟不成想到,张指挥使也有这样的心计,堪在一日之间,窥见全貌,更能同那玉姑娘一道,谋下全局。韩某从前,竟是有眼无珠。”

“韩御史说错了。”

张药抬起头,径直道:“张药是个蠢人。”

“……”

韩渐显然没想到他会平白扔出这么一句话,面色略有些尴尬。

“那……”

“那晚我就是奉命去逼你翻供的。若你不肯翻供,我便只能在诏狱中,将你刑杀。

韩渐错愕,一时哑然。

张药续道:“我张药就是这么一个无计可施的蠢人,谋下全局的,不过是玉霖一人而已。”

韩渐挑眉道:“难道不是张指挥使将贡院内情告知玉霖,与她做得那一出夜路劫持的戏,才助我……”

“没有。”

张药打断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入衣襟之中。

他已浑身湿透,冷清清地立在雨帘间,像一只白皙的幽鬼。

“我只是眼力不错,看出来人是她,她要绞我,我不得不缴械而已。”

韩渐总觉得这人说这话是有意在膈应些什么,但他又听不出究竟,只得“哦”了一声。

张药并没有在意韩渐的神情,他满口皆是诚得不能再诚的实话,再无一点心虚脸涨。

“至于贡院的案子,我至今不知全貌,今日来此,也是受她之令。”

说着,又望向了江惠云,肃声道:“不知夫人此来,是否也是听了她的话。”

江惠云稍稍偏伞,看了一眼张药的神情,不置可否。

张药续道:“我不知玉霖到底要做什么,更不知是否凶险,若她告明过夫人,请夫人赐教张药。”

江惠云撑着伞,踩着雨水走上前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肯受她的令,一个人来这大理寺?”

“是。”

江惠云笑了一声:“你是镇抚司指挥使,是天子上差。你不要身家性命了,去听一个女子的话?”

“对。”

张药点了点头,他的确没有深沉心计和才思去与江惠云“周旋”,索性句句都实话,简短坦诚,引得江惠云笑开来,伞下抬眼,细致打量着他湿透的一身。

他从前正经时只穿飞鱼袍,平常办差为求便宜又只穿玄衫,俨然刀枪不入鬼神不近,此刻倒像是摘了盔卸去甲,素衣前来,可受一箭穿心。

“哼。”

江惠云哼笑一声,垂头收回目光,“我今日带韩渐过来,是为作证。当然,的确是玉霖求我带他过来的。”

“张药替玉霖谢过夫人。”张药说罢,埋头深揖不起。

江惠云道:“你替她谢我?你是她的谁啊?”

这个问题似乎是说来诛心的,张药确实回答不上来,但他并不觉得难过。

管玉霖当他是谁呢?

若提男女之爱,皮骨相亲,又或者夫妻之情,耳鬓厮磨,他这个想死想了二十几年的人,绝不堪拥有,他也全然提不起兴趣。

可若玉霖想看看他的身子……

那他愿意。

他站在雨中,脑中一时涌起无数“虎狼之词”,偏心上灵台又清净无尘。

江惠云以为他吃了瘪,也不再纠缠,续上了之前的话道:“起初我并不想答应她。奈何这牵扯着几个年轻人的性命和前途,非我一人之事,所以还带韩渐来了。”

张药问道:“所以夫人,还是没有原谅玉霖?”

江惠云摇了摇头,“你这话问得真可笑,她要毁的是我的全族和我的夫君,我为什么要原谅她?”

“是,张药明白。”

伞下雨水如断线的珠链一般,泻了一地。

江惠云笑着叹了一口气,稍稍抬高了声音,“其实那春闱的第二日,她便来府上求见,那时我就不想见她,奈何刘影怜那孩子非要争着去帮她,背着府中人,到底是让她进了我的门。”

她一面说,一面想起了那日长跪于她房中的玉霖。

那日,恰好太医院遣人来看赵河明的伤,阖家人都在赵河明的下处问疾,江惠云自然在头里照看长辈女眷。晌午时,刘影怜却从她的上房过来寻她,硬要她回去一遭。刘影怜是说不得话的,只是一脸焦惶的神色,就看得江惠云人心急,只得跟着她来。谁想刚一入自己房门,便看见了玉霖。

“你也太放肆了。”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仍然是斥责,尽管这并非出自江惠云的本心

她抬手挥退跟来的仆妇,待刘影怜关上房门,方缓缓走到玉霖面前,看着她清瘦的背脊说道:“你以为你救过刘影怜的性命,就能逼着她蒙骗我吗?”

“小浮不敢。”

玉霖抬起头:“师娘,小浮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来求师娘救命。”

江惠云挑眉道:“你不要想差了,那日在神武门前,我是和你说了几句话,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救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不是救我的命。”

玉霖伏身续道:“是救御史韩渐。”

“韩渐?”

江惠云想了想此人来历,疑声追问道:“他不是今科春闱同考吗?”

“是,他遭人陷害,性命不过旦夕之间。”

“怎么回事,说清楚。”

玉霖应道:“事出紧急,小浮无法详告所有,师娘若肯施恩救下韩御史,届时亲自问他,便可知前因后果。”

“那你呢?”这一句话问出,江惠云自己也有些吃惊。

“我……”玉霖怔了怔,抬头露出一丝疑惑:“师娘说什么?”

江惠云忙止住声音,想问玉霖,韩渐有性命之忧,那设计救韩渐的玉霖自己,又会如何?然而那不过是情之所至脱口而出的话,若解释给玉霖听,又破了她和赵河明的立场。

江惠云想着,硬生生地撇过了头,冷声道:“没什么。”

说完又问道:“玉霖,你是不是知道,但凡见能到我的人,我就一定会帮你?”

她不指望玉霖回答,然而却听玉霖坦然地应了一个“是”字。

江惠云一怔,低头却恰好与她目光相迎。

“虽然我背弃了老师,至此没脸在师娘身边侍奉,但我一直都知道,一年之间,师娘……从来没有遗弃过我。”

是啊……

江惠云心中暗暗应下她的话,天知道她有多舍不得这个她照顾了很多年的小浮。

回想从前府中热闹,玉霖年少,长得比众人清秀,又能说会道,难得是行走官场,另有一副玲珑心肠,师门上下,没有人不心疼她。她一向挑食,只爱□□细的食物,爱新鲜瓜果,尤爱吃岭南李公桃,这些细枝末节江惠云一直都记得。知道她身边没有买奴照顾,通共一个老妈子,也不过是常常过去,替她洒扫的,因此总算着节令,亲自打点起鲜菜瓜果,让仆妇送去给她吃。然而,如今她仍有心照顾玉霖,却终因玉霖与赵河明立场对立,而不能够了。

思来终究是热了眼眶,但张药面前,她无论如何也不好露悲意,索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回思绪道:“她求我搭救韩渐,我答应了,但我怜惜的是这朝中难得的清正之人,并非是为她玉霖。搭救韩渐之后,我已过他前因后果,贡院之事我已尽知。我知道我江家的子弟,都是不学无术,浪荡无耻之徒,靠着主上的功德和我兄长效力边疆的军功,自以为此生富贵不断,荣华不绝,都不想再受那军中之苦。然而也受不得寒窗苦读的罪,就这么起了歹心,走上邪道,不惜断人前途性命。呵……我也活该被玉霖利用,亲自捅了族人一刀。”

她说着苦笑了一声,隔着珠帘雨幕望向那大理寺的正门。

“也不知道今日是何了局,我又该如何面对我江家一门。”

“夫人对她若有恨,可尽泄在我身上。”

江惠云回过头,“你?张指挥,你连自己是玉霖的什么人,都不敢明说。如今要在我这里,替她受罪,我怎么敢呢?”

她原本以为张药会再度吃瘪,谁想雨中传来一句:“我不想给我自己按一个名分,去纠缠她。”

江惠云一怔。

但听张药道:“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是镇抚司指挥使也好,是主人的走狗也好,她都不必管我的立场。在我的处境中,我一面奉命杀人,一面听她的话去救人。然而杀人容易救人却太难太难,因此算来,我身上的善恶终难相抵,因此终究要付出代价。所以她不必嫁我,甚至不必一直记着我,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

后面的话其实有些难为情,不好在长辈面前摊开来说,若玉霖在跟前,一定会上来捂住张药的嘴。

可惜玉霖不在,张药又不懂这份分寸,不管韩渐在场,而江惠云多少上了些年纪,竟掏心掏肺,一股子直说了出来。

“玉霖说她不知道男女之事,这个我信。她的确有些迟钝,拉垮了我肩头衣衫,还能自顾自地睡得很好。可若玉霖这辈子,想有一个男人,想看看男人是什么德性,或者想知道男人有什么意思……”

“你愿意?”江惠云问道。

韩渐在旁,已是面热耳熟一言不发。

张药却点了点头,“对,我可以。”

男人是什么德性,玉霖倒是大多知道,但男人有什么意思,她还真不太知道。

三司再度提堂,玉霖和江崇山等人被带至堂上跪下,玉霖的外衫给了张悯,她原该觉都有些冷,然而耳朵却莫名其妙烫起来,后来甚至有些痒。

说来也有些意思,玉霖邀那白衣张药在识海静坐相陪。事实上,数墙之隔的张药,却仗着今日身着比白衣心无污秽,在御史韩渐和她敬重的师娘面前“大放厥词”。

她当然看不见这一幕,否则红的就不止是耳根。

因此虽然心中疑惑,却也只得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耳朵,以此警醒自身,赵河明此时并不见得就智竭力乏,堂上应对,切不可分心。

堂木“啪”地一拍,毛蘅撩袍落坐,吴陇仪与赵堂官也随之坐下。

毛蘅侧眼看了赵堂官一眼,将我们进来之前,你说有一个什么旧案要部里提来看一看,如今提来了吗?

“是。”

赵堂官起身,将一封卷宗递给番役,“就是这一卷,请毛卿大人和吴总宪过目。”

毛蘅从番役手上节过卷宗,放在手边道:“若与本堂不甚相关,我也就不细看了,总宪大人看一眼吧。我且先听你说。”

赵堂官应了一声“是。”神情已不似之前那般惶恐,他咳了一声,清透嗓子里浊痰,看玉霖道:“这是去年的一案,因案情有些特殊,倒未有过堂的记录,只在部里存下了这么一卷。”

毛蘅挑眉,“去年的?”

“是。”

赵堂官道:“毛卿大人,总宪大人,不知道可还记得,天机寺失火一案吗?”

他这么说,毛蘅倒是想起了赵河明和许颂年,因为玉霖击登闻鼓,奉上一张御批纸,上书一手虎爪书,竟使奉明帝,将这一部一司,两位要首都拘了起来。

“记得是记得。”

吴陇仪从毛蘅手边取来卷宗,一面翻看一面道:“可这和本堂有什么关系。”

赵堂官道:“请两位大人,看一看最后结案之处。”

吴陇仪闻言,迅速将卷宗翻至最后,毛蘅也倾身过去,与吴陇仪一道查看。

赵堂官继续说道:“此案原本应查那击鼓的女子的诬告,押她受死,谁曾想,押解道中那女子突然发了疯。当街胡言乱语,行状癫狂,无法受审,我等禀明陛下,陛下降了大恩,因那女子是奴婢之身,因此只着本家带回处置。”

吴陇仪听着赵堂官的话,不禁将目光从卷宗上摘出,不安地落向了玉霖。

与此同时,堂上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朝玉霖聚拢而来。

无人说话,唯有赵堂官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吴总宪问,此案与本堂有何关系。且请总宪大人,看向堂下。此案中的疯女,今日恰在本堂,正是玉霖。”

玉霖抬眼朝穿堂前的门看去,那扇门此时并未锁闭,门扇之后露出赵河明的半截人影。

毛蘅撤回身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堂官道:“下官想问,一个疯妇的话,怎可采信?”

“……”

这一声当堂落下,门扇后的那道人影似乎也因支持不住,而轻轻摇晃。

赵河明知道,跪在堂上的玉霖此时就看着他,但他全然不敢面对。

对于他自己来说,这是他最后能为江赵两家做的事,也是最后一件能为玉霖做的事,他不能让江崇山获谋逆的罪名,牵连赵家。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忍心看拼命求生的玉霖再次把自己杀于堂上。若说玉霖呕心沥血造出了眼前的局面,那他赵河明也自认为尽力了。

只是,这一计,令他作呕。

这曾是父亲用在自己胞妹身上的计策,为了逼疯她,父亲眼看着奉明帝将一块石头放在她亲生女儿的手中。年幼的小福不明就里抓着那块石头,只是哭。父亲对奉明帝道:“我知道殿下舍不得,我只有一个妹妹,我也着实舍不得。可是,如若她不疯癫,郁州溃坝的真相,就再也守不住了。只有这一个办法……”

奉明帝听完笑了笑,低头对赵河明道:“河明,帮帮你表妹。”

赵河明浑身僵硬地立在木架前,那个被绑死在架上的女人满眼哀凄地看着他。

“别……不要……河明……不要这样对待我……”

父亲发狠地唤了他一声:“赵河明!你听不明白吗?帮帮你表妹!”

“不可以!不可以小福!河明!求你了……不要啊……”

他在那凄厉的哭喊声中,牵起了小郡主的手,与此同时,也和她一起举起了那块石头……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只要她疯了,她的话就没人信了。”

姑母真的被那一块石头逼疯了,疯得带着小郡主一道投了河。

那一天晚上,风雨大作,赵汉元喝了一夜的闷酒。

赵河明跪在无处,狠狠地给了自己一顿耳光。

可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是个烂人了。

想道此处,他又下意识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只要我疯了,我的话就没人信了,我的供词,也可以当堂推翻,对吧。”

这一句从堂下传来,说话的人面上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容。

赵堂官愣了愣,随即顶起心气儿道,指着吴陇仪手中的卷宗呵道:“这个案子是陛下钦定的,而你的疯状满城皆知,如今当堂胡言乱语……”

“好。我是疯妇,我胡言乱语,我认。”

毛蘅的太阳穴又是一阵一阵的跳疼,不禁站起身,指着玉霖的额头道:“你认了?你怎么可能认了?你这女子狡黠至极,这会儿又要搞什么?”

“不敢搞什么?”

玉霖抬起头:“既然我做不了认证。那就换一个。”

毛蘅摁住太阳穴问道:“换一个,换谁?”

“今科会试同考。”

“同考?哪一个?”

“韩渐。”

第105章 褪白衣 那么,请张指挥使褪衣。

毛蘅与吴陇仪相觑一眼, 吴陇仪转向赵堂官,“此人你们部里不是已经报了逃离吗?”

赵堂官尚在发怔,并未听清吴陇仪的话。

毛蘅抬手往案面上一敲, 抬声呵道:“老赵!”

“啊……”

赵堂官惊得从座上跳起, 指着玉霖道:“这是她信口雌□□抚司的李千户和我部番役遍寻梁京城内外也不曾……”

赵堂官的话硬生生地被玉霖堵了回去。

“他人此刻就在大理寺外。”

“这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玉霖回过头, 朝身后的荆林看去,扬高声音道:“何不传进来,替我这疯女, 与江、吴二人对词。”

吴陇仪对抬手指向堂外,对番役道:“你们出去看看。”

番役领命而去。

毛蘅忍不住对玉霖呵道:“你这算什么?算你设的局吗?我等难道都要被你牵着鼻子走?”

折腾到这个时候, 毛蘅等人尚吃了些热食,玉霖水米不进,又跪了整整半日, 人早就乏了。

她呼了一口气,声音也淡淡的:“不敢。”说完看向赵堂官,挑出一丝笑道:“是赵大人判我为疯妇, 供词皆做不得数。这一计阴毒, 不费吹灰之力, 就要彻底要将我抹杀。我能怎么样?我没办法了,我总不能绝望至死,去跳了那城外的运河吧?”

这一番话刚说完,堂外脚步声传来,众人对循声引颈,不多时, 果见一人头带围帽,跟随番役跨进堂内。

吴陇仪道:“既已上堂,就该把围帽摘了。”

韩渐笑来一声:“若不如此, 下官活不到上三司公堂的这一日。”

他说完,抬手摘下了围帽,帽下露出正脸,跪在堂上的江崇山看了,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韩渐拱手行了一礼,直身又道:“三位大人要验明正身吗?”

毛蘅道:“休说这些不要紧的话。你是今科春闱的帘内同考,我问你春闱第一日,贡院里究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何要私逃!”

韩渐并没有回答毛蘅的话,反而转向赵堂官:“那就要问一问,我人不在案时,刑部是怎么判这个案子的了。”

玉霖道:“刑部已经错判了。”

“哦?”

韩渐虽不看玉霖,去默契地接上了他的话,“怎讲?”

玉霖道:“舞弊之文出自张悯,此项已经证实。而张悯作证,她根本不认识那个被刑部判罪的郑易之,反而是受了江家掌事家奴吴宝来的蒙蔽,偶成恶事。”

“那就对了。”

韩渐顺畅地把玉霖话接过来,仰面对堂上道:“三位大人,韩渐身为同考,当夜恰逢镇抚司钦巡贡院,作弊的贡生唯恐罪行被发现,隧将夹带之物掷出考棚,当场诬陷同科,此事为我亲眼所见,因此,韩渐请为贡生郑易之作证,他并未行任何舞弊之事,真正犯下夹带入场,行舞弊之实的人……”

他说着看向江崇山,“是贡生江崇山。”

江崇山和吴宝来早已束手无措,此刻跪在地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玉霖道:“韩大人所言,恰为张悯供词之佐证,三位大人,这个案子辩到如今的地步已经很清楚了。不难判了吧。”

赵堂官还想说什么,玉霖忽道:“赵大人还是请住口吧,你冤判郑易之,致使他无端受苦,你已然有罪,不论你是受人指使,还是被财帛收买,又或者你就是刑名不通,辜负圣恩的蠢人,总之,你恬在法司高位,实则一无是处。若你还知道羞耻,就该摘了这乌纱,下来和我跪在一处。”

“你……你这个贱人简直是放肆!”

“你看。”玉霖轻笑出声来,“又骂人我是贱人。”

“你……”

“辩不过女子,你们就骂女子是贱人。遮不住丑事,你们就说揭露丑事的女子是疯子。”

玉霖抬手挽耳发,随意道:“你骂吧,骂也没有用。我以我自己在朝十年刑名官的经历作底,不怕直接告诉你。人证和物证对质到这个份上,除非你们灭了这一堂人的口,否则赵大人,你——”

说至此处,她抬手指向赵堂官的面门,含笑道:“你必然获罪,必然付出代价。”

吴陇仪反手叩下手中的所有卷宗,出声道:“江崇山和吴宝来的罪行可以定了,至于玉霖的罪行……”

吴陇仪又看了一眼那篇舞弊之文,凝眉道:“这一案牵涉的太多,倒要往后再压一压。”

“两位大人难道也疯了吗?”

赵堂官一脸惶然道:“难道……真就这么被这个贱人牵着鼻子走……”

毛蘅此时也觉得“贱人”这两个字有些刺耳,呵道:“什么贱人!她在法司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你是知道的,她都让你住口了你还说!”

“她那是不顾伦理纲常,欺君罔上,毛卿大人怎可用她的话来弹压我辈……”

赵堂官被毛、吴二人的话逼得口不择言起来,忽被身旁的番役摁下手腕,他浮躁得厉害,下意识要挣脱,却听那番役低声道:“赵大人,刑书大人让我给您递一句话。”

说完那人附耳上来,赵堂官听完,忙站起身道:“韩渐的供词不能采信!”

韩渐道:“为何?”

赵堂官抹了一把脸,强压下心中的乱意,“当日刑部提堂,他逃逸不肯归案,此罪当先议明,方能……”

韩渐对道:“下官并非逃逸,而是险些遭人灭口。”

赵堂官呵道:“胡言!当日去你宅中提你归案的明明是镇抚司的人!”

韩渐应道:“那就奇了,下官从未见过镇抚司的人,只见过一群来逼我改供,诬陷郑易之。如若不从,就杀人灭口的鬼!幸而得一义士舍命相救,否则,我今日也来不到堂上!”

毛蘅道:“既然如此,趁着时辰不晚,传镇抚司的人来。”

“那巧了。”

这一声是玉霖接下的,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是早就埋伏下的口舌,等着毛蘅张开话口。

毛蘅的太阳穴疼都要裂开了,脱口道:“你又要说什么?”

玉霖抬头道,含笑道:“镇抚司恰好有人,今日也候在外头。”

哪有这么巧。

毛蘅的脸逐渐红涨起来,他并非厌恶玉霖,相反,因她在堂上,这错综复杂的案情,倒是被她抽丝剥茧,一层一层理得十分清晰。然而与此同时,他也难免忧惧。

读过书做过官的女子,真是又狠又难缠。众人一不留神,偶然纵她抓着一个入局缝隙,她看准了,便如冷针一般无情无义地扎了进去,从此落一子思百步,埋一线伏千里,誓要彻底杀掉这盘棋局。

毛蘅明白,他和吴陇仪今日也不过是观棋的看客。

玉霖的真正的对手,此时正立在穿堂之内。

这师徒二人隔空相杀,赵河明不知是因愧疚还是不忍,似乎还留有余地,而玉霖却正如吴陇仪所言步步紧逼,早就杀红了眼。

这对女子而言很不体面,甚至说得严重些,此举有违纲常伦理,既无耻也无礼。

可是,这也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博弈,毛蘅自己为人耿直,身在大理寺多年看不惯的事何止千件,心中积郁的浊气又何止万重,今日大雨倾盆,好似老天前来洗污涤青,他那满腔浊闷,都随着这个“疯女”的行举,一股脑儿几乎全吐了出来。

想着不禁失笑,想那吴陇仪喜欢玉霖,他是早就知道的,就算她犯了欺君之罪,吴陇仪仍肯舍她一份怜悯。

毛蘅原本引此为同僚因情失正,时常为之不耻,可这一回,他是终于理解了吴陇仪。虽然他也因自己做了玉霖的筏子,一路上被她牵着鼻子走而感到郁闷焦躁,但也根本忍不住压抑多年的内心悸动,想要替这姑娘高声叫好。

杀了刑部那些庸官!灭了江家这群无赖!

姑娘别手软!千万别手软!

“传!”

毛蘅忽地把案上的文书尽皆一撩,也顾不上对玉霖言听计从丢不丢自己的官面儿,对着堂下一连说了三声:“传传传!”

说完又使番役:“再去点灯进来,把这堂上给我照亮堂了!”

抛开处境不谈,玉霖……其实很想见张药。

这份想法实在是朴素至极,朴素到她只觉得张药今日穿着那一身白衣,人尤其好看。

玉霖有的时候也在想,她觉得张药适合她自己,单单是因为他不想生儿育女建祠堂,他只想死。

可适合并不意味着“喜欢”,更不意味着“爱”。

适合的人留在身边做陪,闲时排解孤独烦闷,又或是老病之时互相照顾,也就够了。

但如今玉霖隐隐觉得,她对张药的欲望远不止此。

张药的长相,她是喜欢的,至于他的身子,她好像也很喜欢。

从前她在官场与人相交,几杯黄汤下肚,众人说起房中事,都说男人的身子多难克制,纵有一份温柔,也都是行事前的把戏而已。玉霖听得多了,知道这就是男人的德性。一点意思都没有。

然而克制情(和谐)欲的身体,明明就很有意思。

白皙泛红的皮肤,发僵的骨骼,偶尔上下滚动的喉结,平稳但明显压抑的呼吸……

甚至那件只挎至肩头就停顿住,哪怕勒红了手臂上的皮肤,也再不肯往下解的底衣……

嗯。

恰到好处。

她都看过。

玉霖低头含笑。

其实起了这个念头,玉霖对自己是有些无语的,但她一点都不想怪罪自身。

虽然是身在三司堂上,赵河明就隐在穿堂之内,尘埃尚未落定,仍处千钧一发之际,众人都咬牙屏息等着之后的结果,她却无端想起了一个男人的面目,穿着……甚至因他恰合自己的审美而感到阵阵欢愉。

不管怎么说,似乎都很荒唐,不合时宜。

可欲望是不可扼制的,爱与恨是不可耻。人生乐事,最甚莫过于一刀雪恨之时,有情之人素衣寡面而来,先舍一臂,撑她静坐平息,再舍一手,为她拭血擦刀。

那人一定不能聒噪,最好常年闭口不言,情火欲水都煎熬在血肉白骨之下。

所以,那人一定要是张药。

玉霖思绪飘游,背后也渐渐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踩破满地淤积的雨水由远及近。

玉霖回转过身,望向雨中的大理寺荆林,一抹雪影从林中穿行而出。

众人的目光皆聚想堂门外,眼看那道雪影沉默地朝堂内行来,毛蘅眯起眼睛,总觉得那人身型甚为熟悉,可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没有人见过身穿白衣的张药。

更没有人见过浑身湿透,乱发贴面的镇抚司指挥使,而张药就这样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这么说也不对,他来时并未在意堂上任何一个人,他只看见了一个人,雨中前行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向她。

“为什么不撑把伞来。”

玉霖的话音落下,那人也在玉霖面前站定,发间雨水流淌如珠链,那身雪白的单衣紧紧地贴在他身上,隐隐透出一层皮肤的颜色。

那白衫为对襟,张药里内未添交领,清白地露出一截脖颈。

而脖颈上还残留着皮场庙中,张药自己勒出来的链痕。

他仍然克制,寡言,低头看向玉霖的那双眼睛也是情绪幽藏。当真是,情火欲水都煎熬在血肉白骨之下。

“你没让我撑伞。”

“……”

吴陇仪听完这二人的对话,下意识地看向毛蘅,果见他已经纠起一把卷宗纸,几乎要把纸张揉碎。

“那个……毛大人,你……”

话未说完,就听毛蘅呵道:“公堂上不得私谈!”

谁想张药抬头就是一句顶来:“镇抚司和人犯说话,算私谈?”

毛蘅还要发作,吴陇仪忙拦下他道:“好了好了毛大人,问案要紧。”

毛蘅失了态,对吴陇仪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发难,手指还在玉霖和张药二人之间逡巡。

“我忍这两个人忍了快一年了,去年她身上那个卖(和谐)春案,这个人的供词就乱七八糟不堪入目,将才她说镇抚司有人候着,我当是李寒舟之流,没曾想又是这个人!好好好,他又来了,又是冲着她来的!这坐堂上又是你我二人,这真是……我真是……”

他一时之间气得发笑。

吴陇仪笑着替他说道:“毛大人想说,这真是缘分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