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命重来 去年冬天,他推开那扇门,明明……
韩渐放笔起身, 外面的脚步声却猝然归于死寂。
“什么围了?是刑部的差役吗?”
老仆听韩渐发问,惶恐摇头道,“不知道啊……”
韩渐行至房门前, 望向黑洞一样的院落, 院门被老仆挂了锁, 风吹着锁环,轻轻地磕叩门面,除此之外, 四下竟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若是刑部来人,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们不来寻我,我也要拿着状纸寻他们去!”
他刻意抬高了声音,然而门外无人回应。
老仆颤声道:“我将才从门缝里看, 竟不像是官差啊……玄色衣、黄草鞋,怕不是……”
话音未落,门锁忽然“砰”一声断开。
风顿时穿门, 卷起夜色中看不见的尘埃和碎叶, 猛扑向韩渐二人, 老仆吓得跌坐在地上,喊了一声:“鬼……鬼差啊。”
门前站着一高瘦的人影,正如老仆所述:玄色衣、黄草鞋,腰挂绣春刀,寡脸、剑眉、下颚如刀劈斧削。
其人身后,连片人影如黑云墨雾, 萦于原本宁静的春夜之中。
顷刻,门前人已独自跨入院中,鞋底压踩在湿泥上, 却没有黏腻的声音,路过老仆时侧手将人带起,也不做停留,径直朝韩渐行去。
韩渐逐渐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非他所想的刑部官差,而是张药,北镇抚司的张药。
“张指挥使……”
“一个问题。”张药寒声截断了韩渐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就答了,也可以进诏狱答。”
一旁的老仆听了此话,吓得身如筛糠,韩渐心中暗暗生出一阵无由来的绝望,他尚不及细想其原因,又听张药道:“贡院舞弊的人,是郑易之?还是江崇山?”
“什么意思?”
韩渐迎上一步,“贡院之中,我在张指挥使面前说得还不清楚吗?那夹带之物是从第一百二十三号考棚中掷出,舞弊者是梁京贡生江崇山!”
张药似没听见韩渐的话一般,毫无情绪的声音却盖过了韩渐的话:“你还有机会改供。贡院舞弊的人,是郑易之,还是江崇山?”
韩渐止住了话声,一时之间,他竟想起了白日里对他欲言又止的玉霖。
“为什么是镇抚司来审问我?”
张药没有回答,目光撇向无名一角。
韩渐却促声追道:“此案不是已经移送刑部了吗?就算要将我过堂审问,也该在刑部公堂,而不是在你张指挥使的诏狱里!”
说至最后,韩渐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他说出的这一番话,竟带着他自己,逐渐找到了要害之处。
“等一下。”
韩渐心脏漏跳,气息紊乱,不得不埋头平息,再抬头时,满脸皆是不可思议:“是谁要让我改供……到底谁要让我改供。”
张药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韩渐,仍然没有回答。
然而二人目光相撞,韩渐脑中万千思绪尽归于一,至此他也终于想明白了,将才心中无由而生的绝望缘自何处。
非江府包庇自家子弟而逼他改供。
也非赵党维护姻亲之后而逼他改供。
是天子为了某种他不配知道的理由,逼他改供。
郑易之死定了,死定了。
白日碧洪茶社前,同玉霖的那一番交谈,此刻于脑中重响。
“管了就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么‘死’的。我明知我斗不过我的老师,我还是去管了刘氏的案子,我……”
“你死是因为你和刘氏是女人!是因为她杀夫!而你欺君!”
玉霖听完他的这一句话,似乎有些难过,但她并没有将情绪显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们都一样。”
韩渐当下并不信这句话,玉霖是欺君的孤女,刘氏是杀夫的罪妇,她就不可能,也不该救得下刘氏。
可他和郑易之不一样啊,郑易之是功名在身的贡生,他是本场同考官,又是乌台御史,就算赵党要借刑部之力包庇江崇山,冤判郑易之,他也不是毫无办法,还能亲自写状,当堂作证,为了无辜者尽力一搏。
他怎么可能和玉霖一样。
可如今,张药入了他的私宅,就站在他面前。受命于天子的镇抚司围了他房舍,要带他走。韩渐不得不承认,玉霖是对的——其实他们都一样。
“为什么?”韩渐发问,“陛下为什么要亲自过问这桩案子?”
毫无疑问,面对韩渐的疑问,张药仍然沉默。
“既然亲自过问这桩案子,为什么不救受冤的人,反而要让他去扛罪?这世上有多少读书人,寒窗十年家破人亡,就为了挤进会试的那间号子。这不是让一个人冤死那么简单,这会寒去人心,寒尽人心啊!”
韩渐声音撕裂开来,喉间发腥。
浓郁的夜色里,大鸟高飞,煽动着翅膀,从道旁树上腾起,抖落一身灰尘,朝着远天而去。
天上悲鸣不止,张药却始终沉默。
“张指挥使,我是今科学政官,也是当朝乌台言官,我弹劾权贵、出巡地方,维系吏治,十多年来,代天子巡狩我从未懈怠。就算为了保全我自身,我曾斟酌言辞,说是针砭时弊也不过隔靴搔痒。是以我为人处事,不是不能放过我自己。我愿为大局审时度势,可是做言管的人,纵然行恶,也绝不能容忍自己,去冤杀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
“所以我不会改供。”
韩渐说着望向张药:“我死也不会改供。”
“行,知道了。”
张药说完,一把扭死了韩渐的手腕,韩渐肩膀一耸,就算他打起浑身之力,欲将心气顶足,可双手被绞之时,还是心生恐惧,乱了心神
“等一下……”
张药应声暂且收力,韩渐腿脚失力,竟因此跌坐于地,他顾不上起身,抬头对张药道:“既然落入你手,也活不成了,张指挥使,你不怕告诉我,当今陛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韩渐说完,忽见眼前的张药肩头微动,下颚前倾似有呕欲,接着竟狠狠摁住胸口,转身朝院中急行而去,声音也甚是勉强。
“李寒舟……进来……把人锁了!带走!”
门外的锦衣卫鱼贯而入,手无寸铁的韩渐顿时镣铐加身。
院心中,张药手扶独树却根本平息不下来,头猛一低,竟呕出一大口酸水。
他咳了两声,背身抬手,命李寒舟道:“只带韩渐走,不得拿院内仆从。”
“是!”
李寒舟应下,回头见张药扶树埋首,忙又问道:“指挥使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
张药摇了摇手,抹了一把口鼻,半晌才直起背,“回衙。”
说话间已是双眼充血,酸得张药难受。
他扔下李寒舟等人,快步朝院外走去,步子越来越快,踩得地上泥水飞溅。
此时他好想有一人能将他截杀于那道院门之外,或者绞住他的命门,胁迫他下令放走那个入狱则必死的韩渐。
然而这十来年,他张药杀遍梁京根本没有敌手,连恶鬼入梦也能被他砍于虚空之中,谁肯来赴局?谁能勒得死他?
玉霖……
玉霖啊!
不知为何,近院门前,张药竟猛地顿住了脚步,收力过猛,他甚至踉跄了两步。
那道院门早十分老旧,已然露出朽烂之色。李寒舟等人进院之时,没有将门扇收拢,半开之间,一道浅影落在门阶下。张药是何等眼力,五感何等敏绝,根本不必刻意查探,便知门后有人。
门后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动夜行藏影的人。
细看那道浅影,张药甚至能确定,那人手上,应该还拿着一条铁链,预备趁他出门不防,一举将他制伏。
很好,那个截杀他的人来了,那个来救他命的人也来了。
只是可惜那人手段没有一点长进,用的还是去年冬天,在刑部狱的中的用过的那个法子。
张药心中怅然,去年冬天,他推开那扇门,明明是去找那个姑娘寻死的啊。
而此间春夜,眼前还是一扇门,门后还是那个姑娘,他再次推门,却是为了求一线生机。
这是什么要命的机缘,这叫他这辈子,如何能割舍掉这门后之人。
张药想着,不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手。
好在这一次,就算不将自己的手腕绞住,他也能控制住一身好功夫,不伤她任何一处。
穿门风摇得门扇咿呀作响,张药缓缓抬起手,推动门扇,那道浅影逐渐露出全貌,与此同时如他所料,一条铁链被人笨拙地绕上了他的脖子,随之立即被手忙脚乱地收紧。然而那人显然身高不够,想绕第二层,甩链两次,却都打张药的后脑勺上。
“你人矮一点啊。”
那人捏着嗓子说完这么一句,甚至径直上手,薅住了张药的头发,用力往后拽,试图从背后,把张药的头拽低。
好弱的截杀客,好霸道的玉霖。
张药的余光撇见了玉霖的手臂,她穿的是一身夜行衣,但显然极其不合身,不出意外,是偷的他夜探庆阳墙后,换在镇抚司的那一身。
“别拽。”
张药仰着脖子低声道:“不要乱来。我蹲下来,你照我说的,重新绞。”
“那你快一点。”
玉霖说完,又把脚边的一条绑绳朝张药身前一踢。
“我不会绑手,你自己把你的手绑起来。绑紧一点。”
“这不是绞腕的绳子,太长了,你哪里找的……”
“镇抚司你睡觉的那屋子里找的。”
玉霖还在折腾那条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绞喉铁链,天又黑她眼神又差,好不容易才使对力气。她试着把绞链一收,张药喉头一哽。
“对了吧?”
“对了。”
玉霖看向张药的手腕:“我又看不来,这个时候你别讲究了,快啊!”
第92章 故人来 你想对我做什么,以后不必告诉……
张药还能说什么?
不过是一张纸, 她独自窥见前因后果,串联其中所有人的立场和处境,尽而听到了他的心声。
谢天谢地谢玉霖, 她来找他了, 她赶上了。
既然如此, 那么合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千心念抽身而去,张药背朝玉霖屈膝跪下, 伸手捡起玉霖踢来的绑绳,对玉霖道:“铁链绕手腕上, 不要用手指使力。”
他刚说完,玉霖还真一点不客气地将他勒得漏了一口气。
张药仰起下巴,勉强吞咽一口, 尽管仰头看不见自己的手腕,人也呼吸不畅,但他还是凭着精绝的手法, 迅速而精准得将自己捆了个扎实。
“那个……”
玉霖在张药耳边问道:“一般像我这种身份……”
张药闷声:“你什么身份?”
玉霖稍有些尴尬, “就……挟持你的这种身份, 我应该跟里面的人怎么说?才会……”
“才会不露怯?”
“对。”
玉霖说完,张药其实有点想翻白眼,但他现在背跪在玉霖面前,白眼翻上天玉霖也看不见,索性咳了一声,朝门内呵道:“李寒舟!”
绣春刀柄抵开朽木门, 李寒舟率众跨出,却见张药跪在十步之外,脖绞锁链, 双手受绑,背后立着身裹夜行衣的人,看起并不壮硕,甚至有些清瘦,很难想象,张药是如何被其人挟制至此。
“来者何人?简直大胆!”
李寒舟大呵,玉霖被这一声扎得耳心刺痛。
玉霖和李寒舟相交,早就不在一日两日之间。且她少年及第,而后便正经做官,不在江湖,更不不通“鸡鸣狗盗”之术,当下只要她一开口,李寒舟便能辨出她的声音。
果然,临时起意,就必遇百密一疏。
张药倒是明显感觉到了玉霖的无措,因为就在须臾之间,她又将勒住他脖子的铁链往她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绕了两圈。
“咳……”张药干咳出声。
李寒舟立时怒了,“来人!围起来!”
“李……”
“李寒舟你想害我死吗?”跪在地上的张药,到底没有让玉霖把那个“李”字吐完。
李寒舟顿时有些慌张,忙道:“都退下!”
随即又问张药道:“指挥使,这人是哪条道上的?什么来路?”
“不知道。”
张药直接了当,“但我已经这样了,你也不是对手。”
“是……”
这句话的前半句,李寒舟未必全信,但是后半句毋庸置疑。
张药已经跪了,那就不管那人身手如何,是否是招摇撞骗,他李寒舟,都得跟着张药一道跪。
玉霖看着李寒舟的窘面,想起了去年冬天,张药来刑部狱找她,她设计杀王少廉,却不想误伤名为“嫖”她,实为找死的张药。
她逼他走,但他不肯。
他说:“你那什么草台公堂,我跪了,就不是草台。”
他说的很对啊。
当时的玉霖是个第二天就要被押赴皮场庙,千刀万剐的女囚。她设的公堂,可不就是一处草台。为了夯实这处草台,她只能将梁京官场的上名声煊赫的男人们拽至台中,宋饮冰不够,那就赵河明,当今世道,不靠男人是成不了事的。不过也是他们智下一层,被诱上草台,因此成为玉霖求生求道的工具。对他们,玉霖并没有一点愧疚。
但张药不一样。
他并非不慧,也并非被玉霖蛊惑,从头到尾,张药都是自愿的。
起初玉霖甚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会有男人自愿上女人的草台,不审判也不质问,用他自己多年行走梁京城所累下的势力,帮她撑稳摇摇欲坠的草台。
可张药作为一个“嫖客”,作为一个被审判的人,他真的和玉霖一道,在大理寺中跪了下来,就跪在玉霖的身边,面无表情地讲述他自己的“罪行”
他说:“我行如猪狗,淫恶不可恕,万死难赎罪。”
他用最难听的话将他自己扎了个透,说得堂上诸公面红耳赤,与他同辱。
至于玉霖……
玉霖回想起那场堂审,她说:“至此我不忍见大雪寒天。”
她说:“恳请《梁律》,救世上庶人。”
猪狗不如的张药。
干净而清雅的玉霖。
不做公堂被意淫的玩物,也清清白白地摁死了王少廉。
所以张药说得对:“你那什么草台公堂,我跪了,就不是草台。”
今夜也一样。
手无缚鸡之力的玉霖,威胁不了任何一个人,但张药双膝触地,跪在她身前,谁敢质疑她柔弱。她就知道,这一计虽是临时起意,她单刀赴会,但就是能成,一定能成。
“让韩渐过来。”
果然不必玉霖开口,张药已经接上了她的戏。
李寒舟有些犹豫,玉霖作势又将铁链朝后一拽,张药及时蹙眉,猛地一哽,他本来就很想吐,正好将那阵呕意引来做戏。
李寒舟忙道:“住手!别乱来!”
张药闷呵道:“把他身上束缚解了,让他自己过来!”
“是……是!”
众人解开了韩渐的镣铐,将人往门前一推,韩渐一个踉跄扑下门阶,跌撞几步,终于是在张药对面勉强站住。
张药呵道:“所有人,都给我退进去。”
韩渐回头,果见李寒舟带着镇抚司的人退入了朽门之后。
他满脸不解地看向张药身后的玉霖,一时之间未能分辨出她身份,只顾抬手作揖行了一礼,问道:“敢问阁下是?”
玉霖轻道:“你现在愿意听我的了吧。”
韩渐一惊,“你是……玉霖?那……”
韩渐怔怔地看向仍然跪在地上,脖缠铁链,双手缚前的张药,张药却一点都不想跟他对视,撇头看向一边。
“那他……”
“他现在怎么样不重要。”
玉霖打断韩渐,“重要的是,韩大人死心了吧。”
韩渐苦笑了一声,望着玉霖点了点头。“死心是死心了,可是不甘心。”
玉霖道:“我就知道,必是要韩大人今夜见到张指挥使,我才有资格,和韩大人共谋。”
韩渐惨笑出声,“你也要让我改供吗?”
他说着望向玉霖,“你曾是刑部最公正严明的司法官,你也要劝我,冤死一个无辜的年轻人吗?”
“我没这么说。”
韩渐微怔,但听玉霖续道:“我这辈子最恨私刑,权贵做局让无辜者顶罪,哪怕是由刑部公判,在我看来,也和私刑无差。”
“既然如此,今夜何必又多此一举?”
一直没说话的张药抬头扫了一眼门内镇抚司众人,朝韩渐扔出一句:“说话声音小点。”
韩渐顿时闭了口。
玉霖平声道:“我知道你不惧死,但总不能白死吧。韩大人,我不会阻拦你证你的道,但我想请你与我从长计议。至少今夜,你不能入诏狱,不能走到绝路上去,也不能把张指挥使逼到绝路上去。”
“张指挥使走什么绝路?”
韩渐看向张药,张药又把头撇向了一边。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玉霖在他身后,他就更不想把精神后口舌废到其他人身上去。
“这也不重要。”
玉霖把话收了回来,“重要的是,我拖住镇抚司的人,你往西面走,百米之外,有一辆骡车在等你。跟车上的人走,为人也好,做官也罢,都得先保住你自己,才能去保别人。”
韩渐还想再问什么,却听张药道:“少说废话,走。”
“好。”
韩渐后退了一步,“我信少司寇。”
玉霖笑道:“信我就对了,走吧。”
韩渐最后看了玉霖和张药一眼,随后急转过身,朝西面的浓夜之中奔去了。
李寒舟顿时要追,却再度被张药呵住:“都站住!”
玉霖看着韩渐远去的方向,轻声说道:“行了,你杀不了他了。”
身前的人“嗯”了一声。
玉霖低头道:“我没力气了,好累。”
“我带你走。”
张药说完,稍微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的绑绳,打了一声“响指”。
马蹄顿响,由远及近。
细道尽头,透骨龙飒沓奔来,张药站起身,顺势带着玉霖翻上马背。
“铁链,勒紧。”
玉霖忙收紧铁链,张药的脸立即被他拉至她肩头,他的呼吸因脖子上的桎梏而有些不稳,一阵弱一阵强地扑进玉霖耳心。
马背仄逼,不得已间,二人肢体相接。
玉霖侧头望向张药,他整个人十分平静,“找个地方,帮你脱身。”
“皮场庙?”
“可以。”
张药说完,双腿暗夹马腹,回头对镇抚司众人道:“任何人,不准跟来。”
透骨龙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玉霖终于得已松开了铁链,她身子真的不好,精疲力竭,浑身脱力,虽然透骨龙已算是行进平稳的良驹,但玉霖仍然坐得不踏实。
“往后靠……”
“我想靠你身上。”
这两句话几乎同时脱口,玉霖顿时觉得很有意思,回头正想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谁曾想,却看见一张红白相错的脸。她身后的张药,背脊硬得像一根火棍。
玉霖见此也渐渐愣住了。
“玉霖,你想对我做什么,以后不必告诉我。”
张药这个人,不论内心起了多大的波澜,说话的语气都没什么改变,“你做,我都愿意。”
第93章 归故地 好,你把衣服脱了,把胸口露出……
宵禁无人的梁京道上, 透骨龙“一骑绝尘”,奔行过阴森无人的剥皮刑场,迎头撞开了皮场庙的大门。凶神恶煞的土地神提斧举刀, 将一大片森然的鬼影投在玉霖和张药身上。
二人又回到了这里, 面前是神像, 背后是刑场,昔日她晃着一双修长的腿,遍体鳞伤坐在刑场上, 张药转着一张腥臭的抹布,冷漠地立在神像脚下。人群相间, 万声鼎沸,那隔空一对望,张药万箭穿心。
她眼底满是恨和不甘, 而他周身死气相裹。
那一刻,张药绝不会想到,他临时起意找她寻死, 人生竟为此荡开了一笔。
“下马。”
张药翻身下马, 转身朝玉霖伸手, “你要把你身上的夜行衣换掉,这个地方你是找的,你应该给自己留了替换的衣裳吧。”
“嗯。”
玉霖点了点头,借张药之力下了马背,径直朝神像背后走去。
“你冷吗?”张药在玉霖身后问道。
玉霖边走边点头,“有一点。”
“行。”
说话间, 张药已踢正了一口烧纸钱的火盆,燃起火来。
神像的影子随着火光冲上殿顶,神像背后, 玉霖刚脱下夜行衣,正解底衣,忽听张药问道:“你的乳疾好全了吗?”
玉霖一愣,轻声道:“你说什么?”
神像背后的声音沉闷而平静,所说之事虽是女子私隐,却听不出丝毫戏谑或羞辱的意味。
“我看你今夜束了胸。”
玉霖解开底衣系带,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果有数层白布紧缠,她伸手挑开相系之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你眼神是好,但也没必要这么好……”
“那也是一种炎症,日常调理为要,若不时紧束,则反复……“
“张药你这人真奇怪。”
玉霖打断张药,张药似乎叹了口气,却也就此闭了嘴。
人声静下来,独剩盆中的火星子,时不时地炸响。
玉霖悄然侧头,恰能看见那玄袍的一角。
此刻男女大防就靠着一尊凶神神像虚隔,玉霖身上的束胸已被她自己抽掉了一大半,火光照着她的皮肤,以及皮肤上无数陈年旧痕,不觉之间,她手脚微僵,汗毛立起,不禁挑高了声音,“这些话,你也能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我真怀疑,张药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一个姑娘。”
张药没有回答玉霖,人坐盆边一动不动,玉霖的身子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她转过头,不禁自嘲,与男子相交十年,早练得心定如古寺,为何他人在神像之后,所隔尚有十步,竟能以“束胸“二字,逼玉霖动了三分心念。
玉霖不敢纵容自己杂思,迅速抽掉了剩下的半截裹胸百布,就在身无寸缕之时,神像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玉霖。”
玉霖几乎僵在原地,唯恐应答不及即生变故,忙应下一个:“说”字。
神像之后又是一阵沉默,而即便底衣就在手边,玉霖也一动不敢动。
“你说啊……”玉霖的声音有些发颤。
神像后的人似乎转过了身,衣料与早已脱漆掉皮的神像摩擦,发出一阵窸窣之声。
一阵不知从何来的风,吹得玉霖浑身一颤,就在此时,身后人无端问道:“我从前不信观音在世,因此被神佛尽弃,此生没有一样福德,身上全是报应。当下我欲求恕,欲投身供奉。你觉得,我还来得及吗?”
“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即可成佛……”
“我不想成佛。”
“那你……”
“玉霖。”他再度唤出玉霖的姓名,“满身罪名的人,要怎么做,才能和公正无私的司法官在一起?”
玉霖无言以对,而张药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玉霖,我要怎么做,才能和你在一起。”
又是一阵不知何处来的冷风,吹得玉霖寒颤不止,她忙用双手环抱肩头,垂头道:“你不要来乱我的心神。”说着,手指渐渐抠紧,抓得她自己竟有些疼,“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你和我在一起,我就要维护你,事事被你掣肘,我不想这样。”
她说完这句话,迅速起身扯过地上的底衣,一把抖开,批挂于身,随即迅速系紧襟带。
“我哪里需要维护?”张药在她背后平静地问道,随之自嘲:“我是一个随时都可以死的人。”
玉霖提簪抬手,撩发挽髻,一面问道:“我为何要和一个随时都可以死的男人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玉霖倒是松快,她为自己抓到了张药言语上漏洞,凭他的脑子,他一定会左右互搏,以至思绪绞死。此番对话也就到头了,她要快点把衣裳穿好,继续设她的后计,铺她的后路,然而另她没有想到的是,张药反应之快,似乎言语根本没有过脑,但却说得含义明确,雅俗共赏。
“我觉得,男人只有想死,才不想升官发财,不想生儿育女,不想建祠堂。”
玉霖猛地愣住。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向神像后的那几寸衣角,细风轻撩衣料,而衣中人纹丝不动,克制地守着某种根本不存于世的道德。
“你若这一辈子厌透了我们这些衣冠禽兽,那我认了。可若你还觉得……”
张药的声音仍然沉闷,没有炙热的情绪,却烧得玉霖脸颊发烫。
这样的声音对玉霖来说,真的很好入耳,他当真不为乱她心神,是一通剖心挖肝的坦白,却也将自身所有的立场,都放在了她的立场之中。
玉霖闭上眼睛,听张药续道:“若你还觉得,天下尚有可谋你一乐的须眉皮囊,那我可以。”
“这话一点都不好听张药。”
玉霖捏紧了衣襟,“听起来……”
话至嘴边,玉霖到底还是犹豫了,她无意伤害张药,尽管他知道,张药的心和他皮一样难摧,但他毕竟陪伴了玉霖这么久,孤道行至如今,虽与张药不过偶遇,但他也作了玉霖身边唯一一个同路人。
然而,玉霖止声,张药竟然径直接出了她不忍出口的半截话。
“听起来又无耻,又贱。对吧。”
若换从前,玉霖一定会说:“张指挥使,你也太喜欢骂你自己了。”
可是当下她说不出口,只得胡乱地抓起衣物往身上套,以掩心惊。
“无所谓。”
张药轻声道:“谁叫我遇事只会求你,而你真的救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玉霖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你生气了吗?”张药侧头问道。
话音刚落,神像后的人忽然撑地而起,裙摆扫过地上的尘埃,衣袖则拂过了张药的脸。不过两三步,人已经跨到了张药的眼前,她银簪挽发,素衣遮身,手腕上搭着张药的夜行衣和那一几层束胸的白布。
“你……”
玉霖话还没说完,张药忽然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前行几步,将她送上了神台。
“你干什么。”
“骂吧。”
“什么……”
“坐着骂吧。”
玉霖还能说什么呢?
她双手撑在神台上,神台下的盆中火把她影子也映上了殿顶,张药仰头看着她,那张脸如他自己所言,是一副很不错的皮囊。
“我骂不出来。”
玉霖说完,禁不住侧头笑了,“你是我见过梁京城里最傻的一个官。你为什么不早来寻我,若你寻我时,我还是刑部的侍郎官,我一定好好利用你,除尽私刑之弊。”
她说着垂下眼睑,声音却弱了三分,“我一定不会对你手软,最后也一定会处死你。”
“你做不到的。”
张药说着摇了摇头,“我不是官,我是天子走狗。当官的怎么杀得了天子走狗。”
玉霖笑出声,点头道:“你对。”
“玉霖。”
“嗯?”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番话。”
“为什么?”
“你怕你对男人心软,对我心软。”
这话刺到了玉霖的要害,错愕之余,她深惊张药的敏性。
“我说了我不乱你的心神,也不挡你的道。不用担心,如今的你不是官,你一定能处死我。玉霖我不要你对世人的善,我要你的公正,你可以一直狠下去。”
玉霖抿住唇,在脑中重复那一句:“你可以一直狠下去。”数遍之后在神台上猝然抬头,声音终于回复了之前的冷静。“好,你把衣服脱了,把胸口露出来。”
“……”
张药好象习惯了照玉霖的话做事,哪怕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指令,他也是照做一半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将底衣垮至肩头。
而玉霖并没有看他,她侧向火盆而坐,将挂在手臂上的夜行衣投入火盆之中,火焰一下子窜得老高,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边那几层束胸,随后毫不犹豫地将之一并投入了火中。
火光照着张药的皮肤和身型,再度回溯他自己说出“皮囊”二字,他白皙精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然而玉霖仍然没有看他,“两件事,第一,我手力不够,你脖子上勒出的那点痕迹,明日一早就消了。想办法,至少给你自己留一道见血的勒痕。”
“好,我自己来。”
“还有第二件事情。”
她说着,终于向张药看了过去,“你过来。”
张药应生向玉霖走近几步。
神台上的玉霖,高他半截身子,她低头时,张药的胸口一览无余。
“你身上有短刃吗?”
“腰上。”
玉霖低手,果然解下了一把匕首,她笨拙拔下刀鞘,问张药:“胸口要害在什么地方,离它一寸,指一个位置。”
张药道:“你要帮我造伤吗?”
“对。”
“没必要,就算我暂时借伤不入宫,待伤好后,陛下面前也免不了失职之罪。”
玉霖抬眼,望向张药的眼睛,“张药,你想让世人知道,当今天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张药猛然想起了韩渐之问:“张指挥使,你不怕告诉我,当今陛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想,你就信我。”
第94章 荒唐人 心疼男人,就会谈婚论嫁,会生……
这是张药终身不可忘的一幕。
头顶凶神在上, 手持刀斧,怒目垂视二人,庙内穿行的风带着冤魂凄鬼的呜咽声, 阵阵入耳。
玉霖手握寒刃, 神情专注地独坐在神台上, 一双修长的腿垂挂在张药面前。
二人相近,玉霖的脚尖将好触及张药的膝盖,她换过了鞋袜, 穿的恰好是张药带她回家时,买给她的第一双绣鞋, 身上则是她常穿那身素衣,发髻松垂,耳边碎发遮去了她半副眉眼, 但火光之间,她仍然风流高雅。
张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 他裸出的胸膛上旧伤累累, 在他自己眼中, 就像无数丑陋的虫蚁。玉霖正在细看那些“虫蚁”,这让张药有些难受,他想别过脸去,却又无端地被与他如此私近的玉霖收去了所有的心神。
哪怕,她真的要给他一刀。
“你一定指准了。”
玉霖说完稍抬起眼,看向张药, “我不会犹豫的。”
“嗯。”
张药应声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口上点出心肺要害,抬头对玉霖道:“避开这二处, 余下你随意下刀。但刀别拔出来,否则你身上会溅上血……”
他的话尚未说完,离心一寸之处猛地传来一阵锐痛,匕首入血肉两寸,血顿时从刀口涌出,迅速沾染了他素白的底衣。他虽不惧这样的利刃之伤,却还是因为不及防备而闷哼了一声。心想玉霖没跟他开玩笑,这一刀真是落得毫不犹豫,又狠又快。然而与此同时,他竟猛然理解了玉霖将才说的那番话,
她说不想因所谓“情爱”而被迫去维护张药,从而被他被他掣肘。
这一刀证明,她是对的。
世间情爱算什么?
怎么爽得过有刀就刺、有机就趁、有路就走。
张药禁不住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其间玉霖则随手移来了神台上的一盏烛台,正仔细而冷静地辨记伤口的位置。
“左免锁骨下三寸……”
她以手掐算,并口中轻念。
张药静静地看着玉霖认真的神情,忍下胸口的疼痛,没有再吭一声。
他明白,他此时但凡说一个“痛”字,就能引来玉霖的关注,但他不肯。
他一味地沉默,甚至连呼吸都尽力压制。
无论如何,他不愿意打扰玉霖,他知道玉霖很想活下去,而只自由飒沓,杀伐果断的玉霖,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这样就很好。
玉霖掐记完伤口的位置和深度,捻起一簇香灰,沾去手指上的些许血迹,随后挪着身子试图从神台上跳下来,然而她尚未行动,那个胸口被她插了一刀的人竟已洞悉了她的意图,一把捞住了她的后腰,将她从神台上带了下来,稳稳地放于地上。
玉霖落地抬头,但见仍然裸露着胸膛,那把刀还稳稳地扎在胸口。
行完正事的玉霖,这才意识到,那把刀插在一具肉体凡胎之上,忍不住道:“我是不是捅得太深了?”
“不算。”
“不算?你是铁做的吗?”
张药没有回答,只道:“回家去吧。”
说完一手挡住溅血之向,一手将匕首拔了出来,转身走到神台前,倒出一炉香灰,反手朝刀口按去。
玉霖跟上几步,切声问道:“这样能止住血吗?”
“不能,但能让血流得慢一些,撑到透骨龙去把李寒舟带过来。”
他说得十分平静,甚至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身子和性命,一面说,一面侧头看了一眼天时,回头对玉霖再道:“宵禁要过了,但天还很黑,透骨龙这次不能带你回家了,你眼睛不好,路上多留意。”
怎么会有人是铁做的。
又怎么会有人“伤人”之后能做到冷静如常。
所以张药其实想错了,在他竭力忍下疼痛的同时,玉霖也心绪焦灼。
她深知她不能因为张药而心生愧疚,说得无耻一些:那是张药自己说的,他是自愿的。与她无关,并且她自己是女子,她一无所有,因此她在梁京行事,与官场中人博弈,也就没有任何多余的机会。愧一分,就有可能慢一步,慢一步,就可能根本没法再摸到棋盘。
心疼男人,就会谈婚论嫁,会生儿育女。
然后……会发疯投河、癫狂杀夫……
会死的。
年幼时与母亲有关的噩梦,至今令她难以好眠。
而过去十来年在京为官,她与师友同僚共眼而观,亲见刘氏被冤受辱,她至今心有余悸。
男人们为仕途,为钱财争得头破血淋,女人们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却莫名其妙地死无葬生之地,着实荒唐。
因此,玉霖不是看不见张药,相反,她早就把张药看入了眼中。
他是玉霖认识的男人之中,唯一一个想死的,正因为他想死,所以他把“争”的资格拱手送给了玉霖。
玉霖去争,他张药去莫名其妙地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想来,张药也很荒唐。
“你怎么了?”见玉霖迟迟未动,张药开口问了一句。
玉霖沉默须臾,忽看着张药笑了笑,“我觉得你好荒唐。”
“哪里荒唐?”
“你不痛吗?”
玉霖看着张药的伤口,“我觉得好痛。去年刑部对我用刑的时候,我是又哭又叫,一点体面都没有给自己留。我不信你是铁人,一点知觉都没有。”
“你是你,我是我。”
张药说着单手拉拢衣襟,朝玉霖走近了半步,再道:“你没有罪,你哭叫能得老天垂怜。我不一样。我若哭叫,当狗放屁,天地不容。”
他说完这番把自己戳了透穿的狠话,人也与玉霖插肩而过,随后大步走向皮场庙的大门,抬臂一把推开了门板。
玉霖身后的灯盏顿时全部被吹灭,火盆里的火将玉霖和神像的影子舞如鬼魅。
她还在想那句:“我若哭叫,当狗放屁,天地不容。”
耳边却再度传来张药的声音:“玉霖我信你。”
玉霖抬起头,但见门前的张药也正望向她。
“放心,你后面还要用我,我不会在这个地方,把血流干。”
玉霖苦笑了一声:“你这样说我可能会心疼你。”
张药却道:“我知道这是骗我的。”
玉霖无言以对。
“但无所谓。”
张药的声音平和了下来,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
“回家吧玉霖。我等你来教我,如何让世人知道,当今天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次日,天子入了文渊阁,在阁中召见赵汉元。
这一日的天阴得很厉害,地上返潮,连石砖上都渗除了水珠子,天上却吹不起一丝风,梁京各处都闷得厉害,文渊阁内自不必提,门户虽已大开,仍闷得人喘不上气。杜灵若当值伺候,他一向比旁人灵性,见奉明帝身上不痛快,便借奉茶近身劝道:“要不,把陛下养的那只雀儿给挂到廊下头,陛下好久没有亲自赏它米粒子了。”
奉明帝笑道:“你倒乖觉,你照你说的行。”
说完转向赵汉元,“赵阁老也跟朕去廊下站一站?”
赵汉元忙道:“是,老臣侍奉陛下。”
二人说着就往文渊阁外面走,奉明帝随口问了一句:“河明身上的伤好了吗?”
赵汉元应道:“陛下赏他的教训,他记得深。”
奉明帝笑了一声:“说这些。朕是问他,他伤好了没。”
赵汉元跟在奉明帝身后,点头道:“倒是好很多了,只是还出不得门,待他能行走,老臣定带他来给陛下磕头。”
奉明帝摆手道:“算了。朕也后悔,对河明下手重了些。”
他说着,抬头朝天上望去,语气怅然:“想朕和湖灵没得小福之前,湖灵最疼的就是你那个儿子,连他的名字,也是湖灵亲自取的。湖灵、河明,看看,她是把那孩子当自家子弟看待。说来,也是她做宗妇的大忌,但她也顾不上了。”
赵汉元道:“陛下宽仁。”
奉明帝笑道:“河明也不枉费她的苦心,是个做刑名官的料子。公正、细致,也敢为不平事开口。这是好的,朕也喜欢。可他就是对朕的事,总是不上心。”
“是啊……”
赵汉元摇头道:“是还得教。”
奉明帝挑眉:“他都什么年纪了,还教?”
君臣二人说完这番话,倒是都笑了。
奉明帝在廊下站定,杜灵若也挂来了雀鸟,又捧上一把御田米,奉明帝接过,顺手分了半把给赵汉元,笑道:“其实你我君臣,就得这样分甘,才得长久。不至于让湖灵在天难安。”
赵汉元连声说:“是。”
奉明帝又道:“等春闱的事了结,还叫河明回刑部去。”
正说话间,杨照月忽在廊下朝杜灵若招手,杜灵若侧身看时,见镇抚司的李寒舟也来了,忙近前对奉明帝道:“陛下,镇抚司来人了。”
奉明帝正用米粒逗雀儿,也不看下面,只随口说道:“张药进来回话了?朕正要听他回话。”
杜灵若犹豫了一下,小心回道:“不是张指挥使,是李千户。”
奉明帝这才低头扫了廊下的人一眼,李寒舟忙在下面跪了磕头。
奉明帝把米粒递给杜灵若,招手示意李寒舟近前,问道:“怎么回事?”
李寒舟犹豫赵汉元在场,不知道如何回话,奉明帝已有些不耐烦,冷道:“回话。”
李寒舟这才道:“是,回陛下,昨日指挥使率我等在韩渐宅中将其拘拿,不想在其宅门前被一身分不明的人劫走……”
“混账!”
奉明帝呵道:“他张药是畏罪不敢来朕面前回话,就指派你进来?简直是混账!”
李寒舟忙伏身叩首。他平时虽不是什么嘴灵之人,但到底身有功名,是正经读书人,知晓厉害,万不肯害张药,因此回道:“还请陛下息怒,指挥使为保人犯不失,追至皮场庙,中了埋伏,胸口要害之处,深重一刀,我等寻到指挥使时,他已失血过量,人……至今未醒。”
第95章 风烟来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最讨我们的厌……
李寒舟回完这一番话, 廊上除了雀鸟偶鸣,再无人声。
奉明帝不言语,李寒舟也不敢抬头, 连带在廊上伺候的杜灵若等人, 也随之屏息肃立。
天越来越闷, 原本时不时还能起几阵穿廊风,此间也停息了,赵汉元到底年事已高, 久立不济,又知镇抚司之务, 不堪他过问,倒是开口,先破了僵局。
“陛下既有事, 老臣请暂退避。”
奉明帝没应赵汉元的话,反而另开了一个话口,问李寒舟道:“朕记不住, 倒要问你, 张药办差这几年, 伤成这样过吗?”
李寒舟跪在地上,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梁京世家不乏豢养府兵能人,以护宅院安宁之辈,更也不乏与草莽结交,以行暗事之流。
这些人说得好听些叫江湖人士,于镇抚司而言, 不过乌合之众。何曾有过重伤张药,甚至置其于死地的能力。因此昨夜之事张药显然有心放水,李寒舟在场目睹所有, 心知肚明。今日御前应答,自认已尽全力,可听奉明帝如此发问,也知天子不信,无法尽替张药蒙混,正不知如何答话,奉明帝竟并未再行追问,转而对赵汉元道:“你在外头一日,难道不知贡院起的什么事?你还退避?这难道不是你们江赵两家的事?”
说完转身入了殿,面上显然不悦,步子踏得是又急又快的。
赵汉元忙躬身追上道:“陛下息怒,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
奉明帝闻言暂驻,赵汉元终得缓了口气,续道:“韩渐既不归案,便是畏罪潜逃,恰证了他诬陷贡生江崇山之罪。既如此,刑部也得少了他韩渐这一堂的事务,更便宜了。”
“便宜?”
奉明帝侧目,“此人在外,你等不忧横生枝节吗?”
赵汉元回道:“所以,当尽快结案。”
奉明帝眉头一挑:“结案后何如?”
赵汉元至此倒是声平期顺,近前回道:“结案以后,即便韩渐欲再翻案,那也是他一人为孤证,刑部可驳,不必开堂另审,纵他执着,也还有一个“拖”字可行,如此将那已经了结的案子久压不翻,倒比如今硬要此人改供,或是强证他有诬陷之罪要好处置得多,镇抚司也不必劳碌,陛下也可宽心。”
奉明帝听罢这一番话,沉默一阵,忽地转了话道:“朕有闲暇过问这些事?须得你回这么一连串的话?”
赵汉元听奉明帝的语气明显松了下来,虽是在斥问,却没有责难的意,方笑了笑,躬身应道:“陛下说的是。其实这些都不是大事,陛下亲自过问,已是天恩浩荡。老臣也是想此案尽快了结,好办陛下的差事。毕竟先帝的在天之灵要紧,陛下的孝名更是大事。老臣已草出奏疏,就等春闱事了,好在金门请奏,如此工部就能尽快估出个大致使用。”
奉明帝听罢不置可否,只道:“办吧。”
赵汉元应声行礼,退出了文渊阁。
奉明帝这才召杜灵若近前,冷道:“去把你们掌印叫来。”
许颂年今日难得不在宫内,人来时已过了午时。一路上杜灵若已将张药受伤之事告知,许颂年因此一入殿即跪下叩首,请罪的话尚未出口,就见一双革靴踏至眼前,劈头扔来一句:“这是第一次,他办砸了朕的事。”
许颂年的一双手死抠于砖缝之中,请道:“请陛下将奴婢赐死,饶恕张药。”
奉明帝道:“你又威胁朕。”
“奴婢岂敢?”
奉明帝蹲下身,冷笑道:“呵,许颂年,朕告诉你,陈见云朕是不大喜欢,但这不代表朕就没贴心可靠的人伺候,朕过去信任你,你身上的差事是有些多,这朕几年也是有些懒了,但朕也可以费一回神,把你锁起来,再将你身上那些差事一件一件理清楚了,全部分派出去!至于张悯,她已经活得够久了!”
“陛下!”
奉明帝赫然起身,居高临下,似觉跪地之人很是可笑,如逗弄猫狗一般,半笑半呵道:“还要闹吗?”
“不敢,求主子怜悯……”
奉明帝拂袖转身,“朕要亲自问他办砸差事的原因。当下舞弊案未结,朕虽尚没这个功夫。但你最好提醒他,朕知道他赖得苦刑,尊口难开。所以这一回朕问的是他张药,生不如死的是你许颂年。”
“是……”
“下去吧。”
奉明帝挥手道:“得空去看看他,他若醒了,你就把朕的话带到。”
张药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睁眼,见自己躺在那口熟悉的棺材里,张悯伏在棺材边沿已然睡着了。张药撑坐起来,纵然他素来强健,但失血过多,又不得及时进补,强坐起来,头便眩得他有些难受。
张悯被声响惊醒,见张药坐得不稳,忙伸手扶住他,又将自己身上的氅子解下与他披上,待张药坐稳方脱了手,在棺边重新坐了下来,
姐弟二人对坐相视,却谁都没有先开口,直至张悯受了些寒,猛咳了几声,张药听得,便立欲起身去替张悯倒水。
张悯摁住张药的手,制止他道:“你能不能先顾着你自己。”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张药不敢和她对抗,不得不坐回了棺中,沉默地低下了头。
张悯看着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不忍道:“别再做镇抚司的差事了。”
“我不在镇抚司,许颂年一人,请不来你的药。”
“没关系。”
张悯轻声道:“姐姐活了三十多年,够了。”
“你胡说什么?”张药抬起头,“父母的嘱托……”
“父母已经死了。”
“你……”
张悯替张药拢紧氅衣,唤得他的乳名,没有让张药再说下去。
“药药,我从小病弱,因此父母多嘱托你,将来照顾我。可若你我皆得寻常人生,这般嘱托,不过是让你我时常走动,让你做得我在夫家的倚仗,并非要你以命相护。你执念深重,误会父母,是因为我和颂年顾着自己的事情,没有照顾好你,你根本没有好好地长大,没有亲朋师友,除了我和颂年之外,就只有一个主子,偏他让你行恶,以至你生出自戕的心……”
“我没有。”张药下意识地否认。
张悯却道:“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你在想什么,我怎会一点都不知道?可我救不了你。药药啊……”
张悯轻抚张药的脸颊,含泪道:“有负父母在天之灵的人,是我才对。”
“你听我说。”
张药按住张悯的手,“我没有想死了,我认真的,我不想死了,我也绝对不会自戕。你如果不信,就去问玉霖……”
张悯蹙眉,“问玉霖?”
这话一出口,张药也是一愣。
好没道理,为什么他张药不想死这件事,张悯一定要在玉霖那里才能得到证实。
“我……”
张药正不知如何解释,房门忽被推开,玉霖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碗药进来,轻快地说道:“倒茶这种事,该叫我啊。”
她说完将茶盘放在独箱上,倒了一杯茶递与张悯,又将药碗送至张药手中。
张药接下,眉也不皱地灌了自己满嘴。
玉霖靠在独箱边,看着张药喝完药,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醒了。”
她说完和张悯对视一眼,算是彼此宽慰,接着又说道:“许掌印的药,就是有效,不负我们这几日,捏着他的鼻子灌她。”
说着抿唇笑弯了眉眼,张悯面上的愁云竟也跟着这句“玩笑”散了开去。
张药没有说话,任凭玉霖打趣。
张悯侧身问玉霖道:“早些时你去什么地方了,我在家中竟没寻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