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2 / 2)

兄长误我 金朝月 3453 字 2024-03-15

“叔父想知道吗?”

谢隐轻描淡写道: “说起来,塞北也无甚可做之事。”

“只有终日冷风冷雪,边民为了找个取暖之处,烧杀抢掠也不在话下。胡马铁骑顺山南下,劫掠衣食,戕害人命;却因东桓山之屏障,梁军难追,空隔山岭听胡儿大笑大骂,回过头来仍要奉上级命令,口称‘大梁东桓结秦晋之好’‘两国姻亲,一衣带水’。云州经略使反击了几次,被斥作‘其心可诛’。倾边民之家资,结两族之欢心,不识时务的云州经略使,还是速速亲自去东桓,向东桓王慕容赫亲自赔罪吧——”

谢隐笑道:“这就是我这个云州经略使改派成使节的缘由吗?叔父,您可曾耳闻?”

他唇边虽有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一字一顿:“这就是所谓的——塞北,无事。”

在窗下偷听的初盈,脸色瞬间苍白。

谢陵被改派出使东桓,她原本以为昭示着慕容皇后对他的放逐到头了,叔父也说,等兄长从东桓回来,就会被召回京都。

没想到……这不是苦尽甘来,而是对于一个死守城塞、体恤百姓的边境长官……最大的羞辱!

初盈不敢想,这两年,谢陵在塞北明里暗里吃了多少苦头。

可是在谢陵送来的信里……他从没提过只言片语。

谢承煊脸色也变了。

自从慕容皇后掌权,边关战报便直接送到了中宫殿上。谢承煊私下写信求燕平侯照拂谢陵,也正是因为他人在京都,又无边关讯息,鞭长莫及。

谁知竟是如此!

谢承煊又惊又怒:“那燕平侯……他难道不管吗!他不上疏请战吗!”

谢隐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奇道:“塞北早就不是沈氏一家独大了。‘麾下十万兵’的日子早就成了过去,朔州许氏、灵州钟氏,早就一步步分了塞北兵权,燕平侯的日子,不比谢氏好过多少。叔父,你隐忍多年,故意露拙,竟连局势都忘了派人去探吗?”

谢承煊沉默了。

片刻后,他干涩道:“阿陵,那这些年,你在云州,过得还好吗?”

谢隐淡淡道:“云州太守,乃是大理寺卿宋景时的母族远亲,经皇后提携钦点。”

远派云州,不过是想剪了谢家羽翼,又时刻监督着谢陵罢了。

谢承煊心中酸涩难言,不由得放下了追问“谢氏部曲”来历的事,只叹道:“……你受苦了。既然回来了,你想做的事,叔父一定倾力助你。你父亲也很是担心你,如今夜色深了,明日,你再去向你父亲问安吧。”

谁知,谢隐忽然望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父亲?担心我?”

谢承煊道:“那是自然。”

谢隐莫名地笑起来:“恐怕侄儿承受不起。”

迎着谢承煊莫名其妙的眼光,谢隐缓缓道:“叔父可知,薄氏为何追到塞北刺杀于我?”

谢承煊冷声:“自是知道的。他们疑心当年皇孙殿下未死,而是被谢氏使了调包计,替死的实则是谢家二公子——这种流言,薄盛文都能信,简直荒谬至极!”

“如果,此事并非流言呢?”

谢承煊好像没听懂一样,迷惑了一瞬,等回味过来其中可怕的意味时,顿时如遭雷击。

透露出这个惊人的消息后,谢隐收回目光,转身便走出房门:“叔父若不信,大可去问一问父亲。问他……为何多年来缠绵病榻,躲进如是观,避不见人。”

“到底是因为失子之痛,还是因为……心虚不安。”

初盈已经听得恍惚了,望见谢隐的背影,不自觉地身子前倾,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哽在喉头。

谢隐步出门槛的那一瞬,前尘往事翻涌成画卷,在脑海中又一次展现。

“养公者必以其子入养。臧氏之母闻有贼,以其子易公,抱公以逃。贼至,凑公寝而弒之……”1

谢承安手执书卷,将晋景公时的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中,晋景公被奸臣蒙蔽,下令灭忠臣赵氏满门,赵氏门客程婴用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换下赵氏孤儿,救养忠良后代。

五岁的谢陵难过地问:“那程婴自己的孩子呢?真的死了吗?”

谢承安道:“若非如此,程婴的恩人之子就要没命了,那是忠良唯一的血脉了。”

谢陵默然不语,谢隐安慰哥哥:“最终赵氏孤儿平反冤案了呀,陷害他们的小人也得到了惩罚,哥哥,不要难过啦。”

谢承安摸了摸长子的发顶:“我们阿陵心性温良,是个小小君子呢。”

说罢,他又叹道:“可是,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了。程婴失去幼子,固然心痛,可是个人之悲欢,在家国之恩义面前,是多么的渺小。自古忠义两难全,阿陵阿隐,你们迟早也会有面临选择的一天。到那一天……”

谢隐年幼,却机灵,知道父亲的用意,抢着回道:“恩义在前,得失在后!家国在前,己身在后!”

谢承安便笑了,一手抱起谢陵,一手抱起谢隐,赞道:“正是如此……”

“砰!”

室内响起乒乓的瓷器碎落声,像是谢承煊失手打翻了什么东西。

谢隐背对着谢承煊,听着那尖锐到刺痛耳膜的瓷器碎裂声,始终没有回头或望。

谢承煊素来沉稳,也有这么慌乱失措的时候吗?

是震惊?是愧疚?是愤怒?还是……感动于兄长为旧主感天动地的付出?

他神色难辨,似乎是想要冷笑,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扬不上去,最终化为一条直线,紧紧抿起薄唇,眸色沉沉。

谢隐不欲再停留,正要快步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角落的一抹深色。

那衣角,看着甚是眼熟。

谢隐的脚步一顿。

冷淡的嗓音响起,初盈抬起头来,只看到一袭玄衣背影。本是熟悉的声线,却语气冷淡,仿佛在说什么陌路人的事情:

“既然谢家大小姐已经不在谢氏宗谱中了,那便送她回楚州陆氏吧,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