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2 / 2)

兄长误我 金朝月 3946 字 2024-03-15

谢初盈低垂着头,对方却并没有走近她的意思。

她试探着微微抬眼,却见这处卧房与她所想的大不相同,除了简单的寝具,便只有几封书信、一副笔墨。案几上摆的也不是书画卷轴,而是一柄古朴长剑,看起来,像是随手放置的。不像世家行事,倒像是行伍风气。

唯一特别的便是一只古朴木匣,上面似乎雕刻着什么图案,谢初盈离得较远,看不大清,一眼望去,只有匣子上镶嵌着的绿色宝石最为醒目,算得上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装饰。

书桌上,只有一灯盏,由于暮光尚存,并未点燃。

而她要寻的那人,一袭玄衣箭袖,正背对着她,将一副紫杉角弓连同箭囊信手挂在一旁,拇指上一枚韘形骨戒却仍未取下。

这是射箭之时,用于钩弦护指的射具。足见此人警惕之深。

谢初盈低眸,收敛睫羽,在心中大致了测算下他所在之处与桌上灯盏的距离。

一个凉薄的声音响起:

“穿得这么素,是要为你兄长守孝吗?”

谢初盈俯身行礼的身姿一顿。

这一瞬的迟滞自然逃不过谢隐的眼睛。

他挑了挑眉,面具下的唇角不禁冷笑。

谢初盈掩在披风下的手攥紧了,指甲嵌入掌心。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回道:

“谢氏于我固然有养育之恩,谢氏任何一人死去,初盈都会如此。”

谁知,这话像是挑起了对方兴趣一样,谢隐继续道:“原来如此。不过,谢氏如今也没剩什么人了,平辈弟妹不须为之守孝,那就只余你的两位叔伯。算起来,对你倒也没什么影响。”

言下之意,便是谢氏满门,皆要和谢陵一个下场,一个也逃不过。

如果是谢云瑶在这里,听到这种话,必然跳起来跟他拼命了!

“郎君何出此言。”

谢初盈仰起头,静静望着他:“养母与谢家早已和离,论亲疏,自不必说;至于未来之事,人有旦夕祸福,谁能预料。郎君一直提及谢氏将来之事,初盈听不懂,也没有必要懂。”

话音落下,谢初盈表面平静无波,实则心已经悬了起来。

她原想着,此人既然是劫掳谢氏子弟的幕后操手,又允许她入见,必然是想从她身上得到谢氏的情报、废太子遗孤的线索。可是几番对话,他完全没有关心这些,反而一再提起谢家。

莫非是想探她虚实,看是否真与谢氏割席?

谢初盈几句话,将谢氏未来下场和自己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谢隐听完,果然轻笑:“说得好。”

谢初盈轻轻舒了一口气。看来是她猜对了,刚刚只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原本听说,谢陵与自家堂妹关系甚好,连临死之际,都要嘱托旁人照顾好妹妹。我本还担心谢大小姐会为兄长之死伤心不已,如今看来,许是下属回报的有误。”

说罢,他又话锋一转,道:“兴许谢陵说的这个妹妹,是谢家的二小姐,毕竟那才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谢隐说着,身子微微前倾,手臂随意地搭在前膝上,一双俊眸掩在赤金面具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好似充满疑问:

“对了,谢大小姐,不知谢陵死前,究竟知不知道你的身世呢?”

谢初盈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方才装出来的平静冷淡终于碎裂。

短短几句,犹如淬了毒的冷箭,可令人侵骨蚀髓,肝肠寸断。

明知道谢初盈与谢陵关系匪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谢陵;

明知道她已自曝身份,撇清与谢氏的关系,他却依旧称呼她为“谢大小姐”。

这个人……他根本不在意什么遗孤踪迹、皇室秘辛。

从头到尾,他允许谢初盈来见,根本就是高高在上地在赏玩……赏玩她对谢家的情感!

就像是猫捉到了猎物那样,一而再,再而三,欣赏着猎物在利爪下挣扎的痛苦,并引以为乐。

他轻而易举地戳到了谢初盈掩藏的痛处,用谢陵的死。

谢初盈掩在披风下的指节攥紧了,直到掌心嵌出血痕。

谢隐确实是故意的。

他静静地看着对方轻颤的肩膀,忽然有些想笑:既然决定了苟且偷生,却又怀抱着那一寸情分不肯放手,这又有什么意义?

他在过去的人生中,见了太多这样的人了。

怀抱过往不肯放手的人,无一例外,都死在了塞北残酷的刀光与风雪之下。

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

面前这个女孩儿,到底是谢家养出来的,和谢陵一样,被情分所牵绊。

只不过,她要幸运一些——她所面对的,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敌人”薄氏。

恰好的是,现在也并没有置她于死地的必要。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年关之际,夜风还挟着冰寒之意,丝丝缕缕透过未掩紧的雕花格窗,吹动少女的素缎披风。

她是否正在痛怀已逝的兄长,是否在被良心谴责,谢隐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在塞北历经数次死里逃生,独来独往惯了,即便担了东桓王养子的名头,也并不喜仆婢在旁,更不信任他们。瞥见天色暗沉,谢隐拿出随身的火折子,点燃了书桌前的灯盏。

温暖的烛光铺开,灯影摇晃,谢隐淡淡道:

“我不杀你。得到想要的回复了,就出去。”

话音落下,少女的身形一动。

只是,并非是离去。

而是一步一步走向谢隐。

见状,谢隐挑眉,冷笑道:“改主意了?你若想……”

“死”字尚未说出口,谢初盈忽然抬首。

“我与谢陵,并无多少干系,郎君又何必拿话来激我?”

他坐在书桌旁,而谢初盈已经近在咫尺,停留在他面前,数寸之隙。

谢初盈俯下身,温软的气息扑面而来,桌上烛火明灭,映在二人相对的面庞上。

少女轻柔的嗓音响起:“郎君……到底要初盈做到什么地步,才能不再试探初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