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2 / 2)

窗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头黑发率先飘进了窗户。

“咦惹……”林秉往后退去,绕着跑到了林蹊身后,扯扯他的袖子,大声说:“看看哪,少爷,这里冒出来一个鬼,快,找人做法把它搞死。”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未见其人,窗口就已传来个清清朗朗的少年音,齐云栽撅着个嘴,从窗口唰地一下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地上,原本还面带微笑,可看见林秉拽着林蹊袖子的模样,登时就翻了脸。

“你不过一个下人,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主子?成何体统?”齐云栽朗声训斥着,但似乎还给林蹊留了面子,只是站在原地不动,用眼神示意林蹊,让他管管自己的下人。

“咳。”林蹊轻咳一声,把袖子从林秉手中拽了出来,肉眼可见,齐云栽的脸色由阴转晴,只是林秉还是那副嫌弃的模样,直瞅着齐云栽切来切去的出气。

“齐云栽,你这话说的就不……”

“云栽就好,我不喜欢这个姓氏。”齐云栽笑得潇洒,一双深黑的瞳孔转向林蹊。

“咳,少来,讨厌这个姓氏找你爹说去,跟我家少爷说什么说,他又不是你爹。”林秉继续回怼过去,鼻孔朝天,像是呼哧出气的牛。

“别切了,不知道的以为到了生火做饭的时候,差不多行了。”林蹊拍拍林秉的肩膀,林秉顿时像是被呼噜顺了毛的猫,鸦雀无声,只自己一个人静静坐着,十分乖巧。

“好啊,见人下菜碟啊你,你看看,林蹊,这样的下人……”

“他不是下人。”林蹊站在一边多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平静开口。

“什么?”齐云栽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继续问道。

“我说,林秉他不是下人,虽然他叫我少爷,但那只是出于礼节,心底里,我是拿他当亲兄弟的。请你……不要这样侮辱他。”林蹊挺直着身板,一字一句地回应道。

林秉抱起双臂,示威般看着和他们面对面站着的齐云栽,一脸得意洋洋,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齐云栽见状,双手向后一背,宽袍大袖之内,一双手互相搅紧,面上风雨不动,竟慢慢堆出个笑脸。

“好啦,我不过是随口说一句罢了,看你,怎么还上心了呢?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身在宫中,不比在家,可以由你们随性子地活着。在这里,处处都要小心呢,或许隔墙有耳。”

“多谢你。”林蹊弯腰拱拱手,复而抬头,平视着齐云栽:“但我们二人在这宫中本就人微言轻,身如草芥,更兼是黄口小儿,我们几句话,不会被人如何拿来做文章的,毕竟划不来嘛。”

林秉在一边拽拽他的袖子,“你咋也用这么多词语,你又想表达啥?”

“闭嘴。”林蹊小声喝止他道,觉得这林秉怕不是生来克他的。

“黄口小儿?哈哈,林蹊你说笑了。”齐云栽温和笑道,“你可是身份不凡的皇亲国戚,当朝皇帝亲姐留下的唯一的儿子,此等地位,怎可说是身如草芥?”

林蹊心道,自己的妹妹活生生在那里,你倒是不说了。

虽说心里有些别扭,但是林蹊依然不发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齐云栽说着,转身过去看向窗外,秋风瑟瑟吹过,把树梢上的黄叶吹下来几片,他看着零落下来的叶子,指了过去,“你们看,那窗外的叶子,原先还是高高在上的树上魂,转眼便被风吹落做了地下鬼。”

林秉听了这话,伸长脖子瞅瞅地面,又看看齐云栽,小声对林蹊讲:“妈呀,这人有病。一个叶子,看给他伤感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文学巨匠,正伤春悲秋呢。”

“你!哼……好,很好。”齐云栽气得直打哆嗦,转回头来连那叶子看也不再看一眼,指着林秉怒道:“鼠目寸光之辈,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口中的文学巨匠给你瞧瞧,到那时,希望你别被风闪了舌头就好。”

林秉也不理他的挑衅,只是对林蹊乖巧地笑笑:“少爷,我才不等他呢,我等你,青史留名的那一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林蹊心下一动,连忙自我规劝,少年心思纯真,你可不能想多,否则必然害人害己。

但看了看齐云栽的表情,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扶额,心说但你可真是给你家少爷我拉得一手好仇恨。

“林秉!”这是齐云栽第一次叫出林秉的全名,也是此生最后一次叫对方这个名字。

“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哎呦喂,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个说书的呢。”林秉噘噘嘴,满心的不服。

“我说,你有这好志气怎么不去跟你爹说,你跟我说什么说,请问您哪位?我又是您的谁?简单来说,你能不能当成文学巨匠,就四个字儿!”

林秉举起一只手,竖起四指,一脸不屑,说一个字收一根。

“关,我,屁,事。”

“你这刁民,若有一天我能掌权,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抓过来暴打一顿,再扔进牢里,省得你天天缠着林蹊。”齐云栽磨着牙,恶狠狠地骂道。

“啊,看看,看看,这就露出庐山真面目了不是?”林秉两手互相砸在一起,连声轻啧:“我早就说了,你就是对我家少爷有狼子野心,意图不轨!如今怎么样?不打自招了吧?”

林蹊心下无奈,这句话的确是狼子野心,但关键点是在他身上吗?也就是这个小院子里没什么人,不然被听到了齐云栽怕是要完。

“好了,你俩别吵了,再吵一会儿天都要黑了。”林蹊两手左右一展,袍袖轻扬,随着他的袖子落下,方才掐架的两个人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咳,好了,这种事情,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齐云栽也学着林蹊的样子轻咳一声,左右看看道:“林蹊,你……要不要出去转转……晒太阳?今天,天气不错。”

林秉不服气地想继续说什么,却被林蹊伸出手来及时打断这位祖宗的这张嘴,“出去就出去吧,难得夕阳还在,一会儿下去了可也不好看了。”

“好啊,那走?”齐云栽笑着对林蹊招招手,说完,还扭过身去示威性地看了林秉一眼,挑挑眉毛,半抬起头,黑发轻缓垂下。他今日没有束发,乌发几乎曳地,看着倒像是书里才有的勾人的妖怪。

林秉心里偷偷骂着,嘴上却也说不出什么,只能看着林蹊跟着妖精迈步出门。他想了想,还是一骨碌爬起身来扒住门边,对着走远的两人高声喊道:“少爷,别太晚啦!我等你回来!晚上想吃什么?还是我做的……馒头好不好!?”

林蹊步子倏地停住了,扭过身来对着林秉甩甩袖子。

白底上墨色晕染一般的衣料,是林蹊最喜欢的颜色。

后来的岁月里,他再也穿不起这些衣料和颜色,齐云栽和林秉却将这两种颜色时常穿在身上。

皇帝有皇帝的颜色,但夜深人静之时,成了齐云哉的少年有时还是会找出这样的衣服。

而林秉,则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穿着黑白,行走在没有了林蹊的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