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
“我连门口的红地毯都铺好了,结果你半道把人给劫走了,我现在对你很生气……”
郑慕兰话是这么说,脸色看上去却很平静。
她很满足如今的地位,这份满足,渐渐涨过了最初复仇的目的。
她曾经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但等她自己站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却不这么想了。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古代帝王为何血脉相争。
权力让人着迷,尤其是当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
郑慕兰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我觉得你在拖延时间?”
按照兆丰如今的实力,别说报复不成气候的顾延,就是打压吞掉之前的顾氏也是轻而易举。
而沈乔却打着要让他逐步崩溃的名义,一再拖延时间。要不是顾家老头被气死导致局势变坏,她可能还要再拖下去。
可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沈乔将她的手机摆在面前的茶几上,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奶奶下个月70岁生日。”
“……你在暗示我送寿礼?”
她摇头,话更加莫名其妙,“我舍不得我奶奶。”
“她身体不好?”
“非常好的。”
郑慕兰彻底混乱了。
只有沈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并不是赵梦,虽然她有时很希望自己是。
别人的东西,占据久了也会舍不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也会有不想还回去的那天。
她甚至不希望顾延回国,也不希望与他碰面,可这是不对的。
沈乔从包中拿出一只硬盘,里面记载着顾氏内部这些年的非法交易往来,这份原件她握在手里很久。
游戏结束了。
是时候为一切做个了结。
……
顾延呆在看守所的日子,顾氏的局势仍在不断恶化。
先是他卷入性侵案被抓捕的丑闻。又有匿名信举报了公司内的阴阳账目,导致名下诸多产业查封关停,数百人接受调查……
国外的叔叔婶婶听见风声,马不停蹄飞回来吞掉尚能运转的分公司。
当家族律师把这些消息告诉顾延时,他显得异常平静。
他似乎在这四面是墙的地方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平和,并没有如众人想的那样迫切想要出去……
事已至此,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可以劝服赵小姐撤诉,谁都看得出来,您是被陷害的,她只是想勒索您罢了……”
律师滔滔不绝地为他作出方案。
世上的所有事都能用钱摆平,或者用拳头,他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顾延抬起手背拭去嘴角裂口冒出来的刺红血珠,眼底没有起伏,“不,她不会撤诉的。”
说出这个结论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这不是她想要的。”
穿着灰蓝色的囚服的男子站起身,提前结束了会面。
接下来的日子,顾延依旧遭受着其他犯人无时不刻的针对。
他们摸准了值班规律,为了避免发出声音引来看守,有时会在半夜把被子蒙在他头上对他进行殴打。
他身上的伤愈加严重,上面不得不为他换了房间。
顾延换去了另一个气氛相对和平的监室。当天晚上,他第一次在身上没有增加任何新伤的情况下入睡。
他隔壁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当夜深人静耳边充斥着起此彼伏的鼾声时,只有他们没有睡着。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想说话。
顾延仰面躺在冷硬的床板上,视线无焦点地盯着上方被月色照亮的天花板。
他全身的伤都在作痛,却不是他失眠的理由。
此刻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一个不该出现的画面。
不该出现,却挥之不去……
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
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在警察赶来的最后时刻他并没有想要攻击她,尽管他的动作看起来那么可疑古怪,尽管他本来打算这么做……
就在几秒钟前他还打算这么做。
他当时愤怒得恨不能立刻杀死她,若是不能,也要让她尽可能地品尝到痛苦。
“如果不是受你连累,他现在还好好的,你不该怪自己太多事么?”
“他的人生是被你毁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那个尖牙利嘴的女人反常地陷入沉默。
她垂着头盯着膝盖间垂下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她竟然还有空去想别的东西。
她耳后的发丝随着垂头的动作披散在脸畔,将她的脸遮盖得严严实实。所以他决不该看见的……就算看见了也只是他的幻觉……
风中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一线透明的水迹滑到了她的下颌,将坠欲坠。
时间在此刻停滞下来。
顾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停在她的身后。
一瞬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心脏产生收紧般的疼痛,吞咽口水的动作伴也随着刺痛。
疼痛蔓延向五脏六腑……
几秒钟前,他想要杀死她。
几秒钟后,他做了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缓慢地伸出手。
穿过与她间隔的空气,想要拭去她的眼泪。
他解释不出这么做的理由,解释不出此刻痛苦的来源……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溢出,他已走到万劫不复的边缘。他的心神剧烈振荡着。
这个诡计多端的低贱女人是多么可怕,只不过掉了一滴眼泪,就让他成了不可理喻的疯子。
这是不应该的。
这是错误的。
这错误是从何处开始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纷乱的思绪让他没有及时躲开砸过来的椅子。
她的头发在风沙中纠葛,迎面来的是冰冷的目光,以及面颊上残余的淡淡泪痕……
原来她真的哭过。
骨骼错位的胳膊痛得他面白发汗,突来的巴掌让他屈辱倍增,然而他竟只注意到这个事实。
这个事实让他惊骇,仿佛他此刻感受到的痛苦全是由她的一滴眼泪构筑的。
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他……
顾延内心陷入更深的混乱。
若是他不想看见她的眼泪,他内心又在期待着她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记忆中的某个画面。
那是他上一次回国时……回家途中看见一群高中女生在街边抓娃娃,他的视线从那一群红白校服的无聊女生头顶飘过。
瞥见夹在其中的一张笑脸。
她笑得太过灿烂,以至于他第一眼没有认出来是她。
一群女生簇拥着她,看她轻松地从娃娃机里抓取出一只又一只毛绒兔子。一群人抱着她一阵阵惊呼。
顾延的心脏气到阵阵抽痛,觉得她凭什么这么快乐?
她们一行人走后,顾延从街角走出,厌恶而轻蔑地看了眼那些粗制滥造的丑陋玩偶。
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在她方才的娃娃机前投下一枚硬币。
那天他在那个简陋的娃娃机前呆了很久。
最后一个娃娃都没有抓到。
他气得在监控器下踢踹仪器,惹来蜂鸣警报和围观。
回到家中他仍旧无法平息怒火。在上楼时和继母爆发争吵,导致对方意外跌倒流产。从公司赶回来的父亲大骂着让他滚,他负气连夜买票出国。坐在夜班飞机上看着窗外边缘反光的云层,即使到了那一刻……
他仍沉浸在那张笑脸勾起的愤怒中。
当然应该是愤怒,如果不是愤怒那又是什么呢?
他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墙后偷偷窥视,驻足不前。究竟是害怕被她当众奚落,还是舍不得破坏那份堪称“美好”的氛围?
顾延想不明白,里面藏了太多他不想去弄清楚的东西……
进入看守所之后,顾延就沉浸在这份无法瓦解的痛苦中。
那痛苦从心底深处蔓延而出,远胜过皮肉上遭受的痛楚。
胳膊受伤不至于让他无法料理那些杂碎,可是很奇怪,他并不想反抗。
很多时候他甚至会故意激怒那些人。他想要用身体上可以忍受的痛盖过另一层无法容忍的痛……
哪怕只是获得片刻的安宁。
无论他多么排斥去揭晓答案,答案仍不可避免地一天天更加清晰起来——
醒悟的那刻,他想不如直接杀了自己算了。
反正他的毁灭,他的伤痛,他的死亡,都是她想要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