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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如禅院直哉所料,夏油杰的战斗方式与胡来没有太大区别。

他像是只笨拙又茫然的幼鹿,当遭遇需要战斗的大场面时,尽管知道要去奋力争取胜利的结果,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做才算正确。

咒灵操术是极其稀少且珍贵的术式,只要使用者足够勤劳,无上限的咒灵容量足以帮助任何稍有潜质的人成为顶级咒术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个适配性极强的傻瓜术式。

但战斗的结果由多种因素共同决定,咒灵操术需要咒术师拥有足以调伏强大咒灵的实力,仅靠堆积数量取胜的方式成不了气候,术师与咒灵相辅相成方为正道。

但没人教过夏油杰战斗的技巧。

他或许能在小学的校运会上跑出第一名的好成绩,却不知道该如何通过咒力流动情况精准捕捉敌人的动作;他或许能在体育课中不被躲避球砸到任何一次,却无法招架三级咒灵来势汹汹的一番攻势。

禅院直哉双手抱胸,以冷淡的态度旁观夏油杰因同时招架四只三级咒灵而显得格外忙乱的身影,这才感到心中的戾气稍微消散一些。

——不过是个只会闷头苦干、难成大器的蠢货,即便未来进入东京高专,大概也只能凭借术式的独特程度分去高层的部分目光。

至少以禅院直哉的视角来看,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家世出发,夏油杰显然都没有能超越自己的地方。

但这其中毕竟还夹杂着一个名为加茂伊吹的变数,如果有他作为媒介,夏油杰倒也不是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果不其然,加茂伊吹已经开始思索:“我看他对咒术界还挺有兴趣,按理说该去咒术高专读书试试,只可惜他是东京本地人,将他调去京都高专似乎有些困难。”

“介绍他上学就算了,”禅院直哉有些不耐,“你还打算将他放在身边培养?”

御三家的后代不必进入高专,但加茂伊吹为了偿还乐岩寺嘉伸往日的恩情入学,五条悟便也见样学样地做好了准备。

平民与读书是禅院直哉极厌恶的两个存在,凑在一起更是令人心烦,他根本没想过追随谁去上学的问题。

可他凑不成这个热闹,也看不惯突然有个陌生人横插一脚,在他看不见的京都日日与加茂伊吹相伴。

加茂伊吹笑笑,他软下语气回道:“京都校与加茂家关系匪浅,我又是校长的关门弟子,他和我待在一起,进入十殿阵营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京都校当然是比东京校更好的选择。”

“那就让夜蛾正道替你看着。”

禅院直哉答话很快,他瞥去一眼,表情算不上友善,却也因加茂伊吹理由正当而和缓了些许:“听说是你点名叫他来做推荐人,你们交情不浅,这也不算什么。”

“那倒也是,夏油杰应该和悟年纪相仿,说不定两人还能有个照应。”加茂伊吹真的顺着禅院直哉的思路想了下去。

后者见他的确是在理性考虑各方势力与人际关系的平衡,而并非是对夏油杰有什么特殊的关注,这才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本场对话的主角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去处已经被加茂伊吹在瞬息间敲定,正忙于面前的战斗。

他起初只打算用手头的低级咒灵迎战,却因配合不济而难免左支右绌,显得忙乱又笨拙,胜算骤然降低。

这是加茂伊吹为他安排的训练赛,与自行遭遇咒灵袭击事件不同,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油杰勉强能从每次碰撞中总结出少许经验或技巧,再尽可能直接运用到接下来的招数之中。

在咒灵伸直利爪朝人抓来时,闪身至其手臂外侧可以更轻松地避开攻击,且不会有被双手抓伤的风险。但若是能够精准把控距离、闪身至手臂内侧,便可以直接出拳击中咒灵大开的门面。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随时观测所谓的咒力波动,但如果可以看清已被调伏的咒灵的动作,分析出其皮毛的飘动方向,也能在第一时间对无形的攻击做出恰当的反应。

四只三级咒灵没有智慧,却凭借战斗本能发起了暴雨般密集且接连不断的强势进攻,而在充分汲取过类似的战斗节奏之后,他想用同样数量的咒灵创造相同的攻击节奏也不是难事。

……像是突逢雨露。

夏油杰从未感到人生中有如此充实的时刻。

获取胜利不再是此战的唯一目标,夏油杰像是一棵疯狂吸收养分尽力生长的树苗。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他的动作逐渐轻快起来,场内的形势不知在何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他刚才是在进行一场比赛,此时便是在完成一次实验。

夏油杰呼吸急促,额角带汗,身上的外套被胡乱甩在一边,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住他的束缚,使他终于能够开怀地呼吸天地间的空气。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竟拥有足以掌握外物至此的实力,并因这个发现而畅快至极。

四只咒灵变成了他掌心的玩物。

他不断探索、寻找、挖掘,最终总结出自己的战斗风格与战斗方式,再对此进行无数次细微的调整,同时磨合自己与已调伏咒灵的行动节奏,提高获胜几率。

直到敌人身上已经再无可用之处,夏油杰这才将其踩在脚下、抓进手心,死死控制住咒灵的行动,抬头望向看台上的加茂伊吹,喘着气问道:“请问我是该把它们放回牢笼中,还是可以直接吃掉?”

就在刚刚,禅院直哉被一路寻来的兄长叫走,他的母亲有事要说,似乎是与他前几日惹怒了家中私塾的老师有关。

少年无所谓地朝加茂伊吹耸耸肩,让他安心在这等着或随便找人带他转转都好,说之后很快回来,便马上跟着兄长前去回话,事态隐约有些紧急。

加茂伊吹知道他惯常与老师三五日一吵,若不是情况严重,想必禅院家不会在有客人到访时突然将他叫走,便飞快应下。目送兄弟二人离开以后,他继续专注地观看起场中的情况。

当夏油杰渐入佳境之时,加茂伊吹无比确信——无论目的是提高人气还是夺取家主之位,他都必须拉拢夏油杰,使对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禅院直哉并不在场,因此加茂伊吹可以用更加放松、随意、甚至说亲密的态度与夏油杰相处——思考对策与切换状态花费了瞬息时间,让夏油杰误会他在犹豫。

夏油杰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又额外解释了一句。

“吃掉是指调伏,”他已经将右手中的咒灵团成了一个滚动着诡异光芒的黑色圆球,放在唇边示意一番,又重新令它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是咒灵操术收集咒灵的唯一方式。”

种种考虑之下,面对夏油杰的问题,加茂伊吹笑道:“我想,这场战斗对你而言或许有些特殊的意义,既然如此,不如再添四位伙伴好了。”

此时已从战斗时的兴奋感中抽离出来,夏油杰面上升起一股细微的燥意,他垂下视线,似乎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半晌才又小声开口:“可以吗?”

“当然,不过是三级咒灵而已。”加茂伊吹勾了勾唇角,面上仍是一派游刃有余,“原本我只把这当作热身运动来着,但你看上去已经很尽兴了,而且收获良多。”

夏油杰轻轻点头,他忙于将手上的咒灵搓成浑浊的能量球,在这段时间之中,加茂伊吹乘电梯从看台下到场地中央,来到了他身旁,好奇地望着他操作的整个过程。

毕竟是要真正吞入口中的东西,夏油杰只希望能将表面处理得更加光滑、体积压缩到最小,以便一会儿不会令他感到太过难受。

他十分专心,直到终于处理好四只咒灵才发觉加茂伊吹的视线,一下子有些局促,犹豫着问道:“或许……您方便让我单独待会儿吗?”

加茂伊吹短暂地显出了无措和惊讶的表情。

他很快背过身去,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是咒灵操术的机密环节,并不是有意想要窥探。”

“……倒也不是您想的那样。”在他即将迈开步伐到一旁去时,夏油杰又叫住了他,“咒灵的味道不好,我怕在您面前露出难堪的样子。”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他又将身子转了回来,注视着夏油杰的双眸,在两人以如此近的距离下彼此相望之时,他脸上全部关切的神色都会第一时间传递到对方眼中。

少年无奈地轻叹一声,并非询问,而是直接敲定道:“我在这里陪你。”

因为父母在此前一直不了解夏油杰所具有的与常人不同的天赋,他在尝试着调伏咒灵时,恐怕一直都是独自撑过最难熬的时刻。

以读者论坛中的内容判断,这份痛苦也是神明送给他用来吸引人气的礼物之一——这正是命运被操控时最容易令人感到恼火的一点。

“这……”夏油杰缓缓点头,“如果您感到不适的话,留我一人在这就好。”

加茂伊吹还记得有读者说吞下咒灵的过程“好像咽下沾满呕吐物的抹布”,今日一见,果然是种极为糟糕的体验。

夏油杰在把咒灵吞入腹中时尽力长大嘴巴,避免能量球与唇舌产生太多接触,但当球体被整个含入口中之时,他依然发出了极压抑的干呕声。

越是想减小这种怪异的声音,心中的紧张情绪便越会使人感到口中的味道难以忍耐。当夏油杰完整吞下第一只咒灵时,他甚至猛地弯腰,捂着胸口与喉咙吐了出来。

他惊慌地抬眸,无措地看向加茂伊吹,用力摆手企图阻止少年再靠近过来,面色也涨得通红,似乎羞耻到了极致。

加茂伊吹却没有犹豫。

他跨过地上的小片污秽,很快用柔软却分外有力的双臂扶住身体发软的夏油杰,为男孩撩开被汗浸湿的额发,轻声道:“如果我走了,你要自己独自挺过去?”

“不……”夏油杰口中轻轻溢出一声应答,便再也没力气说话。

当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加茂伊吹身上时,长久以来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他发现自己连脚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夏油杰口中蓦然被塞进了一块硬物。

他下意识用舌尖舔舐一圈,橘子味的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暂时占据了大脑反馈出的味觉体验。

“我从弟弟手里抢来的糖果,”加茂伊吹垂着眉眼笑道,“没来得及还他,先给这位弟弟一块好了。”

第132章

几乎是在品尝出糖果味道的瞬间,夏油杰便感到想要呕吐的欲望极速减退了一些。

但体内咒力与吞噬的能量球相互碰撞时产生的异味仍然存在,来源于更深层次的化学反应,而非味蕾接收到的信息能够随意覆盖的表面感觉——

当舌头适应了糖果的味道以后,再次汹涌袭来的酸臭味使他又下意识干呕一声。他连忙闭紧嘴巴转头朝向另一侧,以免将呕出的秽物沾在加茂伊吹身上。

与反胃感的激烈搏斗使他无暇顾及其他,直到加茂伊吹扶着他来到看台上坐下时,夏油杰才隐约回忆起了加茂伊吹刚才所说的内容。

加茂伊吹叫他“弟弟”……

夏油杰的面庞有些发烫,他不知这是呕吐过后的自然反应还是情绪波动促使温度提高,只是不断想着那个似乎显得太过亲昵的称呼。

这不该是什么会引起人太多关注的叫法,仅从年龄或资历判断,加茂伊吹理所应当叫他一声弟弟。

问题出在夏油杰自己身上。

他从未与父母之外的谁有过十分亲密的关系,当加茂伊吹如此自然地照顾他、关爱他时,羞涩、不自在与受宠若惊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连脑浆都烧得滚烫。

——那接下来他要如何称呼加茂伊吹?

说“您”未免太生疏,像是对旁人善意的拙劣拒绝;说“加茂哥哥”又太过刻意,与电视剧中卖弄宠爱的小孩无甚区别;但如果只说“哥哥”,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说不定反而会惹这位贵公子感到不快。

夏油杰的舌尖徒劳地在糖果上轻轻划动,反而令橘子的甜味与仍然存在感强烈的能量球之味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更加令人苦恼的味道。

来不及纠结称呼,他想吐掉这块糖,犹豫半晌却不敢动弹——这毕竟是加茂伊吹的一片好心,即便对方并不知道糖果的味道会使他更不好受,他也不能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于是他像是只被掐住了嘴巴的小狗,即便强行忍耐不适已经使他泪眼朦胧,也依然紧紧绷住喉咙处的肌肉,甚至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好在加茂伊吹擅长察言观色。

他很快通过夏油杰脸上的突起发觉对方将糖果含在了牙齿之外的事实,从而意识到夏油杰或许对橘子味并无好感。

微微皱眉思考着这并不是出现在个人情报中的内容,他的身体已经自然做出反应。

加茂伊吹将左手平举在夏油杰面前,说道:“吐给我吧。”

夏油杰一愣,他有些惊慌地抬眸,一时没能理解加茂伊吹的意思。

于是少年再耐心解释一句:“如果不喜欢糖果的味道,先吐给我吧。”

这个动作对于家人而言还算普通,但若是两人从始至终只见过两面,夏油杰无论如何也不敢真吐在加茂伊吹手心。

反正心思已经暴露无遗,夏油杰飞快侧头,很快将已经融化大半的硬糖吐进自己掌心,不顾糖果上的一片粘腻,收紧拳头后马上脱力般将手臂搭在小腹上,没有再动弹一下的力气。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了一声,他转身想到方桌旁为夏油杰倒茶——还要多亏禅院直哉临走时叫人送来了许多零食水果——还没等他迈步,夏油杰便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口。

“不、不用……”他的声音太轻,像是从喉咙间挤出几个音节拼凑成一句完整的内容,“让我稍微缓一会儿吧。”

倒水不是难事,夏油杰却还如此客气,加茂伊吹心中有了别的猜测。

他仍然到方桌旁拿起了茶壶,不过同时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用温热的茶水将手帕打湿,又回到了夏油杰身边。

假肢使加茂伊吹无法轻松蹲下,少年便将腰弯得很低,先为夏油杰简单擦拭了两颊上的细汗,又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其手上的糖浆擦去,顺带取走了他掌心的糖块。

夏油杰疲累地垂眸看他,指尖轻轻一颤,并未再花费力气推拒。

而下一秒,一点柔软碰在他的唇珠之上,随即便有暖流般的力量顺双唇间的缝隙滑进口中,缓慢地拂平口腔中每一分不适感,令咒灵的味道在瞬间散去大半。

持续滚动着翻涌的胃部终于平息下来,他微微瞪大双眼,惊愕地望着加茂伊吹抵在他唇上的食指,甚至足以看清其上纵横交错的浅色疤痕。

——加茂伊吹用咒力冲散了他口中因吞噬咒灵留存的异味。

夏油杰的思绪近乎停滞,在大脑还没能再次顺利运转起来之前,面庞的热度已经高到惊人,促使他几乎再次拥有了直接跳起来的力气。

但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克制住仓惶躲避的欲望,眼睫如蝶翼般飞速扇动两下,最终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加茂伊吹关切的目光令夏油杰无可遁逃,他听见少年温柔地问:“既然咒灵的味道来自术式,术式又由咒力发动,我想,或许我的咒力能让你感到舒服一些。”

“怎么样?”加茂伊吹将手帕暂时抛到脚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夏油杰发热的额头,“还是很难受吗?”

夏油杰闷声摇头,含着水雾的紫瞳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之意望向加茂伊吹,半晌才嗫嚅着道出一句:“……已经好多了。”

“也就是说——有效果?”加茂伊吹笑着问道,并没收手,而是继续用自己的咒力细致地擦拭着夏油杰口腔中残存的咒灵之咒力。

夏油杰飞快点头,微微移开视线,很快又忍不住去看他。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想转移夏油杰的注意力,叫对方别因这个动作太过害羞,于是自然地开口笑道:“虽然不知道我的咒力是什么味道,但我想,总归比咒灵的味道容易接受吧。”

夏油杰一愣,竟然下意识地用舌尖在口中轻扫一圈,尝出了此时的味道。

并非是食物那种会令人在吞咽的一瞬间被惊艳的美味,加茂伊吹的咒力如他本人一样清新又温和。但或许有受到术式的影响,夏油杰能从其中品味到一种极细微的腥气。

像是血液,隐约带着锈味,发咸,按理说并不好吃,却因已经被反复稀释而只在舌尖上铺开一层浅浅的味道,不会让人感到恶心。

——这是……

——加茂伊吹的味道。

夏油杰望着加茂伊吹含笑的红眸,一时间有些出神。他仿佛能将口腔里的每一条体会完美地代入到面前这位清俊的少年身上,这令他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知。

他所感受到的并非是加茂伊吹的咒力,而是加茂伊吹的灵魂。

他好像快将加茂伊吹吞吃入腹了——

唇上柔软的触感撤离,夏油杰瞬间从幻想中惊醒,精神一震。

加茂伊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过于激动而做出的一系列反应,轻拍他头顶一下,弯腰拾起脚边的手帕,转去密室中唯一连通外界的大门处。

“你在这再休息一下,我叫人来打扫卫生。”加茂伊吹叮嘱一句,很快离开密室。

大门咔哒一声合拢之后,夏油杰终于再动起来。

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将食指放在加茂伊吹曾触碰过的位置,想以相同的方式朝口腔中注入咒力,却因无法精准地操控咒力适量匀速输出而割破了下唇。

“好痛……!”他低呼一声,指尖蹭上了红色的痕迹,“……好难。”

密室中没人看他,他又松下一口气,放松身体瘫在椅子之中,体会着不正常心跳所代表的特殊含义。

实话说,即便他们只见过两次,夏油杰也能坦然承认:他的确崇拜加茂伊吹。

他想成为加茂伊吹那般强大、优雅、万事游刃有余的术师,这个念头远比医生或科学家的理想更有诱惑力,似乎也更显得明确且触手可及。

——触手可及吗?大概会是这样,加茂伊吹称他为“不会被咒术界放过的人才”,他当然会因憧憬对象随口说出的一句评价而坚信自己拥有天分。

下唇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夏油杰亲手割开的印迹,却好像是加茂伊吹盖下的章。

夏油杰喃喃道:“加茂伊吹……”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再次推开,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共同返回,他们带回了两位沉默寡言的佣人,一进门便飞快到密室中间打扫了夏油杰呕出的那片脏污。

“感觉如何?”加茂伊吹笑着询问,“等你恢复些体力,我就送你回家。”

夏油杰站了起来,他先与加茂伊吹身后面色不善的禅院直哉对上了视线,随后才看向加茂伊吹,微微垂着头说道:“我好多了,随时都可以离开。”

“我派人送他回去就行。”禅院直哉有些不耐烦道,“伊吹哥,你好不容易来这一趟,至少要过夜再走吧。”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似乎真在思考此举是否妥当。

夏油杰沉默一瞬。

在禅院直哉嫌恶的目光中,他抿唇说道:“……伊吹哥,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加茂伊吹心中一动。

他立刻回道:“没关系,我只不过是坐车多走一趟——既然接你过来,合该亲自送你平安到家,不必在意。”

第133章

加茂伊吹的回答一出,禅院直哉立刻便恼怒起来。

他嘴角一抽,毫不掩饰心底涌起的暴虐与烦躁之意,令夏油杰在目光触及他时立刻低下头,小声重复道:“伊吹哥,真的没事。”

明白禅院直哉一定面色难看,加茂伊吹轻轻握了下他的右手,一触即离,安抚意味很强。

于此同时,少年微笑着否定了夏油杰的担忧,他说道:“别忘记我还为你打包了一个蛋糕,如果叫你独自行动,你该怎么回家才好?”

加茂伊吹言语间再也不提及和禅院家有关的事情,既是让禅院直哉明白这个决定不容他再横插一脚,也是让夏油杰不必再因禅院直哉的反应感到为难。

禅院直哉面色阴沉不定,他死死盯着夏油杰那副可恨的无辜模样,明明暗中要把槽牙咬碎,表面却只能露出一个笑脸。

他朝加茂伊吹叮嘱道:“那你路上小心,尽快回来,父亲已经设下宴会,有事与你详谈。”

“家主大人吗?”加茂伊吹显得有些惊讶,他略微歪头,暗示道,“你有消息吗?”

禅院直哉的笑容中终于多了几分真诚。他因这绝非夏油杰能够干涉的话题而有些得意,但依然无法明确回答加茂伊吹的问题,只摇了摇头,含糊猜道:“或许和十殿有关。”

若是禅院直毘人想谈谈十殿的问题,加茂伊吹心中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警告,二是站队——无论真相是其中哪个都值得他打起精神对待。

“我很快回来。”加茂伊吹立刻保证道。

但禅院直哉又挑眉,提醒他此时距开宴的时间不过只剩一小时左右,御三家的本宅全都坐落在远离市区的结界之中,加茂伊吹要真将夏油杰送到家门口的话,恐怕难以准时赴宴。

加茂伊吹难免感到犹豫。

在他夺权的道路上,禅院家的态度显得至关重要,他需步步为营,既然想尽力争取禅院直毘人的好感,是否要亲自送夏油杰回家倒真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加茂伊吹没将犹豫写在脸上,夏油杰却明白了短暂沉默背后的意思。

于是他又望一眼禅院直哉,低声说道:“伊吹哥就留下吧……可以派你的部下送我回去,这样的话,伊吹哥也能放心一些。”

有了人气第二亲自递来的台阶,加茂伊吹立刻松了口气,点头应道:“很抱歉,今日实在是情况特殊,下次见面时再补偿你。”

“没有什么需要补偿的地方,”夏油杰轻轻摇头,他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却依然显得十分坚定,“我收获很大,还要感谢伊吹哥才是。”

望着面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禅院直哉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出,为何战斗的场地与对象都由禅院家提供,他却仍然无法掺和到两人的对话之中,只能在加茂伊吹身后暂时忍气吞声。

——气死了。

在加茂伊吹要送夏油杰出门时,禅院直哉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令加茂伊吹的腕骨都感到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你留一下,我有话要说。”

加茂伊吹一愣,夏油杰已经善解人意地朝他挥了挥手,跟随那两位打扫卫生的佣人一同离开了密室。

十殿派来的轿车就停在禅院家的大门前,加茂伊吹倒不担心会没人接应,只是仍觉得有些失礼,怕夏油杰视角的读者会感到介意。

“直哉?”加茂伊吹望着禅院直哉的表情,不免叹了口气,“你又生气了,是吗?”

禅院直哉撇嘴,他变了声音,怪腔怪调地说道:“伊吹哥,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他比你还小上一岁,不说是叫我一声伊吹哥,就连叫你一声直哉哥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加茂伊吹反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们总不可能绝对仇视彼此的每个社交对象。”

两人十指交扣,加茂伊吹又将紧紧相握的手举在他们面前,一句话便使这个略显暧昧的动作合理起来:“合作共赢,只有双方团结才能成事,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要意气用事。”

禅院直哉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手腕的一圈红痕之上,短暂停顿两秒,终于又与他对视,莫名问道:“伊吹哥说过,我是看着你抵达终点的最合适人选——”

“这样的我对于伊吹哥而言,也只是个合作伙伴吗?”

加茂伊吹短暂停顿一会儿才回忆起这是他刚到意大利时说过的话,卡壳的思绪这才重新运转起来。

他当然不可能欺骗禅院直哉,但说这话时的心思倒也没有多么复杂——若是他真有中途战死的一天,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的收尸人,加茂伊吹有极为谨慎的推理过程。

在五条悟身边结束生命,再重要的存在也只能成为他人生背景板中的色彩之一;而禅院直哉人气不低又并非主角,通过承诺与实际行动提高他的好感以后,也能同时调动观看他视角的读者的兴趣。

禅院直哉不需要更多配角的陪衬,还可以为加茂伊吹增加逆天改命的几率,如果操纵得当,说不定就能获得峰回路转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这句话还没等来它该发挥作用的危急时刻,先成了为当下情况早早铺垫好的伏笔。

加茂伊吹没想到禅院直哉会在此时对这事进行再次求证。

“直哉,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才会让你如此反复地对我产生怀疑吗?”

加茂伊吹将身体正面朝向他,又去牵他的另一只手,视线却一直定在他的眼眸之中:“你明白地告诉我,我会改正。”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诚恳,让禅院直哉一哽,原本还想借着无理取闹的情绪问出口的“只要我一人行不行”也只能憋在心头,反倒再也说不出话。

少年卸下一身戾气,终于暴露心底的些许无措,明明仍在逞强不愿露怯,却下意识微微放软了语气,问道:“伊吹哥,我可以不是最合适的那人,但想要做最特殊的那人。”

“我想让我于你而言,如同你与我一样。”

加茂伊吹瞳孔微微一颤,他本能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圆滑地回应道:“你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如果你甚至不愿意去尝试相信,又怎么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禅院直哉握住他双手的力道又大一些,像是情绪快要不受控制。

加茂伊吹却有些麻木。

五条悟很特殊,夏油杰很特殊,甚至还没露面的七海建人与家入硝子都很特殊——他们是人气排行榜上的重要角色,与其关系的好坏将会直接影响到读者对加茂伊吹本人的看法。

夜蛾正道很特殊,乐岩寺嘉伸很特殊,冥冥很特殊,庵歌姬很特殊——他们在咒术界具有相对特殊的身份与地位,是加茂伊吹行事的契机与途径,像是文章中的过渡段。

禅院甚尔很特殊,加茂宪纪很特殊,本宫寿生也很特殊——他们是加茂伊吹重要的友人、亲人与伙伴,加茂伊吹能取得今日的成就离不开他们,自然会将他们列在心中的第一顺位。

连加茂拓真对加茂伊吹而言都是个特殊的存在,两人间复杂的伦理纠葛大概是后者人设中的亮点之一,复仇计划也是他当下人生剧情中的重要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禅院直哉怎么会算不上与众不同呢?

“你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加茂伊吹低声重复一遍,明明说了句实话,却有些难以平静。他突然从禅院直哉过于在意的反应之中感受到,自己的一系列算计对他们而言实际也并不公平。

神明不愿给他前进的力量,他只好把握一切机会攀登,在他抵达山顶的过程中必然会有其他角色因此下跌。

——但他不是个会向世界无条件释放善意的好人,也早就做好了背负罪孽的准备。

黑猫说这并非他的过错,可加茂伊吹愿意倾尽一切为此赎罪。

于是他又说:“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

“与是否符合寻常秩序无关,只论我的个人原则——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我能为直哉做到很多事情。”加茂伊吹的语气十分郑重,却莫名显得像在神游天外。

“那大概是,”他慢慢道,“……远超你想象中的……很多事情。”

加茂伊吹此时展现出的情绪太不寻常,令禅院直哉脑内发热的情绪立刻冷却下来。

禅院直哉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被再次拉近,他挣开加茂伊吹双手的束缚,抬手遮住了那双似乎泛起浅淡泪意的猩红眼眸。

“是我做错了吧?”禅院直哉问道,“是我让伊吹哥困扰了吧。”

他的语气由疑问变为肯定。

“……我已经长大了很多,知道你的困苦,从来都比什么五条悟或夏油杰更加了解。”

“你不必担忧我会因你的态度受到伤害,因为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或许我们的结局从那场投壶起就已经注定好了。”

禅院直哉竟叹息一声,显出不符合以往状态的沉稳。

“让我在乎你多一点也不会怎样。”

“那……伊吹哥,就让我先在乎你多一点吧。”

第134章

加茂伊吹没哭。

他只是下意识地厌恶自己。毫无疑问,他卑劣又可耻,无论为自己谋取利益的理由看似有多少合理性,总归不能抹灭终将在过程中伤害他人的事实。

禅院直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却并没让他立刻放松下来。

加茂伊吹逐渐发觉他与许多人的关系都越来越偏离平等交往的范畴,像是几团极为混乱的线,根本梳理不清思绪,也很难评价到底谁对谁付出更多。

他没有扯下禅院直哉的手,于是卷曲的睫毛轻轻扫过少年的掌心,带起些许痒意,同时将他的无措与迷茫尽数传递过去。

加茂伊吹问:“值得吗?”

呼吸微微一滞,禅院直哉紧抿双唇。他第一次见到加茂伊吹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态,却没有任何胜过旁人的优越感与快感。

他想:不如叫夏油杰再多留一会儿,以避免自己在不知何时触及加茂伊吹的痛处,叫人这样伤心。

加茂伊吹温柔善良,翻遍整个咒术界都找不出比他更加坚韧且富有力量的术师,可过往的经历像是深埋在他心中的一根尖刺,搅得他但凡活着都无法获得安宁。

谁来爱他?谁来安抚他?他护住了那么多人,甚至每次与禅院家联络都会为禅院扇的双胞胎女儿送上一份礼物,以表达他对咒术界内每个孩子的重视与关切——可谁来保护他?

禅院直哉不知道自己才是加茂伊吹痛苦的来源,一只手仍遮着加茂伊吹的眼眸,另一只手则圈住他的脖颈,与他头靠着头相互依偎在一起,试图用这个姿势给予对方一点力量。

他用脸颊亲昵地蹭蹭加茂伊吹的侧脸,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比对方更高一些——虽然不过是大概几厘米的高度,却似乎象征着上下位的更迭,具有比身高更加深刻的含义。

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一种满足之意,禅院直哉模仿着加茂伊吹一贯的语气,极温柔地轻声说道:“伊吹哥……不要难过。你得知道,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加茂伊吹的唇瓣微微颤抖起来,似是暂时无法发出声音。

在神思恍惚之中,他麻木地发现,他眼底泛酸的泪意与面部的每个微表情都是自己无意识间做出的反应,就连这种喉头一哽的姿态都能随着他心念变动而被随时调整。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何时真心感到悲哀或喜悦,又到底是否真对禅院直哉心存愧疚。

如果他真的不想让禅院直哉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他怎么会任由两人保持着这样一个过于亲密和暧昧的姿势、仿佛正从对方身上汲取慰藉一样,从而赋予对方无比强烈的成就感与存在感呢。

“不要对我持有太多期待。”加茂伊吹甚至此时还在不断吐出欲擒故纵的句子,“直哉,我从来都不是你心中的模样。”

禅院直哉低低哼笑一声,他回复道:“既然如此,我会慢慢认识真正的你,而不需要你为了迎合我心中的模样做出任何改变。”

“我保证,伊吹哥——我会比他们都做得更好。”

如果说禅院直哉的一系列惊人言论看似是在对加茂伊吹表明心意,那么很快,他开始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从之后的小型宴会上便能看出他毫不掩饰的积极主动。

禅院直毘人想与加茂伊吹说的事情的确与十殿有关,两人闲散地用家常话兜了几个圈子,做足了主客尽欢的表面功夫,随后切入正题,很快聊起了加茂伊吹最近的行动。

与直爽者对话无需藏藏掖掖,加茂伊吹直接告知禅院直毘人,说十殿的确是在大规模收集咒术界内的各种情报,计划名为“贱耻”。

“贱耻……”

禅院直毘人咀嚼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从其中感受到加茂伊吹身上有股令人心惊的破釜沉舟之意。

禅院直哉一改往日对族中大事不管不问的态度,很快接上话音,用几句笑谈打破了略显压抑的气氛。

即便在场众人都知晓贱耻二字显然有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也依然成功将这个话题极圆滑地一笔带过。

他已经摆明了站队加茂伊吹的态度。

禅院直毘人虽然不赞同幼子将心思完全暴露出来,但或许的确父子连心,禅院直哉的举动符合禅院直毘人暗中预想的选择,正好成了禅院家顺理成章作出承诺的台阶。

在这场不满一小时的宴会之中,加茂伊吹与禅院直毘人达成共识:

在十殿的行动没有危害到禅院家的切实利益之时,禅院家会以按兵不动的方式暗中支持加茂伊吹夺权。

即便两方之间因误会或其他原因产生矛盾,也要为彼此留出二十四小时进行弥补或澄清,若未能在一天内消除后果,可以算作契约就此作废,双方再无瓜葛。

对禅院直毘人来说,这个约定使禅院家变成了湍急水流中勉强稳住脚步、不至于被浪潮随意拍走的石块,比十殿的其他目标少了几分伤筋动骨的可能,还不会引起明显关注。

对加茂伊吹来说,这个约定对他没有太大益处,只能保证当加茂拓真试图以外部力量的胁迫压倒他时,禅院家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总归情报被切实地握在他手中,一旦禅院家毁约,十殿依然能立刻将刀刃抵在世家的脖颈之上。

禅院直哉在一餐结束时还是副笑眯眯的模样,嘴角带着张扬的弧度,游刃有余地为禅院直毘人与加茂伊吹递出合适的话题,一直以无害的模样调动餐桌上的气氛。

他原本在父亲面前是娇憨讨喜的小孩性格,不代表禅院直毘人看不出他的伪装——这位百经风浪的家主见幼子今日与加茂伊吹单独待了一会儿便转了性,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御三家百年以来以各种手段维持住的鼎立秩序,大概真的要被以加茂伊吹为中心的新一代搅得乱七八糟了。

*——————

禅院家的主动示好,实际上正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

启动贱耻计划,加茂伊吹并非意在正面对抗。

十殿中不是没有战斗型人才,但暴力夺权会叫加茂伊吹上位一事显得有些怪异,难免有不干不净的嫌疑。

不仅如此,直接行动的风险比暗中行事更高,一旦世家间形成联合之势、高层再强行插手干涉一番,只要加茂伊吹半招不对,马上就要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绝不能冒险。

——贱耻计划将会在夺权迎来终幕前的每一秒钟持续发挥作用。

十殿大规模搜集资料,将咒术界甚至整个日本的情报尽数掌握在掌心之中,经过专门整合与筛选过后,将其变为逐个攻破加茂拓真势力的武器。

比如说,如果禅院家没有与加茂伊吹提前达成协议,当禅院家表现出任何公开支持加茂拓真的意向之时,即便有折损战力的风险,十殿也会将能够点燃禅院家的无数丑闻悄无声息地送进禅院直毘人的书房。

旁支借世家之名强娶某无名咒术师之女,炳曾因未能及时救援导致平民伤亡、最终却将责任推卸给无关人员,家主之弟不顾血脉亲情冷待妻女、严重时还动辄打骂……

甚至,加茂伊吹还掌握了禅院直毘人长子酒后失言、称自己想杀净三位弟弟以继承家主之位的确凿证据。

如果这些情报都不足以让禅院家选择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它们第二天便会如雪花般出现在咒术界的大小角落,连刚刚入行的学生都不可能错过这场精彩的大戏。

当禅院家自顾不暇之时,阻碍加茂伊吹走向成功的拦路虎便又少一只。

他会用相同的方式击溃每个敌人,为此甚至不惜站在整个咒术界的对立面上,而当他成功夺取家主之位以后,倒也不怕仍有谁敢在明面上表现出耿耿于怀。

——这就是“贱耻”之名的真正含义。

是不计一切代价、以来者不拒之姿态招揽情报的贱耻态度,是情报库中无尽的贱耻阴私,也是加茂伊吹对过往在加茂拓真面前所受屈辱的最终总结。

贱耻计划的成功,将会是他人生中最漂亮的翻身仗。

加茂拓真仍在担忧十殿积蓄力量后猛然掀起的雷暴,殊不知细雨早已拍在他书房外的纸门之上,表面只是湿湿沾了一层水意,实则早已开始倾尽全力侵入、腐蚀、最终彻底撕开所有防备。

2005年3月,加茂伊吹明面上该就读于京都高专四年级,似乎还有一个月便会迎来毕业季,当他按部就班地顺利执行着自己的计划之时,加茂拓真的警备心已经抵达最高峰。

加茂家的本宅内日日萦绕着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氛,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的小家却依然平静温馨。

防守方已经做好万全备战准备,进攻方却仍然没有丝毫动兵之意。直到四月份过,加茂伊吹依然日日出入高专修习学业,加茂拓真才旁敲侧击地从乐岩寺嘉伸口中问出事情原委。

尽管他早就料到事态有变,加茂家的防线也依然像是泄了口气般猛然垮下一截,能明显感到士气不如从前。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加茂拓真的动作,而为了保护加茂宪纪的安全,他向学校申请长期外勤,干脆一直将幼弟带在身边,还把另一只耳坠穿孔制成项链、挂在了加茂宪纪的脖颈之上。

他的担忧的确有一定道理。

某日,加茂宪纪先叫着要随司机一起下楼玩耍一会儿,将仍在整理最后一份情报的加茂伊吹留在家中,只叫哥哥完工后快点跟上,就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男孩不过才离开三分钟有余,大概就是刚到停车位的功夫,加茂伊吹便感到有阵极熟悉的咒力在周边轰然炸开。

那是他存储在耳坠中的咒力,质高量大,建立防御屏障时绝对坚固,若是用作攻击用途,堪比一颗威力十足的小型炸弹。

——加茂宪纪遭遇袭击,来者直奔他而去,所以才会触发释放屏障的机关。

这个认知不过是刚刚出现在加茂伊吹脑中,他便已经起身朝楼下狂奔而去。

第135章

大概连瑟缩在屏障中无措等待的加茂宪纪本人都没想到,已经失去一条右腿的长兄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加茂伊吹很少在心情波动极大的情况下执行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指令。

他额角出了些汗、脸颊发烫、心脏也咚咚跳个不停,但见到加茂宪纪仍然平安无事,他便觉得刚才的一系列激烈碰撞都有价值。

——他经历了几场战斗,十几名族人倒在来路之上,甚至没能令他停下脚步。

而立在兄弟俩对面不远处的四乃微微瞪大双眼,因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而略感不安。

由他亲自挑选的战斗人员已经在加茂伊吹的住所周围等待数日,只为求得一个加茂宪纪单独出门的机会,将那尚不知事的孩子带回本宅,以作为无可奈何时打出的底牌。

四乃很难评价加茂拓真这般堪称阴毒的招数是否真是一位父亲所为,他毕竟只是忠心追随家主行事的管家,即便不赞同也无法违背命令,自然尽心尽力策划此事。

他明明已经尽可能将所有方面都想的周全:只要他能在第一时间带走加茂宪纪,或者是楼下负责阻拦加茂伊吹抵达现场的族人能再多争取来几分钟……

——四乃唯独担心这两点同时无法实现,加茂伊吹却偏偏真打破了他精密的安排与算计。

加茂伊吹先飞快捧住加茂宪纪的脸颊,几把擦干男孩因受惊而糊了满脸的泪水,又将他圈在怀里轻轻摸背,笑着问道:“宪纪做得真棒,你是聪明又勇敢的孩子,圆满完成了任务。”

“你看,只要按照哥哥教你的方法躲在屏障里,哥哥马上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他的下巴垫着加茂宪纪柔软的发顶,语气像正讲出睡前故事般轻缓,猩红的眼眸却将刀锋样锐利的视线掷向四乃,令那边的几位成年人身体一僵,仿佛被鹰隼盯上的幼兽,下意角角瘦识胆怯起来。

视线划动的速度太慢,加茂伊吹既像是无声威慑,又仿佛是将他们每人的面容都记在心中,只等日后算账。

他当然不会在今日杀人,本来就要做件落人口舌之事,他不会再为人递出多余的把柄。

加茂伊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死未知的司机,从他的状态中见识到了加茂拓真的决心。

因此,即使十殿的战斗人员已经迅速从外围前来接应,加茂伊吹也并没让加茂宪纪离开自己哪怕一步。

他起身,将幼弟推到身后,男孩的手马上环住他冰冷的右腿,丝毫不畏惧他异于常人的假肢,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依靠,甚至把脸都紧紧埋进他裤腿的布料之中。

加茂伊吹上半身微微侧着,手覆在加茂宪纪的头顶。

他以全然的保护姿态质问出声:“这里没有加茂家的少主,却也有家主的两位嫡子,我与父亲的约定足够清楚,你到底是个佣人,怎敢如此冒犯?”

这绝非是在虚张声势。

加茂伊吹的语气并不激动,仿佛只是陈述一句家常,但因将其中某几个字眼咬得极为清晰缓慢,这份平静下的暗潮涌动就化身为剧毒之蛇,已然盘旋在几人身周,时刻可能将人绞杀至死。

四乃稳住情绪,暂时忽略加茂伊吹言辞间的贬低意味,见硬碰硬无法取胜,只好寄希望于加茂伊吹仍希望尽量减少正面冲突。

——若是加茂伊吹还不愿与加茂家彻底断绝关系,在此时交出加茂宪纪就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恭敬却强硬地回复道:“宪纪少爷年岁渐长,该由族中先生为他启蒙,今日我受家主大人之托,将他带回主母身边教养,还请伊吹少爷不要多生事端。”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

他反问道:“宪纪从小由我一手拉扯长大,既不缺衣少食,也比族中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快乐。我早已求乐岩寺大人为他制定了学习计划,你来说,指手画脚的到底是谁?”

“伊吹少爷,以卵击石乃不可取之法。”四乃面色不变,他的话中隐隐有威胁之意,“家主大人是宪纪少爷的亲生父亲,当然是万事为他着想,伊吹少爷不必过于担心。”

“族中都知晓您偏爱宪纪少爷,为抚养幼弟长大,不知为自己添了多少麻烦,正巧家主大人愿意培养父子感情,您爽快些放手,也能避免宪纪少爷和家主大人之间心生芥蒂。”

托加茂伊吹尚有兴趣听一听的福,四乃顺利地传达出了加茂拓真的意思。

“宪纪少爷与您一样是能使用赤血操术的优秀人才,若您愿意,等他未来继承了家主之位,也绝不会忘记兄长抚养他的恩情。”

加茂伊吹原本还觉得加茂拓真当初没在乐岩寺嘉伸面前陷入暴怒是有所长进,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父亲是否真觉得我是个任人哄骗拿捏的废物?”加茂伊吹扯出一个冷笑,“他要宪纪做家主还是做人质,没人比你更加清楚。”

加茂拓真早已不再将两个亲生儿子看作下代家主的最佳人选。

长子恨他,素来与他不和,甚至不惜暗中毁了他的身体,两人绝无和解可能;偏偏幼子又被长子教养了近四年时间,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大有万事同心之势,自然也不可能继位。

加茂拓真生不出其他孩子了,但他早已下定决心,即便从旁支抱养谁成为次代当主,也不会给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留下活路。

当双方决定就家主之位争斗一番之时,命运便已经给出了结局的框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其名为——死斗。

“那伊吹少爷的意思是……”四乃面色阴沉,暗示拒绝的后果绝对令人难以承受。

加茂伊吹只是无声笑笑,并不在意。

但将脸埋在他裤腿中的小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兄长陷入沉默,立马明显加紧了拽着他衣服的力道。

加茂宪纪有些着急。

他不记得太多与父母有关的事情,只觉得每次回家都是折磨,反倒是加茂伊吹尽心尽力为他做好生活中的每件小事,哄他开心,带他玩耍。

当意识到兄长或许有可能因面前那人的诱惑而将自己交出之时,加茂宪纪焦急地跺脚,带着哭腔恳求道:“哥哥,不要离开宪纪!求求哥哥了,宪纪会听话……!”

“宪纪讨厌你!也讨厌家主!”下一刻,男孩竟向四乃大喊,“你快走开,坏人!”

跟在四乃身后的族人面色难看——他们不知道加茂拓真根本没想让兄弟二人活下来的心思,反倒因可能触怒了下任家主而有些担忧。

四乃看上去还颇有一种风雨不动的气场,毕竟他已经辅佐过两代家主,世家间的大小丑事见了不少,即便此时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能安稳应对。

加茂伊吹却不想理会他有多大面子,反而还要把他的面子踩在脚下。

他嗤笑一声,问道:“你听见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骤然明亮起来。

加茂伊吹拍了拍幼弟的头顶,简单一个动作便叫男孩开心地抓着他的手跳了几下,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慌与难过。

四乃仍然无意与他争执,眼见气氛似乎越来越显得一触即发,男人只好暂退一步。

“您有三天时间抉择,如果想通,直接叫人将宪纪少爷送回本家即可。”他在离开前放下加茂拓真的最后一句吩咐,“违背家主命令的代价,还请伊吹少爷自行承受。”

“上位者给下位者的报复才是代价,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压力只叫以卵击石。”

加茂伊吹将四乃的嘲讽原模原样地还了回去,他嘴角的弧度仍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根本没将御三家的力量放在眼里。

“我今天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谁也别想把宪纪从我身边带走——我能让你全须全尾地滚回加茂家,也能让你下次就是有来无回。”

一道血线不知从何而起,闪电般疾驰而出,直到切断四乃额角鬓发、从他颊边擦肩而过时才被堪堪发觉。

这次攻击在四乃面上留了痕迹,无法遮掩,便是张明晃晃的宣战布告。

加茂伊吹从口袋中不紧不慢地摸出手帕,轻轻擦净食指指腹上的血珠,已经不愿再分给四乃任何一点目光。

“走狗就该有走狗的样子。”他转身,第一次展现出如此明显的轻蔑,“我真想知道父亲平日到底在想些什么,才会在绝不该贸然行动的关键时刻前来挑衅。”

“如他所愿,十殿将让加茂家见识到惹怒我的后果。”

四乃顷刻间面色灰白。

加茂拓真急于带回加茂宪纪,本身便是因为加茂家已经难以完美招架十殿暗中的种种行动。若总攻因此事突然爆发,想必加茂家更是难以落得任何好处。

没等他想出补救措施,加茂伊吹已经抱起加茂宪纪朝家中走去,连带取消了今日的出行计划。

——加茂伊吹实在闹出了很大动静,整个咒术界都明白加茂家将迎来巨变。

他开始昼夜不息地调动力量排兵布阵,连如火如荼地进行复仇计划的本宫寿生都冒险返回十殿辅佐他组织攻击。

而就在此时,加茂伊吹竟然又接到了禅院甚尔的电话。

男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十殿的行动,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帮你杀了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大惊,他答复道:“我不需要你承担任何代价。”

“没有‘代价’一说……”禅院甚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正感到犹豫与无奈。半晌后,他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决定不再隐瞒,“那个啊,爱子去年时因病去世了。”

“如果不是感到你正急需一个出人意料的突破口,我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坦白讲,我做回老本行了。”

禅院甚尔听着听筒那边一片死寂,自嘲地轻笑一声,自问自答般说道。

“嗯,术师杀手。”

第136章

在大脑终于将这段信息解析完毕之后,加茂伊吹预想中利刃刺穿心脏的尖锐痛感并没有如期出现。

他只是感到愕然,双眸涣散地望向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几次胆怯地抽动双唇,喉咙中却只能发出极轻微的抽气声,破碎不成语句。

他毫不怀疑禅院甚尔的悲剧将从此奏响新的篇章,却从来没想过命运竟会以这般残酷的方式挥起大锤,将禅院甚尔人生中极短暂的美好砸得粉碎、甚至片甲不留。

神宝爱子死于癌症。

从母系家族遗传来的乳腺疾病来势汹汹,击垮了本就因生产而格外虚弱的她,使她干枯的身体甚至无法承受反转咒力在体内运作,只能步步走向死亡。

六年前,加茂伊吹调查到的情报太过浅显,导致他只知道神宝爱子的母亲死于车祸,却并不了解对方为何神思恍惚着踏入了车流之中。

加上当时他很快主持了十殿的扩张计划,又被加茂宪纪的事情分走心神,加茂伊吹想着禅院甚尔本就有敏锐准确的判断能力,并未再次深入调查,却留下了这样关键的伏笔。

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出现过太多环环相扣的巧合,令他常疑心自己是否真的迈对了前进的每一步——好结果帮他走到如今的地位,坏事却也总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神宝爱子因病去世,禅院甚尔重回诅咒师行列,禅院惠大概率在随着父亲四处游荡,也不知此时处境如何。

加茂伊吹只不过刚冒出这个想法,电话那头的禅院甚尔就勘破了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