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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彻底脱离身体的同时,本就算不上强大的咒灵自然便被祓除。

加茂伊吹眼看着那具身体变回咒力后烟消云散,只是微微顿了顿,然后才用被他一同带进领域的布条缠住了两面宿傩的手指。

——直至此时,加茂伊吹依然感到刚才的经历仿佛一场幻梦。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为了唤醒布加拉提甚至和诅咒之王立下束缚,但若是问他是否后悔,他应当还是会摇头。

不破不立的道理许多人都铭记于心,但真正能做到这点的成功者实在不多。

如同命运将加茂伊吹打碎重组,却只使他更加坚强一样——就算在他与两面宿傩相处的过程中,他的人气暂时性地下跌了些许,但加茂伊吹有自信再次站起身来继续前进。

他没有放弃的理由,却有不得不坚持下去的理由。

“禅院甚尔……”

在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领域之中,加茂伊吹终于能够将这个名字念出声来。

如果两面宿傩都还活着,禅院甚尔无论如何也不该得到一个糟糕的结局。

这是加茂伊吹的期盼,也是加茂伊吹必将抵达的终点。

第96章

约定好在机场会合的那日,尽管乔鲁诺并未提起令他彻夜难眠的不安,但看到加茂伊吹的身影出现在人潮中时,他眼底蓦然明亮起来的神色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来吗?”

加茂伊吹微笑着,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显出一种世故的幽默与熟稔。

他明明是在为乔鲁诺过于明显的激动与期待递出台阶,这番熟练掌握外交辞令的模样却反倒使对方很快冷静了下来。

乔鲁诺嘴角的弧度微微敛起一些,他如同和加茂伊吹竞赛一般,故意做出类似的表情,同样以一句看似亲昵、实则疏离的玩笑话回应。

“只是担心威尼斯的‘水况’不好,耽误了正常的登机时间。”

以笑容为假面的成年人在推杯换盏时说出故作幽默的无聊话,听者却要给出足以令说者产生成就感的夸张反应。

表面上的迎合只能建立表面上的友情,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浅显如此时还不知道加茂伊吹具体喜恶的乔鲁诺,绝对无法安排出一桌尽受他偏爱的菜肴。

为了保证布加拉提的安全,乔鲁诺与米斯达在来到威尼斯之前,先联系上了中途离队的福葛,让他暂时留在罗马主持大局。

——当初分道扬镳的经历没有成为三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做出选择这一举动本身并无罪过。

尤其是福葛在得知另外两位同伴不幸死亡的消息之后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最真挚的眼泪还是化解了幸存者心中为数不多的妄念。

无法否认的是,乔鲁诺与米斯达都在悲剧发生后产生过类似于“如果福葛还在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的想法。

但若是公正地看待此事,他们也没有任何对福葛进行指责的权力。

——错不在福葛,而在于逼人不得不举起反抗之旗的迪亚波罗。

所以福葛回到了热情,回到了悄无声息间更换了最高领导层的热情,重新担任起智囊的角色,先将特里休妥善安置起来,再承担起看顾好布加拉提的责任。

住在乌龟中的波鲁那雷夫算是他们之中对热情内部最为了解的一位,便暂时负责处理从干部处传来的诸多报告,也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们知道,唤醒布加拉提的关键就在于乔鲁诺带回的加茂伊吹身上,因此在加茂伊吹下飞机前,几人还是挤出时间尽可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比如说,尽管没人知道加茂伊吹的喜好,他们也还是想了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操办好了加茂伊吹来到罗马的第一场接风洗尘宴。

推开酒店二楼厚重的玻璃门,不包括刚才从威尼斯赶来的三人,站在会场中严阵以待的一共才只有两人一龟。

“这位是原本于布加拉提小队中工作的潘纳科达·福葛,这位则是迪亚波罗的女儿特里休·乌纳。”

乔鲁诺没将两人的身份描述得太过复杂,随后接过福葛手中那只背后还嵌着宝石的乌龟,说道:“波鲁纳雷夫先生的情况有些特殊,之后再介绍给您认识。”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含蓄的目光随着乔鲁诺的介绍克制地投向每个对应的陌生人,其中的情绪诉说着“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个事实,却并没让人感到被直视的失礼。

敏锐地注意到加茂伊吹连这样的细节都处理得极好,乔鲁诺的眸光略微一暗。

他的家庭与幸福一词没有任何关系。

母亲无数次扔下年幼的他,独自徜徉于夜店和酒吧的低级欢愉之中,等她终于愿意安心组建一个家庭时,选择的丈夫却人面兽心,甚至不屑于提供给继子一顿饱饭。

乔鲁诺的童年充斥着男人粗鄙的辱骂、无尽的拳脚相加、同龄玩伴的嘲讽,他被殴打、被孤立、被虐待,然后因此变得沮丧、颓废、毫无生机。

——直到他遇见那位改变自己命运的□□。

随着冥冥中的指引,在面对众多追兵的逼问时,他救下了一位□□,对方帮助他重新拾起面对生活的希望与信任他人的能力,在乔鲁诺的人生中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他开始不断学习。

无论是学校里教导的理论知识还是靠自己摸索出的为人处世技巧,乔鲁诺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几乎称得上求知若渴,终于,在十五岁这年,他从旁观者变为变革者,投身于与意大利黑暗面的抗争之中。

他外貌优秀、果敢机智、富有正义感,大概正是少年最美好的模样。

乔鲁诺自以为人生已经足够曲折,才能使他成长为如今的自己。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加茂伊吹年仅十三岁,却显然在许多方面都比他做得更好。

加茂伊吹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又经历了什么?他在救治布加拉提后将会索取哪些更具体的报酬?若是他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那……

——那他是否愿意为了谁而永久驻足于此,成为新一代热情领导核心中最坚固的后盾?

许多念头在乔鲁诺脑海中闪过,最终只汇聚成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平托掌心,朝向加茂伊吹,说道:“这位是来自日本的咒术师,加茂伊吹。”

乔鲁诺做事周到,早就与同伴说过了日本的姓名顺序,又在称呼方面给出了一定建议,众人开口时都叫加茂伊吹为“加茂少爷”,显出十足的客气与小心翼翼。

加茂伊吹望着大厅中满桌的日本菜肴,几乎怀疑他们将整个意大利所有会做日料的厨师全都找了过来,才能将五人参加的聚会置办出这样壮观的规模。

既然对方拿出了这样的诚意,他也没必要摆起无用的姿态,便笑着说道:“大家不必客气,我们由布加拉提相识,自然也是朋友,不必以‘您’相称,平时叫我伊吹就好。”

另外,他没忘了为众人介绍另一位重量级助手。

“然后,这是我的猫咪,名为纸舞,我们形影不离,它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加茂伊吹话音刚落,伏在他肩头的黑猫便以毫无攻击性的语调叫了一声。

这声音引得他掩唇低声笑了起来,又说道:“它很聪明,不会给各位添麻烦,如果做出什么不同凡响的举动,还请大家直接看做是我的意思。”

这番介绍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敬畏的神色,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位清瘦的东方少年,而是神秘的远东巫师,随时便会使用符纸与鬼怪将人杀死。

——大差不差,咒术师大概与巫师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听见米斯达嘴里咕哝着与意大利名有些不同的日文,口音略显奇怪,但至少能让他听出是在呼唤自己或黑猫,这便已经算是过了合格线。

乔鲁诺微微一愣。

他注意到加茂伊吹的态度从看到桌上的菜肴开始软化,却没想到自己一直企图通过更换称呼拉近关系,竟然依靠一顿晚餐实现了目的。

但无论他对加茂伊吹个人怀有怎样的好奇心,都抵不过尚且还在医院靠营养液续命的布加拉提重要。

于是在大家都放下刀叉、逐渐沉默下来时,乔鲁诺试探性地问道:“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是否要去探望一下布加拉提?”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在场的西方面孔纷纷将视线投向加茂伊吹,谈话时轻松的表情立刻消失,他们紧张地等待审判,似乎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就能决定布加拉提的生死。

加茂伊吹使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举手投足间都是出身贵族的优雅。

比起众人心中那隐隐的焦急,他不紧不慢地行动着,甚至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似乎是在确认乔鲁诺的说法的真实性和刻意程度。

就在特里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快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加茂伊吹将目光投向她,嘴角划出一个安抚性的弧度,随后站起了身子。

“当然。”加茂伊吹眯眼笑着,马上即将看到昏迷许久的布加拉提,他竟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劳烦各位带上我的行李,其中有些要用到的东西。”

米斯达积极地提起加茂伊吹带来的箱子,意外发现这箱子未免轻得过分。

既然已经承担起提行李的工作,米斯达便先行一步,将提箱安置在后备箱,再坐进驾驶位开车。福葛则手捧乌龟,自觉走在前方带路推门。

乔鲁诺与加茂伊吹并肩而行,更详细地为加茂伊吹报出布加拉提昏迷前所受过的伤与出现的异常反应,特里休走在靠后些的位置,时不时补充一句。

因为听过了两面宿傩的详细解释,加茂伊吹的大脑能在接收到信息后的一瞬间筛选出有用的部分,之后便不想再听其他与召唤灵魂无关的内容了。

他反倒对特里休很感兴趣。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加茂伊吹笑着,他示意特里休朝前几步。

尽管他比特里休还矮上一些,但特里休在被他注视着的时候,依然会下意识感到有些紧张。她局促起来,还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事先声明,我接下来的问题无关于任何势力争斗,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非要说的话,大概也算是我有求于你。”

少年轻声问道:“听说你与那个男人之间,因血缘的存在而拥有某种特殊的感应,不知道是否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见迪亚波罗一面。”

第97章

听清加茂伊吹的问题之后,特里休的面色陡然变得极为苍白。

战斗的终结没能完全抹灭迪亚波罗在她心中留下的阴影,加茂伊吹有所了解,听说那位残忍的父亲甚至于初见时切断了女儿的手,也难怪她会如此惊恐。

意识到这个请求果然还是有些强人所难,微不足道的愧疚之意浮上加茂伊吹心头,然后在他面上显出了十二成的浓重。

他放低了声音,道歉的语气十分诚恳:“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之后再找其他办法就是,还请你千万不要在意,以免影响了今日的好心情。”

乔鲁诺倒是对迪亚波罗的话题并不十分避讳,他微微皱起眉头,审视的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神情中很快又只剩下单纯且无害的疑惑。

“你要见他?”他委婉地表示这事并不简单,“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迪亚波罗绝对无法达到死亡的真实,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能力的具体表现究竟是什么。”

加茂伊吹似乎不想再透露更多信息了。他微微笑着,随意摆了摆手,似乎刚才的请求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倒不是那种会影响热情现状的大事,你可以当作我有仇要报。”

“我曾因一场突发性的战斗失去一位同伴,勉强取胜后,发现本该被封印在日本的特级咒物竟然莫名出现在当场——事件疑点重重,但最后只是不了了之。”

“你曾说托比欧与迪亚波罗共用一具身体,我心中有了些猜测。”加茂伊吹在经过为几人推门的福葛时轻轻点头致意,接着说道,“不过是些私事而已。”

他望了眼乔鲁诺,目光锐利,似乎一眼便看透了对方心中最隐蔽的想法,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既然是私事,也的确不好麻烦特里休小姐,是伊吹冒昧,还请海涵。”

加茂伊吹直到话音要落下时才将视线转向已经冷静下来的特里休,于是乔鲁诺、特里休与快步跟上队伍的福葛都听出了他毫无遮掩之意的话外音。

——与迪亚波罗联络是加茂伊吹的私人行为,既然他保证不会对乔鲁诺的热情首领之位产生威胁,热情的现任骨干成员最好也别成为他计划中的绊脚石。

如同加茂伊吹方才还用不急不躁的态度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众人心中的不安一般,他仅用一句话便又使气氛紧张起来,可谓将玩弄人心的话术修炼到了一定境界。

但仔细想来,他的底气仍是来源于强大的实力——乔鲁诺沉默下来、再也无法说出任何反对之言的模样让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难得多了几分真诚。

加茂伊吹为寻找迪亚波罗一事寻了个合理的由头,但事实上,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远不止是问清两面宿傩手指的来源,连黑猫都尚且不知道他竟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他要用迪亚波罗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

但毕竟此事不能急在一时,加茂伊吹已经坐上前往医院的车,自然要以正昏迷不醒的布加拉提为重。

他心中不断复述着两面宿傩教给他的咒言,力求将之后的场面烘托得高端一些,以在众人与读者面前塑造出一个格外可靠的咒术师形象。

在路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乔鲁诺大概是认为长久的沉默乃待客的疏忽,在关注到加茂伊吹已经许久没有翻过手中的本子之后,他想了想,提起了一件从未说过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布加拉提曾经提到过他没有受到致命伤的原因,应该还要感谢你曾教导他的什么课程。”

乔鲁诺沉思半晌,凭记忆形容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迪亚波罗的能力是删除时间,他在被删除的时间中移动,布加拉提就很难在昏暗的场所里捕捉到他的位置。”

“但他说,他凭借‘咒力残秽’发现了迪亚波罗的行动轨迹与藏身之处。”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明显一愣,他不禁看向乔鲁诺,怀疑这是个奇怪的玩笑,却从对方认真的神情中判断出此事的确并非作伪的事实。

“你是说布加拉提因为听我提过‘咒力残秽’而避开了迪亚波罗的致命攻击?”他第一次在乔鲁诺面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我是说,因为我吗?”

乔鲁诺也是第一次感到,加茂伊吹似乎并非是高不可攀的少年神明。

世界上总会有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存在,只要抓住正确的时机,或许乔鲁诺就能再了解加茂伊吹一些。

于是乔鲁诺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本来那道贯穿伤一定会要了布加拉提的命,但正是因为捕捉到了迪亚波罗的位置,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了身体。”

“你所传授的技巧帮他在对迪亚波罗的能力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了应对方法,所以他拖着重伤坚持到了我赶到的那时,我用黄金体验修复了他的伤势。”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少见地感到哑口无言。

这是他为了试探剧情之底线而进行的最为浅薄的试探,他甚至还记得当初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告知布加拉提时的一切盘算。

他想看看自己的存在究竟能为其他作品造成多大影响,但又生怕这个贸然之举破坏了世界自行运转的某种平衡,于是只随口向布加拉提一说,还特意暗示他别将此事再告知旁人。

实话说,如果不是乔鲁诺突然提起,恐怕加茂伊吹早因为过于忙碌的工作而将这个插曲抛至脑后,再也不会想起此事。

他没想到随口之言竟然能救下一位关键角色的性命,现在对此有了一定认知,突然便感到压力与负担正接踵而至,使他必须在接下来的过程中谨言慎行。

——毕竟从乔鲁诺的说法来看,如果布加拉提没能通过咒力残秽找到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迪亚波罗,恐怕即便小队成员共同应战,也难以令每个人都全身而退。

加茂伊吹不敢相信他真的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救了人。

浮上脑海的另一个念头让他冷静了一些。

他想,利用番外联动人物为原作角色提供帮助,这件事会不会本身就在作者的规划之中,而并不是加茂伊吹本人达成的成就呢?

如果联动角色是五条悟,想必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一定有办法制造一面专门保护布加拉提不受伤害的帐;而如果联动角色是禅院直哉,他大概也能利用投射咒法分割时间,反而限制住迪亚波罗的行动。

可加茂伊吹呢?

他除了提供两句口头上的帮助以外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成。

可神明偏偏允许他改变这个世界!在种种考虑之下,他甚至开始怀疑一直凭自由意志行事的自己究竟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来源于“加茂伊吹真的想要这样做”才会出现,还是因为他又不知不觉踏进了“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种心情”的怪圈?

能对主线剧情产生影响,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加茂伊吹却反被不安的情绪影响,他无意识地抠了抠车门的内侧,显然已经陷入了难以逃离的挣扎与纠结之中。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若是他没有说出与咒力残秽有关的事情,布加拉提是否真的会因为无法应对迪亚波罗的替身能力而当场死亡。

——因为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所谓的变化究竟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还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加茂伊吹活过了加茂宪纪的百岁宴,本该亲自书写接下来的故事,他有满腔热血,最怕自己成不了执笔人。

可他也怕自己将故事写到最后才发现,连他拿起笔的动作都是命运早有的安排。

不过,就算加茂伊吹为此感到迷茫而痛苦,这世界上也绝对不会有人能给出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令加茂伊吹要么心满意足,要么心灰意冷。

看出他的情绪实在过于糟糕,坐在他怀中的黑猫抬起一只前爪,用力拨下了他贴着车门放置的左手,避免他因为过于用力而使指甲受伤。

[伊吹,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吗?]它抬着头,语气依然温和平稳。

加茂伊吹有些失神,他静静地与黑猫对视,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先不论你指导布加拉提的举动究竟是否是作者安排好的情节,只从结果来看,你已经获得了更改他人结局的能力,即便这可能并非是你的真实想法。]

黑猫轻声说道:[关键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你能否做到。这是个非常好的起点,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在面对禅院甚尔身上可能发生的悲剧时,你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好好想想,这是个连十五岁少年用九天成为□□老板之类的奇幻事件都可能发生的世界,你没必要用一些无谓的条条框框困住自己,即便你的疑问或许与作者和作品有关。]

它似乎在笑。

[就算是作者的操控也无伤大雅,在主线剧情彻底结束之前,每个角色都难以完全摆脱被操控的命运,你已经足够独立、足够理智。]

加茂伊吹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于是黑猫问道:[两面宿傩教给你的咒言,你已经全部记熟了吗?]

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黑猫说的没错,他寻找迪亚波罗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改变命运吗?

而加茂伊吹因为情绪过于激烈、没能注意到的是,在他与黑猫对话的整个过程中,乔鲁诺的目光一直通过车内悬挂的后视镜投放在他身上。

第98章

时隔数月,加茂伊吹终于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

即便布加拉提只是平静地躺在床上,仿佛仅仅陷入一场深眠,加茂伊吹也依然能从对方苍白的面色中体会到一种缺少生命力的空洞与虚弱。

大概是对布加拉提灵魂离体的事实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望着面前这具安静到过分的躯壳,加茂伊吹很难生出与旁人类似的、面对生离死别时所特有的悲伤之情。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一会儿,很快转去打开行李箱,从其中掏出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使衣袖中的刀片割开了指尖。

凭借赤血操术的驱动,即便加茂伊吹手指上的伤口并不十分深刻,他的出血量也远胜于相同情况下的普通人。

殷红的颜色顺着加茂伊吹纤细的指尖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他一手将衣服上的某个部位抻平摊开,一手则不断挥动,仔细地绕着布加拉提的病床绘制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法阵。

对日本咒术没有任何了解的外国人们几乎屏住呼吸。

乔鲁诺轻轻碰了碰福葛的手臂,用目光示意他到门外去做个照应,别放人进来。

福葛快速点头,离开后极轻地掩上了房门,乔鲁诺又从房间内部将门反锁上,以防这宛如邪教献祭仪式的惨烈现场引起骚乱。

——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惊悚,难怪他会有如此谨慎的考量。

赤血操术会带给使用者必要的自愈能力,在见到指尖滴落的血液正缓慢减少后,加茂伊吹没有丝毫犹豫便划破了第二根手指。

绘制法阵的速度再次加快,房间中似乎已经有某种能量不安地涌动起来。

怪异的感受使替身使者们面色一变,他们身体微微紧绷,似乎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造成这一切的加茂伊吹反而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平静地割破第三根、第四根手指,然后随手用掌心的布料接住即将顺鬓角滑落在地板上的汗珠,避免无关之物破坏阵法的效力。

如果加茂伊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他一定会将衣服上的图案原样拓下,在纸上练习过无数遍,再于此时潇洒熟练地复刻出来。

但一切都过于匆忙,他怕抄在纸上的内容有所缺漏,干脆把这件带着血的衣服也一同带了过来。

——这实在是个考验绘画技巧的工作。

加茂伊吹尚且无法以更加帅气的方式完成阵法,只好通过身体移动,一点点将每个细节补充完整。

好在这也是乔鲁诺等人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绝不会因此觉得他是个不专业的诈骗犯。

阵法的首尾被一道血线连接起来的那一瞬间,汹涌的咒力宛若涨潮时浪花拍岸,猛地卷起加茂伊吹的短发朝后掀去,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立刻被迎上来的乔鲁诺从背后扶住。

少年的胸膛已经足够宽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乔鲁诺略高的体温通过两人单薄的外衣传递给加茂伊吹,令接收者想起了黑猫身上的温度。

他心绪稍定,抬脚便用鞋尖踢花了阵法的一处边角。

“准备工作大致已经完成。”加茂伊吹重新消除了阵法中涌出的咒力,他看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向前的两人说道,“在真正找到布加拉提之前,别让任何无关人士进屋。”

米斯达似乎有些犹豫:“那医生和护士……”

“医生和护士也不行,除非你想让他们尖叫着叫来保洁和警察,一边着手对病房进行紧急消毒,一边忙着把我们送进监狱。”加茂伊吹的回应略显冷硬,但的确很有道理。

他又转头望着乔鲁诺,问道:“至于那些和布加拉提本身有关的小问题,相信在必要情况下,作为热情的首领……应当也能全部处理好,对吧?”

加茂伊吹的话外之意十分明显。

布加拉提依然需要注射静脉营养并进行排泄,无论是乔鲁诺还是加茂伊吹都不可能亲力亲为,但□□有太多不道德的解决方式可用,比如说事后杀光所有知情的医护人员。

乔鲁诺是个正义的家伙,所以可以将普通医护人员替换为本就应当受到惩治的穷凶极恶之徒。这毕竟不是什么高难挑战,相信在被枪指着头的情况下,专业知识的培训很快便能显现成效。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式,但加茂伊吹希望能借此让乔鲁诺意识到保护阵法的重要程度,积极配合他的行动,别拿布加拉提的性命开玩笑。

“一次性拿出这么多血可不是件容易事。”

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搓,触碰到刀口时又下意识地蜷缩一瞬:“尤其血液还是我的力量本源,我大概不会再这样做第二次了。”

提起这事,加茂伊吹不禁想起两面宿傩在传授他绘制方式时的说法。

千年前,大名鼎鼎的诅咒之王使用少年少女的鲜血画出阵法,剥夺人命无数,终于完成了将灵魂分割并寄存于手指中的仪式。

加茂伊吹不可能为此害人,对他而言,最便利的道具就是自己的血液。

而刚才,他说不会再绘制阵法第二次的说法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并非作伪。大行逆天改命之举本就不是易事,如果他实在救不了布加拉提,也不会一直勉强自己。

——没有任何人会对这番说法提出质疑。

鲜血绘制的阵法盘踞在布加拉提的病床下,呼唤着未知的强大力量朝此处涌来,仿佛将正中央的青年变成了献祭给恶魔的供品,使诡异的气氛更多了几分不可控之感。

加茂伊吹因失血过多而元气大伤——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面色惨白,看上去比布加拉提更加需要医疗手段的介入,就连后退时的脚步也显得轻飘。

也正是因为如此,乔鲁诺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

“我明白,都包在我身上。”

乔鲁诺不愿做个蠢货,尽管保护阵法会耗费他许多精力,但阵法被破坏会使事情陷入更麻烦的境地,于是他痛快地答应了加茂伊吹的要求。

不仅如此,他捧起加茂伊吹受伤的手,已经唤出替身,准备为少年进行治疗。

黄金体验金色的指尖同样覆在加茂伊吹的伤口上,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黄金体验的能力是创造生命,包括血液、器官等人体组织,我曾用它多次治疗外伤。”乔鲁诺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自信,他温和道,“请允许我为你治疗。”

加茂伊吹的目光短暂地于黄金体验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点了点头。他早就在乔鲁诺的讲述中了解到他的替身能力有疗愈功能,但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详细的介绍。

黄金体验的能力正要发动,加茂伊吹本该激动的。

他应该激动地想到反转术式无法治愈的右腿,将黄金体验为他创造出一条新腿的可能性看作救命稻草,近乎偏执地期待因变成残疾而跌落谷底的命运能因此再次发生反转。

但他仅是短暂地期待了一瞬,便又落入平静的情绪之中。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理智的。

他知道断肢已经成为他人设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作者绝不会放任他在番外世界中随意抹消这个特色。

加茂伊吹身体的残缺不是他的痛苦之源,而是作者仅用于塑造角色的、最为直白可怖的利器。所以结果早已确定,根本不由他掌控。

——即便乔鲁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次治疗也一定不会成功。

金黄色的能量覆盖在加茂伊吹指尖的伤口上,他甚至发现有种温暖的感觉正顺着刀片豁开的伤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熨帖的力量,似乎真的在修复这具被破坏的身体。

也正是因为感知到黄金体验的能力正在运作,加茂伊吹才能相当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终究还是在触及他身体内部更深处的什么时,变成了被微风吹散的春雨,叫曾存在过的痕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鲁诺脸上出现了几分惊疑。

他分明已经使用黄金体验的能力尝试修复加茂伊吹的伤口,但也正是这个将布加拉提从死神手中生生抢回的能力,竟然对加茂伊吹毫无作用。

被刀片划开的伤口已经翻起白边,细线上嵌着扎眼的血珠,令加茂伊吹的这只手看上去惨不忍睹,偏偏乔鲁诺的能力无法生效。

——黄金体验的能力为何会毫无作用?

就在乔鲁诺微微出神之时,加茂伊吹已经轻轻抽出手,将手背在了身后。

“我身负诅咒,无法被任何特殊能力治疗。”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轻松,“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怀疑自己。”

“啊……嗯。”乔鲁诺低声应下,看出加茂伊吹对此事的回避,没有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但好在加茂伊吹早就想好了解围的话题,他自然地将身体重新转向布加拉提的病床,为众人介绍道:“接下来,我想说说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具体步骤。”

他口头上报出早已想好的说法,心中则还在思考。

黄金体验的能力被断肢上的咒文判定成了与反转术式相同的存在,也就是说,无论以后他逃去哪部作品之中,都将永远无法摆脱必然终生残疾的事实。

——终生残疾。

他咀嚼着这个过于残酷的短语,只品味到一嘴苦涩。

第99章

位于布加拉提病床之下的法阵不是用于召唤或追踪的道具。

灵魂在脱离身体后会变成与咒灵类似的存在,作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固定的法阵无法在这方面起到绝佳的作用。

更何况,两面宿傩其实根本无法提供能够完美解决布加拉提困境的相应方法。

两面宿傩使用此阵的目的是分割并存储灵魂,主要的所作所为只是从他本人的身体中将灵魂提取出来,省略了定位与寻找的步骤,法阵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用途。

据说人类的灵魂会游荡在于整段人生而言最有意义的地方。

离体的灵魂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物品作为躯壳,很快便会被空气中无主的咒力冲散部分记忆,最终失去思考的能力,被寄托在环境中的情绪影响,只能麻木而迷茫地在附近游荡。

与其说懵懵懂懂的人形灵体是维持生命运转的重要核心,倒不如说那更像是人死后在某地留下的执念。

真到了那时,再也无法自由行动的灵魂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等待被人找回,要么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

法阵的作用正与这有关。

被引导至法阵中的灵魂将会受施术者支配,只要操控灵魂的咒力足够强大,使其重新回到身体之中甚至只是最基础的做法之一。

“就算是让灵魂毫无怨言地自我毁灭也不在话下。”两面宿傩说出这句话时,嘴角的笑容恶劣到令加茂伊吹几乎产生了生理上的不适。

“留无意识的身体直面灵魂瓦解的全部痛苦,虽然主演不会知晓发生了什么,但时隔许久能看上一次这样的戏码,其实也算是个很有意思的娱乐活动。”

加茂伊吹不知道两面宿傩究竟在创设法阵的过程中消耗了多少实验品的生命,但他绝不可能以相同的手段折磨布加拉提。

于是他宁愿为绘制法阵一次性消耗过多血液,也要尽可能保证布加拉提的灵魂将会被他最大限度地控制,以免有意外发生。

大概是因为对咒术界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即便加茂伊吹在讲解的过程中已经挑出某些晦涩的名词单独解释了一番,在场的几位□□也还是无法完全领会他的意思。

但至少他们明白加茂伊吹正认真地执行着脑海中已经成型的布加拉提拯救计划,于是乔鲁诺率先开口,打破了此时的僵局。

“抱歉,我们此前从没接触过咒术界,对很多概念都不太熟悉。”少年精致的眉眼间坠着几分羞愧,很快又转为坚定,“但迪亚波罗曾收集了许多相关资料,我会尽快学习,绝不影响你的工作。”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眨了眨眼,说道:“我想,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说到底,在拯救布加拉提的过程中,无论是寻找灵魂还是操纵灵魂,基本上都只能由加茂伊吹一人完成,同伴是否要在补习基础知识上消耗大量精力并不重要。

他向乔鲁诺等人详细说明过程的目的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他们安心,以便毫无保留地配合他行动罢了。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操作起来也相当简单——”

加茂伊吹的目光划过在乔鲁诺的指示下又推门进来的福葛,音量不大,但足以令在场的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麻烦大家每天派一人跟随我行动,带我一起走遍‘对布加拉提具有重大意义’的特殊地点。在此期间,我只负责与灵魂有关的工作,其他方面还要劳烦各位多多关照了。”

自然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甚至他们在当天晚上便聚在一起整合出了目的地大全,只等加茂伊吹下令出发时便能立刻按照顺序探索过去。

团队中的工作热情如此之高,布加拉提的情况也不容拖延,第二日清晨,加茂伊吹就早早准备完毕,与担任第一位向导的乔鲁诺共同朝罗马斗兽场进军。

“说到底,九天的相处并不足以让我了解布加拉提的全部,我能想到的场所相当有限,并且我认为找到正确答案的概率不大——但毕竟一切从此处落下帷幕。”

穿越一条马路便能抵达那栋古老的名建筑,触景生情,乔鲁诺的面色有些沉重:“与迪亚波罗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面交锋,的确称得上意义非凡。”

加茂伊吹早就从乔鲁诺口中听过了这九天的大致经过,虽然不了解更具体的细节,却也能根据已有的信息想象一番,明白那大概的确是场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惨烈战斗。

更何况,他已经和住在乌龟中的波鲁纳雷夫见过面了——波鲁纳雷夫的现状就是迪亚波罗之残暴的最好证明。

就在昨晚,乔鲁诺、米斯达、福葛与特里休四人正尽可能周全地计划出一条最优路线时,加茂伊吹正端坐于乌龟那名为“总统先生”的替身空间中,与波鲁纳雷夫面对面交流。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在听波鲁纳雷夫讲述了他被迪亚波罗追杀的经历过后,他愕然发现,这竟然并非是他第一次了解到波鲁纳雷夫的信息。

加茂伊吹九岁那年的某日傍晚,人气排名显示他位列第四十九名,于是黑猫解锁了系统程序中的奖励功能。

他当时选择查看读者论坛,还记得某人为了使论证更加充分而引用了其他作品中的内容。

那人说: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此时看来,被马赛克屏蔽的内容大概就是波鲁纳雷夫的名字。

被迪亚波罗伤至失去右眼、右臂与双腿的银发男人坐在加茂伊吹的身侧,以参谋的身份审视着他对组织的价值与潜在的威胁,然后凭借老道的战斗经验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恕我冒昧,”波鲁纳雷夫有一瞬间的怔愣,“你的右腿……”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竟然莫名有些想要发笑。

他看不懂这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两个可怜的残疾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有些巧合,又有些像是什么奇怪的爱心组织创办的经验交流会。

波鲁纳雷夫惊讶的表情并没维持太久,自加茂伊吹撩起裤腿、露出右腿上的一整条假肢后,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点点头说道:“抱歉。”

“你比我要好得多。”

加茂伊吹不知道波鲁纳雷夫指的是否是两人假肢数量上的区别——但一条假肢也不见得比两条假肢好到哪里去——于是他并没作声,好在对方在停顿一会儿后主动做出了解释。

“我看过你走路的姿势,和普通人基本一模一样,你应当是花费过很多心思,真是了不起。”波鲁纳雷夫赞道,“如果不是我本身是个残疾人,恐怕也难以察觉。”

加茂伊吹终于微微皱起眉头。

他委婉道:“如果波鲁纳雷夫先生只是想说这些的话……”

波鲁纳雷夫精神一振,他像是才想起邀请加茂伊吹来到乌龟身体中的最根本目的,恍然大悟道:“我的确有些话想和你说,事关布加拉提。”

似乎是不太擅长与半大不大的少年交流,波鲁纳雷夫的语速很慢,在脑海中谨慎地组织好措辞才会将话说出口。

他为正题做了许多铺垫,先说起三十五岁的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坎坷才能成为现在的模样,又说到布加拉提不过只有二十岁,乔鲁诺更是还未成年,仍在上学。

波鲁纳雷夫并不唠叨,恰恰相反的是,在过去数年之中,稀缺的对外通讯机会使他学会将一切复杂的话语简化的本领,于是他很快便总结出了真正想传达的内容。

——一旦突然出现的非日常事件为平淡的人生带来惊天动地的痛苦,就算再天真且不谙世事的孩童,也会在一夜之间飞快成长起来。

波鲁纳雷夫曾许多次面临刻骨铭心的离别,因此他格外明白敲碎每寸骨头带来的生长痛究竟有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加茂伊吹静静听着,随后接话道:“我明白,所以我会尽力让布加拉提重新回到伙伴身边,还请波鲁纳雷夫先生放心。”

“不,不是。”波鲁纳雷夫深邃的眸子中浮现出了担忧与悲哀的神色,“我之所以会在今晚邀请你到这里来与我见面,正是因为我更在意你的情况。”

“你多大?听说是十三岁。”男人自问自答道,“我十三岁时还在围着家人团团打转,你却已经独自一人来到异国他乡,除了要夸赞你很了不起以外,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波鲁纳雷夫突然伸手按住了加茂伊吹的肩膀。

“虽说事在人为,但我不认为人类可以操纵生死,放出身体的血是没法收回来了,但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还请你好好记住我之后所说的内容。”

“你只有十三岁,算起来还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更何况,我猜你此前的人生应该也并不十分快乐。”

“或许我这样说是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让你明白:如果遇到什么难题,不要为了讨好别人或履行承诺而透支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生命,都格外宝贵,都需要被好好珍惜。”

波鲁纳雷夫如此说道:“多在乎你自己一点,加茂伊吹。”

第100章

一位境遇更加悲惨的前辈能在初次见面时给出这样的建议,若说完全不感到动容,连加茂伊吹自己也知道绝不可能。

但他的情感只停留在片刻的动容之上。

波鲁纳雷夫释放出的一点善意不会改变他命运中的不确定性,自怜自爱更不是讨好读者的捷径,反倒会在提升人气的过程中起到反作用。

如果加茂伊吹更在乎自己,那他就不会于万众瞩目下向父母卑微地下跪,不会在咒灵胃里背起五条悟踏入胃酸池,不会因万悲双胎吞佛的能力选择两次赴死。

加茂伊吹人设中的特质,单独拿出每一点来看都是比上不足,他只能通过非常规手段弥补这份不足。

于是他将果敢、冷静与异于常人的思考模式表现到极限,如此才能活到现在。

——其实波鲁纳雷夫本身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按照读者论坛中的说法,波鲁纳雷夫是来自系列作品中第三部的人物,虽然加茂伊吹不知道于意大利开展的剧情究竟是第几部故事,但他明白,对方在读者心中一定极有分量。

分量之重,使作者愿意让他的故事于本不属于他的世界延续下去,使作者不得不让他在几乎被迪亚波罗削光四肢后还能独自存活十年,最终拥抱胜利。

尽管在落幕时,波鲁纳雷夫甚至失去了有形的身体、只能将灵魂安置在一只同样是替身使者的乌龟之中,他也依然活着,并且成为了乔鲁诺相当重视的参谋。

——活着。

轻飘飘的词语,却正是加茂伊吹将要终生追求的结局。

加茂伊吹并不畏惧死亡,但他一定要咬紧牙关,成为于结局存活的角色之一。他必须摆脱作者与人气的控制,获得完全独立的人格,然后看看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何模样。

他在心里喊:“遥不可及!遥不可及!”

但他实际上只是牵起一个笑容,轻声回应道:“曾经有段时间没人看好我,但我的表现令他们大吃一惊,就连生命本身,我都在奋力奔跑下将其暂时抓进了手心。”

“您认为人类不能操纵生死,”加茂伊吹说道,“可我认为,我能做到的事情还远不止于如此。”

波鲁纳雷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谢过了波鲁纳雷夫的好意,离开乌龟的身体,对着仍在讨论中的四人道了声晚安,回到房间吃下了乔鲁诺送来的夜宵,这才算结束疲惫的一天。

直到躺在床上,加茂伊吹才感到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疲惫有所缓解,可无论身体正传递出怎样虚弱的讯号,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加茂伊吹每日都奔波于寻找布加拉提的灵魂的路上。

他跟随乔鲁诺走过作为决战场地的罗马斗兽场,抚摸过布加拉提最终倒下时躺着的砖块,甚至还能看见其上暗红色的血迹。

来来往往的游客早不知道换了几批,只有附近的商贩与居民有时还会谈论起那日突然陷入昏迷的古怪事件,但毕竟参与的人数少之又少,奇妙的真实经历很快演变成了玄幻的都市传说。

最终,这段被命名为“角斗士的诅咒”的描述得到了本地人的共同认可。

如果有谁被游客问起这里是否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他们就会绘声绘色地将那事描述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询问游客,是否认为这事真有可能发生。

“也许是真的呢?”在卖水的商贩问出这个问题时,加茂伊吹极有耐心地回答,“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不是唯物主义者——毕竟世界丰富多彩,魅力无穷。”

他将世界说得这样美好,命运却没能给他相应的回报。从罗马斗兽场回来,乔鲁诺与加茂伊吹毫无收获,手中比出门时多了把轮椅,因为一天的行走让加茂伊吹的假肢有些不适。

夜晚,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右腿的残端,能明显感受到手下有一块不寻常的尖锐突起。

他对身体状况的掌控到了极为精妙的程度,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最近该预约一场锯骨手术,只是不知道布加拉提是否能挺过他休养的这段时间。

加茂伊吹还是没提起这件事。

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第二天,特里休带加茂伊吹前往迪亚波罗的故乡撒丁岛,回到另一位同伴的临时坟墓旁去,想看看布加拉提是否也会前来探望好友。

海滩旁开满了绚烂的黄花,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风景。

有传言说这花是守护海滩、以防海怪侵扰陆地的使者,会为毁坏花丛的家伙带来厄运,大约有十人都因为想要折花而进了医院。

加茂伊吹观察了此处的咒力残秽,发觉其上附着着乔鲁诺的替身能量,自然知道这是他为了保护同伴尸体采取的特殊手段,就不再靠得太近。

“怎样?”特里休有些期待,她望着加茂伊吹的双眼,问道,“你有发现什么吗?”

加茂伊吹摇了摇头,瞧着特里休尽力掩藏起失望的神情,只能无奈地在手帐上记录的目的地名录中又划去一行。

既然布加拉提的灵魂没留在罗马和撒丁岛,那众人就失去了继续留在附近的理由。

乔鲁诺、米斯达和福葛开始着手准备携带两位同伴的尸体与布加拉提的身体返回那不勒斯,特里休和加茂伊吹则原地休整几天,之后直接乘飞机去与他们会合。

返回住处的路上,特里休兴致不高,但她还记得身边的少年究竟有多么重要,便强打起精神,问他是否想去东北方的翡翠海岸游玩,或去看看内陆生活的大片家养羊群。

特里休从小生长在撒丁岛,虽然是热情前任首领的亲生女儿,却没有娇生惯养的童年,便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她一路都推着轮椅,随时做好了为加茂伊吹服务的准备。

加茂伊吹看出她的心思都在布加拉提身上,深知强行转移人的注意力只会令那人变得更加焦虑不安,便贴心地摇摇头,笑道:“明天上午就要启程,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特里休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确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带给加茂伊吹完全愉快的游玩体验,而且,她还有其他事情想对他说。

——或许吧……或许她真的要那样做。不可否认的是,她仍然有些犹豫。

撒丁岛是个度假名地,海岸线上有数不清的高级休闲场所,就算全部满员,以热情的能力,也足以使其中任何一家为加茂伊吹空出一间豪华套房。

但特里休在加茂伊吹于餐馆中吃午饭时回了家一趟,将她和母亲共同居住过的房间收拾整洁,准备用那间并不出众、甚至有些破旧的屋子作为两人的落脚处。

加茂伊吹对此没有任何不满,他甚至在顺着蜿蜒发霉的木制楼梯绕进建筑物的角落时伸手扶了特里休一把。

他移开手臂的动作快而自然,温热的触感在特里休的臂弯中一划而过,显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绅士风度。

特里休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用手指在尖端蹭了蹭,随后有些费力地打开了老化的大门。

门板开合时的吱呀声像是在脑海中尖锐鸣起的警笛,特里休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有些紧张起来,后悔不该贸然带加茂伊吹来到这里。

——那可是被乔鲁诺称作“加茂少爷”的大人物……!

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加茂伊吹先行笑道:“多有叨扰,希望没为你添麻烦。”

对方坦然的态度反而让特里休的心头蓦然涌上几丝羞耻,她的双唇嗫嚅几下,终于溢出极轻的一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加茂伊吹态度自然,丝毫没有被房间中的阴暗影响,反倒在脱了鞋后踏进屋中,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沙发上的一对大小玩偶之上,“那是……母女玩偶吗?”

“啊……!是的!”特里休的羞耻瞬间变了个含义,她飞快摆了摆手,面色发红,眼底不自觉浮上一层水光,“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加茂伊吹没有应声,他将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特里休,目光却克制地不去看她,做出一副对玩偶很有兴趣的模样,轻轻摸了摸大只的头顶。

“真软,也很干净。”他搓了搓手指,发觉稍有些湿意,便笑着问道,“是中午回来时擦过浮尘了吗?不如趁现在拿去外面晒晒,以免之后发霉。”

回应他的是一室沉默。

好在加茂伊吹并不需要回应。

他已经自顾自地抱起了两只玩偶,又越过特里休朝门外走去,还顺手拿走了桌上收纳盒里的几只晾衣夹,显然是打算直接动手。

——他不是个无礼的家伙,只是认为特里休现在大概更需要自己待会儿。

在与特里休擦肩而过时,加茂伊吹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放心,我会帮你看好她们的。”

或许特里休在无声流泪——他没去看,因为那才是真正失礼的行为——不过,特里休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开口说话时的确带着细微的哭腔。

“其实我之前不住在这里,但为母亲治病已经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在将原本的房子换成药费后,这就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共同居住的家。”

她轻叹一声:“我不是想让你陪我一同回忆过往,也并非要给你带来糟糕的居住体验。这里还有许多母亲的旧物,从她口中,我只知道那张照片与迪亚波罗有所关联。”

“但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其他线索吧?”

特里休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她从加茂伊吹抱起玩偶的那时才真正意识到,他绝不会是那种想要帮助迪亚波罗东山再起的坏人。

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体贴的所作所为甚至轻易地触动了特里休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也是在那时,特里休终于下定决心——

“房子任你随意查看,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她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