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伊吹能感受到其上正散发出与咒灵身上如出一辙的恶劣咒力。
他回眸,见那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此刻正双手插在另一侧的袖管中抱胸而立,眯眼笑着看他。
“果然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青年宝石般的红眸中尽是柔软的情绪,他笑着,给了加茂伊吹一个极快的拥抱,不太用力,只轻轻合拢双臂便又放开。
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他已然变换了动作。
青年左手为少年合拢十指,右手则流畅地推了把他的肩膀,之后握住纸门的边缘,仅是稍一使力,便将门拉紧至只剩下了一个缝隙。
“开门的时间不多,”那青年眉眼弯弯,丢下最后一句话,“就送你一句忠告好了——现在的话,大概是Lesson 8吧?”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将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砰”的一声过后,纸门仅剩的一条缝隙也被合拢。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面前重新变回白色木门的单薄门板,直到领域展开的空间逐步崩裂也未能彻底回过神来。
——他听到了。
就在院落外,就在关门的前一瞬间,他听见了旁人对那青年的称呼。
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呼唤那人的名字。
“喂——伊吹哥!”
“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别在风寒刚痊愈时一直待在门外!”
第86章
阻隔视线的领域消散之时,加茂伊吹正沉默地垂头站着。
他立于浅滩处,海水冲刷脚面,连带掩盖了周围的印记,叫人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曾移动过,也就难以探究领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使那样可怖的特级咒灵顷刻间无影无踪。
有血正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淅淅沥沥地滴进海中,很快便被稀释又冲走,逐渐与不远处倒下的尸体上漫开的红色合为一体。
因为试图抠挖出体内哪怕最后一丝咒力,加茂伊吹此次割出了格外深的伤口,几乎切进了半个指头,但由于没能成功使用赤血操术,现在就连止血也成了个难题。
布加拉提飞奔过来,用钢炼手指的能力合拢了他的伤口。
“是否还有哪里受伤?”
回过神来的咒术师们立刻围了上来,布加拉提关切的声音便被掩在了嘈杂的动静中。
好在加茂伊吹听见了这句话,轻轻点头算作回应,令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队伍中有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可惜这种治疗手段对加茂伊吹毫无用处,面对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只能选择前往医院进行专门处理,以免发炎感染。
有了这样一场意外之灾,游玩的兴致算是被吓得一干二净,自然而然地,既然咒灵已经被加茂伊吹祓除,其余的众人便自行分配好任务,开始为此行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
有人自告奋勇前去整理丧命术师的遗体,有人则匆匆走到一旁与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在电话中商讨着善后事宜。
剩下的术师分为两派。
一部分分散到沙滩各处寻找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与线索,为之前的工作成果查漏补缺;一部分则迅速将车开来,同时联系了最近的医院,以保证加茂伊吹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如此慎重的态度似乎显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
但不得不承认,在场二十几名成年人在危机到来时没能做到任何事情,如果不是加茂伊吹挺身而出,恐怕所有人都要命丧当场。
此时的小题大做多少能让他们心中好受一些,加茂伊吹也就任由他们去做。
更何况,除了手指上的伤口以外,加茂伊吹的整体状态实在糟糕至极。
少年的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肩膀与脊背都使不上力,身形看上去便有些松垮。他仅凭意志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如果不是尚且有人在暗处窥测,恐怕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布加拉提扶着他的手臂与肩膀带他朝停车的位置走,加茂伊吹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分担过去,微微调整姿势时,视线跨越一旁几位咒术师的肩膀,直直与托比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短暂的愣神后,托比欧的嘴角划出一个隐约含着担忧之意的笑容,左手平托,稍作示意,大概是说请加茂伊吹放心离开,他会看顾好这边的一切。
加茂伊吹也想回以微笑,但身体没有力气,扯起脸颊肌肉的动作便只能做成抽搐。为了避免露出太难看的表情,他干脆闭了嘴,重新垂下了眸子。
此时不再有极要紧的危机,加茂伊吹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
他将没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裤兜中,以确认被十年后的自己塞过来的那根手指还在其中。
直至再次看到托比欧时,加茂伊吹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手上的咒力残秽或许正来自这根手指。
但那并非是手指本身所散发出的恶劣咒力,而是类似封印之类的术式留下的痕迹,如今手指曾被咒灵吞噬,封印消失无踪,恐怕这两件事都与托比欧脱不开干系。
体力上的亏损实在过于明显,加茂伊吹逐渐连思考都觉得有些费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内闪过某个念头,终于说出了领域消散后吐出的第一句话:“别让人为我更换衣服,任何人都不行。”
布加拉提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惦记的竟然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转瞬间,布加拉提又想起他的身体状况与常人不同,大概最深刻的自卑已经化作代表羞耻情绪的符号,牢牢地印刻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才会让他拥有异常强的自尊心。
“……我明白了。”
在自行给出了完全文不对题的解释后,布加拉提如此应道。
怀中的重量猛然增加,整体而言却依然轻得过分,布加拉提将手臂穿进加茂伊吹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彻底陷入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多么伟大的领袖啊。
布加拉提亲眼目睹了加茂伊吹在直面特级咒灵时展现出的僵硬与恐惧,因此更加钦佩他在关键时刻为守护同伴挺身而出的勇气。
加茂伊吹再次睁眼时,病房外已经被夜色笼罩,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环顾一圈,终于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确认了此时的日期。
自他昏迷那日起已经过了两天有余,以身周简洁的设施来看,医生也无非是给出了体力透支等没什么大碍的判断,才会使咒术师们放心地将他一个人留在病房之中。
病房的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队伍中负责以计算机配合计划实施的女性咒术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路时格外小心翼翼。
这使她直到来到病床旁边时才迟迟注意到本该闭眼躺着的加茂伊吹醒了过来。
“啊……啊!”她轻声惊呼,“加茂少爷!”
——哦,原来他们并非是真的对他完全不管不顾。加茂伊吹脑中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咖啡杯被没轻没重地砸在桌面上,加茂伊吹苏醒的消息比任何饮品都更能令人打起精神,她即刻便像个陀螺般忙了起来。
女人按铃呼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后,一边利落地为加茂伊吹倒好温水、调整好病床抬升的角度与枕头的位置,一边歪头夹着手机不断拨出电话、以分享这个喜讯。
半小时内,病房内挤满了闻讯前来探望的咒术师,其中还有个一直格外关注众人动向的布加拉提。
这样隆重的场面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他难得产生了发自内心的不自在之感,抬起右手轻轻抠了抠同侧脸颊,尽力让自己别露出太尴尬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不好这种别扭的心态究竟来源于哪里,但再也难以坦然接受他人毫无保留的好感显然不是他的错。
[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好了。]黑猫蹦上病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等你再长大些,人气有所增长,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加茂伊吹的眸中划过些许晦暗的情绪,没能给出什么回应。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身上的衣服是否有被谁更换过,在摸到口袋中的那根手指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关于那只突然出现的特级咒灵、勉强发动的领域展开、来源莫名其妙的干枯手指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他脑内大概已经组织好了一万个问题,只急着想与黑猫讨论一番。
更令人在意的是,热情派来接应的罗马干部、那个名为托比欧的少年,似乎是个需要被投以更多关注的人物——至少他远没有外表那样单纯无害。
终于注意到加茂伊吹正在出神,此前说着话的一级术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关于尸体的处理方式,还需要加茂少爷进行进一步指示。”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就是,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该在明天下午前往罗马,但毕竟……”
男人有些为难,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好在加茂伊吹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级术师的尸体必须谨慎处置,所以现在就叫人委托意大利官方和日本官方进行联络,要么让总监部增派可靠的人手过来,要么就由我们分出力量护送遗体回国。”
加茂伊吹在众人的注视下抬了抬手,感到四肢活动时轻快了许多,便知道是体力与咒力都有所恢复,至少足以支撑他完成日常活动。
于是他顿了顿,接话道:“原定计划不变,大家做好准备,明天下午启程。”
虽说咒术师们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当加茂伊吹真的不顾身体情况、以这样严格的标准坚持按计划完成工作时,他们还是或多或少想要规劝几句,却终究不知该怎样开口。
最终是布加拉提出言打破了一室寂静。
“明早,我来为您办理出院手续。”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加茂伊吹决定的支持,“之后我会定期向您汇报那不勒斯的咒灵活动情况。”
青年的神色严肃又坚定,与初见时一样,他再次向加茂伊吹深深鞠躬。
“在此,请允许我代表这座城市的居民与游客感谢日本咒术界、尤其是各位咒术师对我们的帮助。”
“作为与各位并肩作战过的一份子,同时也作为一名热爱故乡的那不勒斯人,”他不再提及自己的□□身份,“我也会继续为守护这座城市付出最大努力。”
当布加拉提的上半身再次出现在窗子内侧时,迪亚波罗几乎立刻便能猜到,那人大概是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鞠了个躬。
在听说加茂伊吹苏醒的第一时间,他就接管了托比欧的身体,来到医院楼下,只为在不显得太刻意的情况下获取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布加拉提的表情,却也能大致想到对方会说的无非是些感谢的内容。但与此同时,布加拉提如此郑重的态度使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警惕。
他尚且不知道这份戒备来自何处,毕竟他对咒术界的了解不算太多,咒灵与术式的相关事宜都位于他的知识盲区之中。
看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他不得不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了。
毕竟……
——他明明按照羂索的指示使用了那根手指,却完全没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第87章
离开那不勒斯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加茂伊吹似乎是自那以后才算真正进入了番外的剧情之中,在任何人都没能察觉到异常的情况下,他与意大利以外的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
于公,日本咒术界在接收了那具花费了许多精力才运回国内的尸体后,简直和忘记了使团仍停留在意大利没什么两样,只在固定的时间打来活动经费以作慰问。
于私,加茂伊吹再也没接到过本宫寿生的传讯,对十殿的现状几乎可以被称作一无所知,在黑猫的提醒下,他也从未主动询问什么,以免破坏壁垒自我修复的成果。
如果不是尚且有二十几位同伴正与他并肩作战、而且体内与生俱来的赤血操术骗不了人,加茂伊吹几乎又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从而陷入惊恐之中。
既然大局已定,他便干脆也将遗留在日本的一系列麻烦事暂时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投入意大利的工作,还能每日挤出时间练习术式。
于海滩一战中的见闻为加茂伊吹提了个醒。
与特级咒灵那悬殊的实力差距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新以位于人生最低谷时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再次加快前行的脚步,昼夜不息地提高尚未到达巅峰的任何能力。
而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所使用的赤血操术让他看到了家传术式的其他可能。
——经过十年的琢磨与研究,对方的确在这方面有了极大的进步,令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忍不住想要直接进行模仿。
但怎么可能仿得出来呢?
加茂伊吹会保证自己每日至少专门练习两小时赤血操术,每周更是要耗空咒力搭建一次领域,力求未来在面对强敌时能做到更加得心应手。
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大概正是因为一直以同样严苛的标准进行修炼,才能获得随手斩开特级咒灵的实力。
他们之间跨越了整整十年的时光,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只能一步步向前,正是因为有所期待,因此更不能产生丝毫懈怠。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在罗马的工作中,加茂伊吹只花一天便意识到托比欧与布加拉提的区别,感到对方并非能够深交的良人,就自然而然地减少了用在人际交往上的精力。
他将如海绵挤水般拧出的时间都用在锻炼赤血操术与搭建领域上,就连平日和人谈论工作时,都在用咒力把玩着指尖上浮在空中的那滴豆粒大小的血珠。
这个娱乐般的练习似乎是玩笑意味更重,但的确令加茂伊吹操纵血液的动作逐渐流利了起来。
——到了此时,他能将一滴血捏成各种形状,最后让其依然能够在掌心中圆润地滚来滚去,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出门在外四处奔波,回到住处时便难免要反复洗手,加茂伊吹考虑到日日都要取血,自然觉得指尖已经不再是最方便的受伤位置。
为了不影响正常生活,他将平日割伤的部位换成了小臂,只在洗澡沾到水时会感到微微发痛,倒是比原先方便了不少。
同样足以令人感到欣喜的是,随着咒力上限的不断突破,加茂伊吹的领域愈发完整,显出与那日形成的小小球体不同的广阔之景。
——在加茂伊吹最近一次开启领域时,纯白的天地中甚至多出了一扇门。
虽然想要尽快探明领域的具体效果,加茂伊吹却并不打算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随意开门。
领域展开与黑猫不同,是作品中一定会展现给读者的能力之一,加茂伊吹需要开发与完善领域,却不能滥用其中的便利。
谁也不能保证再打开门时,加茂伊吹看见的一定还是十年后的自己。如若门后连通的时空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令作者、读者与角色都感到无措,难免会落得个无法收场的结局。
加茂伊吹宁可无功无过也不肯一步踏错,黑猫也赞同他的看法。
海滩一战后,加茂伊吹所做的事情还远不止如此。
日本使团来到意大利时携带了大量记载着古代咒术的书籍,加茂伊吹从其中找到了封印咒物的方法。
找不到专门用来进行封印的特制布条,他便将书写咒文的朱砂替换为附着了赤血操术的鲜血,总算勉强补齐了所有欠缺的条件,将那根手指严实地裹了起来,时刻收在贴身位置。
有了这根手指作为线索,加茂伊吹本以为托比欧会在咒术师们来到罗马后再做些什么手脚,便不动声色地保持警惕之心二十四小时运转不停。
但对方的平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直到罗马的工作结束,他们也没再遇到任何意外事故。
热情毕竟是意大利最大的□□组织,能够在一座城市内独当一面的人物绝不是等闲之辈,再算上地位与职务的差距,托比欧显然比身为小组长的布加拉提忙碌得多。
他除了在最开始的几天坚持事事陪伴以外,基本从早到晚都很少露面,抛开凡事无需再请示上司便能做出决定这一点便利之处,实则远远没有布加拉提称职。
面对需要热情在第一时间进行配合、己方却无法与托比欧取得联络时,咒术师们或多或少有些怨言,唯有加茂伊吹会为他说几句话,算是答谢他没有再来添乱。
好在那不勒斯的工作经验为咒术师们提供了良好的实践基础。
在精确的调度与完美的配合下,情况更加复杂的罗马反而更快恢复安定,还为咒术师们空出了一周多的假期,总算能够让他们以游客的视角体会一下此处的异国风情。
眼看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细细算来,加茂伊吹与托比欧在这段时间内只见过区区几面。
——这显然完全违背了迪亚波罗之前在医院楼下的腹诽之言。
他想了解咒术界的秘密,便说要在两个月内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以形影不离的方式自行获取信息。
但他在这段时日内似乎不太正常。
首先是他发现办公桌下的暗格中多了封不知何时被自己妥善收好的信件,信封中还附着由某人翻译的日译意版本,很明显,这封信曾令他花费过许多精力。
他用互联网检索了相关内容,还是搞不懂那个名为“羂索”的家伙为何能以如此气定神闲的语气写信给他。
信中提到加茂伊吹,又说随信附赠了逆天改命的关键之物,应当是一根特殊的手指,写信人叮嘱他好好使用。
但迪亚波罗把暗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那东西,其他人自然更是不知道手指的存在,他最终也只能作罢。
男人脑中隐约记得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曾经应对过什么强大的敌人,虽说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具体景象,但见到加茂伊吹得胜归来时的心惊感却还是铭刻在了潜意识之中。
结合这封来源不明的信件,迪亚波罗不得不借托比欧之口询问:“等意大利的工作结束后,您有什么打算呢?”
加茂伊吹似乎是没看出他的试探,手头翻着书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自然地回答:“当然是回日本去。”
“回到日本继续作为专业咒术师活动吗?”托比欧面上浮现出几丝疑惑,“我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您的情况大概就类似于——”
他皱眉想了想:“家族企业,子承父业?”
“日本咒术界的确有术师背负着家族的荣光进行活动,但我不是其中的成员。”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对意大利的情况没什么兴趣,不打算站队,还不如早早回家。”
用东方的古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信件教唆迪亚波罗弑神,未免风险太大。
此时仔细权衡一番,在没有所谓的手指进行辅助的情况下,迪亚波罗决心尽快送走加茂伊吹,并不想与对方作对到底。
——毕竟两人之间还横亘着整个国家的安危,虽说替身能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咒灵产生作用,却终归不如咒术师的方式行之有效。
想通了这点,迪亚波罗便痛快地放弃了起初的绑定计划,尽可能为加茂伊吹的工作提供便利,自己却不再经常出现,以免存在感过高,真的引起加茂伊吹的特别关注。
等加茂伊吹联系他,称咒术师一行明日就将前往米兰时,迪亚波罗已经再次忘记了重新被自己藏回书桌暗格的信件。
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因为这个消息而松了口气,之后向负责在米兰进行接待的热情成员发出指令,要求其务必配合加茂伊吹的行动,力求加速推进咒术师的工作进度。
后来,迪亚波罗因为要朝暗格中存储一份机密资料而再次拿出那封信,却发现信封中只装着两张白纸,信件与照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没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同样也没在迪亚波罗的脑内留下任何痕迹。
迪亚波罗将信封投进了垃圾桶中。
这是个不会被别人发现的秘密,或许只有写信来的羂索能窥探到其中的真相。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咒术师们在米兰开展工作时便显得格外得心应手,甚至无需加茂伊吹做些什么,咒灵的数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纸面上直线下降,令人忍不住惊叹。
一月的米兰降雪频繁,加茂伊吹因低温而变得不太爱出门。
他本就无需负责任何具体事宜,于是干脆彻底放手,任同伴完成工作,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在赤血操术之上,只在固定时间看看纸质报告,给出对应的意见。
当壁炉中传出噼啪一声爆燃的响动时,加茂伊吹正盯着代表咒灵出没次数的数字微微发愣。
[你明白的吧,伊吹?]
黑猫趴在他的肩头,与他一起阅读这份文件。
[咒灵的存在感骤然降低,这代表……]
无需黑猫继续提醒下去,加茂伊吹已经明白它想说的后半部分内容。
——这代表,属于番外的铺垫已经结束,剧情即将进入主线,不容其他作品带来的外物再有任何打扰。
第88章
布加拉提最终还是没能为加茂伊吹过上十三岁生日。
主线剧情即将开始导致意大利的咒灵数量急剧减少,咒术师位于米兰的工作计划被尽数打乱,基于咒灵活动开展的防御措施筹备只能中止,一时间,队伍中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有人提出探明出现变化的原因,以免未来因此时的疏忽酿成大祸,加茂伊吹却并不允许咒术师们擅自行动。
他禁止同伴做出除了本职工作“帮助意大利咒术界建立起较为完善合理的程序结构”之外的任何活动。
加茂伊吹自知作品中的角色无法勘破与世界壁垒有关的奥秘,为了避免咒术师们在探查的过程中误入主线剧情,从而引发读者间的混乱,禁止众人随意行动显然很有必要。
尽管咒术师们对他的决策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不理解,但考虑到加茂伊吹一贯都周全而慎重,他们倒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于是众人在极为紧张的节奏下迅速为米兰的工作收尾,等布加拉提即将带着礼物前往米兰为他庆祝生日时,加茂伊吹早已经带队抵达都灵。
咒灵可以暂时蛰伏不出,总监部下发的任务却不会因此作废。
加茂伊吹将工作的重心从咒灵调整到咒术师上,依照各地实际情况制定方案,尽可能提高意大利咒术界自行应对危机的能力,以此弥补硬件设施上的不足。
接到布加拉提出发前预先打来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才刚刚走出训练室,他向对方说了抱歉,又详细解释了提前离开米兰的原因。
他们都是知轻重、懂分寸的聪明人,自然能权衡出整盘棋局与年年复年年的生日究竟哪个才更重要,因此在挂断电话后,并没再产生太多交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咒术师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轨,找到了最适合此时情况的节奏。而关于咒灵数量骤减的现象,两国咒术师终究还是为其找出了个合理的原因。
近日来,他们似乎没听说过热情或意大利官方有什么奇怪的行动,若是居民的负面情绪有所消减,咒灵的数量自然就会减少。
考虑到意大利本就是个咒力不繁荣的国度,此时咒灵恢复到原本近乎于无的状态,倒也不是件会令人感到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除了布加拉提以外,加茂伊吹没再向任何人提起与生日有关的事情。
他不想在行事颇为不便的异国他乡兴师动众地操办,同样也不认为自己有能令他人如此付出的价值。
因此,他只在十三岁的第一天带着黑猫走进咖啡厅,点了一份最为朴素的提拉米苏。
没有仪式,没有亲友,甚至连蜡烛也没有——加茂伊吹依然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面前圆盘中的甜点微不可见地弯了弯上身,低声念着,许了个极为冗长的愿望。
希望加茂宪纪能够平安长大,希望禅院直哉性情更加沉稳,希望五条悟的压力能更小一些,希望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事事顺遂。
加茂伊吹甚至没忘记黑猫。他抚摸着黑猫的脊背,说希望它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能吃好喝好,健康快乐。
黑猫静静地伏在他的膝盖上,目光朝加茂伊吹无喜无悲的双眸中望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它体会不到这番话中的任何真心。
这并不是加茂伊吹的心里话——他时刻铭记自己演员的身份,将人生都变成一场呈现给读者的大戏,力求使各个细节都做到圆满无瑕。
加茂伊吹如同常常以赌咒发誓作为威胁的瘾君子一样,毫不在意命运将会降下惩罚的细微可能,本质上是因为他人生路上的每一点进步都是以命相搏的结果。
这样的经历很特殊,导致他根本不相信人气以外的虚无之物会在任何事上起到任何作用。
若是许愿真的有用,加茂伊吹大概会在心底默念出其他几个更真挚的愿望。
希望雌激素尽快在加茂拓真体内发挥作用,希望加茂荷奈能在教育加茂宪纪时多为他灌输些不争不抢的心思,希望作品中的高人气角色都因各种意外而排名下滑。
——加茂伊吹实在是个阴暗又冷漠的家伙。
在十三岁到来之时,他于人生的新起点悄悄许愿,希望这世界上与这世界外的所有人都能爱他,给他最真挚、最热情、最毫无保留的好感,给他挣脱命运束缚的动力与资本。
放下双手,加茂伊吹转头望向身侧的落地窗,带着尚未完全消失的不堪心思审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玩闹般评估着他们在读者心中的价值。
一面加厚过的玻璃隔开了屋内与屋外,却无法在加茂伊吹与路人间划出十分分明的界限,因为他分明地知道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与芸芸众生之中的随便一位都没有本质区别,即便他已经名列人气排行的第二十名,也只不过是个能被人肆意操纵的傀儡或工具。
他们是配角,是铺垫,是主角身后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如同一场咒灵袭人的浩劫在作品中只以一个冰冷的数字呈现出其中惨烈一般——
尽管加茂伊吹早在读者论坛中有了姓名,如果他在此时死去,说不定最多也只能占据纸质原稿中的三话内容。
心情在此刻变得极为平静,加茂伊吹悲哀地意识到,昨晚睡前还对今日稍有期待的雀跃之情终于尽数消失,他成长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从此时此刻开始,即便他才只有十三岁,也依然不再会为生日的到来而产生丝毫欢欣雀跃的感情,人生中值得高兴的事情便又少了一件。
他怅然若失地转回视线,望着造型精致、价格昂贵的提拉米苏久久无法回神,只觉得胃里有种干巴巴的燥热感在乱窜,叫他没有一点胃口。
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失落,黑猫轻车熟路地攀着他的上身起跳,在他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绕着他线条优美的后颈趴了下去。
[至少吃一口吧。]
黑猫轻声说道,经过无数次调试才生成的女声依然柔和,仿佛正述说着一段温情满溢的过往。五年时间改变了一切,唯独未能改变它还陪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事实。
于是加茂伊吹拿起了叉子。
[你所说、所想的愿望都藏进了甜点,吃一口的话,就能再返回到你的胃里。]黑猫的声音带着鼓舞的意味,[身体记住以后,就该打起精神继续向前了。]
[加茂伊吹想做的事情,一向都不需要别人帮忙——你就是你自己最有力的底气,在我选中你的五年之中,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价值。]
黑猫似乎在笑,它歪头,毛茸茸的脑袋贴上加茂伊吹的脸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密。
[伊吹,生日快乐。]它说,[新的一岁也要好好活着。]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舀了很大一块提拉米苏,慢吞吞地塞进嘴里,只觉得从舌尖一路甜到嗓子,最后滑进食道,令人心里泛酸,胃中也阵阵翻涌。
他突然很想哭,还没酝酿出眼泪,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脸颊旁边是黑猫热乎乎的触感,身旁的落地窗外就是飞雪后难得的晴天,室内的空调吹出暖烘烘的风,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却没有响动,说明同伴的工作也一切顺利。
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能落下眼泪。
人生太多身不由己,无力感使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悲伤;但此前过于发达的泪腺终于丧失了应有的功能,这同样也是他所期盼的成长。
两种情绪割裂地对冲,叫加茂伊吹没能做出任何表情,他突然将自己与重病中的面瘫患者联想在了一起。
身边太静的弊端就是突兀在脑袋里冒出来的胡思乱想会急剧增多,加茂伊吹忍无可忍般将叉子放下,支付了账单和小费,带着黑猫走出了咖啡厅。
[随着作者创作的进度不同,漫画纪年与神明世界的时间流速经常会有变化。]
与加茂伊吹一同穿梭在人群之中,黑猫调动脑海中的资料,如此说道:[今年的人气投票结果会在本月月底公布。]
[虽说你已经脱离原本的作品半年时间,排名应该不会上升,但考虑到孤身一人闯荡番外剧情实在辛苦,我依然可以为你提供一次使用特权的机会。]
甚至无需等待人气排名的结果,黑猫已经通过系统中的随机测算手段筛选出了加茂伊吹此次可以选择的两个选项。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人物百科(限定除自己以外的一人,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将会被马赛克覆盖)。]
[2.获得本作品主角的公式书信息(内容包含基本资料与五个问答)。]
加茂伊吹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他环视一圈,从人行道上找了把长椅坐了下来,在走这几步路的过程中,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他有割舍不下的人,究竟要选择哪个选项,答案其实相当明确。
望着加茂伊吹点击第一个选项时毫不犹豫的动作,黑猫并不对他会输入那个名字的事情感到有多么惊讶。
——禅院甚尔。
它早在随机选定这两个奖励时就知道,加茂伊吹一定会这样做的。
第89章
黑猫再次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人物百科的运行机制,令他难得有些紧张,用右手短暂地绞住了衣摆的布料,只觉得在室外不算太高的温度之下,掌心都变得潮湿起来。
既然系统表示其中会有“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就说明百科中包括的内容显然不仅只有截止至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按照黑猫的说法,马上将在加茂伊吹面前出现的百科资料来源于主线结束后的未来,是系统的开发者通过特殊手段获取到的宝贵信息。
他们当然希望加茂伊吹能做出一番大动作,以证明漫画世界的存在拥有足以反作用于现实社会的强大力量,但为了避免操之过急导致剧情彻底走向崩坏,也不得不在提供帮助的同时给出一些限制。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在乎禅院甚尔的身高体重,也不想知道对方将会凭借如此之高的人气在作品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归根结底,他所关注的问题一直只有一个:他想知道禅院甚尔最终的结局。
或者将问题的描述再次简化,他的诉求便会变得更加明确。
——他想知道禅院甚尔究竟是否能在主线结束之后、不再会被作者安排的剧情控制的时候,依然健康且安定地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着。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于眼前展开,加茂伊吹卷曲的眼睫飞快颤了颤,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位于屏幕右上角的照片,首先就因为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微微一愣。
身形精壮的男人穿着过于朴素的黑色紧身短袖,显然是为了寻求战斗时的便利。
这似乎说明他的人生终究还是以混乱与暴力为主调,神宝爱子的出现没能修复太多旧日留下的顽疾。
他微微侧着身,反手握着一把十手状的胁差太刀,咒具末端连着条锁链,锁链的那头被一只缠绕着裹在他身上的丑陋咒灵含进口中,不像敌人,倒像是暂时为主人叼住菜篮的忠犬。
画面中的禅院甚尔看上去比加茂伊吹印象中的青年更成熟些。
可即便外貌的各个细节都证明他的确正是本人,加茂伊吹却从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中体会到了一种无法剥离的违和感。
屏幕上,禅院甚尔垂眸朝身体的左侧下方投来视线,嘴角带着极为轻佻又玩世不恭的笑意,双眼中却仿佛结了层冰,蒙住了一切曾会被加茂伊吹看作光芒的情绪。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他猜不到禅院甚尔在被百科编辑者截下这副神情时究竟在做些什么,但也有一件能够百分百确定的事情。
任何人在面对以生死作为赌注的战斗时都会产生相应的情绪,即便是能轻松应对大部分场合的五条悟也没有例外。
就以加茂伊吹本人举例。
在被突然出现的无意义战斗绊住脚步时,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未免太过浪费时间;若是遭遇水平足有特级的强敌,惊惧与破釜沉舟之意便会接连攀上心头。
假如对战的对手是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他一定要在出招应对的同时反复权衡利弊,飞速计算出对自己有利的结果;而与此相反的是,如果他与尾神婆婆重逢,他会在第一时间切碎对方的身体。
——根据敌人不同的身份与实力,根据作为战斗场地的不同场景,任何人都会产生与具体情况相对应的情绪,但照片中的禅院甚尔显然并非如此。
战斗再也无法使他的情绪出现任何波澜,眼底的冰大概正是以心脏作为源头,一路将血液都冻的冰凉,令他的每个毛孔中都蔓延出极为强烈的厌世之感。
加茂伊吹攥了攥拳,他询问黑猫:“除了我与神宝爱子相继因意外离世以外,我想不通甚尔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会不会是百科资料还没能更新?”
他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做出猜测,没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以防黑猫真的验证了他的猜想,吐出一个使他大受打击的答案。
[在今天零点时,你已经逃脱了于十二岁死亡的命运,而命运是条纵向绵延的线,一贯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黑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能理解它的意思。于是他微微合上双眸,因为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便如此糟糕而生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
[简单来说,系统所捕捉到的百科资料正是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如果你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必然能改变禅院甚尔命运的大事,这就是他以后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黑猫没有听见加茂伊吹的回复,给出了善意的建议:[我并非是在催促你一定要做些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
它知道所有作品中所有角色的结局。
早在决定将系统投放至漫画世界开始,研发者便为它装填了目前处于连载期的漫画的全部情节,甚至赋予它更强大的能力,使它能在必要时刻了解到剧情的变动。
为加茂伊吹随机出查看人物百科的奖励正是必要时刻的一种,黑猫无奈地发现,禅院甚尔的结局并没因为加茂伊吹的出现而发生任何变化。
或许过程有些不同,但结果大差不差。
加茂伊吹与他成为朋友,干涉了禅院家对这位术师杀手的看法,避免了神宝爱子的父亲死于诅咒师之手的结局,甚至改变了禅院甚尔唯一在意的血亲的人生轨迹。
但阴差阳错之下,唯独只有禅院甚尔的结局没有变化。
加茂伊吹是黑猫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五年的相处足以建立起坚固的双向信任,它在乎他,因此第一次产生了略有纠结的心思。
如果黑猫可以,它要么会劝诫加茂伊吹减少投放在禅院甚尔身上的精力,要么会为加茂伊吹明确指出一定能令禅院甚尔避开原有结局的具体时间点。
——但它不能。
研发者在程序中写入剧情的根本目的是让它能在关键时刻辅助宿主做出最优选择,而并非让它本身成为剧透的来源。
于是黑猫只能再说一遍,表示:[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点,记住别让任何人的存在跃居于你之前。]
加茂伊吹相当聪慧,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句话中潜藏的信息,终于意识到未来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光明无量。
“现在看来结果不算太好,对吧?”因为这事涉及到他最珍视的友人,他试图尽可能朝好的方向思考,“但也只是‘现在看来’,我还有些时间。”
禅院甚尔在人气投票中的排名相当靠前,按理说不该收获一个糟糕的结局,加茂伊吹合理怀疑问题就出在那段作为术师杀手活动的时间之中。
有了与神宝爱子的羁绊,禅院甚尔在日后应当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举动,如此看来,此前遗留下的火药碎屑引起了巨大爆炸的可能性实在不小。
因为有了确切的猜测而稍微定了定心神,加茂伊吹终于能够提起力气继续读下去。
人物百科中的内容十分全面,记录着禅院甚尔从瞳色到发色、从喜恶到特技的全部个人信息,令被记录者像是只被剖开放在桌面令人观赏的动物标本,再无隐私可言。
加茂伊吹还是第一次知道禅院甚尔的爱好是赌博,明明白白写在百科上的“运气奇差”为阅读过程增添了为数不多的欢乐气息,但很快,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便因视线中的大片黑色又落了下去。
[是马赛克。]黑猫解释道,[维持漫画世界的秩序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系统在选项中注明了马赛克的存在,加茂伊吹只得表示理解。
——[*马赛克*]年,他[*极长的马赛克*],与[*短马赛克*]联手,接取内容为[*马赛克*]的任务。
——在[*中等长度的马赛克*]之后,[*马赛克*]与[*马赛克*]使用[*马赛克*]共同[*马赛克*]了他,使[*马赛克*]拥有了他的[*马赛克*]。
——由于[*非常长的马赛克*],其[*短马赛克*]表示:[*长达三行的马赛克*]。
加茂伊吹将百科的全部页面通读一遍,只觉得即便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望着那些只有最常见的字眼才能避免被马赛克遮盖的句子,他因强烈的荒谬感而甚至有些想要发笑,心头却又呈现出异常的沉重,没有着落、没有方向的现状令他忧虑至极。
加茂伊吹抬头,双手盖在脸上,不希望失控的表情惹来路人的瞩目。
半晌后,在黑猫几乎因担心跳到他的膝盖上正面看他时,加茂伊吹终于发出了声音,语气平静,并没哭泣或抓狂,只说了一句:“可以关掉屏幕了。”
黑猫没说话,光屏被揉成一团,悄无声息地消失。
将那些完全起不到任何用处的信息一一从脑海内剔除,加茂伊吹悲哀地发现,使用了一次系统随机奖励的机会,他竟然只获得了一个线索,那是“基本资料”一栏的内容。
——个人状态:[*短马赛克*]。
加茂伊吹突然想起,自己在第八次人气投票后选择的奖励正是查看人物百科词条。或许是因为那位官员只是作品中背景板一样的存在,黑猫并未向他做出如今日一样多的解释。
回忆起那时的情况,他想起对方基本资料的个人状态之后,分明写着“存活”的字样。
这个发现令加茂伊吹心头一紧。
禅院甚尔的个人状态既然被打上了马赛克,就说明这涉及到剧透。
——也就是说,禅院甚尔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之时,要么已经死亡,要么是陷入了某种无法凭一己之力逃离的异常情况,比如“瘫痪”或“被终身囚困于领域之中”。
加茂伊吹倒宁愿是解决起来更麻烦些的后者。
第90章
如同加茂伊吹前些年早早计划着存下一笔巨款,只为等禅院甚尔脱离家族时能接济他一把一样,此时得知禅院甚尔在未来一定会遭遇某种灾难,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仍是做些什么。
可整个意大利都在神明的指引下为主线剧情进行着无声的筹备工作,世界壁垒的存在使他甚至联系不上本宫寿生。
很显然,加茂伊吹被困在另一部作品之中,逃脱无门,所能做的事情也唯有等待。
近日来,作为百科配图的那张照片总是在他眼前闪过,他数次因在梦中正好对上那道冷漠的目光而蓦然惊醒,再凭唯一能令自己安心的理由勉强入睡。
——照片中禅院甚尔的长相显然要更加成熟一些,如果他没突然经历某些巨大的打击,加茂伊吹应当还有几年时间探明真相。
而比起禅院甚尔来说,加茂伊吹面前显然摆着更加要紧的事情。
2001年4月6日清晨,加茂伊吹正站在洗手池前漱口,从几日前开始便一直恹恹地趴在床上的黑猫重新恢复了精神。
它终于又切断了与神明世界的系统本体共享的信息网络,掌握到了最新的准确情报。
[从现在开始,出版社为你添置的独立视角已经开始运行。]
黑猫如此说道:[而5月底,我们将迎来本作品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同时也是你于这部作品中经历的第一次人气投票。]
加茂伊吹举起毛巾擦拭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便面色如常地做起手头的事情,甚至连目光都没朝黑猫倾斜一丝一毫。
“知道了。”他含糊地应声,“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你不介意我再说一遍吧?]黑猫眯了眯眼,兽面上隐约的笑意掩不住些微担忧之意,[系统不会因排名下降而对你做出惩罚,所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加茂伊吹抬眸,他专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不放过每一寸皮肤,仔细审视着这具被精心呵护过的皮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当然可以做好心理准备——人气下跌对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口头上如此说,表面也端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加茂伊吹却又穿上了为应对咒术界高压环境而准备的全面伪装。
他的神经像根紧绷的皮筋,连带被禅院甚尔的结局反复拷问折磨,似乎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黑猫无法出言宽慰,毕竟它正是他与压力来源之间的桥梁,只得尽可能对加茂伊吹的自我调节能力投以足够多的信任,相信他不会在成功挽救禅院甚尔前倒下。
打破加茂伊吹所处之困境的是一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
身旁的手机蓦地亮起来时,他望着屏幕上没有备注的来电显示,无意识地用拇指在食指的指腹上用力搓了搓。
加茂伊吹太久未曾与这种没有备注的联系人通话,加上他绝不在陌生的国家办理银行或保险业务,自从来到意大利后,甚至连广告推销都没遇见过一次。
这种情况超出了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使本就草木皆兵的他多出了几分焦虑之感。
——他甚至猜测过这通电话是否将带来禅院甚尔的死讯。
面对难题时本能的逃避心理使加茂伊吹想要等来电人自行挂断,再给他一段时间进行准备;多年来强迫自己养成的积极心理又快速为他搭建起心理防线,劝说他不要因犹豫错过重要信息。
无数念头于一瞬间闪过,共同凝聚成一种纠结又挣扎的情绪,但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在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礼貌地用意大利语问候道:“你好,这里是加茂伊吹。”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距离过远而显得有些失真的声音迟迟才传了过来。
“好久不见,加茂少爷。”
加茂伊吹本能地感到这声音有些耳熟。
一种旧时记忆跨越久远时光翻上脑海的朦胧感涌现,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保持静默,等待对方再吐出更具体、更能表明身份的语句。
敏锐地察觉到了加茂伊吹的心思,听筒中响起一声极浅的叹息。
少年的声音少了几分原有的健气,不属于其年龄的沉稳与成熟在某种意义上与具有相同特征的加茂伊吹奇妙地重合了起来。
“加茂少爷,我是乔鲁诺·乔巴拿,还请您别来无恙。”
有敲击键盘与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着说话声一同响起,乔鲁诺似乎正在查找什么资料,以至于开口时略显犹豫:“您现在正在……威尼斯,对吧。”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他不知道乔鲁诺究竟是从哪儿得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与具体位置,更不知道对方要凭借这些信息做什么,因此没法在第一时间给出最优答案。
主线剧情已经结束,他作为番外联动人物拥有了单独的读者视角,又过起了被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的紧张生活。
乔鲁诺在此时打来电话,考虑到这部作品显然同样以战斗和权谋为主要内容,加茂伊吹基本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乔鲁诺应该是作品的主角,他幸运地活了下来,并且在这段时间内获得了极为可观的成长与进步,甚至已经能越过官方和热情的保护,直接掌握日本咒术师的信息。
“是的,我在威尼斯。”加茂伊吹从外衣的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手账本,翻了翻其中的日程安排,“然后……下周二应该会到佛罗伦萨去。”
他和乔鲁诺甚至算不上是朋友关系,以加茂伊吹的性格,实际上不该如此详细地汇报出自己的行程。
但正如同他对五条悟持有极强的包容心一样,主角在他面前总能得到更多优待。
“我明白了。这次打电话过来,实际上是想询问您最近是否有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即便乔鲁诺与加茂伊吹还绝对算不上朋友,前者也还是突兀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加茂伊吹翻动手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定在纸面上,却没能顺利聚焦于任何一行字迹,只是用手指缓慢地磨拭着其上早已干涸的墨迹。
“我不确定。”他很快回神,匆匆扫了眼手账上的内容,委婉地拒绝道,“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的话,我更希望能在电话中解决。”
加茂伊吹明白自己应该尽可能向主角靠拢,却因过于密集的工作日程而不得不尝试避开会面的安排。
——读者不会喜欢无故放弃本职工作、为旁人徒增负担的任性角色,考虑到此时正有人时时刻刻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得不维持好应有的人设。
总监部的任务显然比一个开黑出租的少年更加重要,明眼人都能从表面上的价值分辨出孰轻孰重。
“不会花费您太长时间的,只要您方便,我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威尼斯。”一向聪慧的乔鲁诺在此时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话外音,“有些事情不太适合在电话中说,我还是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如果您觉得在佛罗伦萨碰面更好,我也会尽最大努力配合您的行动。”
加茂伊吹为乔鲁诺的坚持感到惊讶。
若是将说这话的换做其他普通人,加茂伊吹恐怕还要再推拒一番,直到真的磋商出一个能完全令他接受的条件与时间。
但偏偏提议者是顺利活过主线剧情的乔鲁诺,加茂伊吹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这算不算是作者推进番外剧情的手段之一,最终从百忙之中挤出一丝闲暇时刻,应下他的请求。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打算再推拉一次便与对方约定具体时间:“恕我直言,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时隔数月有余……我不认为我们在这期间有过交集。”
乔鲁诺将上次在那不勒斯警局的会面记得极为清楚,他说道:“您说过的,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一定能空出时间与我好好聊聊。”
“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终于确切地想起了早已在脑内变得无比模糊的承诺,加茂伊吹难免有些恍惚。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吐出那句话的了,只能想起,他当时似乎已经对乔鲁诺是主线人物的事实有所察觉。
两人在警局共同上演了一出简短的闹剧,为了不让对方怀恨在心,加茂伊吹便决定以留白的手法让乔鲁诺自行补全叹息中未能被尽数道明的隐蔽含义。
或许正是因为想了太多,乔鲁诺竟然在此时找上门来。
加茂伊吹又想叹气了。
大概是见听筒这边的加茂伊吹一直没有应答,乔鲁诺不得不将作为杀手锏的那人搬出来,以求能够打动加茂伊吹,令对方松口与他见上一面。
“事实上,我想说的事情与布加拉提有关。”乔鲁诺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您的电话号码正来源于他的手机,他曾向我说过一句话,这也正是我今日会拨通这个号码的原因。”
“他说……”
在乔鲁诺尚且只是开了个头时,加茂伊吹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后天,戴尔学院美术馆,我会在那边处理些工作。”
他捏了捏眉心:“如果有必须见面才能说清的事情,就到那去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