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闻人拂青淡淡的一句问话,同时击中了(2 / 2)

渡狐 匹萨娘子 4448 字 20小时前

门扇开合只在一瞬,檀宁却还是从那道门缝里瞥见了屋内情形。

听泉斋内烛火静燃,一张经案置于东侧窗下,窗外竹影疏疏映在窗纱上。大刘氏正端坐案前抄经,摇曳烛光映着她雪白的鬓角。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轻微脚步声。门扇重新打开,惋春侧身让出路来:“司正,夫人有请。”

作者有话说:无

第66章 在听泉斋的半个时辰里,檀宁见到了一个将一切都归于“天意”、几乎看不见半点个人意志的女人。

在大刘氏看来,小刘氏生下儿子是天意,秦楚黯然让位是天意,就连秦良翰如今失踪,也不过是天意。她仿佛早已放弃挣扎,只任由命运将自己带往任何地方。那种随波逐流的心灰意冷,让檀宁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而大刘氏,一开始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邬宵寒将问话的机会让给她,却没告诉她要问什么。在他坐在旁边静默喝茶的时候,檀宁天马行空地和大刘氏聊了些家常,好奇地问了问她平常的生活,最后倒是得到一条有趣的线索。

秦楚确实是当儿子养大的女儿,她幼时怕黑,夜里总要留灯才能睡着。秦良翰为了纠正她“像女人的毛病”,将她独自关入地窖三天。三天后,秦楚重获自由,虽然夜里不再留灯,但却开始白日点灯。

白日点灯,虽然费油,但至少没人能将其与“像女人”联系到一起。秦良翰也就随她去了。

檀宁和邬宵寒走出听泉斋后,若有所思道:“大刘氏说,秦楚自那以后性格大变,令人难以捉摸,宁愿与灯自言自语,也不再对人敞开心扉。你说,那真的是自言自语吗?”

“秦楚什么样,你也见识过了。”邬宵寒冷笑一声:“信她真疯了,不如信真犯人今日就击鼓自首。”

除了此事外,大刘氏还说了一件让檀宁在意的事。

秦良翰疼爱后来的小刘氏,尤其是在她生下幼子后,更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但就在失踪前不久,他却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怒斥了小刘氏,甚至打得她两日下不了床。

“小刘氏虽然因此有了动机,但还是秦楚更有能力让秦良翰失踪。”她面露困惑,“只是我想不通两者之间的关系,为何秦良翰失踪,偏偏是在小刘氏被打之后呢?”

邬宵寒沉吟片刻:“先回绛浦城。我有一封信要寄回玉京。”

两人走出后院时,天边只余晚霞残留的余晖。先前领他们入观的道人正带着几名道童,清理殿外大香炉中积下的香灰。

道人见他们出来,连忙带着道童行礼,又问是否需要相送。邬宵寒明确拒绝后,他才又返回香炉前,教那几个新进的道童如何除秽。

“拿着这螺,沿香炉四周吸附,尤其要注意香灰……”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她诧异地望过去,只见道人正举着什么向几名道童示意——那竟是一枚吞垢螺。

只是民间除秽多用洗晦砂,有钱的用伏烬灯,吞垢螺是只有摘星楼才有的东西,从未公开售卖。这远在澜州的一座小道观,缘何会有这东西?

下一瞬,邬宵寒已折身走回道人身前。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道人不安道:“这是半月前,一名善信见我用洗晦砂清洁香炉时,提醒这样会留下残秽后赠予的。此物有何不妥吗?”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看了看,东西是真的。但因此更让人疑惑。

闻人拂青不像是会进观赠物的人。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他问。

“记得、记得……那位善信傍晚来的,穿着青衣,头戴斗笠。那天观里要闭门了,只有他一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有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长得很俊美。”

容貌俊美,眼若桃花。

檀宁立刻想起今日在山脚下遇见的项华。身旁的邬宵寒神色微变,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你还记得什么特征吗?”他沉着脸问。

道人陷入苦思,檀宁问道:“他身上可有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荷包……我想想。”道人沉吟片刻,忽然一怔,一拳拍在掌心:“我想起来了!确有一枚月白色的荷包!”

“他来此观做什么?”邬宵寒又问。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为坐骑讨一口水喝。”道人道,“我给马备了水和豆饼。那马进食时,他进去拜了一拜。出来时,我正为香炉除秽,他便说,为了感谢我,送了这个螺,说比洗晦砂有用许多。”

道人记得的只有这么多。檀宁和邬宵寒走出绝霄观时,他脸色冰冷至极。

她不由看向山巅方向,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她知道,闻人拂青就在山巅的星驿。

邬宵寒只觉被愚弄的愤怒。

不到一个月,项华至少来过绝霄山两次。若他的目标真是白泽兽角,半月前那一次便说不通——那时,白泽兽角尚未降临。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见闻人拂青。

而闻人拂青先前将项华击飞,他们当时以为他是恰好赶到。如今想来,他多半是在山巅察觉了项华的妖力,才特意赶来出手,好让项华脱身。

当他们留在星驿里观察天门异动时,说不定项华就在一墙之隔躲着疗伤。

就这样,闻人拂青竟然有脸质问他的身份?

邬宵寒虽未开口,檀宁却已从他眼中读出浓烈杀意。见他伸手去解缰绳,她立即抢上前拦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邬宵寒,你冷静一点,我们没有证据!”

邬宵寒面若寒冰:“要证据那就杀了再找——”“你能一次性杀了两个,还是你有把握在杀一个的时候,让另一个不跑?”

檀宁的问题让他握缰的手一顿,她趁此机会又说道:“闻人拂青身为摘星楼楼主,为何会与灵抚司叛妖有关系?你现在杀上去,不仅打草惊蛇,还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如今项华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你舍得放弃吗?”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数下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只剩刻骨的冷意。

“……上马,回城。”

邬宵寒扶檀宁上马,随即翻身落在她身后。他一抖缰绳,騊駼便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邬宵寒……”檀宁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闻人拂青要在短时间内往返玉京与极东之地,有办法吗?”

许多原本无解的事情,若背后是闻人拂青,忽然就说得通了。

承曜别苑的禁制被改,众人都说有能力去改的只有左经纬与他那两个徒弟,但这话有个前提——“闻人楼主远在千里之外”。

如果那个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其实当时就在玉京呢?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猜,天门为何叫门?”

天门称之为门,不单单是因为它连接着人间和昆仑。

“大魏境内有六座天门,这些天门之间彼此连接。昆仑使者可借此快速移动。”邬宵寒道,“极东和玉京,恰有两座天门相连。”

“如果他真的参与其中,左经纬意外得到《天官星经》也说得通了。那种级别的秘术,人间罕有,但如果是从昆仑来的,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檀宁想起那个清冷寂寥的身影。想起他明知自己的真身却保持了沉默,想起他注视着她时,似有所言的目光。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何要做这一切?

他已是昆仑使者之首,摘星楼楼主,大魏国师,就连皇帝和相国,也不敢轻易开罪。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邬宵寒顿了顿,说:“不管他在做什么,其目的定不简单。你说得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既已怀疑我的真身,这事就不能搬上朝堂。等查清他和项华的关系,若他和凫丽山一事有关——”他停顿了一下,带着森冷杀意的声音从唇间流出:“我要亲手杀了他。”

两人回到绛浦城已是月上梢头的时候。绛浦城里灯火璀璨,连河面都闪满粼粼光斑。

官驿里,蔡辛经过一夜休息,虽然仍不能下床,但精神已开始逐步恢复。邬宵寒向他要了灵抚司传信用的秘银粉与折纸,亲手折了一只纸鹤,浸入水中。

“去玉京灵抚司,找司副高英卓。”邬宵寒道。

闪着微光的纸鹤在空中略一盘旋,接着飞向玉京方向。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檀宁问。

“等。”邬宵寒凝视着远方的夜空,“然后结束这场闹剧。”

……

三日后的深夜,四水商会。

一队身穿灵抚司妖捕尉官服的官差强行闯入四水商会。商会值夜的人当场吓得屁滚尿流,慌忙去后院叫醒已休息的秦楚。

不过半晌,秦楚匆匆披上外袍赶到前院,一眼便看到院心站着的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还有他们身后乌压压的一群官差常人被半夜叫起难免憋一肚子气,秦楚却丝毫看不出怨言。她的外袍没有系好,她也任由中衣露出大片,毫不羞涩。

“二位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若早说一声,草民就不熄灯,专在屋中等着你们了。”

“查案。”邬宵寒言简意赅。

“那就往花厅移步……”

秦楚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喝一声:“灵抚司查案,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擅动!”

邬宵寒一个眼神,身后的差役立即分散涌入各屋各廊,所到之处,皆能听见呵斥之声:“把所有灯灭了!”

檀宁紧盯着秦楚。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一贯从容自若的神情间,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邬司正,怎么突然地,要查起灯来了?”秦楚笑道,眼里却没有笑意。

邬宵寒视若未闻。

差役所过之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从前院一路向内推进。惊醒的商会仆从和值夜的行内人越来越多的聚集到前院中来。

灯全部灭完了。人群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檀宁站在邬宵寒身旁,心中隐隐不安。他们这次越过规章,擅自先动了手,几乎等同于先斩后奏。若不能抓住秦楚的破绽,反倒叫她生了戒心,日后再想试探只会更难。

更别提回京以后,单是擅自行动却无功而返这一桩,就足够他们吃下相国赏来的几颗“好果子”。

“邬司正,这不好吧?闹这么大阵仗却不给个说法,若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岂不是丢的司正的脸?”

昏暗的视野当中,秦楚也放弃了假笑。她冷冷地盯着邬宵寒。

“现在就觉得阵仗大了?”邬宵寒冷笑道,“那你最好让下人拿个软枕来,免得一会晕倒时摔到脑子。”

檀宁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点燃。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灯花婆婆,出来吧。”檀宁轻声说。

三天前,邬宵寒去信往京中灵抚司,调的就是这名妖使节。

灯花婆婆生于灯中,以在夜中点燃烛火吓人为乐,被收入灵抚司后,因妖力稀薄,大多数时候处于一个颐养天年的状态。

灯花婆婆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但她能在灯火中移动的能力,却是他们所需要的。

火苗“噗”地一跳,一个不及食指长的老妇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老朽见过邬司正。”灯花婆婆颤颤巍巍地向邬宵寒行了一礼。

“翟邑,开始吧。”邬宵寒扬声道。

门外的翟邑应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信号弹发射。

红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广阔的天地。

“全城灭灯!”

埋伏在绛浦城四周的司人与妖使节早已严阵以待。信号弹一亮,四野吼声骤起,众人随即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自四面向内合围。

“今夜,不要让任何一盏灯亮在绛浦城中。”邬宵寒对灯花婆婆道。

“老朽晓得。”

烛火一闪,檀宁手中的灯花婆婆消失,火苗同时熄灭。

绛浦城原本灯火连绵,仿佛一张罩住整座城池的明亮巨网。

此刻,那张网正从最外围开始断裂。

城墙下的灯火最先熄灭,紧接着便是外城的长街与渡口。成片光亮一处接一处没入夜色,黑暗自城池四周迅速向中心蔓延。

临街的灯笼接连熄灭,河面上摇曳的倒影也随之隐去。上一刻还灯火通明的酒楼与商铺,转眼便一层层没入夜色。偶有光亮重新燃起,也只闪烁片刻,便被附近的司人迅速扑灭。

从高处望去,整座绛浦城仿佛正在被一只漆黑的手合拢。

而掌心中央,正是四水商会。

四水商会其余人不知灵抚司为何要熄灭城中灯火,皆面色茫然,窃窃私语。

唯有秦楚没有说话,但她嘴唇紧抿,神色越来越冷。

夜色更沉,天幕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冷意。风从城巷之间穿过,最终回到四水商会。

“禀司正!绛浦城的灯已尽数灭掉,只剩属下手里这盏——”翟邑提着一盏灯,快步走入院中。

邬宵寒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那盏普普通通的提灯。

“邬司正——你真要如此?”秦楚再次挂上笑脸,只是这次僵硬许多,“我与大人没有深仇大怨,大人为何一定要把我逼上绝路?”

邬宵寒提着灯,转身看向秦楚。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职责所在。”他冷冷道。

下一刻,提灯坠地,火苗猛地一晃。灯纸迅速蜷曲焦黑,余火沿着纸面窜出一线,旋即彻底熄灭。

黑暗骤然压下,有什么重物砸落在檀宁脚前,紧接着——猴子的尖叫声猛地炸开。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