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稀罕啊。
他一步步走回来,走到她面前站定,盯着她的脸,又去看她的小腹,毫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
“玩弄我利用我的感觉如何?”
他缓缓开口,“尽兴吗?”
新芽如鲠在喉,她嗓子发痒,很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半晌,她沙哑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欠你一次,你要如何都可以。”
“我要如何都可以?”兰坠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笑吟吟道,“我要如何?我还能如何?”
他一直平静的音调猛地提高:“你觉得我还能如何?你可曾给过我机会如何?!”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舒新芽,你如何骗我利用我都可以,我都可以原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紫眸猩红,扫开那勉强维持的冷静之后,里面满是愤怒。
“你刚刚就该让我走,让我死在寻药的地方好了,这样你就不用面对此刻的我了。”
他离她很近,愤怒的呼吸间满是她身上独特的香气,这让他精神麻痹,悲痛欲绝。
“我那么——我那么——”
他好像很难说出这句话,新芽不希望他说,想捂住他的嘴,但被他甩开了手。
“我那么爱你!”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瞪着她一字字道,“我那么期待——”
他到底是含蓄的,尽管说了这两句,更多的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新芽能听出他所有的未尽之语。
哪怕不是对他的了解,只是看他的眼睛也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一直在心底畅想着他们的未来。
他那样恳切地关怀她爱护她。
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为她避开族中的一切为难,他费了那么多的力气。
他尽力让族人认可她接受她,压下一切非议,顶着数不清的压力,甚至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夺了家主之位。
他那么期待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无论这是个女儿还是个儿子,他都会做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他心心念念要做好丈夫好父亲,可到头来一切都是虚妄。
他其实真的不在乎别的。
虚名他不在乎,非议他可以不听,一切的玩弄和风言风语他都无所谓。
唯独这件事。
唯独在“家”这个事情上,他不希望有任何的谎言和意外。
兰氏的家规里有许多他都不认同不在乎。
只有一条:家人是此生最重,要庇护亲族与爱人。
只有这一条他深以为然。
他的生活看似光彩顺利,其实底下也藏着许多污糟。
少时母亲的所作所为,让他至今想起来还会心痛郁结。
他期许着自己可以组建一个他理想中的家,但其实都是他的幻想。
根本没有那样一个孩子。
她恐怕也从未真心想要嫁给他。
在看着他为此幻想为此羞涩期许的时候,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
他简直丢尽了脸面。
他不在乎在外人面前丢脸,可他不想在她面前丢尽了脸。
兰坠夜一步步后退,和她拉开距离。
新芽脱身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庆幸。
“你想走是不是?”他站定在前方,一字一顿道:“既然骗了我,为何不骗个彻底,等我医好了你师兄再说出来?”
他嘲弄地勾起嘴角:“怎么,难不成你对我还有点微薄的良心吗?”
“……”还真是如此。
她要是现在肯定出口,他会信吗?
不可能的。
他不会相信。
一切很快得到印证:“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现在说出这些肯定是另有所图吧?水清音刚刚和你说了什么?是不需要我也能解毒对吗?”
“所以我没用了,所以你想走了,我可能会成为你的阻碍,你就来跟我说清楚,对么?”
新芽额头青筋直跳,只觉自己人都快没了。
她仓促地想解释什么,可她根本无从解释,事实和他所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她的哑口无言让兰坠夜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踉跄着要倒下,新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快步上前扶住他,以为会被他推开,但是没有。
他靠着她倒下,两人跌坐在地上,他倚着她,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予你一片赤诚……”他喃喃说着,“你却始终弃如敝履……”
“……你的心可真狠,是对谁都如此,还是唯独对我如此?”
新芽实在受不了了,她捧住他的脸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本来没想这么做,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的,只是事态推着我走——算了,我不想推卸责任,现实就是我确实骗了你,伤了你的心,这是我的错,但这错也要到此为止。”
“就算大师兄没醒我本来也要告诉你这一切的,若我还想隐瞒,还要继续利用你伤害你,我就会想尽办法不让族医给我把脉,不是吗?”
……确实是。
族医若给她把脉,就会立刻知道她没有身孕。
她当时不但没反抗,还抬起手,说了句:要让你失望了。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打算说了,不是见了水清音才改变主意。
可这又有多大的区别吗?
兰坠夜静静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是为他吗?
到了这个时候,自负如他也不敢再过度自信了。
她此刻表现出来的一切只是为了稳住他,仍然是在骗他。
她和她的大师兄还在他的地盘,若他不松口,兰氏不可能放过他们。
他们出不去就要在这里受折磨,她害怕了。
她怕这些发生,所以装出这副样子来。
兰坠夜盯着她一言不发,只是嘴角不断沁出血来。
新芽看得心里难受得不行,脑子一抽来了句:“纵然现在没有孩子,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你别这样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她到底在许诺什么??
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种话说了就要负责,她从不觉得自己要有这样的牵绊。
她明明有那么多的计划,可看着怀里的男人,看着他低下高贵的头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就这么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
若这是骗他的也就罢了,可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你是真心的。
至少此刻你是真心的。
你真心的想着和眼前这个人有他描绘的那样一个未来也还不错。
只是很可惜——
很可惜她的信誉好像破产了。
她的真心在兰坠夜看来,可能是更加残忍的欺骗和利用。
兰坠夜倏地将她推开,一字一顿道:“对我说这样的话,考虑过后果吗?”
他唤出本命剑,撑着身子一点点站起来,抬手拭去唇边的血。
“还要用我最看重的东西来骗我吗?”他惨淡一笑,“你不过是想脱身罢了,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他指着不远处的房门:“水清音时刻准备着跟你离开,之前我尊重你,不曾探听你们的对话,但你觉得在你说出一切的时候,我还会毫无防备吗?”
“你出来之前就和他说好了,你一心要走,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用这样的话来骗我。”
兰坠夜双眼潮湿,厉声说道:“舒新芽,你以为你是谁?”
蓬勃的剑意倾泻而出,新芽将全部灵力灌入腿里才没被击飞,兰氏族人察觉不对,全都涌了过来。
“家主大人!”
“家主息怒!”
兰坠夜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重重包围,新芽知道这是个机会。
按照她交代大师兄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脚步动了动,觉得头特别疼。
她望着被族人围绕的兰坠夜,远远的,他的视线投过来,不知怎么她就是动不了。
他明明没有出手阻拦,也没用什么法术,只是一气之下倾泻了剑气,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最好的机会被她就这么错过,如果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那——
【滚吧】
新芽瞳孔一缩,看见兰坠夜用这样的口型对她说着。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晃神的功夫,见到他再次唇瓣开合,仍是那两个字唇型。
【滚吧】
新芽有些失神,一时想不起自己该怎么做。等水清音来到她身边带她离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兰坠夜那样决绝,那样愤怒,可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她走。
他抬手推开了围绕他的人,转身朝她的反方向走。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族人都清清楚楚他和新芽这次是彻底玩完了。
没有人愿意多在此地停留,惹上一团麻烦。
他们全都走了,偌大的院子很快只剩下新芽和水清音两个人。
温暖干燥的手在后摸了摸她的头,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师妹。”水清音低低说道,“别伤心了。”
“别再哭了。”
新芽愣了愣,抬手摸摸眼睛,竟然真的潮湿一片。
……搞什么。
她居然在哭吗。
不妙啊。
之前的不妙之感果然是对的。
但现在的结果也不坏嘛。
虽然脑子一热冒出那么一句话,但还好对方根本不信她了。
还好他没有相信。
新芽几乎是有些后怕地撑起身子,一言不发地带着水清音离开兰氏。
来兰氏的时候她就有心记路,猜测以后用得到。现在走的时候,就根本不需要人带路,很快和水清音一起走到了九霄山的山脚下。
这一路如风随影,带了灵力行进,速度极快,甚至都忘了顾及大师兄的身体。
新芽站定脚步,有些懊恼地回眸,还没说话,就感觉干净的帕子落在眼角,替她擦干了残留的泪痕。
新芽鼻子闷闷的,还是说不出话来。
水清音给她擦干净脸,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兰氏的山门。
“不想说话没关系,不想动也没关系。”他定定道,“师兄会带你走的。”
“师妹,不管天涯海角,师兄都会带你走的。”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月要过去了,时间真是好快啊【点烟】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