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云翊这次没有她之前看到的那么可怜了。
他衣衫整齐,正襟危坐在床榻边。
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手中握剑,姿态肃然,无懈可击。
若非周身仍然一点灵力都没有,面色还有些病态的嫣红,她都要以为他恢复如初了。
新芽静静望着他,谪妄君微微扶正发冠,理了理垂在肩侧的乌发,周身上下无一处不从容。
“回来了?”
他抬眼望过来,看不出对她的去而复返持有怎样的看法,一切都平静如她对他的固有印象。
“改变主意了吗?”辜云翊朝她抬起手,“要吃了我吗?”
“……”错了,他并没有完全恢复到固有印象里。
新芽眯了眯眼道:“你看起来好多了。”
辜云翊平静回道:“是吗?如此,那很好。”
他和缓地说:“既然你不喜欢我之前那副样子,那我便不会再是那个样子。”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完美的、没有温度的微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有觉得好一些么。”
新芽呼吸都停了停。
她皱起眉,特别困惑地问他:“我觉得好不好很重要吗?难道不是你的身体到底好不好才重要?”
她往前走了几步,真的很难从他脸上神色里看出任何的伤痛来。
一个人怎么可以反差那么大?
她真的无法从他现在的模样里看出他的伤势情况。
或许他真的好了呢?
她想都不想按住他的肩膀,他好好地支撑着,没有任何跌倒的意思。
新芽更迷惑了,干脆送了灵力进他体内,一眼便看见那千疮百孔的肉身。
很好,他的伤势不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差了。
新芽迅速退出来,强忍着郁结的情绪称赞了一句:“君上真是好演技。”
演技好到她怀疑自己,好到她分辨不清真相。
辜云翊微微垂眼,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合上时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嗯。”他应了一声说,“我很擅长这些。”
新芽奇异地望着他。
他不会真把这个当成称赞了吧?
还骄傲上了?
可细细听下来,他也不是骄傲。
只是很认真陈述一个事实。
“与其说擅长,不如说是本能。”他慢慢说道,“这可以让我变得和大家一样。即便仍有不同,也不会显得那么违和。”
“……”什么……意思?
新芽愣了一下。
是希望自己足够平易近人,能跨越人与人的边界吗?
可他从来都没有平易近人过。
那他所谓的不违和、变得和大家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新芽莫名的脊背发冷,她有意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离开了树屋。
不能把他放在这里。
这里虽然安静适合疗伤,可这里荒无人烟,别人要对他做什么也非常便利隐秘。
要去人多的地方,最好找个人照顾,如今修界混乱,那就去凡界。
新芽带着辜云翊一路赶往凡界,打定主意把他安置好了就走,绝对不再多留。
她想着给他找个住处,再找个人照顾他,余下的他自己应该能处理好。
他现在不太能赶路,她只要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就行了。
新芽面不改色地带他御剑,御的还是他的剑,他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熟稔地操纵使用他的本命剑,就好像本人在被她使用一样。
天色尚早,这是又一个白天了,他凝视着满身日光的她,觉得她闪耀得几乎有些刺眼。
她在成长,在长大,在一日比一日不再需要他。
从前他抗拒这样的事情发生,觉得她留在他身边,让他日日可以看见,哪儿都去不了,这才是最好的。
现在看着这样的她,又觉得从前的他大错特错,她如今的模样才是最好的。
可理智是这样想,独占欲仍旧在作祟,辜云翊缓缓垂眼,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紧绷。
他的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受了伤,她为了他也无心修行,这里还是老样子。
很奇妙。
这里面都是他的东西。
辜云翊闭着眼,脸颊在她颈间蹭了蹭,乌黑柔滑的发丝擦过她的肌肤,新芽腿一软,身子跟着颤抖了一下。
她无声地加快御剑的速度,匆匆在凡间找了个还算繁华的镇子,挣开他的手臂从剑上下来,头也不回地直奔眼前的客栈。
“一间上房。”
她急促地对客栈老板说道。
老板抬眼瞭了她一眼,懒散的神情骤然震了震。
在看到她身后慢条斯理走来的辜云翊时,那神情更是难以置信。
凡界哪里见过这等模样的人?
只一眼便知道是修界来的。
老板不敢马虎,马上安排一间上房。
他扫了一眼新芽的身材,自作聪明地躬身道:“这位夫人、郎君,二位选咱们客栈真是慧眼识珠,老朽这里还有最好的一间上房,那是高床软枕,全镇上最舒适的!保证能让夫人安心养胎,睡得安稳!”
“……”
新芽的手本来正放在小腹上,在扫除刚才辜云翊摩挲留下的恼人触感。
现在好了,被客栈老板这么一说,更像是孕妇在护着肚子了。
新芽鼻子都气歪了,但不是气人家老板,是气辜云翊。
她留下足够的房费,抬脚就往楼上走。
辜云翊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节一节台阶上稳定从容。
新芽拉开他很远之后又想起什么,思索着都到这里了,马上要分开,那就送佛送到西。
她转回身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往上。
“一会你休息,我去寻个人来照顾你,然后我就直接走了。”她面无表情道,“我就不来和你道别了。”
他们明明并肩携手,一起来到没有其他修士的凡间。
客栈老板将他们当做一对感情恩爱的夫妇,他也觉得他们本身就是这样。
可她还是要走。
辜云翊沉默地跟着她走到客房门前,她将房门推开,转头想与他说最后一句话,但他不想听。
他在那之前比她先开口。
“新芽。”他静静看着她,轻声问,“既有不断拒绝我的胆量,为何没有重新和我在一起的胆量?”
新芽瞬间僵住。
“还是恨我,对吗?”
辜云翊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一点点拉入怀中,好好地抱住。
他的手按在她后颈,轻柔地安抚。
“我真的做错了。”他用手指替她梳理凌乱的发丝,“恨我就留在我身边日日折磨我,让我做一切你能让你不再恨的事情。”
“哪怕是为了报复,用这样的方式和我在一起,也不能接受吗?”
他低下头找寻她的眼睛,她闪躲着视线,把脸埋在他干净的道袍之中。
于是辜云翊不再逼她对视,抱着她走进客栈,关上门,承诺她:“信我一次。”
“就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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