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噶尔的质问,池彻扭头不语,将杨焕文叮嘱的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践行践行到底。
虞衡暗暗叫好,而后把期待的眼神投向噶尔。
倘若噶尔气不过,冲过去暴打池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以池彻的实力,一只手就能把他轮起来来回甩。届时,他便像聂赤一样,口头斥责池彻几句,把这事儿轻飘飘揭过去,继续和聂赤哥称兄道弟。
可惜,噶尔并没未按他预设的路线的走,而是对着聂赤一顿叽里呱啦。
虽然在座诸位都听不懂,但猜也能猜得到,他肯定是在说:可汗啊,你看到了吧,咱们带着丰厚的礼品千里迢迢来,除了摄政王本人,大虞上下根本没有合作的意思,他们的宰相当着您的面尚且如此傲慢托大,等咱们回到吐蕃,肯定更不把咱们的心意当回事儿了,咱们这一趟肯定白来了,快别在这坐着浪费时间了,赶紧收拾收拾回吐蕃吧。
连聂赤也是这样理解的。
池彻的傲慢,确实令他恼火。
他冷哼一声,看向虞衡,阴阳怪气地说道:“不会笑的人,吾从未听过,不过吐蕃有句谚语,翻译成汉话大概是,老天不会让人太完美,太完美的人不长寿。池大人俊美无匹,年纪轻轻便身居宰辅高位,想来有所欠缺也是天地法则使然。噶尔亦是如这般——”
他扬手指向自己的外相:“忠诚与智慧并重,兼具胆识与谋略,唯一的缺陷,就是过于耿直。他对池大人的质问,固然无礼,却也道出了我们远道而来之人的寒心。今晚这场宴席,名义上是为我们接风洗尘,所谓接风,当是宾主尽欢、以诚相待,至少在吐蕃,我们定会让远来的客人感受到东道主的热忱与尊重。难道偌大的大虞,竟没有一位会对客人展露笑颜的宰相吗?”
这话的隐含之意是:池彻不会笑,我能理解,但你摄政王明知他不会笑,还让他参加这种场合,岂不是故意给我们添堵?
这句话一落地,席间的空气骤然绷紧。
池彻看向他,幽幽问道:“可汗远道而来,大虞竭尽热忱,虽不敢说没有一丝疏漏,至少礼数周全。池某生来有缺,贵国外相亦是如此吗?为何也不曾对我们展露笑颜?”
这句话倒把聂赤问住了。
场面再度寂静下来。
噶尔暗自吁了口气,好样的池彻!你终于反击了,一句话结束战役,我的刁难戏份到此结束,可以坐回去干饭了!
全场只有她这样想。
别人都觉得气氛太僵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异域男子郎笑着走进来,对着主坐上的虞衡施礼后,看向聂赤道:“可汗怎么不说话了?你们吐蕃一向霸道,只需你们逞威风,不许别人有脾气,可是,这套在大虞可行不通。大虞是天朝上国,虽不欺负别人,却也容不得旁人在这片土地上撒野。你们若真有心通商,可得摆正态度哦。”
聂赤嘴角微翘,满眼冷峭:“乌希。”
来者正是回纥王子乌希。回纥使团也住在四方馆,他此番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吐蕃与回纥常年争夺丝绸之路的通商要道,征战不休。回纥国力偏弱,时常依附求助大虞,三方势力纠葛,关系十分微妙。
早年聂赤曾数次领兵进犯回纥,乌希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不想看他好,更不希望吐蕃和大虞结盟通商,所以才跳出来挑拨羞辱。
聂赤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其一,乌希不过一介王子,并无资格与一国可汗对话;其二,回纥是吐蕃的手下败将,在战场上讨不到的便宜,在这里更讨不到,搭理他反而给他脸了。
因此,聂赤只念出了他的名字,以示自己知道对方身份,故意羞辱之,便不再理会他。
而对大虞官员咄咄相逼的噶尔,亦是完全漠视他。显然不把他当盘菜。
乌希自觉尴尬,没有多做停留便告辞了。
不过他这一搅和,倒是把方才僵持的氛围冲淡了。
噶尔已然闷头吃喝,池彻也收起了方才的锋芒,垂着眼自顾自斟酒。
虞衡和聂赤各自含糊几句,把这茬儿揭了过去,重新称兄道弟。
酒过三巡,聂赤把话题绕到了小王子身上,聊起育儿琐事。
虞衡说起抱孩子、喂孩子,头头是道,一听便知没少亲力亲为。
聂赤夸道:“殿下于社稷是肱股,于家中是慈父,实在难得。”夸完,顺势将话锋一转,“看得出来,殿下很喜欢孩子。既然如此,为何直到现在才生?”
话音一落,噶尔拆蟹的动作微微一顿。
虞衡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噶尔手里那只螃蟹上一扫而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看向聂赤,语气坦然:“孤早年驻守康州,那里常年受北边侵扰,十室九空,百姓离散,孤忙着练兵御敌、恢复民生,实在没有余裕考虑子嗣之事。后来回京,又赶上南方叛乱,孤率兵平叛,不慎为乱军所伤,身中奇毒,有那么几年不能人道。直到近两年才将这毒彻底治好。”
这番话里,除了下毒之人与坊间传言不一致,其余听起来简直毫无保留,连“不能人道”这般难堪的隐疾都和盘托出了,由不得旁人不信。
噶尔心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急速回忆着和虞衡相处的细节,第一次勾引他,他明明情动,却冷脸叫他滚;第二勾引他,他明明已经起势,却口是心非地说讨厌她。之后在马车里,他的占有欲高涨到了极致,势头好像一触即泄,却只用手占有她……那些数不清的拒绝,曾无数次把她的心高高抛起,狠狠衰落,令她吃尽了苦头。
原来,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吗?
那么,他原本不能,离开余杭之时,却忽然能了,是在余杭见了什么神医?
蓦得,她忽然想起了虞衡曾对她说过: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难道他不行不是生理上坏掉了,而是心理除了问题,是自己的百般勾引,无意中治愈了他?
治好后他就抛弃自己这个药引子,回来和别人生孩子?!
正想着,对面的池彻忽然客套了一句:“还请外相尝尝这花雕醉蟹,此乃江南一绝,更是当下时令珍馐,便是洛阳本地权贵,也不是时时都能吃到。”
噶尔浑浑噩噩地应声照做。
手中蟹肉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她随意夹起一筷蟹黄送入口中,舌尖刚触到滋味,骤然惊觉不妥,立刻偏头尽数吐了出来。
她对蟹子过敏!
轻则起一身荨麻疹,重则喉咙肿起,难以呼吸。
方才拆蟹不过是打发无聊,也怕被人看出她不能吃这个,才做做样子,根本没想真的吃来着!
这个池彻,该不会对他的为难怀恨在心,看道他一直在给蟹子分尸却迟迟不送入口中,看出了什么门道,故意折腾他吧!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骤然从主位高台直射而来。
噶尔脊背一僵,飞快做出应变——将盘子粗暴地往前一推,做足嫌弃的姿态。
如此一来,别人只会觉得他吐出那口蟹子,是因为难吃。
侍者显然就是这样想的,很快便撤掉蟹子,上了漱口水。
噶尔连忙漱了漱口,但舌根还是渐渐起了麻意。她暗道不好,可能要肿起来,一会儿得找个借口溜出去找吐蕃大夫要点儿雪莲膏。
虞衡、池彻都没有说话。
聂赤不知道她过敏,没多想,继续往她嘱托的问题上靠拢。
“恭喜殿下否极泰来!此子顺应天道而来,必定福运绵长!”聂赤举杯相贺。
噶尔发现,只要提到这个孩子,虞衡都发自肺腑得开心。
此刻,虞衡满眼笑意,嘴角高高扬起,亦抬手举杯与他遥遥相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微微抬手示意,侍立身侧的内侍王禄立刻快步上前,垂首躬身静候吩咐。
虞衡压低声音轻声嘱咐:“速速去请杜太医入内,先在偏厅静静等候,一旦传唤,务必即刻赶来。”
王禄躬身领命,轻步退下前去传召。
之后,虞衡打断聂赤的话头,主动谈起了通商事宜。噶尔感到喉咙越来越肿,呼吸也慢慢变得滞涩不畅,实在不能继续等聂赤问到重点,对着聂赤微微颔首略作示意,便快步朝外走去。
虞衡的目光跟随着那个离席的背影,关切地问聂赤:“外相这是怎么了?”
聂赤猜测时毓大约是太热了,出去透透风,便摆摆手道:“无妨,喝酒上头,出去透透风罢了。”
话音刚落,池彻陡然起身,拱手道:“殿下,臣也略感酒意上头,正好出去走动一番,免得外相独自在外无人照拂。”
虞衡稍作沉吟,点头应允,沉声叮嘱:“外相性情耿直,你切记谨守分寸,顾全邦交体面,万万不可与其起争执、生嫌隙。”
池彻冷峻的神情不变,躬身应下。
可刚一转身,他便展露出与本身沉稳气质毫不相符的急促,步履匆匆,快步追着噶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