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2 / 2)

“自然。你也不要小瞧我们吐蕃的情报组织。他和谢襄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从前他没有儿子,坊间都传,他被太后毒害,彻底丧失了男子功能——”

说到此处,他的话音不停,只是凝神观察着时毓的反应。

时毓也有自己的情报组织,当然早已获悉这些流言。但是,虞衡有没有功能,她还能不知道吗?这家伙每次和她独处都会鸡动,离开余杭前更是折腾了她三回!

她甚至怀疑,这些流言压根就是虞衡自己放出去的,为的就是麻痹谢襄和小皇帝,让他们放松警惕,争取暗中壮大的时间。

不过,他年过三旬,直到现在才生出个孩子,说不定是因为中毒。但是……想到他走之前在床单上留下的痕迹,时毓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他不能生,何必要留在外面?

这两年来,这个疑问就像一根细密的刺,深深扎进她心里。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便会让她对两人从前的情分产生质疑,继而对他如今的移情和背叛多了几分确信。

虽然对于虞衡而言,这根本谈不上背叛。

她这次来洛阳,目的之一,就是搞清楚虞衡这个孩子到底怎么来的,继而弄明白盘亘在心头两年的疑问:他明明那么渴盼子嗣,离开小渔村的时候还说过‘我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让她生?

聂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来虞衡不是不行,而是很行。

他脑海中闪过她与虞衡恩爱缠绵的画面。

她褪去了眼下这副散漫的模样,换上了柔媚婉转的姿态,在虞衡身下承欢,眉眼间充满被攻伐的无助和臣服。

这画面令他莫名烦躁,心头像被针密密实实得扎着,格外磨人。

顿了顿,他拿起桌上的转经筒,指腹用力,飞快地转了两圈才继续说:“一个无后的摄政王,断没有篡位的必要,只能好好辅佐自己的侄子,以保住百年之后有人供奉。而谢襄的种种作为,早已昭现处改朝换代的狼子野心。因此,大虞的中立一派与保皇党,才会选择站在虞衡这一边。给了他与谢襄抗衡的根基。”

时毓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转经筒在他手中转着,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今,虞衡已经有了除掉谢襄的实力,还有了儿子。一个可以传继他政治理念的儿子。这意味着,他有了另立门户的根基。他的儿子可以继续扶持寒门,打压门阀,彻底斩断这只压制皇权的大手。这是所有门阀都不能容忍的。”

转经筒的转速渐渐慢了下来,嗡鸣声也随之减弱。

聂赤指尖摩挲着筒身的绿松石,悠悠说道:“谢襄首当其冲,已经被他逼到了绝路,若不趁明日夜宴放手一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时毓随即问:“照您这么说,谢襄想要除去虞衡的心,不如谢襄想要除去他的心更迫切。那他应该一定会赴宴才是。”

聂赤一针见血地指出:“话虽如此,谢襄并不是个决断之人。他已经错失一次斩杀虞衡的绝妙时机,这一次未必能把握得住。毕竟,这机会凶险万分,胜算渺茫。如果说定鼎门截杀,是请君入瓮、占尽先机。那么这一次,他才是那只入瓮的鳖。若吾是他,断不会去。”

时毓正要问,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他紧接着又道:“他们除去彼此的心,也未见得谁比谁更迫切。你不是说,虞衡曾亲口承诺,两年之内除去谢襄,接你回去。现在时间到了。”

时毓黯然垂眸,脑海中浮现出虞衡的话。

“你给孤两年时间,最多两年,孤与谢家的较量定分出个胜负。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段话,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及,甚至连她自己,都在这漫长的两年中,积攒了深深的怨怼和怀疑,几乎忘了后面那些话所饱含的深情。

仔细想来,这两年,虞衡为尽快除去谢襄,许多举措都操之过急,引得朝堂民间怨愤一片。

若不是为了兑现这个承诺,若不是怕她等得太久,他或许会有更稳妥、更从容的布局。

也不能这么说。除谢襄是‘刚需’,节奏未必完全受他掌控。

“可是,两年前的承诺,如今还作数吗?”时毓仰头看向聂赤,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感性的一面,是那种无法笃定的迷茫。

她摇摇头,“男人对女人的承诺,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当初他承诺的时候是发自真心的,可如今,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而他有了新欢,还有了孩子,也许一切都变了。”

她问聂赤:“可汗一生中也经历了不少女人,可否赐教,有了新欢,旧爱在您心中是什么地位?挚爱和孩子哪个更重要?”

聂赤道:“对吾而言,践诺高于一切,无关旧爱新欢。正如你们中原人所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曾许诺,无论如何都要兑现,哪怕要倾尽一切。”

时毓微微一笑。

果然,男人思维中,爱情、女人、孩子都不如信义重要。

也许这不是男人思维,而是掌权者的思维。毕竟,无信不立,无以服人。

她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聂赤问:“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对付谢襄吗?明日的宴会,不管谢襄去不去,都凶险万分。越早解决他就越安全。”

“不必。” 时毓语气坚定,再次强调,“不干涉别国内政,是邦交的基本前提。只有守住这个底线,我作为吐蕃使臣的安全,才能得到最充分的保证。无论虞衡与谢襄的争斗结果如何,我都要活着看到最后。”

“只当看客吗?哈哈哈……” 聂赤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案几上的青瓷盏微微晃动,“你可真是精明通透啊,这般心性,本不该为儿女情长所困。”

时毓笑着摇摇头:“我何曾为儿女情长所困?我来讨伐负心人,并非想让他回头——人一旦变心,又怎能回头呢?我是来出气的。此时以吐蕃使臣的身份来洛阳,既能在谢襄头上撒野,又能在虞衡面前放肆,这般机会,何乐而不为?”

聂赤道:“好吧,便依你。待到接风宴上,吾便按照你的嘱托,询问虞衡是否还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

时毓颔首应下。

聂赤追问:“若虞衡的答案非你所愿,你会不会一怒之下暴露真实身份?吾必须知道你最激烈的行为,才能为你兜底。”

“可汗放心,绝对不会。” 时毓眼神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此时暴露身份,无疑是把自己的小命送到谢襄手上,我绝不会做这般蠢事。对我来说,保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聂赤眉梢微挑,不解道:“你真的打算从头到尾当个看客,连虞衡也不告诉?若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我不怀疑他会这样做。只是,我不想在这时候乱了他的心,更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再者——”时毓抬眼看向他,非常认真地说:“万一他失败了,我可不想被他拖下水,我要第一时间跑路的呀!”

聂赤怔怔地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认可:“你当真是个枭雄!”

“枭雌。”时毓修正他的话,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对了,今天下午把我拉下马车的那位官员,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体重异常,为防节外生枝,招人先把他关起来吧,别让他坏了事。”

聂赤点头答应:“好,吾即刻吩咐人去办。”

下午,陆长风忙完吐蕃使团的安顿工作,便赶往摄政王府。他越想越觉得那噶尔有古怪。

那么胖的人,怎么会那么轻?

方才把他从车上拉下来砸在身上,也没有那么疼,只觉得他身上软绵绵的,像一颗灌满了水的大球,毫无疑问,他定是做了乔装。可乔装之下,他的真实面目是什么?聂赤可汗带这样一个藏头露尾的人入京,到底有什么目的?

此事必须面禀殿下!

他登上马车,吩咐自家马夫:“去摄政王府,快!”

马夫扬鞭催马,马蹄声在青石路面上急促地敲出一串脆响。

车窗外的市声渐渐稀落,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剧烈。

陆长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掀开车帘一看,天色已黯,马车竟驶在一条城外偏僻的小路上,两侧荒草丛生,四下里不见一点灯火。

不对。

“张叔,你这是往哪儿去啊!我让你去摄政王府!”陆长风厉声喝道。

然而下一秒,‘张叔’回过头来,哪里还是他熟悉的张叔,全然是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嘿嘿一笑:“大人别害怕,我家主人无意伤你性命,反而是为了保护你,只待风波过后便放你归家。”

“啊?”陆长风惊疑不定地问:“你家主人是谁?”

“张叔”继续催马狂奔,头也不回地答道:“自然是爱护你的长辈。她让在下告诉大人,明日那场风波,以大人的智商,不该参与。”

陆长风:“……”

智商是什么?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好话!

入夜,虞衡如期来到四方馆,还带了一个时毓意料之外的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