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 / 2)

方才她不也动过杀他、换自己活命的念头吗?

“我做不到。”时毓咬了咬牙,抬眸望向池彻,眼底潮湿:“阿哲,我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才不惜触怒虞衡,筹划了这次诏安。可你之所以会救我,正是因为你的属下想杀我。虞衡今日之举动,和你当初其实差不多。而他对我,不止这一次舍身相救的恩情,更有……”

“更有夫妻之情。”池彻把她未尽的话说完,长叹一声,吹灭火折子,收起了长剑,“罢了,反正他已身中奇毒,若不能及时救治,必死无疑。你若不想他死,就把他留在此处,他的人一定回来救他的。我们快走吧。”

听到这,时毓忽然面色一变,“不对!倘若那些杀手真的是他派来的,看到他中箭倒下之后,断无就此离去之理。莫说这洲上只有你我,便是有千军万马,他们也会冲上来将他带走。那些人绝不是他派来的!”

“那会是谁?”池彻蹙眉问。

时毓心中掠过一片疑云:会不会是池彻堵了一把,利用她引虞衡过来,痛下杀手?

池彻看透了她眼底那层疑云,却没有点破,只道:“无论来者是谁,目标都是你,不除你绝不会罢休,我们必须立刻走。”

目标真的是我吗?那为何虞衡中箭后,他们都撤了?

时毓越想越觉得可疑,一时难以信他,试探道:“不能把他扔在这儿,咱们得带着他。”

那些杀手之所以暂时撤去,是因那头目见虞衡中箭后仍能悍然反击,无法断定毒箭是否奏效,这才暂且退避,暗中观望。

毕竟一个池彻就折了他们三人,虞衡更是可怖,几招之内,便要了他们中最凶悍那个同伴的命。这两人若是联手,他们绝无得手的机会。

待到确认虞衡已然毒发倒地,时毓身边只剩下一个池彻,一众杀手便再次围拢上来。

池彻已隐约听见芦苇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心头一急,语气也重了几分:“他中毒已深,就算我们拼力带他逃出去,也撑不到天明。”

“未必!我离开驻军大营前,特地向御医要了一些灵丹妙药,其中就有解蛇毒的,还有能固元续命的老山参片、护心丹,或许能暂且吊住他性命!你久在江湖,见识广博,可能辨出他中的是何毒?”

池彻横剑在前,脚步缓缓挪动,做出随时迎战的准备,同时沉声道:“方才我观他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紫绀,加之他倒下前那诡异的步伐,多半是中了南疆的‘幻罗毒’。此毒蚀人心脉,中者先感到四肢麻木,继而产生幻觉,不出半日便会心肺衰竭而亡,向来无解。别白费功夫了,贼人已近,我们必须立刻走!”

听到‘向来无解’四字,时毓只觉得当头一棒,心脏剧烈抽动。

她不敢相信,那个强大的,睿智的,锐不可当的摄政王,竟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一个名不见转的小地方。

她更无法接受的是,他是为她而死。

最初她并不相信,这个坐拥天下,妻妾成群,走到哪里都有人进献美人的摄政王,会对南巡途中用来解闷的歌姬投入真感情。

后来种种优待与偏宠,让她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确有她。可在他日渐无底线的宠纵之下,她反倒开始不安,她怕自己被骗取真心,失去警惕,越发急于获取力量,又是笼络他的心腹,又是主动提出接近池彻。

可他们之间的情感却像刹车失灵的跑车,一路失控俯冲,根本停不下来。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搞出了一个鬼扯的谶言,来离间他们。

何其讽刺。

就在她以为自己看透了他冷酷无情的真面目时,猝不及防得,承担了他用生命证明的,如山洪般磅礴的感情。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任由她死在箭下,既能解决 “食虞” 之谶,又不必承受手刃所爱的愧疚。

可他听着她的咒骂,在她命悬一线的刹那,义无反顾地现身保护她,不加思考得为她挡下致命一箭。

刚刚时毓经历过一次抉择,她清楚地知道,要放弃自保的本能,选择留下一个能够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隐患是多么艰难。

更别提,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对方的。

她忽然明白了昨日虞衡从枕流观出来后,为何一改之前的冷漠疏离,变得温柔又缠绵。

因为他笃信谶言,早在出来前就已经决定了要舍弃她。

在生离死别面前,误会也好,猜忌也罢,都变得无足轻重。

那真的是最后的温存,寄托了他浓浓的不舍。

那宝贵的时光,怎能用来置气?理当用来拥抱,亲吻,和承诺。构建一个永不坍塌的乌托邦。

决绝除患,是一个君王的理智;舍身相护,是一个男人无法克制的本能。

她终于看清他心底的撕裂与挣扎,也终于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果然,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

她多么希望自己比他更理智,放任他就这样死去,而后奔向那条前途明媚的‘食虞’大道。

可她做不到。

于情于义,她都不能做这样的小人。

此时她也听到了那些脚步声,费力扶起虞衡,语速极快又极其恳切地说道:“阿哲,荼毒江南百姓的是北方门阀,把你叔父赶出朝堂,逼他造反的是谢襄,虞衡不过是谢襄手里的一把刀。正因为这场战争,虞衡恨透了门阀祸国,他要铲除天下门阀,终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死局,把公平公道还给百姓。如今他正和谢氏斗得你死我活,你若不救他,便是助纣为虐,他一死,谢襄必定废天子以自立,届时,你叔父为先皇尽忠、为保护江南百姓所做的一切,将永无昭雪之日,你拼命呵护的平民百姓,都将沦为门阀世家的鱼肉!”

池彻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五年来,他做梦都想打进洛阳,手刃虞衡,可如今,天赐的复仇良机就摆在眼前,他非但不能动手,还要拼着性命去救他。

想到那些死在虞衡刀下的族人,想到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想到死在栖霞岭的兄弟,胃里狠狠痉挛,翻涌的恶心和剧痛搅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站直。

可是——

时毓说的对,虞衡一死,谢襄得势,叔父的血白流,族人的命白丢,朱雀盟这五年的浴血抗争,全都付诸东流,天下百姓依然是门阀砧板上的肉。

他不能只图一时之快。

他闭上眼,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已经尽数沉寂。

“……我救。”

说罢,再无半分犹疑,俯身便将虞衡背起。

几乎就在同一瞬,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杀手如潮水般轰然围拢上来,头目厉声嘶吼:“杀时毓,领黄金百两!兄弟们,冲!”

“到我身后来!” 池彻横剑当胸,厉声大喝。

他身形本就不比虞衡高大,光是背着虞衡已是步履沉重,却还要分神护着时毓,简直举步维艰。

时毓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误会了他,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再想到他竟能放下血海深仇,为了天下大义舍命相救虞衡,明知九死一生仍不退却,敬佩之意又油然而生。

被他这股孤勇与决绝所感染,她胸中亦荡起无限豪气,方才的恐惧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坚定。

“阿哲,你只管背着他往前冲,我来为你开道!”

话音未落,时毓已从裙底暗袋里掏出两枚火油棉絮罐——这是她昨夜特意找夏侯仪讨要的军备。

这原本就是防虞衡痛下杀手准备的。

而那些灵丹妙药,则是为逃跑路上受伤准备的。

这火油棉絮罐本是守城利器,高不过一掌,单手可握,罐内灌满火油与硫磺,罐口塞着浸油晾干的棉絮。用时只需引燃棉絮,再狠狠掷出,落地即碎、烈火骤起,与手榴弹无异。

今日时毓练了大半日准头,命中率显著提高。而这洲上到处都是芦苇,一旦引燃,足以困住这些杀手。

作者有话说:

改好了,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