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时毓思索片刻, 实在无法将那些恶意的揣测和那样一个温和包容、善解人意的人划等号,于是坦言道:“不知。”
“他说夫人亦是可怜人,不该被无辜牺牲。还说夫人坦荡赤诚, 才华卓绝,心怀大义,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叔父池谅的影子。这世上魑魅魍魉当道, 真正的好人太少, 杀一个便少一个。他又说,你与我们,本是同道中人。”
哪怕明知叶白这番话多半是为了拉拢她、迷惑她, 时毓的心头还是狠狠一震。
不知道为什么,她深信阿哲说得出这些话。
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逆党,那个本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匪首, 却偏偏视每一条无辜的生命。
只因不肯牺牲一个路人,便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好处, 不惜与属下生出嫌隙, 甚至间接导致朱雀盟倾覆。
叶白看出她的动容, 悠悠问道:“夫人, 池彻救你不图你什么, 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报恩。请你想一想, 他这么个人,该死吗?”
*
池彻该死吗?
时毓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陈博。
陈博知道虞衡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池彻, 而是想收为己用, 但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只有时毓在说。
他明明只是奉命讲《虞六典》,时毓却按照传道受业解惑的座师标准来要求他,遇事不决就问他, 而且什么都敢说,对他没有一丁点防备,有次甚至跟他说,她不是这世界的人……
搞得他们之间好像真有什么师生情谊似的。
但奇怪的是,在他一次次地抗拒中,那莫须有的师生情谊竟好像真的产生了。
他竟会时不时教训她:这话不该与我说;此等言语,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这些事非夫人该操心的,不必多问!
可他越是告诫,时毓说得就越多。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藏在心底的困惑、隐秘的思绪,她都一股脑地倒给他,毫无保留。
这自然不是时毓天真无城府,恰恰相反,这正是她心机深沉之处。
她在用主动信任诱导策略,与陈博建立信任。
这套策略的核心在于,以自己的坦诚换取对方的信任。
操作方法是:主动抛出自己的困惑与隐秘,袒露内心的柔软与软肋,再坦然向他求助。
她的目的并不是在陈博这里得到答案,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让他真切感受到 “被信赖、被需要”,然后慢慢对她产生责任感。
在权力的核心,相互信任的关系是极难建立的。
因为权谋场上,多数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我们相互提携。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终究脆弱,双方总会忍不住怀疑:对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我?
真正能抵御利益侵蚀、建立起深层信任的,往往只有两种:
一种是以血缘、姻缘为纽带的亲缘联结,靠与生俱来或后天绑定的情感与责任筑牢羁绊;
另一种,则是师生、主考官与考生这类因传道授业、知遇之恩结下的情谊。
这场短暂的教学,为时毓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为了抓住机会,她甚至会提前将该学的内容背熟,把课堂上的时间都省出来,专心与陈博闲谈。
陈博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既不和朝臣来往,也不和宫人走动,很难拉拢。
但他既掌内侍监之事,又能为虞衡处理政务,地位超然,且深得虞衡信任,是绝对值得拉拢的。
拉拢他,甚至比拉拢顾昭、夏侯仪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是以时毓才对他用这招。
这招也只能对他用。
首先他是个阉人,走得稍微近些也不会犯了虞衡的忌讳——当然这只是时毓的一厢情愿,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虞衡不是正常人。
其次,陈博的底色是秉直刚正,他不畏强权,也不趋炎附势,昔年敢为虞衡争取援军,而不惜触怒玄宗,落得宫刑之祸,足见他的风骨。
最后,他受尽屈辱,却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变得偏执阴鸷去报复社会,依然踏踏实实地辅佐虞衡,默默编纂史册,甚至依然心怀慈悲,救了玲珑性命,足见他的坚韧可靠。
时毓笃定,自己的话到了他这里,绝不会被泄露,更不会被利用。
一言以蔽之,他值得信赖。
而与陈博建立起这份信任的好处,不言而喻。
假以时日,这位被她‘真心相待’的老师,终将成为一份可靠的指引与庇护。
见过叶白之后,时毓将叶白的话和自己的感受都说给他听。
从整个江南的悲剧,到池谅的个人悲剧,从朱雀盟的所作所为,到那些人为了心中理想所付出的牺牲与悲壮;再到她与池彻私下里的两次交集,乃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跨越立场的共鸣……
陈博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
两天前,因为顾昭受罚不便行动,他去请示虞衡,实施‘英雄救美计’所需要的‘刺客’由谁来调度训练?
他设计的剧本是,殿下去往城隍山见漱石先生时带上夫人,然后让夫人独自游览山间风光,此时,伪装成朱雀盟余孽的翊卫便伺机出现,佯装刺杀夫人。夫人身边的护卫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只能护着夫人狼狈逃窜。逃至一处悬崖时,最后一名翊卫战死,刺客步步紧逼,夫人陷入绝境、高声呼救。就在此刻,殿下从天而降,挡在夫人身前,为她受了一刀,而后英勇斩杀所有刺客。紧接着,他伤口流出 “黑血”,太医宣告刀上淬毒,殿下命悬一线,唯有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可作药引…… 届时,只要夫人愿意取血相救,便说明她已对殿下情根深种。
虞衡看罢剧本,竟说,靠欺骗赢得一个女人的心,终究非大丈夫所为,孤和那笨蛋诸侯不同,无需用此伎俩,此事作罢吧。
言语间自信满满,似乎已经得到了时毓的心。
陈博于是撕了剧本,把这事儿放下了。
可此刻听了时毓的言语,他发现,殿下显然是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人家对一个穷途末路的贼寇念念不忘呢。
陈博有预感,倘若池彻当真被招安了,殿下一定会后悔没在那之前,牢牢抓住时毓的心。
他一面克制地劝诫时毓:“池彻该不该死,不是你该关心的。作为君王,殿下不容你插手朝堂之事,作为男人,他不容你心里装着其他男人。你不插手,他未必没有活路,你若插手,他必死。”
一面又在时毓离开后,根据她和叶白的约定,紧急撰写了另一套‘英雄救美之策’,只待虞衡需要时,便可即刻呈上。
因为他听得出来,时毓不可能听劝,她非去见池彻不可。
他也看得出,殿下想杀池彻很容易,想抓他也很容易,但想让他为自己所用,绝无可能——除非叶白愿引路,有时毓从中斡旋。
那么,把诏安和英雄救美结合起来,就是为殿下分忧同时保护时毓的最佳方案。
——是的,他要保护时毓。
其实池谅也曾是他非常崇敬的人。
只可惜,池谅被贬黜时,他只是掖廷里倒夜壶的小太监,没有为其发声的资格,只能洒一杯浊酒,遥遥相送。
虽然他不赞同池谅后来的谋逆之举,唾弃朱雀盟与朝廷为敌犯下的种种罪行,甚至站在天下安定的角度,反对虞衡诏安池彻,但,他欣赏和他一样,不人云亦云,愿为心中道义不顾一切的人。
时毓明知保下池彻,定会惹来虞衡的猜忌乃至厌弃,却依旧执意为之,与他当年明知开口为虞衡争取援军,必会触怒先帝、招致横祸,却仍义无反顾地当堂进谏,又有何异?
作为一个老师,他认可这个勤奋聪慧谦卑真诚的学生,理当保护她。
*
时毓确实不会听劝,她觉得池彻不该死。
若她袖手旁观,以池彻如今的处境,为救叶白,必定会选择孤注一掷。
而只要他敢现身,虞衡断不会放虎归山:要么当场格杀,要么擒获后施以极刑,以儆效尤。
时毓能想到的,抱住他性命的唯一途径,便是诏安。
可是,诏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池彻和历史上那些叛逆朝廷的匪首不一样,他全族皆殒于虞衡的平叛大军之手,身上更背负着叔父池谅 “保皇救江南” 的遗愿。
而虞衡,既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架空小皇帝、意图独揽大权的权臣。
双方势同水火,仇怨深结,恐难互容。换言之,就算虞衡愿意诏安,他也不愿意为虞衡所用。
更别说,虞衡忌讳池彻曾化作阿哲与时毓有过来往。
可千难万难,时毓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既为了池彻,也为了保住叶白性命,笼络顾昭。
不过虞衡并不在营地,他去城隍山拜访那位漱石先生了。
这是他第二次去,前次扑了个空。
据说那漱石明明收到了拜帖,知道摄政王会上门,仍出门去,硬让虞衡吃闭门羹。虞衡倒也好脾气,一次不成,第二天又去了。
在时毓等待虞衡归来的时候,玲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虞衡和白月光谢才人的故事。
其实这个谢才人,玲珑以前就曾对她提起过,便是那位喜欢做女红的大家闺秀。她与左仆射谢襄出自一家,是谢襄的侄女,名叫谢莲。
因自小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贤淑,举止得体大方,被选入宫中,做公主的伴读。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虞衡的母亲,非常喜欢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曾戏言,将来要让谢莲做虞衡的正妃。
不知道是谢莲对这句戏言入了心,还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天然吸引,谢莲慢慢对虞衡上了心。
之前,在时毓还不知如何讨好虞衡时,玲珑为了让她吃苦头,骗她说,虞衡喜欢温婉贤惠的,谢莲就是贤惠的代表。
她身为顶级贵女,却朴素勤劳,整日埋头做女红。虞衡只穿她做的衣服鞋袜,只用她缝制的荷包。
其实,谢才人爱做女红是真,但虞衡并未收那么多,只收了一只荷包,而且转头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虞衡离京前,对谢莲并未展现出任何特殊情愫。
他那时根本就没对男女之事开窍。满脑子都是侠义江湖,整日逃出宫去与那些江湖人士厮混,抑或忙着“惩奸除恶”——专与朝廷作对。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红颜知己,在他眼里远不如一柄好剑来得有趣。
他和谢莲关系暧昧起来,是在到达康州的第三年。
自虞衡离京,谢莲的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他却从未回过。
直到那一年的二月,冰雪未融之际,虞衡的心先融了。
那个月,静康太后仙逝。虞衡请旨回京奔丧,被皇帝一口回绝。
他被困在那片苦寒之地,不仅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连去送她一程也不行。兄长的决绝和不能尽孝的遗憾,令他陷入空前的痛苦。
他独自离开康王府,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时一身落魄狼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久后,谢莲的信又如期而至。
许是因谢莲自小便深得太后喜爱,且在太后病逝前两年,一直贴身侍奉、床前尽孝,关于太后的晚年日常、琐碎叮嘱,她有太多旁人无从知晓的细节可以与虞衡诉说。
这些话给了虞衡极大的安慰。
他破天荒给谢莲回了信,之后两人的书信便频繁起来,情谊也渐渐加深。
或许是因为这些书信,先帝觉得谢莲代表虞衡对京城的眷恋,为了斩断他的念想与归心,突然强娶谢莲,封为才人,自此之后,两人才断了往来。
此事对虞衡打击很大,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至今仍保存着谢莲的信,连同一幅画。
那画是虞衡亲笔所画,而时毓和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先帝宾天后,谢才人和其他后妃,在感业寺带发修行,但虞衡回京后从未与她见过面。
时毓听后五味陈杂。
确定下来被人当替身的感觉,还挺怪的。
既有如释重负的踏实,又有一丝尴尬的偷感,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最重要的是,着实有些危机感。
主要是这个白月光竟然还活着!
而且现在出于守寡(待嫁)状态!
她对虞衡一片真心,两人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患难与共,她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全是拜他所赐,所以他对她,既有情,又有愧。
这几年没有明面上的来往,或许是为了保护她,不代表私底下也没有来往。此次他与王妃和离,或许就是为她腾位!
毕竟他没有挥军北上的打算,回京之后,必定还要和谢襄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再娶一个谢氏女,不啻为稳住谢氏的方式。
至于叔嫂关系,在这种时代,算不上多大的阻碍。荔枝不都能娶小妈吗?
倘若此事成真,自己这个替身,该何去何从呢?白月光看到自己这么个冒牌货,心里岂能舒服?自己和她,是不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虞衡又会如何端水?
玲珑将她的忧虑和烦躁看在眼里,劝慰道:“夫人和谢才人虽容貌相似,性情却大相径庭,殿下定能分得清你是你,她是她。你能不能完全取代她,奴婢不好说,但奴婢可以肯定,她绝对无法取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