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2 / 2)

不远处那名一直低头看帖子的年轻男子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栏杆。手里的帖子也随风飞了出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反而失去了平衡。

宋圆离得最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小心。”

那人惊魂未定地站稳,低头看见宋圆仍扶着自己,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宋圆松开手,又弯腰捡起落在脚边的帖子递给他。

“你的东西。”

“多、多谢姑娘。”

年轻男子连忙接过。

“这是水上夺彩的参赛帖,若是丢了,只怕到了临水镇也进不了场。”

他将帖子收好,朝宋圆认真拱了拱手。腰间悬着的木牌随之晃动,上面刻着两道交错的水纹。

“在下清河派许成安。”

宋圆朝他笑了笑。

许成安看着她弯起的眼睛,脸上红意更深。

他犹豫片刻,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不知姑娘如何称——”

声音忽然停住。

祁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宋圆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许成安身上。

许成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顿时有些局促。

他原本还想问的话也咽了回去,只重新朝宋圆拱了拱手。

“方才多谢姑娘。那……临水镇再见。”

“好。”

宋圆点了点头。

许成安这才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

“他怎么了?”

祁越神色平静。

“晕船。”

“晕船的人能走那么快?”

“急着回房吐。”

宋圆望着他快步走进舱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祁越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伸手牵住她。

“风大,别站得太靠外。”

?

午后,客船驶入一段两岸皆是青山的水域。

风从山间穿过,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宋圆倚在栏杆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两岸的山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水面也染上了一层暖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宋圆循声望去,只见许多窄小的乌篷船正从附近村镇驶来。小船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与货物,很快便追上客船,紧紧跟在两侧。船上的商贩仰着头高声叫卖:

“新摘的莲蓬——”

“刚出锅的湖虾饼!”

“桂花糖藕、莲子糕!”

宋圆立刻循声望去。

祁越看见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便猜到她想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她已经拉着他往人群中挤去。

“过去看看。”

甲板边围了不少客人。商贩将竹篮用长杆挑上来,乘客选好东西以后,再将铜钱放进竹篮中送下去。

这时,一只系着烟青色丝带的竹篮从船楼二层缓缓垂了下来,里面放着几枚铜钱。

宋圆顺着绳索抬头望去,只见几名玄音殿弟子正站在客舱外的回廊上挑选吃食。蓝云裳倚在不远处的栏杆旁,怀中仍抱着那把乌木琵琶,隔着面纱静静望着远处的水面。

宋圆多看了一眼,很快又被下面新出锅的湖虾饼吸引了注意。

她趴在栏杆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祁越,那个是什么?”

“菱角。”

“那个呢?”

“炸小鱼。”

“那个看起来也很好吃。”

“你还吃得下?”

“看风景很耗体力。”

祁越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掏出了钱。

没过多久,他手里便多了几只油纸包和一捧新鲜莲蓬。

宋圆接过一块湖虾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还带着湖虾的鲜甜。

她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个好吃。”

祁越将剩下的纸包递给她。

“慢点。”

宋圆正准备再买些,旁边忽然传来商贩的声音:

“最后一包莲子糕,只剩最后一包了!”

她立刻伸手。

另一只手也恰好从旁边探了过来。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宋圆抬起头,发现正是方才在甲板上险些摔倒的许成安。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姑娘。”

他刚唤了一声,便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祁越。

祁越没有说话,只扫了一眼两人同时搭在纸包上的手。

许成安微微一僵,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姑娘请。”

“可是我们同时看中的。”

“无妨。”

许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去尝尝别的也是一样。”

他说完,又朝她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走向旁边卖桂花糖藕的小船。

商贩笑着将莲子糕递了过来。祁越把铜钱放进竹篮,顺手接过纸包。

宋圆看着许成安的背影,回头望向他。

“他好像有点怕你。”

“我们又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一看见你,就忽然不想吃了?”

“大概还是晕船。”

宋圆望向正在挑选糖藕的许成安。

“晕船还吃得下糖藕?”

祁越面不改色地拆开纸包,将一块莲子糕递到她唇边。

“吃不吃?”

宋圆低头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莲香。

她顿时忘了继续追问。

两人坐到甲板靠后的地方,一边分着吃东西,一边看夕阳缓缓落向青山之后。

沿岸的渔火陆续亮起。

细碎的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宋圆剥开一颗莲子,随口问道:

“你以前经常走这条水路吗?”

“走过几次。”

祁越靠着身后的木栏,看向远处的水面。

“以前觉得那里还算好看,便想过,以后若真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带她去看一回。”

宋圆怔住了,剥莲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风从水面吹来,掀动祁越额前的碎发。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耳尖已经悄悄红了,却仍强撑着没有转头。

宋圆忍着笑问:

“那现在呢?”

祁越终于看向她。

“已经带来了。”

宋圆握着莲子的手微微收紧,胸口却悄悄漫开一阵热意。

她弯起眼睛。

“祁越。”

“干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学过怎么哄人?”

祁越的耳根明显红了些,目光却没有躲开。

“没学。”

他从她掌心捻走一颗莲子,低声道:

“说实话也算哄人?”

宋圆怔了一下,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

入夜后,桌边与床头各点着一盏小灯。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有月光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船身随着水浪轻轻摇晃,木板不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两人洗漱完,走到床边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白日里被管事催着,她只顾着先把客舱定下来。如今真正要躺上去,眼前这张床却仿佛突然窄了许多。

她率先脱鞋上床,靠着里侧躺下。

祁越吹熄桌边的烛火,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随后在外侧躺了下来。

床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下陷。

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宋圆却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侧身背对着祁越,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仍然毫无睡意。

身后的人也没有睡。

祁越的呼吸听起来平稳,身体却始终没有放松。船身偶尔轻晃,两人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空隙随之忽远忽近,他搁在身侧的手背有几次擦过她的后腰,又很快收了回去。

明明只是极轻的触碰,却让宋圆想起了那只曾牢牢扣在她腰间的手。

她睁开眼睛,正要说话,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宋圆一怔。

紧接着,又是一下。

这次更加清楚,连他们身下的床榻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她皱起眉,压低声音:

“他们是在搬东西吗?”

祁越没有回答。

片刻后,木板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道女子压抑的轻吟。

“慢一点……太深了……会被人听见的……”

男人低低说了句什么,隔着薄墙听不真切。下一瞬,床板猛地一响,女子猝不及防地叫出声来,尾音很快碎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隔壁床榻随即晃动得更加急促。木板的吱呀声与凌乱的喘息穿透薄墙,一阵接着一阵。

宋圆的身体瞬间僵住,热意一下从脸颊烧到耳根,下意识往床里侧挪了挪。

船身却恰好在这时一晃。

她整个人向后滑去,后背一下撞进祁越怀里。

一条手臂本能地揽住她的腰。

两个人同时停住。

“别动。”

祁越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已经哑得不像方才。

宋圆本来没有想动。

可隔壁的床榻又重重响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也随之收紧。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热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