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江少庄主那时候,就已经替你想得这么周全了。”
宋圆没有说话。
祁越看着她眼底来不及掩去的难过,指尖隔着布巾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他将布巾随手丢到一旁,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她碗里。
“先吃东西。”
宋圆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嗯。”
祁越没有再说什么。
?
离开茶楼后,祁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先带宋圆去城南买了两串刚裹好糖衣的糖葫芦,又沿着河岸走到了戏台前。
戏台上正演到小姐抛绣球择婿。
那位小姐站在绣楼上,分明一直偷偷望着人群中的年轻书生。谁知绣球才刚抛出去,便被一阵风斜斜吹开,不偏不倚地砸进了旁边一名刀客怀里。
刀客低头看了看绣球,又抬头看向绣楼,一时愣在原地。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宋圆咬下一颗山楂,也忍不住弯起眼睛。
祁越却皱了皱眉。
“这也能扔歪?”
“起风了。”
“风能有这么巧?”
“戏里当然什么都巧。”
戏台上,那名刀客正要将绣球还回去,旁边的人却已经将他团团围住,起哄着要他上楼迎亲。
书生急得在人群外直跺脚,却怎么也挤不进去。
祁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既然落到别人手里,先前看的是谁还有什么用?”
宋圆转头看他。
“又不是姑娘故意扔给他的。”
“可东西已经在他手里了。”
宋圆想了想。
“那也得看她自己想选谁。”
祁越侧过脸。
“若她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就慢慢想。”
宋圆咬下一颗山楂,含糊道:
“总不能谁抢到了就归谁。”
祁越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将她手里的糖葫芦抢了过去。
宋圆一愣。
“祁越!”
“谁说抢到的不算?”
“这是我的!”
祁越咬下一颗山楂,转身便往人群外走。
宋圆立刻追了上去。
“你站住!”
少年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糖葫芦。
“想要就自己来拿。”
“把它还我!”
少年已经笑着挤出人群。
宋圆一路追到桥边,才终于将自己的糖葫芦抢回来。等她重新站稳,便看见祁越正靠在桥栏旁看着她。
夕阳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浅金色的光。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澜州看看。”祁越忽然道。
宋圆侧过头。
“你家乡?”
“嗯。”祁越想了想,“那里河比这里多,桥也比这里多。春天两岸都是柳树,到了夏天,晚上可以坐船看灯,岸边还有一条夜市,全都是吃的。”
宋圆忍不住道:“你介绍的是家乡,还是吃的?”
祁越答得理所当然。
“当然要挑你喜欢的说。”
宋圆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
“听起来确实不错。”
祁越望着她,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那就说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
“你刚才说不错。”
“我只是说听起来不错。”
祁越却已经转身往桥下走去。
“反正你答应了。”
“祁越,你讲不讲道理?”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她知道,祁越今日一路说个不停,是不想让她独自沉在昨夜的事里。即便在茶楼听见那些话以后,他一路上也没有再提,只继续带着她四处闲逛。
而她也的确被他逗笑了许多次。
只是笑意散去以后,心口那点空落仍旧没有完全消失。
后来两人沿着河岸逛了一阵。傍晚路过街角的一处书摊时,宋圆随手翻开一本《江湖游记》,多看了几页,祁越便替她买了下来,说是留着路上解闷。
两人在附近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这才在城南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认出了祁越,笑着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祁公子,好些日子没见了。”
祁越将银子放在柜台上。
“还有两间上房吗?”
“有有有。”
掌柜连忙唤人领他们上楼。
两间房正好挨在一起。待热水送到,祁越站在宋圆房门外,将她的包袱递给她。
“今天早点休息,明日再启程去临水镇。”
宋圆接过包袱。
“好。”
祁越看了她一眼。
“还在想茶楼里那些话?”
宋圆垂下眼。
“没有。”
他轻轻嗤了一声。
“你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看人。”
宋圆抬眼瞪他。
“谁说的?”
“现在敢看了。”祁越唇边露出一点笑,“有进步。”
宋圆懒得理他,伸手便要关门,却被他抬手挡住。
“江湖上的传闻真真假假,别什么都往心里放。”
宋圆微怔。
祁越已经收回手。
“早点睡。”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隔壁的房门轻轻合上,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将包袱放在桌边,走到窗前。
青州城的街灯已经一盏盏亮起,远处仍能听见零星的谈笑声。
她想起茶楼里那些人的话。
江砚白亲自替她作保。
若日后查出有误,一切责任由他承担。
她缓缓闭了闭眼。
他替她作保时,大概从未想过,她最后还是会为了任务潜入他的房间。
所以昨夜看见她伸向折扇时,他眼里才会有那样深的失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将她交给任何人。
胸口那股酸涩重新翻涌上来。
宋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她已经离开那里了。
她转身坐到桌边,目光无意间落在祁越白日买给她的那本《江湖游记》上。
书页里写着许多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北地的雪原,南疆的瘴林,还有数不清的城镇、山川与门派。
原书里的宋圆,从来没有去过这些地方。
按照原本的剧情,她会在身份败露后被赶出青峰山庄,送回栖梧派。玄烛门不会再接纳她,栖梧派也不会真正护着她。
没过多久,这个在原书中只占了寥寥几笔的配角,便死在了一座破旧的庙里。
书中只用寥寥几笔写完了她的结局。直到最后,她仍在等那位公子兑现承诺,放她自由。
可直到最后,她也没能等到那一天。
因为对原本的故事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很快便该退场的人。
可现在,她坐在青州城的客栈里,明日还要与祁越一同前往临水镇。
走到如今,她的命运早已彻底偏离原书的轨迹。
以后每一步,都只能靠她自己走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宋圆神色骤然一凛。
她猛地抬头。
一枚细长的黑色飞镖钉在窗框上,尾端仍在轻轻震动。
宋圆立刻起身推开窗。
长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屋檐与窄巷都沉在夜色之中,看不见任何可疑的人影。
她将飞镖拔下。
飞镖尾端缠着一截玄黑色布条。
布条边缘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火纹。
宋圆的呼吸微微一滞。
玄烛门。
她迅速解开布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务既败,子时,西街旧祠。
宋圆盯着“旧祠”二字,心口骤然一沉。
原书里的宋圆,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