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燕崇盯着卫娴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随后,他只是笑了笑, 牵起卫娴的手, 看似温和地说道:“阿姐,哪怕是搭上我的命, 我也会让你出来的。但阿姐说得话,可要说到做到。”
燕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日子,我也不会让圣上薄待阿姐的。”
卫娴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只当燕崇是嘴上说说,毕竟燕崇也惯会说些好听的哄她。
不多时,也到了正午,宫人们端着食盒进来,把几道精致的菜肴摆在了桌上。燕崇和卫娴对面坐着吃着, 卫娴心中有事,自然吃得很少,碗里的米只被剥了几下, 她便放下了筷子。
然后,卫娴说道:“燕崇,我有些乏了, 想歇会,你还病着, 就先走吧。”
毕竟卫娴今天天刚亮就被太监叫醒,直到现在也没全然消停下来,脑子里被强行塞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头也昏沉沉的, 想来一时半会也还出不了宫,便这样对燕崇说道。
燕崇却没有应声,而是说道:“宫内的安神香能助眠,我帮阿姐点一些吧。”
燕崇点上后,也没有走,而是扶着卫娴走到床边,卫娴躺下后,燕崇动作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子。卫娴刚想开口让他别忙了,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圣上没有让人通报,就这么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看见燕崇的手还搭在卫娴的被角上,虽是看起来在照顾卫娴,可二人贴的极近,只见燕崇正俯着身,再往下些唇瓣便能触碰到卫娴的脸颊。
圣上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他想起太监方才在来的路上和他禀报的消息,说卫娴与燕崇二人在乡下相依为命多年,感情深厚,而且燕崇回府后一直将卫娴养在院子里,亲自照料饮食起居,连丫鬟都不让多靠近。
哪怕圣上再被思念冲昏头脑,也知这不像是寻常姐弟的做法,再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的狐疑更甚。
而一旁的卫娴与燕崇见到圣上来了,便起身走到他身边行礼。
圣上走到椅边坐下,看着眼下的二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常听闻一般姐弟长大成人后碍于礼教,大多都会渐渐疏远。连延,你和卫娘子的关系,倒不似一般姐弟。”
燕崇面色如常地回道:“圣上所言极是,只是臣与阿姐确实并非亲姐弟,所以臣长大之后,与阿姐的关系便慢慢超乎了寻常姐弟的关系,难免更亲密些。”
燕崇说得坦荡,可这话圣上自然听的明白...超乎寻常姐弟的关系,那还能是什么?
圣上眉头皱紧了几分,一时没有说话,视线在燕崇和卫娴身上不断游移着,但当看到卫娴的脸时,圣上不由想到,慈娘在遇到自己之前也有一段旧情,但他被慈娘的容貌才情所倾倒,还是努力说服了自己,想着慈娘如此品性,有人倾慕也是情理之中,之后他把慈娘纳入宫后,慈娘也一点点依赖上了自己。
圣上想,既然方士说卫娴是慈娘转世,那他把卫娴留在宫内,长此以往的和卫娴相处下去,卫娴也未必会再对这里这么抗拒了。
只是,既然二人并非寻常姐弟,那他断然也不能让燕崇待在这里了。
于是圣上说道:“连延,宫里头自会有人照料卫娘子的起居,不会亏待了她。你在国公府想来也有诸多事务要忙,不便久留宫中。以后你若是得闲,再来....”
圣上还没说完,燕崇却忽然咳嗽起来,打断了圣上的话语。
只听那咳嗽又急又猛,似是要把五脏六腑一并咳了出来,过了好一会,燕崇才抬起头,哑着声说道:“圣上是想让臣离开臣的阿姐吗?臣也想离阿姐远一些,好好养病。可臣的病就是因阿姐而起,昨夜臣在雪地里找了一整夜阿姐,又怕又急,才会染上这急症。陛下若不让臣看到阿姐,臣怕忧思过度,也撑不了多久了。”
燕崇喘了一口气,咳了两声,又道:“臣倒没什么,只是阿姐的身体本就不好,臣只怕阿姐知道臣是因她而死,心中不安,到时候又怎能有心思在宫中安住?陛下仁厚,想来也不愿看到臣的阿姐日日愁眉不展吧。”
圣上看了燕崇一眼,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朕在来的路上已经命人去召太医了,应该不多时就快到了,到时候卫娘子病的如何,自然会有太医诊治。”
圣上说完后不久,太医便进来了,圣上似乎颇为重视病情卫娴的病情,兴师动众的请了三四个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太医过来,他们依次给卫娴诊了脉后,商讨了许久,其中一个太医才转身对圣上说道:“陛下,卫娘子的心疾在公子的照料下恢复得还可以,只是卫娘子的底子太虚,还需好好调养,切忌劳累忧思,也受不得惊吓。若能静心养上一段时日,身子便能好全,应该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圣上点了点头,又听一旁的燕崇说道:“陛下,我照顾阿姐多年,深知阿姐这病最是受不得惊吓,也需安静的环境。这宫里虽好,可难免人来人往,阿姐既然来到宫内,那太后妃嫔们难免会想见她,她们的传召阿姐又不能不去,这来来往往,若再有人说些话叫阿姐多思,说不定又会....陛下,臣并质疑宫内的规矩,只是实在不愿阿姐刚把病养好了一些,又因奔波劳累加重了病情。哪怕陛下不愿意让臣把阿姐带出宫照付,哪怕让臣贴身待在阿姐身旁时时照料着也好。”
太医闻言,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也附和道:“陛下,卫娘子的病确实罕见,又拖了多年,寻常太监宫女不熟悉症状,伺候起来怕是会有闪失。公子与卫娘子相处多年,熟悉她的病症,若能在身边照顾,自然是最好的。”
圣上沉默了一会,他看了看燕崇病恹恹却还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底有些不悦,但他再怎么也不敢拿卫娴的身子赌。
毕竟郑妃就是他眼睁睁看着去世的,他一直想好好弥补郑妃,必不能看着卫娴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而加重了病情。
想到这,圣上摆了摆手,说道:“罢了,卫娘子就留在宫内养病,平日里就让连延陪着卫娘子,那些洒扫的下人和太医一日来上一两次就行,朕不会让人随意打扰卫娘子的。”
看到圣上只是答应了燕崇留下,却全然没有放自己出宫的意思,卫娴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这宫内规矩多,民女住不惯,只怕养病也养不安生。”
圣上看向卫娴,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旧说道:“你都还没有住,又怎知不喜欢这里呢?朕记得郑妃初入宫时也总想要出宫,可慢慢的就喜欢上了宫内的环境。不管怎么说,朕是真心为你好,想让你在宫中好好调理。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吩咐人给你准备。”
圣上说着,又站起来朝卫娴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怀念,似是还想要同卫娴说些什么关切的话语。可一旁的燕崇却忽然咳了一声,让圣上的脚步不由顿了下。
只听燕崇说道:“圣上,阿姐养病时作息需要十分规律,现在已快到午时,该歇晌了。若错过了时辰,心脉不稳,气血也容易瘀滞,那这些日子的调理就前功尽弃了。”
圣上皱了皱眉,看向卫娴:“果真如此?”
卫娴犹豫了一下。她看着燕崇直勾勾看着她的目光,知道他是想借故支走圣上。
半晌,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圣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顺着卫娴的话语说道:“既然如此,那朕就不打扰你了。你且好生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后,圣上看了燕崇一眼,才转身出了殿门,太监们鱼贯跟上,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卫娴走到床边,看着还在殿内的燕崇,抿了抿唇,说道:“中午了,这里也没你歇息的地方,你先走吧。”
可直至卫娴走到床前,燕崇也依旧没有走动,卫娴转过身,只见燕崇低下头,一副失落的模样,他说道:“阿姐,你就这么讨厌我了吗...我方才做了那些,现在转眼阿姐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让我走了。”
卫娴一时语塞,但还是说道:“我只是让你回府里。”
燕崇却笑了笑,说道:“没事,我都知道的阿姐,阿姐若非讨极了我,昨日又怎会一声不吭的离开我呢?”但燕崇似乎并没有计较,而是走进了卫娴,又说道,“不过好在阿姐昨日离开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阿姐别怕,我肯定会保护好阿姐的。”
燕崇这话说着信誓旦旦,卫娴和燕崇对视时,他的眼里还带着些许笑意,似是想让卫娴信任他,有一瞬间,卫娴仿佛幻视了在村里的那个少年。
但很快,卫娴收回了目光,告诉自己早已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不能再次对他心软了。
于是卫娴推了推燕崇,闷声说道:“我困了,要睡了。”
听到这话,燕崇也没多纠缠,便乖乖起了身,给卫娴铺好床后,站在卫娴身边,看着卫娴睡了过去。
直到卫娴再醒来时,她刚刚睁眼,意识还模糊着,便听到床边有一道声音传来:“阿姐醒了?可要喝些水吗?”
卫娴一愣,她偏头一看,只见燕崇仍站在床边,眼睛含着笑,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卫娴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府?”
毕竟在卫娴的记忆里,燕崇在国公府时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每天只有晚上才能回院子里和她带上一会,就算没什么忙的,他病成这样,也总要回去养病吃药,一直照看着她像什么话。
燕崇却坐在了卫娴的床边,轻声说道:“阿姐就是我要忙的事情啊,毕竟我当时回国公府就是为了阿姐,阿姐忘了?”
其实燕崇之所以能花大把时间陪着卫娴,不仅是因为怕卫娴在宫里有个三长两短,或是和别人接触多了,就和他离了心,更是因为他在国公府里的事情都差不多忙完了,现下连敬山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掀不起什么风浪,等他一倒下,府里便没人能碍他的眼了。
燕崇又说道:“阿姐睡好了?要不要出去走走?这屋里的碳烧的旺,烟气太重,总闷在殿里也不好。”
卫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虽然地上的积雪被宫人铲的还算干净,但天依旧阴沉,应该还有些冷,卫娴问道他:“你不是在发烧,这么冷的天,怎么出去?”
听到卫娴关心他,燕崇唇角不自觉弯了弯,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是有些烧,但我晚些时候从宫中回府也要走啊,况且找阿姐找了一整夜,也不差这几步路了。”
卫娴犹豫了一下,还是起了身,毕竟这炭火确实大了些,长久待在寝殿是让人有些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