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一次,我不走(1 / 2)

当年不肯嫁春风 梅燃 2793 字 20小时前

第65章 这一次,我不走

寒风怒号, 结冰的湖面上雨雪霏霏。

房檐下的巢穴里栖息着两只冻僵的乌鸦,不时发出悲哀的呜咽,刺破着聒噪又宁静的世界。

杭锦书不辞辛劳困苦, 跋山涉水, 在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一刻, 却忽然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一股名为胆怯的情绪包裹了她。

注视了屋舍内横陈的卧榻半刻, 杭锦书发酸的眼眶仿佛被冰冻上了, 眼睑的刺疼提醒了她, 于是她抬起了一只脚, 试图往里走去。

但正当这个时候, 她看见苦慧缓缓地抬起了手, 对她比划一个噤声的动作。

杭锦书愣在了原地, 鞋面刚刚抬起来, 在雪地里压出嘎吱的声响, 因为苦慧的动作, 她慢慢地将鞋底又放回了雪中。

一盆冷雪兜着脸颊和帽檐扑了过来, 给杭锦书冻得通红的脸蛋抹了一层淡妆。

苦慧折回去, 似乎又折腾了什么, 过了片刻, 他再次走到窗口,唤杭锦书进去。

杭锦书提起呼吸, 步履小心地越过庭下的雪地。

这里的人很少,把积雪扫不出来, 加上养病的那位从来不出门, 所以也就懒散了没怎么打扫。

积雪很深,杭锦书的长履碾过雪地发出橐橐的声响,声音不浅, 但卧榻上的荀野始终没有朝她赶来的方向看过一眼。

杭锦书心里忍着怪异,一步步挪到房内,在门槛处抖落身上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碎琼乱玉,拍打头顶毡帽上积攒的霰珠,终于朝屋里走了进来。

一进来,暖意便瞬间教她包容,融化的雪珠便作细密的水流,在脸颊上被热浪不费吹灰之力的烤干了。

由冷到热,连头皮都还没从紧绷中缓过来,她便看向荀野。

他躺在横榻上,双眼用一条窄长的绷带蒙着,根本没有感觉到她的到来。

“殿下。”

她唤他一声。

对方置之不理。

纵然看不见,但他一定是认得她的声音的,可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杭锦书心中一哽,不安起来,“荀野。”

她试图走近一些,让他听得更真切。

苦慧拦住了她的去路,杭锦书又是一怔,她偏过脸来,眼眶仍然红彤彤的,像熬了几个大夜的兔子一样,苦慧只看了一眼,挪开视线,并解释荀野“不理人”的怪异。

“他现在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

顿了一下,在杭锦书紧张激烈的心跳中,补充了一句。

“也说不了话。”

这句话成功地把杭锦书的心高高地吊了起来,她近乎错愕失声地问:“怎么会这样?”

苦慧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回答:“我找到了一种为将军逼出毒素的办法,但这办法不是确定有效,只是目前为止,的确能延长他的生命,具体效果如何,还有待继续观察。”

杭锦书有些明白,也有些糊涂,“就是让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吗?”

苦慧点头:“我把他的七窍都封上了,这种疗法需在病患的七窍给药,包括眼耳口鼻。”

原来如此。杭锦书捂了一下刺痛的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看向榻上的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试图告诉他,她来了。

她正要弯下腰去,身旁传来苦慧的声音:“杭二娘子。”

杭锦书弯腰的动作一顿。

苦慧凝神看她,念了一道佛偈,又道:“如果你是来探查荀野的生死,释怀内心之中的苦闷歉疚,如今已然清楚了,便可以离去了。西州不是杭二娘子该来的地方。”

杭锦书的指骨还没有碰到荀野的发梢,一时间,她抽了回来,手指的缩回带起周遭气流微弱的变化。

榻上的荀野慢慢地别过了头。

不过对他而言,世界是漆黑而安静的,所以这只是一种徒劳无益的探寻。

杭锦书慢慢地摇了下头,拒绝了苦慧的提议:“不。”

“这一次,我不走。”

轮到苦慧沉默了片刻,他复又笑起来,嘴角轻盈地往上咧开,“那么杭娘子预计待几天?”

杭锦书想苦慧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为何,从前在军营里这个还俗的大和尚是最平易近人、最好相与的一个人,但现在她却感觉到他绵里藏针,并不十分客气。

如杭锦书不是怀有这样坚定的信念,说不准便被苦慧的几句话气着扭头走了,但眼下她只是平静地告诉苦慧:“不是几天,是一直陪伴荀野,直到他康复,他说要我走,我再走。”

苦慧怎么会不懂,只要荀野的身体好起来,要他赶杭锦书走?

那是乌头白马生角,没可能的事。

苦慧提醒她:“杭二娘子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刚才的话,我没有说荀将军的毒一定会得到解除。”

在杭锦书心又提起来发紧时,苦慧叹了一声,道:“偏生这几日是紧要关头,就这几日,我便能够知晓这七窍给药的法子是对是错,偏生这时候,杭二娘子你来了。”

若世上有活阎王,那就是眼前这位了。

“我……”

杭锦书突然变得极其不自信起来。

慌乱与胆怯中,苦慧张开了唇又是一叹。

“这几日他忌讳心情大起大落,你认为这时候适合让他看见你么?”

荀野看见杭锦书便会一激动便坏了多日里来的前功是板上钉钉的。

苦慧真个是头疼,所以刚才看见杭锦书站在雪地里,他连一种撞墙上当场身亡的感觉都有了,血液都霎时凝固,好在及时提醒,趁着杭锦书发愣没靠近来时,他眼疾手快地封上了荀野的耳窍和嘴。

现在的荀野,就是一个五感尽废的废人,他对周遭一切一无所知,便也不知他心爱的杭锦书为了赶来见他一面,正冻成了雪人冰雕,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杭锦书怔怔无言地轻摇头。

不能引起情绪起伏?

那她的确,不能贸贸然在他眼前出现。

苦慧告诉她:“他口中的舌下药两个时辰就会彻底融化,之后便可以说话,耳药也会时常更换,只要你一出声,他就会察觉是你来了。”

杭锦书困苦惶然,不知怎么办,

难道就此离去么?

*

天色渐渐放晴,到了晚上,雪停了,

遥岑居的天很近,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朦胧地露出了一线银痕,色泽皎然,温情地披覆着积雪掩盖之下的大地。

月照雪影,仿佛琉璃浸在冰莹剔透的一汪水底,晃过了粼粼的微澜。

火钵子里又加了一片炭火,绯红的火炭被拨得赤红发亮。

杭锦书的手里拿着火钳挑拨细炭,眼神压下翻涌的思量和荒凉。

周遭很静。

苦慧在捣药,药钵子里铁杵乱凿的声音长长短短没有规律,让本来就静不下来的心更加沉沉。

杭锦书将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身后传来一线声音:“苦慧。”

那声音很沉,带点久梦初醒的沙哑。

一瞬间捣药的、拿火钳捅炭的人都瞥眸朝他看去,荀野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苍白的脸上蒙着厚实的绷带,令他像个瞎子一样,浑身受限,而且苦慧交代过他如今切忌气血运行,每日最多的活动量,就是去净房里洗个澡,别的什么都不让干。

就这点活动量,还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

苦慧一直反问他:“你原来不是挺不爱洗澡么?”

荀野脸不红气不喘:“打仗的时候没空罢了,现在还有仗打吗?”

他分明是为了杭氏痛苦地纠正了自己的恶习,苦慧没有拆穿他,病人非要洗澡,他也阻止不了,因为一个疗程的时间长达一个月,他总不可能拦着病人,让他一个月都洗不了澡,到时候身体臭起来,痛苦的是大夫。

荀野这一醒,八成是又要洗澡了。

但他这回,却侧了一下耳朵,“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这甚至都不是一句问话。

以他的耳力早就听出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了,那个呼吸声……

有点儿急促。

苦慧就知道,要瞒住,是不可能瞒得住的,但他还是一时心软,答应了杭锦书的请求。

杭锦书知道荀野现在听得到了,她不敢声张,求助似的看向苦慧。

请他帮自己圆过去。

苦慧便道:“哦,是有一个。你之前不是抱怨一个人洗澡不方便么,我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帮手。”

杭锦书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