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1 / 2)

当年不肯嫁春风 梅燃 2921 字 20小时前

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杭远之在城郊辞别双亲, 领一支杭氏部曲,在天明后溽暑暂消的初晨,踏上了前往蓟州的路。

这一去山高路陡, 更是不知归期。

孙夫人的眼角停了一波泪, 什么也不曾说, 眼睁睁看着杭远之走远了, 回头时, 与杭纬假扮的父母情深是再也演不下去, 一双慈悲妙目顿作横眉冷对, 讥诮地瞥了对方一眼, 便入车中不顾。

孙夫人与杭锦书同乘一车, 马车驶向杭氏在京畿的田庄。

沿途山如泼黛, 水如挼蓝, 整片田郊都蔓延着青草浓烈的香气。

马车在颠簸中行进, 走了不知多久, 车中人渐渐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杭锦书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已经清了几回嗓子, 她自己也有了渴意。

但谁也没言明自己渴了, 孙夫人只是说:“这路太远了。”

杭锦书也渴着, 昨日出行原本是带了水, 但未雨绸缪也赶不上天意不测,因为在驿站耽搁了一夜, 水袋早已耗空,今日从驿站离开时又仓促, 水袋忘了灌注, 便有了眼下的窘迫。

正踟躇着,车窗外忽传来一只手叩击外壁的声响。

杭锦书扭头看向车窗,一只修长的厚重有力的手探了进来, 并送来了一场久旱及时雨。

两只干净崭新的水袋被他的手掌勾着,一把送到杭锦书眼前,是解她燃眉之急的源泉,她想也没想,从那只手上拿走了水,分给母亲。

孙夫人与杭锦书饱尝了一口,解了渴后,兀自皱眉给自己找台阶:“驿站早上做的两只饼饵太咸了。”

杭锦书连忙应承:“是咸。”

孙夫人寻台阶下来了,用咸饼饵缓解了自己的失态,这时就有功夫问:“咦,谁送水来的?倒像是有读心术一般。”

杭锦书呢,抱着这喝了一半的水袋,却是怔住了。

良久,她拨开帘帷一角,探出一双眼波飐滟的水眸。

车窗外策马徐行的男人,没有从太子车驾,而是驾乘那匹名为“伊纥曼”的吐火罗宝马,优哉游哉地蹚到了前边,只留下一道山凝岳峙般挺拔的背影。

是他。

其实杭锦书根本没有去猜,她知晓是他。

可杭锦书的心头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直心事重重地退回车内,那股骇浪还汹涌着不能平息。

以前她也时常与荀野随军同行,那时她坐在马车里,挨着天光的一面车窗,总会钻进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送进来她那时最需要的水、干粮、瓜果。

他总是什么都不说,而她也习惯了沉默去接。

彼此之间就像怀有某种隐秘的旁人无人间入的默契。

荀野不敢说任何话,军旅生涯很苦,就是再如何给夫人优待,那种苦终究都不是他这样的贵女所能忍受的,他自私地把她揣在身边,已经让她很不满、很难受了。他怕自己一张口,那种苦便会反噬而来,她只要一句轻飘飘的“荀野,我不想忍受了”,便能击他溃不成军。

只是对他而言,他丢不开杭锦书,他用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才能娶她为妻,这种福分是赊来的,不会长久。

他知道时间有限,虽不知究竟有限到何种地步,但他需要,在这极其短暂地拥有她的时光里,不留下任何遗憾。

而杭锦书,她震惊于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让她养成了时至今日仍无法摆脱的习惯。

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夫妻相处,拿到今天看来,明明是不合时宜的。

可她太习惯了,习惯到,自然而熟稔地便接了他的水,问也没问地便喝起来。

杭锦书懊恼极了,荀野怕不会因为这袋水又开始胡思乱想什么,正发愁时,母亲又问起来,她脑中一乱,期期艾艾地回:“是父亲身旁的长随。”

孙夫人清醒地一哼:“你甭蒙我了,你父亲除了还在乎一点儿你兄长的死活,我们母女俩加起来,都敌不过他那娇羞可人的外室的一句话。他还能给我们俩送水来?怕是等到你干死了,他也没这个心。”

不待杭锦书反应,孙夫人接着道:“不要以为那些男人粗枝大叶是与生俱来的,男人这种东西最是自私,凡他所喜,他必放在心尖上呵护宠爱备至,凡他所厌,他便是连敷衍都懒得。”

孙夫人是过来人,说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杭锦书垂下了浓丽的长睫,那双睫羽生得浓密而细,压下来时,仿似两把轻盈的羽毛小扇,被斜照入车中的日晖所覆,恰如洒了一重辉煌的金粉,为垂首不言的她增娇盈媚许多。

女儿和太子,原本该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的。

孙夫人怎会看不出,“是太子殿下吧?”

她生出一种感慨:“他真是有心了。”

杭锦书不知如何回答。

她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里。

孙夫人看着女儿沉默的眉眼,心里其实看得透彻,女儿变得如今日这般懂事寡言,不是因为荀野,是因为那段曾让她很是失望的伤情。从那以后,她便变了一个人,把自己心里的一扇门彻底封闭了,再不容许任何人进入,所以太子才会遇到许多阻力。

至于其他的,才是附加其上的因素,远不是主因。

*

崔氏皇后安排的选秀大典定在了下月初一,只是暂拟好了日子,一切还待再仔细斟酌。

这日所有参选的王孙贵女都已入得长安来,在崔皇后安排之下住进了京畿行辕。

其中有三名,是崔氏精挑细选,为荀野留下的。

这三人没入住行辕,而是在崔氏安排下,以“为公主伴读”的名义,悄没声息地进入了内廷。

崔氏与皇帝生育有二子一女,幼女才刚及笄不久,名唤林茂,生得一团稚气,娇俏可人,般般入画。

可惜是个不爱读书的性子,自小见了书本便厌烦头疼,还曾说,要学习大兄,骑大马,打胜仗去,是个天生的反骨。

这位公主说要请三位娘子做伴读,总之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崔氏笑而不言,等三位才情过人的娘子入宫以后,便将其安顿在溧阳公主的宫内。

每日不见这三位娘子规规矩矩地在公主殿中侍读,只见这三位,心思翩翩地,成日在皇后殿下跟前侍奉,又是弹琴,又是调香的,很有一些手段。

崔皇后哪里想到,这里头竟有一个心思颇歪的,名唤乔仍月,一日入夜之后说要为她按摩头颅上的穴位,说是能缓解她为了理六宫诸事而操劳留下的颈疾。

崔氏确实深受颈疾困扰,扎了几针效果总是不如人意,加上她又怕痛,不肯再扎,听乔氏这么说,便信了她的忠诚。

这夜在寝殿中,乔仍月侍奉皇后就寝,便替她按摩穴位,崔氏被按得服服帖帖,哼哼唧唧,只顾享受,连皇帝什么时候来了都没发现。

照理说,皇帝自打坐上了帝位,便一直兢兢业业理政,来她宫里的日子都有定数,这日是廿二,不该是来她宫里的日子,可偏偏他就来了。

可见世事就这么凑巧。

皇帝不动声色地在帘门外立着,听着内寝里头传来皇后受用的哼唧声,听了许久,颇感到心痒,忖度当真如此受用。

直到皇后身旁的韩氏嬷嬷提醒,崔皇后才一怔,当即从罗汉床上爬起来,慌乱地趿拉上木屐传来行礼,身后,乔仍月也一同出帘门而来,向陛下见礼。

皇帝对那个让皇后感到极为舒坦、手法精妙的女官十分好奇,打眼瞧了一眼皇后身后的女郎,见她梳着闺阁女郎的发髻,年轻柔软得恰如一株嫩柳,掐了腰身,便能让她软若无骨地化在胸膛。

皇帝什么也没说,过了许久,才对皇后道:“平身。”

崔氏很是欢喜,正打算侍奉陛下就寝,才刚柔情万种地唤了“陛下”,莲步款款欲上前来,皇帝却失了全部胃口,退后半步,向崔氏皇后沉沉说道:“皇后正在按摩,你安置吧,朕便不打搅了。”

转身朝外走去,都不等崔氏第二句话。

只是走了却没完全迈出寝宫,到了门口时,皇帝顿住了脚步。

这一顿,让崔氏于失望之中又生出许多惊喜来。

皇帝呢,视线却只是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年轻貌美的女郎,乔仍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