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四清”参观是一周左右。
祝余他们到的时候,“四清”工作队的成员们早就到了,他们是要长期蹲点工作的,而祝余他们待一个月就能回去,纯粹现场考察,也起到一个让他们这帮人经受教育的作用。
他们在公社临时住下。
参加调查活动、政治学习、讨论会、批评会……祝余还是比较喜欢和农民聊天,每次分到和贫下中农交流任务的时候她都抢着去,没过几天,已经有小孩主动来院子找她玩了。
“姐姐,你去不去采野果子!”
祝余特别想去,吉林十一月山上还剩了不少野果呢,但她看眼手表,嘴角流下眼泪说:“但我等会儿有会呢,没法去。”
小孩不懂,“姐姐你怎么天天都开会?”
“人长大了就得总开会,”祝余摸摸小孩的脑袋,从兜里给她掏了几块糖,不是薄荷糖,而是那种甜甜的小孩子会喜欢的水果糖。
“你们去吧,在山上小心。”
小孩还知道不能挖社会主义墙角这事儿呢,左右看看,见没人看这里,就踮起脚。
祝余蹲下来,“怎么啦?”
小孩凑在她耳边小声说:“等我摘到野果子,我过来送给你吃!”
说完,捏着糖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祝余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宋扶疏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他们虽说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但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此时走过来,“走吧,等会儿该点名了。”
祝余命苦地去了。
一场会从讨论开到批评,从批评开到讨论,一直开到快吃晚饭才罢,祝余一回去,果然,门口有个小豆丁探头探脑的,头上还沾着叶子。
“那是哪个队员家的孩子?”有个领导问。
“来找我的,”祝余赶忙说,把小孩拎走,一众人看着小孩拉着她的手往外跑,有个领导笑道:“种科院这位小同志群众基础很好嘛。”
把几岁娃娃都吸引住了。
小孩把祝余拉到远了,那帮大人都看不见了,才宝贝地张开自己的兜兜,“姐姐你看!”
里面是满满的软枣子、黑天天和红菇娘。
祝余“哇”了一声,“这么多啊。”
小孩大气地一挥手:“这些都给你!”她美滋滋抹了抹自己的嘴巴,说:“我们在山上找到一窝黑天天,可多了。”
祝余看看她紫色的小嘴,“看出来了。”
这软枣子就是软枣猕猴桃,大拇指大的一棵棵,绿色的,但实际上完全成熟了,吃起来香甜绵软,祝余连皮吃了一颗,“好吃!”
小孩得意地高高仰起头。
她把一兜儿的野果子都给了祝余,黑天天容易染色,最后她拿手帕单独包着黑天天,红菇娘和软枣子揣进兜里,满载而归。
“所长!”她乐颠颠去找郭所长。
郭所长刚才开会说得嘴皮子都干了,正烧水呢,抬头看一眼,“咋啦?”
祝余给他拿了一颗软枣子。
“软枣猕猴桃。我种的那个就是猕猴桃的其他品种,长得像这个的放大版,但味道理想上应该是差不多的,你尝尝啊。”
郭所长至今光听她说猕猴桃猕猴桃的,还没尝过味儿呢。
郭所长挑眉,接过来随便擦了两下,就咬了一口。
“嘿,好甜!”他眼前一亮,两口就把一颗枣子送进肚子里,咂咂嘴,意犹未尽……还没等张口,目的达成的祝余已经一溜烟跑了。
软枣子才七八颗,按理说它应该是十月结果,现在摘到的估计是藤上剩的尾果。
祝余宝贝地吃了两个,找到宋扶疏。
“这个给你两个,这个给你一点,这个给你——嗯,五个!”祝余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抬头一看宋扶疏没伸手,很不满意。
“你怎么吃零嘴儿还不积极呢!”
宋扶疏好笑,指着她的嘴唇。
“你的嘴现在是紫的。”
紫得特别纯正,低头再一看,祝余的手指尖也是紫的,就跟中了毒似的。
她毫不在意:“吃完了我再洗!”
她贼兮兮地左右看看,见没别人,把宋扶疏的手拉出来,放上自己分配给他的野果子,剩下的美滋滋一收:“好啦好啦,剩下的是我的了。”
祝余美滋滋回了屋。
软枣猕猴桃对栽培技术的要求比较高,成熟后皮薄,娇贵,很容易破损,不成熟又很难吃,所以祝余目前没有打算种它的打算,就算几十年后,它也是个挺小众的水果呢。
但她可以在加速器里扦插两棵?
祝余想到就做,等了几天,终于有一天下午放假了,她跟小孩的家人打了个招呼,送了包鸡蛋糕,然后把小孩领到了山上。
“你还记得那个软枣子在哪儿不?”
小孩当然记得,她可是上学的孩子,背书超级快呢!她领着祝余走了大半个小时,就找到了那片藤,攀在其他大树的树干上,主蔓比手腕还粗,上面的果子已经完全没有了。
祝余采集了几根树枝,十分喜悦。
等几个月就能吃啦!
第二天,祝余就得跟着大部队回首都了。
来都来了,大家或多或少买了些当地特产,比如干蘑菇松子儿之类的,在省会中转等车时,祝余还在火车站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些小豆羹和槽子糕,据说都是当地的名牌,大家都爱吃。
她摸着下巴问宋扶疏,他也过来了。
“你说从这寄东西到黑龙江不用很久吧?”
宋扶疏也买了些吃的,听售货员说这边的粉条很好,也买了两大把,他思索着说:“我买点粉条给我哥嫂子寄过去,糕点就算了。”
糕点就算不坏估计也得放干巴了。
祝余觉得也是。
上了火车,又是半天车程,到达首都时是下午五点多,第二天是周日,祝余就没回单位,而是直接往家里的方向去。
受到一家人的热情接应。
“糖炒栗子!”
一看到油纸包里油亮亮的栗子,祝余口水都要下来了,她顾不上洗手,先捏起一颗,“这谁买的糖炒栗子啊?我都好久没吃了!”
说着,打开一颗,把金黄的果肉往嘴里送。
又软又糯又香甜,还不噎人!
祝同义朝篮子里努努嘴,笑道:“岂止糖炒栗子,知道你今天要回家,我们可是特地买了炒栗子,又做了冰糖葫芦、烤地瓜……”
保准让祝余吃得舒舒服服的。
天堂。
这是天堂吧。
祝余吃得忘乎所以,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烤地瓜烤得流油,还是温热的,肯定是刚出炉没多久,她吃得嘴巴都染上了黑灰,狼吞虎咽吃了半个,才想起自己的包裹。
“我给你们带了点心!”
小豆羹、槽子糕、绿豆糕,还有两瓶吉林当地的汽水儿,余姥爷嗅了嗅,“真香。”
余颖又端着两个烤地瓜过来。
这地瓜是红肉的,瘦瘦的条儿,容易烤熟烤出油,刚出炉的更烫,祝余一看就开始馋了,“这都是给我的吗?”很是不好意思地伸手。
“只准你再吃一个。”
余颖说,“这个是我们仨的,吃多了胀气,”她把另一个掰开,结果烫得拿不住,余姥爷铁手掰成三截,一个人一截,给闺女中间那截。
两个烤红薯吃完,祝余又拿了根冰糖葫芦,美滋滋地啃,起开一瓶汽水儿搭配。
回家好爽。
……
祝余收到了雁东归和柳芳的包裹。
东西是她去吉林第三天送到的,余姥爷也没拆开,她打开后发现都是山货。松子、榛子、干蘑菇、干木耳,加上她刚捎回来的这些,足够家里吃几个月的了。
她拆开信开始看。
信是柳芳写的,很显然,她对两人处对象的事情很惊讶,但也相当支持,“扶疏这孩子人很好,就是不太会说话,”看到这里,祝余深以为然,就是就是,他以前说话还不爱理人呢!
反正柳芳对这件事很支持。
最后半截信是雁东归写的,她内向的老师显然觉得有点尴尬,对这事只略提了一下,然后就关怀起她的生活动作,顺便说听她在学校读得很好,有老师跟他联系时还夸了她呢。
祝余昂首挺胸。
没错没错。她就是这么优秀!
……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
期中、期末,祝余在学校过得如鱼得水,学习虽苦但她不觉得苦,她甚至没干什么新项目,靠着之前的翡翠葡萄就随随便便发散了几篇技术性论文,增加一下读研期间的含金量。
至于黄花草木樨,她也在实践中。
她把三号田的时间倍率调成一比十,外面一天三号田能过十天,植物三四个月能进入花期,在三号田能缩减到三四天。
但祝余既然想育种,当然就要留种。
只需要多耽搁一两天,祝余就能收到一大把的种子,说起来,黄花草木樨种植的困难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种子。
它的种子硬实率高、不处理直接播种的话在地理一年也未必发芽,而处理的步骤,普通农民难以掌握,基本上都是农科方面专业人员在弄。
所以这种绿肥作物没有田菁传播广。
如果是后世,处理种子会用种子机碾压、用浓硫酸浸泡等等,但目前的传统做法就是用石碾子碾压,把种皮表面碾出麻点点,就能打破种皮表面致密的栅栏细胞,方便它发芽。
但碾轻了不行,没效果,碾重了不行,种子就要碎了。这个度很难掌控。
祝余主要想改变它的硬实率。
她种了一轮又一轮,观察日记都写了两本,用简单说法来表示,就是把每批田里种皮薄的、长得好的单独挑出来,同时在这个前提下,她还努力兼顾一下香豆素——这是另一个点。
黄花草木樨可以改善盐碱地,在盛花期压进田里可以肥田,但它其实还可以当饲料。
但有个大问题。严重的大问题。
它里面含有大量香豆素,这是一种天然的有机化合物,给植物带来苦味,它让草木樨能够在恶劣环境里生存,但是,它的适口性差。
而且要是霉变了,还会有毒,转变成双香豆素,牲畜吃了可能导致内出血。
牛羊这么贵,吃死了那得多心疼啊。
所以祝余尽量想两者兼顾,让它更好种植、还方便当饲料,她在三号田里不知道种了多少轮,一直等到一月,才终于勉强有了个结果。
很巧,今年的《药学学报》刚好有个研究说了薄层色谱法,用它来鉴定香豆素类化合物。
祝余研究了一下,自己也做了实验。
香豆素成分会在薄层板上跑出不同的点,看位置、大小,能定性和参考定量。
不太精准,但也差不多。
现在的黄花草木樨基本是野生种,没选育过,香豆素含量能到1%以上。而祝余新选育出来的这种,干物质里的香豆素含量在0.3%到0.4%之间,已经是极其大的进步了。
重要的是硬实率大为降低。
记录下结果,祝余把实验用品清理干净,长舒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实验室。
外面大雪纷飞,看不到一个人,鹅毛似的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眨一眨,视线里留下白的残影。
热闹的鞭炮声隐隐约约轰过来。
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