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啊。”
祝余已经又哐当一声倒回了床上,她把被子抖开,用腿踢开,一边和被角奋斗一边说:“宋扶疏去年送我的,好像还是他自己做的呢!”
余颖:“嗯?”
她摸了摸帽子,针脚平整均匀,羊绒线特别细,她都没耐心用来织东西,小宋还有这手艺?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会织毛线的年轻人。”
祝余终于把被子展平了,呼了口气。
“人家还会做木雕呢,雕小狗,可可爱了,”她笑嘻嘻,转过身朝着她说:“不过我也送他礼物了,一把藏刀,那个也可漂亮了!”
余颖:“送刀?多不吉利。”
“哎呀,不讲究这个,”祝余随意地摆摆手,“而且那刀可小了,还没我一只手长。”
祝余在被窝里打滚,“妈你快上来啊!”
余颖不是很乐意跟她一起睡觉,但家里现在没多余被子,她认命地上床。睡到半夜,就感觉祝余跟什么玩意儿附身似的,辗转腾挪,“咵”一下子,一只腿就架到了她身上。
余颖翻个身,推开继续睡。
第二天起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腰酸背痛的,祝余倒是精神焕发,“在家睡得真好!”
余颖没好气:“快起来吃饭!”
早饭是土豆饼、粥和炒咸菜,一家人吃完,余颖和祝同义去上班,祝余看看时间,离报告开始还有段时间,就陪余姥爷唠嗑。
余姥爷:“快别说了,你快去吧。”
他比祝余还急,生怕她这种场合迟到了。
“还有俩小时呢,我也不能去门口蹲着吧。”
祝余说,但余姥爷的意思是哪怕去那儿蹲着呢,她只好悻悻收拾了个包,各种证件全放在里面,又往嘴里塞了颗奶糖,才大摇大摆离开。
“诶诶,你不骑车?”余姥爷喊她。
祝余之前的自行车还在家里,有时候会借给胡同里的大家伙儿,现在一点都没生锈。
“我不骑啦,”祝余说:“那个会场我一点都不熟,都不知道骑过去放哪儿。”
……
下了公交车,又走了快十分钟,祝余才到那个会场的门口,大红的横幅已经拉起来了。
门口有检查登记,祝余把证件掏出来,干事在手里的名单上找到祝余的名字,又对应了她的脸和介绍信,才请她在上面签名。
进了会场,这个规模没文教群英会大。
祝余被领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凭她的视力,这个距离能看得清上面领导的脸,再看旁边,都是中青年的女性,有的正在聊天。
肩膀被拍了拍,后面的人问祝余:“同志,看你很年轻,你是哪个单位的啊?”
祝余回头:“我是西藏农科院的。”
闲着也是闲着,祝余跟人家开始聊天,她这才发现,大家好像都是工农一线岗位的,还有当地妇联的,几乎全是单位先进。
等报告要开始,主持人对着话筒开始试声了,祝余扭过头,开始老老实实听讲。
第一项就是宣布红旗手表彰结果。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祝余告诉自己要平常心平常心,可心口还是不受控制的怦怦跳,她竖起耳朵,听到“西藏”两个字时,腰猛地一直。
“西藏昌都芒康乡邮员,岳金珠。”
右边隔了几个位置,一个女孩子猛地颤了一下,捂住嘴巴,祝余猜她就是金珠,她继续竖着耳朵听,终于,又过了十几个名字。
“西藏农牧科学院技术员——”
听到这一行的时候,祝余的心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她屏住呼吸,直到听见“祝余”两个字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祝余!
她!
后面的全程都变得喜气洋洋,祝余快乐地跟大家一起鼓掌,然后一排排上台领证书和奖章。她上台,经过领导席时,还看到了全首长。
她特意看了两眼对方。
全首长看过来,见到她似乎并不惊讶,还温和地笑了笑。于是祝余就更开心了。
证书和奖章是大红色的,看起来非常喜庆,祝余抱在怀里,下台就小心地放进了包里。
上午有领导讲话和宣布表彰名单,下午则是先进代表发言和经验交流,祝余听到有乡村接生员,有水电工人,还有拖拉机手和列车长,反正各行各业哪里都有。
祝余呱唧呱唧鼓掌。
等到报告快结束,她准备戴上帽子离开了,一个陌生的干事猫着腰从过道走过来。
“你是祝余同志吗?”她小声问。
祝余疑惑:“我是。你是?”
“有位领导想见你,请跟我过来,”干事低声说着,祝余看了看周围,跟她一起站起来,猫着腰感觉鬼鬼祟祟地往会场的后门走出去。
“是哪位领导要见我啊?”祝余出去后问。
干事没有回答,只是让祝余跟着她过来,她都怀疑会不会有间谍发现了她超强的潜力要刺杀她了,结果被带到了一扇门前——离会场后门没十米远,还在这栋建筑内部。
刺杀应该不会在公家场合吧?
祝余放下心,干事敲了敲门,轻声说:“首长,祝余同志过来了。”
首长?
祝余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门被推开,她小幅度张望了一下,里面有个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的,很好地防住了她这种好奇心重的人。
祝余悻悻缩回脑袋。
她还等着干事把她领进去呢,结果门被打开后,干事朝她点了点头,就一言不发离开了。
诶诶诶?
祝余很想拦住,主要这种密闭的空间有点吓人,但屏风里走出一个年轻人,穿着便服——你一看就知道他是穿着普通衣服的军人。
还很面熟。
祝余下意识看向他的腰后,对方的感知相当灵敏,顿时也看向她。祝余试探着挥了挥手,“那个,小安同志?”
小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小安,请祝余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
祝余小小迈步走进,顺便把门给合上了,一进来才发现屋里不止一个警卫员,叫小安的把祝余领到屏风后,“首长。”
桌后正在喝茶的正是全首长。
“请坐,”全首长微笑着说。
他和善极了,还让小安给祝余端一杯茶,“你记性很好嘛,还记得小安?”
祝余心想怎么可能忘。
当初那个茶话会,她意外碰见全首长,小安那个往腰后摸枪的动作可给她吓坏了,立即举起双手,别说这个年轻人的脸,连全首长一闪而过的称呼她都记住了!
她讪讪地笑:“我记性是还不错啦。”
全首长笑了笑。
“祝余,我记得你是61年秋天去的拉萨?”他问着,端起青花瓷的茶杯喝了一口。
祝余乖乖巧巧坐着,捧着自己那杯茶。
“对的,我七月末到的拉萨。”
全首长感叹:“一晃都快两年过去了啊,你在拉萨做出了很不错的成绩,我有听说,你在高原上种出了一大片玛瑙似的草莓?”
祝余嘿嘿笑:“都是报纸上的溢美之词。”
全首长笑笑:“年轻人,谦虚,但你是很有实力的嘛,”他说着,放下了茶杯,“我听说,你同时还种了葡萄和桃树?”
祝余老老实实回答:“葡萄和草莓是同时,果树是去年秋天才嫁接的,今年能够少量结果。”
全首长话家常似的,让人一点都不紧张。
他和蔼地问:“这倒是都很好吃的水果,你怎么想到在西藏种这些的?长势怎么样?”
祝余跟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似的。
老师随便一问,她认认真真回答:“除了草莓,葡萄和桃树其实西藏本来就有。我种的那几亩葡萄是用当地的一种绿葡萄培育的,桃树是用的西藏桃做砧木。它们本身就能适应高原气候。”
然后回答第二个问题:“长势都还不错。”
“葡萄的话,可以做成罐头,桃树可以做罐头果酱,因为这种桃子很脆,耐运输耐贮存,如果八成熟就采摘的话,甚至能运到青海四川这些临近省份售卖鲜果。我觉得都还不错。”
全首长笑了笑:“不愧是农机大出来的学生,搞培育很有一手嘛,有发现的眼光。”
他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有没有考虑做点别的?”
祝余很想挠头。
啥意思啥意思,这怎么还让她做阅读理解呢?
她委婉地说:“我学的就是农业育种,转行不太方便吧?”
全首长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还挺大声,祝余迷茫地看着他,这是咋回事?过了一会儿,全首长才说:“你以为我让你转行吗?我的意思是,你在农业领域,还打算研究些什么啊?”
祝余恍然大悟,感觉自己明白了。
她再次说:“我对粮食作物方面确实不太了解,”搞果树她有先知和经验优势,这是她凭兴趣一意孤行学到博的方向,但粮食作物,这是她从本科就觉得枯燥又没意思的。
“术业有专攻嘛,”全首长笑眯眯说,他刚才都笑得咳嗽了,小安忙给他倒茶。
“首长您喝。”
全首长喝了一口,润润喉继续说:“咱们国家面积这么大,果树资源也很丰富,但是在国际上,好像除了山东的苹果、福建的橘子,大多数水果一直没什么名声。”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向祝余。
祝余觉得得亏自己不当公务员,这领导咋都话说一半让自己意会呢?
她用力点头表示认同:“您说得真对!”
眼睛还亮亮的,看着特别真诚。
但全首长可不是顺着来就能打发的领导。
“你也说说自己的意见嘛。”
祝余很想哎呦大叫。
她战术性喝茶,喝了两口,终于理顺了语言,慢吞吞说:“其实有很大交通和保鲜技术的影响嘛,咱们现在的技术没法支撑很多水果飘洋过海,比方葡萄、水蜜桃,这样的除非空运,不管是水运陆运都很容易坏。包括在拉萨,草莓罐头因为交通颠簸,甚至在路上都会有损耗。”
全首长认真听着,示意她继续说。
祝余继续慢吞吞:“而在品种面前,这个东西吧,嗯,某种程度上是需要一些前提投入的——你得在国际上先打响它的名声,并且做出独创性,让人家一听到这种水果就想起我们国家。”
“这其实还蛮难的,”她真诚说。
但这一瞬间,祝余的脑海里划过什么。
全首长感兴趣地问:“你认为,咱们国家有什么水果品种能做到你说的,让人一听到这个品种就想起我们国家的?”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但不说话。
全首长看她发呆,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祝余回过神来,激动地忘记了刚才的紧张,身体前倾,大声问:“您知道猕猴桃吗?”
全首长面露疑惑:“猕猴桃?”
“就是在种花分布得很细碎但很多省份都有的一种野生水果!”祝余有点兴奋了,她甚至懊恼自己怎么没早想起来这事儿!
“它味道酸甜,营养成分非常高,最重要的是——”祝余特意拖慢了尾音,结果发现全首长不愧是大领导,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她只好自己说完后半句话:“新西兰在做它的品牌!”
这对全首长是个新鲜消息。
“新西兰?”
“就是新西兰!”祝余给他解释:“这本来是我们国家的一种本土水果,但几十年前吧,种子被带去了新西兰,他们培育更新,种出了适合商品售卖的果子,还给猕猴桃改了名。”
“kiwifruit,”祝余说:“就前两年的事儿。”
1959,猕猴桃改叫奇异果。
全首长问:“这种果子很好吃?”
“是很好吃,但野生的、也就是我们国内目前的品种都不太稳定,新西兰的品种是他们后面花了很多年多次培育的,”祝余说到这里,简直要拍大腿了,“人家拿这个打出了国际名气,都要进军北美了!”
这后面都成为新西兰的标志性名片。
佳沛品牌就是后面应运而生的。
佳沛诶?哪个吃猕猴桃的不知道佳沛!
几十年后,一个佳沛的品牌价值近千亿元,而猕猴桃的原产国,他们种花后来也培育了挺多猕猴桃品种,几十个地标品牌,但品牌价值加起来没有佳沛的五分之一。
可见新西兰把猕猴桃产业做到什么地步。
和新西兰奇异果比起来,祝余觉得什么墨西哥牛油果、智利车厘子,都只是它的晚辈。
品牌效应大不相同!
祝余真挚地说:“我目前,觉得猕猴桃研发前景最好,因为新西兰的奇异果已经打开了国际市场,咱们研发的话,还能坐个顺风车。”
全首长陷入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