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时予这句话是抱着一丝恶劣的戏弄心态说出来的。
毕竟,这还是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利用自己和霍克之间那种微妙而倒错的关系,能听着这张脸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您”,也许也就现在能够体验到了。
更何况,若真按人类社会中那套大alpha主义的心态来论,被他用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像是在“养外室”的口吻说出来,里头多少还带着一丝羞辱意味。
可偏偏这羞辱又不是冲着善意去的,更像一种刻意的拿捏,一种故意试探对方底线的轻慢。
他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几乎能感觉到那点若有若无的坏心眼。
然而男人只是相当平和地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番话的可行性。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色。那种平静并不是故作镇定,而更像是某种本能里的从容,仿佛无论时予说出什么,他都能从容接住,再顺势给出回应。
时予微微一挑眉,刚准备开口,就听霍克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好啊。”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甚至显得有点纵容。
“我是全星际唯一一个有此殊荣的人类吗?”
时予绷着脸松开手,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用力时的热意。
他盯着霍克看了半秒,才慢吞吞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是第一个。”
霍克的眸子里含了些笑意。那笑并不明显,甚至压得很低,可正因为压得低,反倒让人觉得他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只等着时予开口。
“只要您不抗拒,我当然可以想办法,通过任何渠道出现在您面前。”
他说得太自然了,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句话危险。那不是随口的甜言蜜语,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方向的承诺。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时予失笑:“真敢说啊。”
他这话里也带着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有趣。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种自信过头的话简直像狂妄,可放在霍克身上,又莫名显得合适。
他本就是那种惯于掌控局面的人,越是危险的场合,越能把那点锋芒压进骨子里,只把最能让人放下戒备的一面递出来。
“因为我觉得您也很喜欢我,所以才这样说的。”霍克的语调不疾不徐,“难道不是么?从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对我的反应就很特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怎么偏移,很认真地回忆一个事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时予。未尽之言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任何直白的词句都要显得灼热。
时予无意跟着他一块回忆,不痛不痒的拉扯没什么意义,他得先一步离开:“那就等我联系吧。”
他跟霍克当然不能同时出现,否则心灵脆弱的丈夫们又要炸锅。
分开走之后,时予顺着走廊在军舰上多溜达了一会儿,也算是亲眼观察了一下人类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
与后世那些经过漫长战争与重组后才逐渐成型的冷硬机器不同,这个时代的人类舰船还带着一种鲜明的、尚未完全定型的锋芒。
走廊宽阔,灯光明亮,墙壁是擦得极干净的金属质地,舷窗外是无垠的星海,深蓝与漆黑交叠,偶尔有星云从远处缓慢流淌过去,像燃烧到尽头后仍未熄灭的余烬。
时予靠在一处舷窗边站了片刻,视线越过层层舷壁,静静地落在远处的宇宙深处。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像是突然从一个极遥远的时代,短暂地窥见了某种未来的轮廓。
不过这点停留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还准备再往前走走,就不偏不倚地被他的虫子老公们堵了个正着。
身后还跟着一头雾水的人类侍从,一脸紧张,生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变。
加德诺物理意义上红着眼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动作很快,却又克制着没有真的把人勒疼。
他先是低头扫视了一圈时予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问:“您去哪了?”
“随便走走。”时予说,“怎么了?”
加德诺低头去闻他身上的味道,什么也没闻着,被时予用脑门顶着推开了。
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失态,喉结轻轻滚了滚,垂下眼时,那点略显急躁的神色才慢慢压住。
他没再继续追问,可手臂却仍旧没有立刻松开,像是担心只要一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立刻从自己眼底消失似的。
时予隔着人群,和已经同样回到原位的霍克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像是两人之间早就有了旁人看不懂的默契。视线交错的一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停了一拍,偏偏又谁都没有说破。
领袖摸着下巴感叹:“看得真紧啊。果然所有种族的雄性都一个德行。”
“来之前我听说虫母的丈夫都是人类的形态,还想着要不试着看能不能给虫母进献一点人类这边过去当个妾,但看这个势头,真的送了才是要引发两国争端了吧。”
人类这边的人不是没想过投其所好。毕竟虫母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既是一个国家的核心,又是一个种族的意志。
联姻什么的,太常见不过的手段。若能在私人层面上建立更稳固的联系,很多事都会好办得多。
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那位虫母虽然看似温和,实际上城府深沉,而那些看上去不好惹的王夫们,更是把他盯得死死的。
真把人类这边的“礼物”送过去,恐怕不是交好,而是挑衅。
“而且,虫母虽然是个美人,但本质也是异族,”领袖挠挠头,“门当户对的alpha谁愿意过去险象环生的作小啊?”
“你说是吧。”
“是啊,”身旁同样失踪了一会儿的下属轻叹,“有这个能力的人还是太少了。”
领袖:“......?”
·
月份渐深,虫母的肚皮再度隆起了一些微小的弧度。
随着人类的舰队彻底离开虫巢所在的星系,高高在上的王好像真的收了心,再也没有提过对人类的兴趣,只是在晨间听丈夫们汇报国家事务时,会懒洋洋、漫不经心地对几个政务进行修改和指导,平常就安安稳稳地揣崽。
原本狂躁的雄虫们逐渐安定了下来。
虫子们喜出望外。
妈妈果然还是它们的妈妈,血脉相连,不会被一个区区外来者轻易干扰。
人类社会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将婚姻的长跑维持下去,就要容忍伴侣偶尔的走神。
他们放下心来,专心伺候孕期中愈发难以照顾的母亲。
二胎好像就怀了一个卵。分量远不如之前那两个重,本本分分的,甚至有些老实,躺在时予的肚子里,很省心的样子。
然而时予还是不舒服了。
这个不舒服不是他先发现的,而是某天陪伴他入睡的丈夫满脸担忧地嘀咕:“您有没有觉得冷?”
时予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脑后,缓缓露出一个问号。
“妈妈的身体变得好冷,是错觉吗?”
时予被吵醒了,略显不耐地稍微推了推雄虫火热的胸膛:“是你们身上太热了,一个两个都跟火球一样。”
他说这话时,嗓音还有些哑,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那种懒散。
可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确实隐约觉得,身体比先前更容易发凉了些。只是那感觉太细,像隔着一层雾,连他自己都不太能确定。
但很快,所有接触过他的虫子都不约而同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他们聚在一起研究母亲的情况,不停地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感觉身体哪里不适。
时予半阖着眼,捂着肚皮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霍克口中“身体的崩溃”。
毕竟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肚子里的卵却在每一个呼吸之间都要从他体内分走一部分养分。这不是人类的躯体所能够承受得住的。
人休息的时候就容易在脑子里思考生命的大哲学。
他其实已经隐隐明白,自己衰败的速度恐怕注定拖不过历史上的关键点。可这衰败又不是单纯的虚弱,而像是某种被抽走核心、被不断侵蚀的过程。
每一次睡醒,都像比前一天更轻一些;每一次抬手,都能感觉到骨头里那点细微的空。
但这件事真正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自己还能撑多久,而是——如果他真的会消失,虫族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失去了繁衍能力的、群龙无首的庞大国家,无论是否爆发战争,都注定会慢慢滑向灭亡的深渊。
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悖论。
不能生让他当什么妈妈呢?
难道真的就无法改变了吗?
“....妈妈,妈妈?”
斯梅利安在呼唤他。。
时予慢吞吞地回过神,眼尾还拖着一抹揉眼时留下的红痕,懒懒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妈妈好像在变小。”
时予被抱着暖着,闻言顿了一下,懒得说话,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斯梅利安从床头拾起一面镜子,放在他面前。镜子中的美人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些,下巴削尖,脸颊两侧的肉褪去了不少,孕期时刚养胖的那些柔软正在慢慢消退。
严格意义上来讲,时予从原本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似乎正在往少年时期的模样逆向改变。
具体表现是,眼睛更圆了一些,脸盘缩得更小,就连身高也是。
原本时予就得抬起头跟他的丈夫们说话,现在这个差距更是拉得可怕。
幸好虫族社会本质上大家都是动物,没有那么多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限制,否则他这副拿出去被当成高中生都有人信的身板,衣服下面却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还一窝一窝地生了一地....
虫巢的所有虫能得被拉出去突突突一万遍打成肉泥。
时予对此感到很不满。崩溃就崩溃,大不了让他哪天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让他变小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倒退还是孕晚期激素的影响,他又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了,疑心自己真的是在变傻。
天天犯困,脑袋都不灵光。时予连给自己想个合适的机会把外面的“奸夫”叫到虫朝来都没时间。
而另一边,随着他身体异常情况的加剧,丈夫们却陷入越发的焦虑之中。
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凑在一块研究时予到底是哪出问题了。
他的毛发、血液,甚至体液,都被用各种方法采集了个遍,拿去一遍遍研究,得出的答案却都是“正常”。
影响的原因逐渐被归结到他肚子里多出的那颗卵上。
他们委婉地告诉母亲,希望能够用一些方式把这枚卵弄没,但被时予摇头拒绝了。
怀都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