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2 / 2)

那个脑袋,长着一头灿烂的金色卷发。

时予只眨了下眼,假装没有看见,继续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路过那片草丛时,他听见一个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啊”了一声:“走了。”

时予没有回头,嗓音清冷地接了一句:“我不走。”

“哇呀——!”

小孩儿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吓了一大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随即,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不仅有一头金色的羊毛卷,连眼睛也是璀璨的纯金色。

很明显,这和之前那个高傲的大祭司赫尔曼,是同属于月神幻蛾一族的种群。

小孩身上的袍子同样绣着繁复金黄的花纹,看上去十分亮眼,和赫尔德身上的那件高度相似。

看样子,是有虫子按捺不住本能,自己找上门来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赫尔曼前脚才恶狠狠地警告不让他接近外面的“孩子”,后脚这幼虫就自己巴巴地送上门了。

时予跟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孩儿对视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歪头:“没有人教过你,闯进别人家需要自报家门么?”

小孩儿面色复杂极了,好奇、畏惧、又带着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深深渴望,死死盯着他。

他支支吾吾地憋了一会儿,才结巴道:“我、我不能跟你说话!我、我不跟冒牌货人类玩具说话!”

他的发言里,还夹杂着虫族特有的低频嗡鸣,像是语言系统还没完全进化成功,学人类说话还有些吃力。

时予:“……”

不用想就知道,这套“人类玩物理论”是从谁的口中学来的。

“你们老师,还跟你们说什么了?”时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

小孩儿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课堂上教的知识,背书一样认真地说:“老师说,要、要诚心祈祷!每天在心里,在圣殿祈祷,想念妈妈。这样的话,妈妈总有一天会听到我们的思念。”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老师说,妈妈只是在外面玩累了……以后就会回来了。”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人类社会里,老婆跟人跑了之后,单亲爸爸无望之下用来欺骗和安慰孩子的可怜套话。

时予对这种长着年幼外表的生物,总会适当放软一些态度。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轻声问:“既然老师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跑过来?这里,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进的吧?”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透了。他结结巴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因为我很想妈妈。我想看看妈妈长什么样子。就算是假妈妈……也好。”

“那你现在看到了——”时予指了指自己,“我跟你的‘真妈妈’,有什么区别?”

“不、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真妈妈。”小孩儿悲伤地低下头,不一会儿又忍不住重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诚实地赞美,“你很好看。你很漂亮。”

“那要不要过来,”时予朝他伸出双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恶劣的诱哄,“让假妈妈,抱抱你呢?”

小孩儿:“……”

小孩儿:“?!!!”

几乎是在时予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孩的身体就违背了所有的理智,情不自禁地向前跑了两步,张开了手要一头扎进时予怀里。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那股致命馨香的瞬间,他猛地刹住脚,倔强地停住了。

他眼眶通红,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一样自言自语:“我不要!老师说过,假妈妈身上可能会有一些迷惑性的东西!那是敌人的糖衣炮弹,是假的!我不要……假妈妈如果抱了我之后,沾上了假的味道……真妈妈以后就会不要我了!”

时予看了他两秒,随即利落地收回手,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是骗不到你了。那我走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把那个强忍着眼泪的小孩儿一个人无情地甩在原地。

小孩儿孤零零地站在草丛里,怔怔地看着时予渐行渐远的背影。

忽然,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恐慌感——被妈妈抛下了!这个认知像一张血淋淋的大字报一样,瞬间占据了他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脑海。

他惊恐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勉强跑了两步,却因为不熟练重重跌倒在地。

即便这样时予也没有回头,他没办法,维持不住人类的骨架,像一只真正的虫子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而去:“不要——!不要抛下我——!”

他跑了没两步,“砰”的一下,一头撞到了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上,跌倒在了时予的脚下。

这时候他才抹着眼泪发现,时予虽然走的步伐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走出多远的路程。

所以他一抬头,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冷艳的脸。

小孩儿已经把自己的脑子进化出了许多聪明的褶皱,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时予耍了!

这下哭得更加大声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妈妈坏!呜呜呜……妈妈故意不要我的!”

时予低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故意不要你。”

小孩儿哭声一停,满怀希冀地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是真的不要你啊。”时予温柔而残忍地补充上了后半句。

小孩儿:“……”

小孩儿眼看着又要张开嘴,发出响彻虫巢的尖锐爆鸣。

时予眼疾手快,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小孩儿的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啦,再吵的话,我就该真的不喜欢你了。小蛾子。”

时予抬头看了看幽蓝色的穹顶:“看管我的人快要回来了。你明天,应该还会再偷偷跑过来跟我见面的吧?”

小孩儿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很想大声告诉时予,他有自己尊贵的名字!

但时予压根没有问,自己如果主动说出来,似乎在假妈妈面前完全丢掉了作为“虫母最喜爱一族”的骄傲而感到别扭。

他更因为“假妈妈”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真正叫什么,而感到十分伤心。

但他更更更在意的,是刚才时予口中透露出的信息。

“谁看管着妈妈呀?是妈妈的王夫吗?”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早熟的敌意。

“嗯……”时予饶有兴致地想了想,“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了!”小孩儿捏紧了拳头,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妈妈现在就找了王夫的话,那我就要躲在暗处好好观察一下,这个雄虫战斗力怎么样?口器锋不锋利?体形庞不庞大?有没有强健的羽翅?我好照着这个方向来进化完善自己,等我长大了,就把妈妈的王夫顶替掉!”

他顿了顿,小脸一红:“如果……如果没有的话,也是一件好事。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加快长大,然后成为妈妈的第一个王夫!”

小蛾子此时已经将他那位大祭司老师最严厉的告诫,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彻彻底底地沉沦在了假妈妈的糖衣炮弹之下。

如果被赫尔曼发现这大逆不道的一幕,恐怕要气得将他塞回虫卵里,再重新孵一遍。

时予终于感到了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你看起来这么……小,竟然就在满脑子想着配偶的事情了吗?”

这真的不能怪时予。尽管之前洛斯和哈格森已经跟他强调了很多次——虫族在刚出生,甚至还没出生的卵期,就拥有了极强、极残酷的竞争意识和求偶本能。

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类形态、根本就是个人类小屁孩儿模样的小蛾子。跟什么配偶、王夫、交配的事情,似乎隔着好几个银河系的距离。

从这么小的一个奶娃娃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极具独占欲的话,实在显得太违和了。

小蛾子以为时予这是在夸他天赋异禀、发育优良,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谢谢妈妈。”

轮到时予:“……”

这就开始叫妈了?改口费给都不用给?

“妈妈,还没有拥抱呢。”小蛾子抬起头,金色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时予重新蹲下身,无奈地张开双手:“来吧。”

小蛾子就像一颗出膛的金色子弹,一个飞扑,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时予的怀里。他手脚并用,像个无尾熊一样缠在时予身上,极力地、贪婪地增加着和妈妈怀抱的接触面积。

如果这是一个成年的完全体虫子形态做出的举动,绝对会恐怖到让人做噩梦。

但现在,这是一个小孩儿的模样——还是一个五官模样俊朗、带着一股花粉香味的小孩儿。时予接受起来,相对来说就没有那么抵触。

小蛾子把脸埋在时予的颈窝里,像小狗一样用力嗅了嗅。突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闻到……妈妈身上有别的雄虫的味道了。”小蛾子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极度的委屈和隐秘的嫉妒,“妈妈刚吃过他的口水吗?还被他舔了。”

时予“嗯嗯”地敷衍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孩儿,说不定就是他从这重重封锁的地下深渊走出去的关键突破点。

时予心想,这些虫子哪怕换了形态,争宠的本能也几乎跟诺厄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时予正沉思着,忽然感觉胸前某个每感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湿热濡湿的触感!

他猛地低下头,惊愕地发现——小蛾子正张开嘴巴,隔着那层单薄的白色长袍,一口含住了他?前,正像疯了一样,用力地、发出啧啧声的。。

时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毫不留情地轻轻拍了拍小蛾子那头毛茸茸的后脑勺:“松口。”

小蛾子含含糊糊地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嘴里吸得反而更用力了,甚至还用一口没长好的獠牙磨了磨。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可怜巴巴地向上望着时予,满脸写着宁死不屈的“我不”。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把这小色虫直接提溜起来扔出去的冲动。

他没对刚搞好关系的小孩采用暴力,连哄带骗地说:“你喝的是冒牌货的?,不是真妈妈的。假妈妈的?没有营养,喝了会拉肚子的。”

小蛾子愣了一下,嘴巴微微松开了一点。‘

时予以为他被恐吓住了,然而却听小蛾子讷讷道:“可,可是我还没喝到....”

时予:“......”

“除了老师以外,没有虫子喝过妈妈的奶了....我好想尝尝....”

小蛾子恋恋不舍地在那被濡湿的衣料上又重重嘬了两口,这才终于松开了嘴。

时予好奇:“你们老师从哪里喝到的?”

赫尔德跟哈格森一样,也是虫母消失后才孵化出来的虫子。

难道说这里还储存了虫母的体液?

“唔...是老师自己说的,我也不知道,”小蛾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能喝到妈妈乳汁的虫子就是妈妈最喜欢的虫,老师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强调他有多受妈妈宠爱,真是烦死....啊!”

小蛾子后知后觉的捂住嘴。

受宠爱的貌似是赫尔德的“祖先”,虽然按照哈格森的说法,死掉的虫子会转世,再从虫母的肚子里出生一遍,但说到底赫尔德本虫连虫母的影子也没见过。

话说糙一点,仗着一堆幼虫大脑发育不完全,吹牛*呢。

“妈妈现在为什么还没有?呢?”

小蛾子恍然:“啊,我知道了,因为妈妈现在还没有怀上小虫子......”

说完小孩自己左右脑互搏,又急了:“不行不行,妈妈不能再生小虫子了,我不想要弟弟!”

“我不是假妈妈么?”时予不动声色地逗弄他,“你不听老师的话?”

“呃....假....呃.....”

小蛾子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老师是他们的大族长,首领的话当然是绝对的权威,更何况没有妈妈在,全是老师从虫卵里一个个把他们接生出来的。

但是这份恩情啊,威严啊,都是建立在他们底层代码之上的。

原则上他应该听赫尔德的,但他面前站着原则。

时予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被吸出水渍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还来吗?”

“来!”小蛾子立刻大声喊道。

刚喊完,他又觉得这显得自己太不矜持、太不符合老师教导他们蛾虫一族的“神圣”了。

于是别扭地别过脸,强行挽尊道:“我……我是来监视你的!才不是来玩的!”

“好。”时予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朵,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明天见。”

时予转身往回走。身后的假草丛里,传来小蛾子细如蚊蝇、自以为没人听见的雀跃声:

“明天见……妈...假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