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灵忽然觉得,师姐变了。
从前的无当,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会拔剑,会怒喝,会一剑将这些人全部打倒,然后踩着他们的身体走过去。从前的无当是一团火,烧起来能把天都点着。可现在的无当,是一块冰。冷,静,沉默。她不拔剑,不怒喝,不打倒任何人。她只是走过去,让那些人自己跪下来,自己让开路。
龟灵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怕,不是陌生,而是——心疼。师姐变强了,可也变得更沉默了。那沉默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火都压在了冰面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师姐。”龟灵轻声道。
无当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些阐教弟子跪在山道上,久久没有站起来。清虚道人抬起头,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眼中满是惊惧。他修行数千年,见过大罗金仙,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大罗金仙。那股威压,那种压迫感,让他想起了师尊元始天尊——不是力量上的相似,而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生出敬畏的感觉。
“快……快禀报师兄。”他哑着嗓子道,“无当圣母……已经是大罗巅峰了。”
身后的弟子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掏出纸鹤,哆哆嗦嗦地写下几个字,放飞出去。纸鹤振翅高飞,穿过云层,往玉虚宫的方向飞去。
无当没有回头。她知道会有纸鹤飞出去,知道广成子很快就会知道她的动向,知道阐教会在前面设下更多的关卡。可她不在乎。她只是往前走,朝着东海的方向,朝着无名岛的方向,朝着苏念在等她的方向。
走了一个时辰,龟灵忽然开口:“师姐,刚才那些人……你为什么不拔剑?”
无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值得。”
龟灵愣了一下。不值得?从前的无当,遇到阐教的人,恨不得一剑一个。现在居然说不值得?
“他们是奉命行事。”无当的声音很平静,“拦我,不是他们的意思,是广成子的意思。杀了他们,还会有下一批。杀不完的。”她顿了顿,“而且,他们只是小人物。杀小人物,没意思。”
龟灵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通天教主说过一句话:“无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爆。什么时候她能学会不拔剑,她就真的长大了。”
现在,她学会了。可龟灵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学会不拔剑的背后,是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痛,咽下了多少不甘心?没有人知道。
两人又走了一个时辰,走出了断魂岭。前方是一条大河,河水浑黄,水流湍急。河上没有桥,也没有渡船。无当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对岸是一片平原,过了平原就是东海。
“快到了。”她轻声道。
龟灵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她看不见东海,可她看见了那片天空——东方的天际,隐隐有一道星光在闪烁,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可它一直在亮着,不曾熄灭。
那是苏念的星光。
“师姐。”龟灵道,“明心在等我们。”
无当没有说话。她抬脚,踏上了河面。河水在她脚下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河底的石头。她一步一步走过河,鞋底没有沾上一滴水。龟灵跟在她身后,踩着那些露出来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过了河。
上岸后,无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西昆仑的方向,雪峰连绵,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在那里待了十九年,把那片冰雪之地的力量融入了自己的骨血。她带走了那片雪的冷,也带走了那片雪的沉默。
“走吧。”她转过身,继续往东走去。
龟灵跟上去,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她回头望去,看见河对岸的断魂岭上,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很小,却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可风太大了,那点火光闪了几下,就灭了。
她没有在意,转身追上无当。
她没有看见的是,断魂岭的山巅上,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袍,面容模糊在黑暗中,手中捏着一张刚刚燃尽的符纸。符纸的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被风吹散。
那人望着无当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大罗巅峰……有意思。”
黑袍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断魂岭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狼嚎。
与此同时,无名岛上。
苏念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她梦见了一个人——白色头发,白色衣袍,站在一片冰雪中,背对着她。她喊了好几声“师姐”,那个人都没有回头。
苏念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的星光亮得刺眼,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西方天际,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传来。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