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辆车拐了个弯过来,两束灯光一晃,甘槐念眯了眯眼,车过去了,舒聿人影也不见了。
搁以前的甘槐念见这情形,得哆哆嗦嗦老半天,佛珠大蒜十字架挂一身,念叨“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现在的她只心想,这千年老妖怪腿脚可真利索,闪得够快的。
她回车拿东西,把那帆布包挂手臂上时,忽地一顿。
手臂的红痕褪了色,剩浅粉的淡淡指痕。
甘槐念看了会儿,莫名其妙地生出一念头。
她抬起另一手,一根手指贴着一道指痕,五根手指全贴上,也握不满自己的手臂。
可那指痕可以。
甘槐念嘀咕,老妖怪没有千年老寒腿,手还好大。
*
马恒和宋庚没被停职,只被记了个警告和扣除年末奖金。
两人照常上班,作为“灵活机动人员”,哪一队申请了,他们就会去哪一队支援帮忙,比起之前更忙了,有时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国庆后,江天道归队。
608分队重新集结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只接了两个任务,早退后马恒找了家还在营业的粥铺,要了个小包厢,三人久违地一起吃顿夜宵。
马恒和宋庚都没有追问江天道停职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事,但他俩都有留意水寿方面的新闻。
像是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院长,上个礼拜从五楼办公室一跃而下。再来,是一男子死于市郊别墅火灾里——这新闻流量一般,但有知情者事后于平台发帖,讲该男子经营一家垃圾焚烧厂,身上背了几条人命,包括他离奇失踪的第一任妻子和老母。
最后是这几天,水寿市一中年男子在大广场上裸奔,对一群跳舞的大妈做出不雅行为,并一边高呼自己的名字和头衔。视频传播得飞快,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是恶搞,但跟网上的照片一对比,确实是钟韦亮本人。
有热评说,要么是主人的任务,要么就是中邪。
据闻纪委已介入调查,包括与钟韦亮相关的多名官员,其中包括市局许姓局长。
可宋庚实在太好奇了。
倒不是好奇江天道是怎么让姓钟的当众献丑——他们路子多得是,虽然江天道一向看不上这些野路子。
他是好奇……
江天道看出他心里有话,喝了口香粥,缓声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憋得脸都红了。”
宋庚眼睛一亮:“可以吗?可以吗?”
江天道不答,继续喝粥。
宋庚嘻嘻笑:“就想问问你,为啥不直接把他解决了?”
江天道轻笑一声:“谁都会死,只用‘死’作为惩罚也太便宜他。”
阴墟里什么都能买,包括蛊虫。
在下蛊前他读取了钟韦亮的记忆,十五年前钟还是个小官,但已贪污无数。他会跟丁乾请小鬼,把对他有威胁的人解决掉,例如利益冲突的人,例如将要举报他的人。
江父留意到这事,并暗中调查,因此引来杀身之祸。
只是,钟当初只让丁乾解决江父一人,没想到祸及一家。
江天道要让姓钟的先社会性死亡,失去名望,失去仕途,失去活着的意义。
水寿生病了,癌扩散得到处都是,他会替父亲切掉这些癌细胞。
用他自己的方式。
马恒能理解江天道的心情,江天道比他幸运得多,至少他已经找到了该找谁复仇。
他呢?就算让他真遇到了杀害妻子的恶魇,他又能认出来吗?
只是他作为年纪最大的成员,还是要提醒江天道:“万事都有度,天道,你自己得把握好。”
“我知道。”江天道点了点头,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两位队友,“今晚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马宋二人微怔。
江天道能力优秀,年轻气盛,有傲骨也正常,外人常觉得他眼高于顶,但与他相处久了,便能看出他有一片赤诚心。
他们很少听江天道提“拜托”一词。
马恒也放了筷子:“你说。”
江天道站起身,把架在旁边的长刀出鞘,刀锋光可鉴人,银刃烁烁。
“未来如果哪日,你们看见这刀有黑气,那么请不要犹豫。”
他把长刀举在圆桌上,“麻烦你们直接拿这刀,杀了我。”
宋庚愣了几秒,大骂:“去你的,我才不要!等到哪天你的刀有黑气,我估计都已经成魔了!马恒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马恒反应没有小孩那么大,他理解江天道的意思。
他思索几秒,站起身直视江天道:“行,我答应你。”
宋庚蹭地站起:“马恒!”
马恒抬手压了压他,举起佛珠串:“但同样的,如果哪日你们看到我的珠子有黑气,也请不要犹豫。”
万一哪天,坠魔的是他呢?
能有人阻止他吗?
宋庚左看看右看看,皱起好看的眉:“啊?我是以血起绳……那就哪天我的血变黑了,你们就……唉,把我解决掉吧!千万别让我成魔啊!”
江天道难得露出笑意:“好,这就当做我们的‘道’了。”
一顿饭吃完已经凌晨三点,马恒和两人道别,前往医院。
时间太晚了,他没有特意把陪护喊起来,只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
斜对面病房的伍宜前两天已经出院了,坐着轮椅,满脸憔悴,毯子搭在大腿上,下头空落落的。
那时马恒也在医院,找了个机会问伍高义之后小伍有什么打算。
伍高义眼下是浓浓的疲惫,勉强提提嘴角,说只要女儿能重新站起来就行,恶魇什么的都随它们去吧。
马恒赞同,说现在的义肢做得很厉害,“刀锋战士”越来越多,小伍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
看了一会儿妻子,马恒才离开,他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再来陪她。
他刚走,房间里病床上,马瑶的手指,像花开一样,无声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