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2 / 2)

她没有结婚。不是刻意不结,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她遇到过很多人,有同行,有投资人,有官员,有学者,有人对她有意思,也有人对她没意思但想攀附她。她能分辨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那么多个世界里待过,什么没见过?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穿。看穿了就觉得没意思了,不想浪费时间,不如多看看文件,多开几个会,多做几个项目。她的朋友们劝她,说你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她说不是挑,是没碰到。她们说你这辈子怕是碰不到了。她笑了笑,说碰不到就碰不到,又不是非要不可。她们拿她没办法。

她老了以后,国家给她安排了一套住房,在京市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有专人照顾她的起居,有医生定期上门检查身体。她每天早起打太极,上午看看书,下午去院子里走走,晚上看看新闻。

林正源和沈婉清后来跟她恢复了联系,是那种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寄点东西的像亲戚一样的联系。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有底气了。他们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木木,你注意身体”,她说“你们也是”。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沉默一会儿,挂了。

林砚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的人。他接手了家族企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业务砍掉了一大半,留下最核心的部分,稳扎稳打地做,做得不大,但很稳。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姓周,家里做电子的,两家联姻算是强强联合。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相敬如宾,互相尊重,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他每年都会来看林木木,有时候带着妻子,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来。

林木木每次都会留他吃饭,他每次都会留下,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保姆做的菜,聊着家常。他们从来不聊林家的事,不聊林晚棠的事,不聊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他们聊天气,聊菜价,聊他孩子的学习成绩,聊她最近看的书。聊完了,他站起来,说“我走了”,她说“路上小心”。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说“木木,你要好好的”。她说“我会的”。他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棠后来被联姻嫁到了南方一个做纺织的人家。那家以前也算殷实,但这些年纺织业不好做,家道中落,跟林家算是门不当户不对。沈婉清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语气满是无奈。林晚棠没有反对,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价值,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她是林家亲生的女儿,但她在外面长大,没有受过林家那样的教育,她能给林家带来的最大的价值,就是为林家换回一些利益。这很残酷,但她接受了。她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丈夫是个老实人,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客客气气的。公婆该给的礼数不少,但那种骨子里的隔阂,怎么都消不掉。她生了一个儿子,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她要她的孩子堂堂正正地活着,活成他自己的样子,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她有时候会在新闻上看到林木木的消息,看到她又拿了什么奖,又跟什么机构合作了,又发表了什么重要的讲话。她看完了,把手机放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她不再恨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那么多年,恨不动了。

而林正源和沈婉清有时候坐在那栋大别墅里,看着满屋子的空荡荡,回忆着那些年的事。他们想起林木木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第一次考满分,第一次跟他们顶嘴。那些记忆像刻在他们脑子里的,擦不掉。他们知道,从签下那份解除收养协议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失去了她。

林木木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一个春天。沈婉清打电话来说想见她,她就去了。她开车到那栋别墅门口,停好车,走进门厅。沈婉清站在客厅里等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她看见林木木,笑了一下,林正源坐在沙发上,腿脚不太好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茶几,稳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来了”,她说“嗯”,然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像普通的亲戚一样。

林木木走的时候,沈婉清送她到门口。

沈婉清伸出手,理了理林木木的衣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老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木木,你要好好的。”沈婉清说,声音有些哑。

林木木看着她,“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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