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2)

第33章

浴池里氤氲朦胧,模糊了殷栖迟的表情。

隔着一层薄纱一样的雾气,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殷栖迟只能模糊的看到被花朵围绕着的江寒鸦。

各式各样的鲜花在水面上飘荡,摇摇晃晃。

江寒鸦漆黑的长发在水中四散开来,和花朵相互混合,雾气沾湿了他白瓷般的面庞,长长的睫毛也带着湿润。

他平静的靠在池壁,眉眼低垂,带着点倦意。

像是厌烦了一切的神明,对信徒奉献的一切都置之不理, 无动于衷。

如此高不可攀, 目下无尘。

殷栖迟回想着江寒鸦之前所说的话:

“真正的神明是无法被收买的。”

多么恐怖,多么难以理解。

这样的神明在他们那里绝对不会受到欢迎。

不论是地下区还是天空区, 没有人会欢迎这样的神明。

他们习惯的是“钱能通神”。

一个“钱不能通”的神, 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祂看似什么都不要,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献祭,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你虔诚的信仰祂。

宽容又温柔。

但实际上祂要得更多。

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

祂要你行为端正,坚守底线, 做人做事无愧于心。

做下恶事后不仅不能通过赎罪券得到赦免,反而还要受到祂的惩罚。

这样的神明……太可怕了。

祂要的东西, 是包括殷栖迟在内的, 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根本给不起的。

殷栖迟看着还在随意打翻花朵,慢吞吞品尝木托盘上小食的江寒鸦,忽然透过那些看似轻松写意的文字,看到了《玄武至尊·限定版》中那个殷栖迟不曾被描写出的绝望。

一个底层代码是“相信金钱能买来一切”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他生平中最喜欢的宝贝。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试图通过金钱, 利益,权力,甚至可被支配的力量,来“购买”这个他无比渴望得到的存在。

这世界上不存在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你的钱不够。

这句话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殷栖迟一直坚信着,也践行着,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然而突然间,从前无往不利的手段忽然失效了。

买不到。

无论喊出多高的价格,给出多有分量的利益,都买不到。

这种碰壁,是对殷栖迟整个人的一种颠覆。

那种最根本,几乎算是支柱的存在被动摇了。

他一次又一次徒劳的许诺,用了各种手段,但就是不行。

像一条海里的鲨鱼仰望着意外流落到海岛上的天鹅。

它献上自己猎杀的,血淋淋的猎物,甚至到沉船中寻觅宝藏,拖拽到岸边。

但天鹅始终不愿意垂下它那修长美丽的脖颈。

唯一的好处在于,大海茫茫,天鹅即便不愿意多看鲨鱼一眼,也只能被困在这座小岛上,无处可去。

此前殷栖迟看《玄武至尊·限定版》时,情不自禁地感慨里面的自己吃的真好。

各种花样,各种手段,各种cosplay。

尤其是那种戳他喜好的,以下欺上的情境扮演。

美滋滋,多快活。

然而现在,殷栖迟仿佛透过文字,看到了成为大帝的他自己眼中的阴霾,痛苦和迷茫。

为什么呢?

我可以给你一切,世上所有的财富,无人能及的权力,如果这还不够,我可以再去其他位面掠夺,去偷,去争,去抢。

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不论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

你怎么能够什么都不要呢?

所以书里的殷栖迟哪怕已经成为了大帝,理论上站在最顶端的人,他依旧喜欢玩“下克上”cosplay。

毕竟,下克上最经典的剧情编排,就是前期上位者对下位者不屑一顾,到后期上位者哭泣求饶,无论多么屈辱的条款,都只能颤抖着手签下。

江寒鸦在床上被迫屈服的样子让他非常沉迷,以至于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

但这种感觉是短暂的,所以殷栖迟不得不多次重复。

书里那些“快乐”和“花样”,实际上都是无望的挣扎。

《玄武至尊·限定版》里,江寒鸦曾让殷栖迟去找别人:

“论样貌,我样貌虽好,但世上比我样貌更好的人也有。论身份,我虽然身份算得上尊贵,但其他比我更尊贵的人也有的是。论武力,你身为大帝,没人能敌得过你,你想要伴侣,多的是人心甘情愿,你为何偏偏要在我身上蹉跎?”

那时,书里的江寒鸦实在是受不了了,他也不明白,怎么殷栖迟偏偏盯上了自己?

“你说的很对。”殷栖迟望着江寒鸦的双眸,“宝贝,你的话特别有道理。”

“但是我就是想要你,你说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殷栖迟自己也不明白。

能用钱买来的,能用利益和资源换来的,他不想要。

他想要的偏偏就是买不来也换不到的。

他也搞不懂自己。

真的,江寒鸦说的话他也觉得很对,不愿意,那就换一个愿意的嘛。

江寒鸦的综合条件虽然非常顶尖,但殷栖迟已经成了大帝,他真要找,找出一个综合条件比江寒鸦更顶尖的也不难。

完全可以换一个嘛。

没有任何问题。

换个心甘情愿的,他给钱给资源,给权力给力量,然后对方给爱情给人,双方一起甜甜蜜蜜,幸福的生活下去不好吗?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不行。

光是想想,殷栖迟心里就升起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抵触,他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

如果是在原世界,可以归结为中生物病毒了,来个全面消杀,也许就会好了。

但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外来产物,百分百纯天然,哪来的什么病毒?

最后殷栖迟瞧着床榻中虚弱的江寒鸦,笑嘻嘻地吻了上去,含混地道:“宝贝,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江寒鸦失望又抵触地闭上眼睛,殷栖迟就俯身去吻他长长的,颤抖的睫毛。

书里的情节和现在的现实虽然完全不同,但在殷栖迟眼里,却古怪地重合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头疼欲裂。

就在这时,江寒鸦抬起眼,朝他这边看来。

殷栖迟下意识露出微笑:“怎么了?”

江寒鸦:“我要休息了。”

他没明说,但殷栖迟立刻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要出浴了,江寒鸦让他回避一下。

殷栖迟也很干脆利落地回避了。

他现在脑子有点乱,担心自己一下子没把握好分寸,脱口而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江寒鸦拂开在身边飘荡的花,迈步上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的背后,被玄气一震后,重新恢复干燥。

他披上浴衣,回到了客房。

在灵灯近似蜡烛的昏黄灯光下,殷栖迟这段时间奇怪的话语和表现一齐涌上了他的脑海。

此前他没有多想,简单的将其归结为殷栖迟在“发神经”。

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殷栖迟没有对他穿越前的生活进行长篇大论,只是截取一些片段简单说明。

但江寒鸦还是能从那些看似生活琐事的片段中发现那个世界并非什么好地方。

殷栖迟生于斯长于斯,所思所想早已成为定式,丝毫没发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以至于他可以随随便便地提出卖掉自己,或者花钱购买神明的宠爱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对殷栖迟来说,这一切十分顺理成章,一切都能买卖。

江寒鸦皱起眉头。

想明白之后,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他在那本《玄武至尊》中看到的结局。

书里并未描写殷栖迟为什么突然让整片大陆陷入生灵涂炭的境界,一开始,江寒鸦觉得是殷栖迟突发恶疾。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殷栖迟与某种存在做了交易?

那个位面交易器?

书里他不是也对某个不知名存在说:“我的回报你还满意吗?”

殷栖迟为了某种利益,和不知名的存在达成交易,随后对玄武大陆动手了。

毕竟对他来说,就连自己都可以卖,玄武大陆又有什么不可以卖的?

这个解释比殷栖迟突发恶疾的解释来得合理多了。

江寒鸦思考着,面色慢慢凝重起来。

该如何防范?

玄武大陆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大帝了,唯一的成帝机缘就在三百年后。

如果殷栖迟成为了大帝……当一个大帝下定决心打算把玄武大陆“卖出”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他成为大帝。

但殷栖迟又的确非常有能力,很有可能在未来成就大帝之尊。

尽管此前江寒鸦和他谈话,得到了对方“如果成就大帝后和江家人成婚”,以及“回玄武大陆后发天道誓言不让玄武大陆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的承诺。

但这都是建立在殷栖迟是个正常人的基础上的。

可殷栖迟明显不正常。

一切对他来说都可以买卖。

就算他真的和一个江家人成为了伴侣,焉知他会不会为了某种利益将自己的伴侣卖掉?

玄武大陆就更不用说了,他身为大帝,选择将玄武大陆卖掉后,他完全可以不用动手,单单袖手旁观,或者压制玄武大陆上的反抗力量就行了。

江寒鸦越想越觉得齿冷。

他翻身下床,走到剑架旁,握着剑柄,缓缓抽出雪亮的长剑。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现在他还弱小的时候,斩草除根。

剑身倒映出江寒鸦的面容。

他的脸上是江家人如出一辙的冷酷务实:

弱小的,将被抛弃。危险的,要及时斩除。

为了家族的延续,不论是谁,都可以被牺牲。

他和自己的倒影对视。

然而……想起这段时间和殷栖迟的相处,江寒鸦冷厉的面容慢慢软化了些。

他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终沉默地将长剑收回剑鞘。

说一千道一万,自己不够强大,便是采用再多的伎俩也无济于事。

这一刻,江寒鸦想要成为大帝的心无比坚定。

只有他本身成为了大帝,才能保全江家,保全玄武大陆。

不过,或许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但是……

不,现在还不行。

马上就要回玄武大陆了,一切等到回了玄武大陆再说。

===

殷栖迟敏锐地发现江寒鸦对自己冷淡了不少。

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维持着和之前类似的样子,但他对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

怎么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追根溯源,最终定点到了在河日城休憩的那个晚上。

殷栖迟回忆了一番。

原来是祸从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