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败仗庭(七)(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513 字 17小时前

法鲁克回到泰西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他走的时候波斯湾还热得像蒸笼,回来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刮起了干冷的风。他在城门口勒住骆驼,抬头看了一眼泰西封的城墙,发现城墙上多了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外的壕沟也比以前深了。

他皱了皱眉,催动骆驼进了城。

泰西封的街道比他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往日熙熙攘攘的市场空了一大半,许多摊位关了门,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菜叶和破碎的陶罐。几个穿着破袍子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脸上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他隐约觉得不对,加快脚步往王宫赶去。

法鲁克穿过一道道走廊,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沙普尔三世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箭头和圆圈,沙普尔三世明显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声音沙哑,“法鲁克,回来了?”

“臣回来了。”

沙普尔三世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沉默了片刻。“大周的女皇帝,怎么说?”

法鲁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沙普尔三世接过去,展开,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按在上面。

“她要情报?”

“是,大周皇帝说,她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地图,她要知道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每一处要塞的驻军人数、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每一个行省的道路和关卡、每座城市城墙的材质和高度。”

法鲁克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

沙普尔三世笑了,笑容很是苦涩,“她要的是情报,是波斯几代人与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一切。”

“大周皇帝还说,她不是不打,是不能稀里糊涂地打。她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拜占庭的情况,才会出兵。”

沙普尔三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侍从进来点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烛火在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法鲁克。”沙普尔三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几个月,波斯发生了什么。”

法鲁克低着头,不敢接话。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查士丁二世给了他粮草、给了他军械、给了他自由劫掠的权力。打下波斯,突厥复国,阿史那务涂向拜占庭称臣,年年进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阿史那务涂疯了,他被大周赶出了草原,他被一个女人端了王庭,他的妻子儿女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尊严像破布一样被踩在泥里。他要一块土地,要一个王国,要重新戴上可汗的王冠,波斯就是他选中的那块土地。”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个月,他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三万人对六万人,突厥骑兵像切瓜一样把禁卫军的方阵撕成了碎片。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沙普尔三世闭上眼睛,“我派使者去君士坦丁堡求见查士丁二世,求他撤回突厥人。查士丁二世连见都没见,只让书记官传了一句话,波斯若愿割让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称臣纳贡,他可以考虑下令撤兵。”

沙普尔三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他的眼泪早就在几十年的屈辱中流干了。

“法鲁克,这样下去,波斯撑不了三年了。”

法鲁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沙普尔三世叹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她要的情报我整理出来,十天之内给她。”

“陛下,大周皇帝还说,她不只要情报。”

沙普尔三世的目光定住了。“她还要什么?”

“她说她还要波斯的态度,打仗不是儿戏,万里远征,她的大周将士不能替波斯人去死,而波斯人站在后面看着。”

沙普尔三世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要打,波斯就要拿出打的态度来,她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也没有便宜的胜利。”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法鲁克以为沙普尔三世不会再说话了。

“告诉她。”沙普尔三世开口了,声音艰难,“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

法鲁克愣住了。“陛下——”

“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沙普尔三世没有看他,“我要的不是赔款,我要的是波斯不亡,能在我死之前,挺直腰杆站在查士丁二世面前,告诉他,波斯不是他的臣属,不是他的奴仆,不是他能呼来喝去的狗。”

他看着法鲁克,“大周皇帝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我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她赢了,我跟着赢。她输了,我陪着输。波斯撑不了三年了,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拜占庭的一个行省,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在我活着的时候。”

法鲁克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沙普尔三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帛书的背面写了几行波斯语。

“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转告大周皇帝。”沙普尔三世将帛书递还给法鲁克,“十天之内,朕会把情报整理好,你送去洛阳,亲手交到大周皇帝手里。告诉她,波斯的诚意。”

法鲁克双手接过帛书,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好,贴身收着。

沙普尔三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淹没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城墙上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那是波斯军队在换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墙头上站岗的士兵,大多还是孩子,前几年的那场败仗,让他失去了整整一代老兵,如今守在城墙上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们没有打过仗,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见过血,他们手里握着比他们年纪还大的长矛,站在风沙里瑟瑟发抖。

沙普尔三世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曾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的地平线。

那时候的波斯虽然也在衰落,但至少还能守住自己的疆土。而现在,连十五岁的孩子都要上城墙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张标满了箭头和圆圈的地图。地图上,突厥人的箭头已经从高加索山脉一路延伸到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波斯的心脏。

书架的最深处,藏着一张羊皮纸地图,是他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上面画着鼎盛时期波斯的疆域,从印度河流域到埃及边境,从高加索山脉到阿拉伯沙漠。那是波斯最辉煌的时代,那时候还没有拜占庭,罗马人还在台伯河边放羊。

沙普尔三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张地图的边角,粗糙的羊皮纸磨着他的指尖。

那张地图上的疆域,已经不属于他了,也永远不会属于他了。他能做的,只是不让波斯的疆域继续缩小。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走廊两侧的壁画上画着波斯历代君王的丰功伟绩,大流士在远征,居鲁士在立法,阿尔塔薛西斯在阅兵。

烛火映在壁画上,那些古代君王的影子在墙上晃动,都在俯视着他。

沙普尔三世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一道道拱门,走到王宫的最高处,站在那里,俯瞰着整座泰西封城。

夜色中的泰西封,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城中的寺庙顶上,拜火教的圣火在夜风中摇曳,那火从一千年前就燃烧着,从未熄灭。远处的兵营里,篝火堆旁围坐着一圈年轻的士兵,他们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靠着彼此的肩头睡着了。

第一批银锭运抵洛阳的时候,正是初春。

二十艘大船从倭奴国起航,横渡东海,在明州港靠岸。

一锭锭银子码在木箱里,每锭五十两,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在海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

官兵不许人靠近,百姓不知道是什么,议论纷纷。

少府的人清点了整整一天,才将银锭全部入库。矿场已经上了正轨,土人矿工扩充到了三千多人,每月可出银十万两。等到了年底,随着开采面的扩大和冶炼技术的改进,月产量有望翻番。

赵明昭,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上面条理分明,矿工数量、矿石品位、冶炼损耗、月产量,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张矿场的舆图,标注了采矿区、冶炼区、生活区、防御工事的分布,以及附近几个土人部落的位置和人口。

这份奏报,比她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来人,请皇后过来。”

谢晏到的时候,赵明昭已经把舆图摊在御案上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很是郑重,“皇后,银矿的事,朕想交给你来管。”

谢晏怔了一下,什么时候的银矿?

他怎么没消息?

赵明昭指了指舆图,“这一座大矿,不是一年两年能挖完的,是长久的营生。对这座矿山,朕要的不是竭泽而渔,是细水长流。矿上的管理,要细化。不是派人去盯着就行,是要定规矩——矿石开采,运输,冶炼,铸锭,每一道工序都要有章程。银锭入库,出库,押运,核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

她想起大明万历年间的矿税太监,那些人怎么在矿山上上下其手,把银子从国库搬进自己家,弄得民怨沸腾、天怒人怨。

她不要那样的矿监,她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账本,每一两银子都有来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

这事别人来干真不行,账与钱分离,互相监督。

谢晏听得很认真,“陛下说的这些,臣听明白了,矿山的管理,不外乎三件事——人、物、账。人就是矿上的官吏和工匠,物就是矿石和银锭,账就是进出的每笔数目。这三件事管好了,矿山就不会乱。”

他与赵明昭理了一下午的章程,矿场的官吏,从主事到监工,从库房到账房,每一职的权责都要明确,任免之权都要归于朝廷。矿上的工匠,从开采到冶炼,从锻打到铸锭,每一道的工序都有定额,超额者有赏,缺额者有罚。

开采的矿石入库登记,冶炼的矿石出库核验,铸成的银锭封存待运,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每一笔都要有人签字画押。押运的路线,押运的兵力,押运的时间,每一批都要有专人负责,交接时要三方核验。

殿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冰已经化尽了,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几只白鹭从池面上掠过,春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将御案上的舆图轻掀起一角。

次日早朝,赵明昭宣布了银矿的事。她没有提银矿的位置,没有提产量,但是说明年开始,货币加上银子,其他照旧,一两银子一千文,朝堂上便炸了锅。

接下来她的话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银矿之事,由皇后全权主理,设银矿转运司,隶属少府,独立于户部之外,银矿的账目,每季度送尚书省复核一次,每年送都察院审计一次。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户部的人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户部的事太多了,分身乏术。都察院的人则打起精神,复核、审计,这差事听起来不轻。

赵明昭没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此事就这么定了,散朝。”

士族得到消息人都傻了,啊,原来这就是钱庄改名银行的原因啊,但是他们没想把钱全部存银行啊。

但是换新货币了,他们不去换,那钱万一与之前的丝帛一样,不值钱了呢?

陛下好一个阳谋啊,这样天下所有的家底,朝廷不都有数了吗?

而且陛下只准州官放火,不许他们点灯,他们想开钱庄,居然不允许,放贷还犯法。

但银行放贷合法,简直欺人太甚。

明昭才不理他们,大周就这么点人,要是他们与她恶性竞争,她玩个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