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吾皇万岁(三)(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3402 字 17小时前

毕竟他一个外族,在原本的历史上,不止生前称帝,死后也被汉人封为天王,他也算是独一份的。

明昭想起那个裴意之,决定整顿洛阳,娱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一个国家贫富差距太大,做不到百姓同乐,在不能同甘的时候,那就只能共苦。

不然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就不说安史之乱与明末这些远的了,就说原本时间线很近的六镇之乱,贵人在洛阳吃喝玩乐,将士在边关吃沙子,人心自然不平,这世道可没有忠君爱国一说。

所谓忠君,只是君王足够强,能威慑天下,一旦中央朝廷丧了威仪,哪怕只是露出了疲态——

那就能立刻知道,什么叫汉丧威仪,群雄并起。

在这个绝大多数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时候,洛阳绝不能搞什么歌舞升平。

她绝不能让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发生在刚刚建起的大周。

她的诉求一直是活着,且有尊严体面的活着,在等级森严的古代,除了她坐上最高位,没有人会与她谈人权。

坐上去,不被扯下来才是本事。

短命的王朝有很多,尤其是在这小冰期,天灾人祸不断,人心波谲云诡。

“苻毅,孤再拨给你一队禁军。”

他看着明昭,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觉。“殿下,臣这边不缺人手。各州的调查已经收尾了,官制的草案也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臣手下这些人够用。禁军是护卫宫城的,调给臣——”

“不是给你用的。”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看不清,“裴意之的事,你知道吧?”

苻毅点了点头,“知道。”

他目光坦荡。“臣去看了,臣查官职、裁冗员、撤世家的人——那些人恨臣,恨不得吃臣的肉,喝臣的血。臣不怕他们恨,臣怕的是,他们恨到一定程度,会铤而走险。他们不敢在明处动臣,就会在暗处使绊子。五石散、美人计、栽赃陷害——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明昭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参你的折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狠。他们说你是外族,你狼子野心,你早晚会反。大周的朝堂上,不该有你这样的人。”

苻毅笑了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猫。“他们说的没错,臣确实是外族。臣的父亲是氐人,臣的母族是鲜卑人,臣身上流的血,没有一滴是汉人的。臣在北边的时候,有人骂臣是胡狗。臣在江南的时候,有人骂臣是北虏。臣在洛阳,也有人骂臣是外族。臣听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明昭摇了摇头。“你不是外族,你是大周的将军,是孤的能臣。日后谁要是再用外族来骂你,你告诉孤,孤替你去骂。”

苻毅看着明昭,看着她站在晨光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需要殿下替臣去骂人。臣只需要殿下信任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信任臣这颗心,是殿下的。”

明昭伸出手,拍在他肩上,“孤信你。更信你有魄力,替孤正大国风气。”

“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晨光渐盛,洒在满案文书之上,也照亮了明昭眼底的坚毅。她收回手,缓步走到殿中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宇楼阁,声音清冷,“名士沉溺享乐,世家子弟效仿成风,洛阳城内秦楼楚馆夜夜笙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长安、江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你我皆知,如今大周初立,百废待兴,边关将士仍在苦寒之地戍守,天下百姓尚有大半挣扎于温饱,春耕刚过,秋粮未收,年年灾祸。”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苻毅,“贫富差距如天堑,权贵奢靡无度,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人心必散。”

苻毅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明昭的用意,“殿下是想整顿朝野上下奢靡享乐之风?”

毕竟明昭以商业发的家,资本这东西在这片土地,那真是非常水土不服,是非常危险的。

她并不想最后操着浙江口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项羽被困垓下——

那实在太地狱了。

“正是。”明昭点头,语气愈发严厉,“孤下令全境禁歌舞丝竹、禁秦楼楚馆,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关从业者妥善遣散,勒令从良。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违者严惩不贷。坊间酒肆茶楼,不许再以声色娱人,违者抄家罚没家产。”

此令一出,无异于在大周权贵圈投下一颗惊雷。

苻毅心中了然,这禁令触碰的是全天下世家勋贵、商贾巨富的利益,比裁撤冗官、改革官制更得罪人,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扑。

可他看着明昭坚定的神情,没有半分迟疑,朗声道:“臣遵旨!必不辱使命,将禁令彻彻底底落到实处!”

“此事单凭你一人,难免势单力薄。”明昭抬手,朝着殿外唤了一声,“薄越,进来。”

薄越原本守在殿外廊下,闻言心头一紧,暗自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入内,对着明昭行礼:“殿下。”

“你随孤多年,行事稳妥,又掌宫中护卫,熟悉京中世家府邸与各处隐秘场所。”明昭看向他,“即日起,你调拨护卫禁军,配合苻毅,一同督办此事。洛阳由你二人主理,地方上则分遣心腹,持孤的手谕前往督办,先在洛阳长安江南,待立国后同步推行,不得有误。”

薄越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下意识想推脱:“殿下,臣只懂护卫之责,这整顿风气、查封风月场所之事,臣从未经手,怕是做不好啊!”

他最近都被百官咬成什么样了,要不是他父是大将军,他都没底气。如今又被派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觉得头都大了。

明昭眉峰微蹙,眼神骤然变冷,扫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薄越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请罪:“臣不敢,臣遵旨!”

行吧,躲不过,他只能认命接下这桩差事,看向苻毅的眼神,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苻毅对着薄越微微颔首,神色沉稳:“薄将军,日后还要劳烦你我通力协作,共赴此事。”

薄越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哀叹,这下好了,不光要看着太子妃和慕容将军明争暗斗,还要跟着苻毅一起得罪满朝权贵,往后的日子怕是没一天安生了。

明昭见二人接令,神色稍缓,又叮嘱道:“推行禁令,需刚柔并济。查封妓院时,不可苛待无辜女子,官府发放路费,遣返原籍。若无处可去,便安排到官办工坊、织场做工,自食其力。对于那些顽固不化、公然违抗禁令的世家与商贾,不必留情,依律严惩,杀一儆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苻毅身上,语气郑重:“你二人切记,此举不是苛待百姓,而是为了大周根基稳固,但凡有人以私情、私利阻挠,便是与孤作对,与大周社稷作对。”

“臣谨记殿下教诲!”

明昭看着二人,缓缓点头,这道禁令推行之路必定荆棘丛生,世家反扑、流言蜚语、暗中使绊子,皆是预料之中。

毕竟她以资本起家,立国了就要打压搞独裁,肯定是一片骂声的。可她别无选择,大周要想长治久安,要想摆脱短命王朝的宿命,就必须刮骨疗毒,剔除这奢靡腐朽的风气。

苻毅捧着明昭亲赐的令牌,与薄越一同退出议事殿。殿外阳光刺眼,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路的艰难。

“薄将军,今日午后,我们便先清点洛阳城内所有秦楼楚馆与私设乐坊的名册,按图索骥,逐一查封。”

苻毅行事雷厉风行,当即定下计划。

薄越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都听苻将军的,只是咱们可得做好准备,不出半日,京里的官员怕是就要炸锅了,到时候参你的折子,能堆得比议事殿的文书还高。”

苻毅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惧色:“参便让他们参,臣行得正坐得端,一切皆是为了大周,为了殿下。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他抬头望向天际,殿下信任于他,他便要替殿下扫清一切障碍,守好这万里江山,绝不让殿下的宏图大志,毁在这些奢靡享乐、蝇营狗苟之事上。

谢晏立于清商殿廊下,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心腹上前轻声禀报苻毅与薄越领命出宫、着手整顿洛阳风气之事,他闻言沉默良久,轻声叹道:“殿下此举,虽是治国良策,却也太过心急,这满城风雨,怕是要来了……”

大典在即,百官盯着,世家盯着,天下人都盯着。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等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盆水,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人命。

他走回殿内,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又合上。窗外有鸟叫声,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备车。”他对心腹说,“去谢府。”

谢云归在书房里整理大典的仪程。案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从天子衮服的形制到百官的站位,从祭天的乐章到宴席的菜品,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他戴着眼镜,一笔一笔地批注。别说,殿下做的这眼镜,真是帮了大忙了,日日忙活,人还没老,眼睛越来越不好,多亏了这眼镜,重新看清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大郎怎么回来了?”

谢晏走进去,在父亲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把明昭的禁令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谢云归听完,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殿下是对的。”

“儿知道殿下是对的。”谢晏的声音很平,“可对的,不一定能做成。”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做不成?”

“不是觉得做不成。”谢晏顿了顿,他斟酌了措辞,“儿是觉得,这个时机不对。大典在即,百官的心思都在典礼上,世家的人都在观望。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太子还没登基,就要动我们的钱袋子了。等她登了基,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他们不会去想什么贫富差距,什么民心向背。他们只会想一件事——我的钱,我的歌姬,我的园子,没了。”

谢云归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些人确实会这么想。”

“那父亲觉得,这道禁令,该不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