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储君之位(九)(2 / 2)

周皇 秦方方方方 4055 字 15小时前

桓冲的瞳孔猛地收缩。

庾禹最后看向王逊。

“王司徒,你是第一个劝降的,你王家早就在洛阳买了宅子,你家那位卫夫人,在幽州当长史当得风生水起。你劝陛下归降,是为了江南百姓?还是为了你王家在北边的门路?”

王逊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庾禹走到堂中,简直杀疯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这装个屁。“你们骂我,我不冤。我庾家确实出了个逆子,领着北军打过来。可你们呢?你们谁家干净?谁家没为自己留后路?”

烛火还在跳动,映着几个人的脸。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王逊叹了口气打圆场,“行了,都别吵了。”

“从今往后,咱们都是大周的臣子了。谁也别嫌谁脏,谁也别怪谁不忠。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桓冲闭上了眼睛,堂内恢复了寂静。

······

明昭在房里待了两天,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百年,占田万顷、荫附无数,若放任不管,国无赋税、民无生路,一统江山不过是虚壳。不过还是晋室门阀老路,不是她不想学黄巢,可黄巢面临的本来就是科举之下门阀的末路。

她这科举还没开始呢!

她不能强取,也不能做宋齐宽纵之君,她日思夜想,决定要以软刀割肉、以法固权、以民制士,三步落子,既抠出士族私藏之利,又稳江南半壁江山。

薄越守在殿门,见殿下驻足远眺,腰杆挺得笔直,再不敢有半分懈怠。赵明昭回身,眸中已无方才的烦躁,扬声吩咐:“传孤令,七日后开朝议,召宋臣、并江南各州新附郡守、军中参将共议,议题只有一个——清田亩、定赋税、安流民。”

待内侍领命而去,她坐回案前,提笔在舆图上圈点,心中计策已然成型。

江南自晋以来,士族借侨置、荫客之名,将万顷公田、无主荒田窃为私产,隐匿人口不计其数。明昭不搞一刀切的清丈,她决定先颁《占田令》,以律法划定士族占田上限。

一品士族占田不得过五十顷,每降一品减五顷,庶族地主不得过十顷,超出部分,限一月内主动呈报,归官府收储,官府按亩给价,以新铸铜钱、官盐、边地茶引折算补偿。

她算了很久,士族贪利,若直接夺田必反,若给体面补偿,多数人不愿铤而走险。且补偿不用现银,用朝廷掌控的盐、茶、边贸之利,既不耗国库,又能将士族绑在朝廷的经贸链条上,不敢轻易反叛。

而对于隐匿不报者,她留了后手,重赏告密者。凡百姓告发士族隐田,经查实,赏告发者隐田之半,其余归公。士族隐田超三顷者,夺爵削籍,田产尽数抄没,家人贬为庶民。

此法一出,士族要么乖乖交田换补偿,要么担着满门抄斩的风险藏田,而百姓有赏可领,自然会盯着士族,无需朝廷派大量人手清丈,便让士族私田无所遁形。

先前战乱多年,北方流民南下、本地失地农民不计其数,这些人皆是士族荫附的劳力,也是最易被煽动的群体。赵明昭将清出的超额田产,全部分给无地流民、贫农,实行授田制。

男丁授田三十亩,女丁十五亩,桑田十五亩,田地归百姓永业,只需向朝廷缴纳赋税,无需再向士族交租、服私役。

她还可以令薄越抽调军中精锐,分驻各州各县,名为“护农军”,实则监督士族、保护新授田百姓。凡士族敢阻挠分田、欺压农民,护农军可先斩后奏。

如此一来,百姓得了实利,自然死心塌地拥护朝廷,士族再想煽动基层作乱,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谁也不愿丢掉刚到手的田地,重回被士族压榨的日子。民生一稳,江南便乱不起来,士族再想抱团,也没了底层根基。

江南士族靠门第垄断官场,州郡县吏皆是士族子弟,朝廷政令一出,便被他们层层截留、阳奉阴违。

明昭此时必得借着一统天下的威势,在江南首开科举,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者,皆可应试,择优录用为地方官、户部属吏。

她特意将清田、赋税的考核,作为科举考题,录用的寒门士子,直接派往各州负责清田、收税事宜——

这些人无士族背景,唯有靠朝廷提拔,必然尽心办事,彻底打破士族对基层政权的掌控。

她还得对江南士族采取分化瓦解之策:

对主动交田、配合朝廷的士族,保留其门第荣誉,授虚职闲官,许其经商获利。

对负隅顽抗、暗中串联的士族,抓其为首者,以谋逆、隐田叛国之罪严惩,抄没田产,震慑其余士族。

谢晏已经到了,他快马赶至建康宫,入殿见赵明昭案上摆着详尽的《占田令》《授田策》,明昭递与他,“你看看,这事我准备三天后与众臣一块商议,如果他们想不出更好的,这个就推行下去。”

谢晏一眼便看穿此计的精妙,以法为盾,以利诱之,以民制之,以官削之,不动刀兵,便将士族百年积累的田产、人口、权力,一点点收归朝廷。

谢晏不禁心跳如擂鼓,赞叹道,“殿下此策,比硬攻十座城池更妙!软刀割肉,士族有苦难言。授田于民,百姓归心,江南自此永固!”

明昭挑了眉头,“真的?”

谢晏点头,“士族内斗成性,殿下一分化,他们必各自保命,再无抱团之力,清田收利,指日可待!”

赵明昭听闻,指尖轻叩案上的户籍舆图,眸中寒光渐敛,“待三日后官吏都来了,在一起商议,不过我们要先看他们这些年的实绩,如果是无能奸恶之辈,要先清理出去,攘外必先安内。”

“清净了之后,官员就职一道颁行江南。孤要让天下人知道,一统之后,朝廷不夺百姓之利,只削奸士之私。江南的田,要种在百姓手里。江南的税,要收进国库。江南的人心,要归我大统王朝。”

谢晏觉得此法甚好,江南士族的利益枷锁,正被明昭以步步为营的计策,轻轻解开,既护了民生安稳,又让江南大地,真正纳入江山的版图。

明昭将心中大石放下,头脑总算可以放松一点了,“洛阳怎么样了?”

谢晏将手中的奏折放下,笑了笑,“洛阳一切如常,这一次青娘也来了,她不是管着昭宁钱庄,我这回准备在江南也开几家,就让她一块跟着了,让她总管。”

明昭觉得自己好久没见青娘了,如今摊子大了,她也是个大忙人。她一直未婚,一心挣钱,要不是她的家门有禁军看护,媒婆估计要踏破了。

她不想结婚明昭也支持,毕竟这世道人心难测,她长相普通,年纪在这时代同龄的都当奶奶了,冲着她来的什么心思真的都不必猜,还不如帮她管钱,她帮青娘养老。

有时间了花钱养个小鲜肉,就当找个乐子,没法律那婚契,年轻男人哪翻得起浪?

不过她现在太忙,等她忙完再去见见青娘。

正是此时,一声号角响起,接着接连响起,传到了宫内,明昭大惊,怎么会有号角声?

建康城外十里,栖霞山径草木幽深,春风拂过林梢,本该是一派平和景致,此刻却杀机四伏。

赵缜一身素色锦袍,未带近卫长队,只扮作寻常富商,微服查访江南民情。

他想亲眼看看新附之地的百姓生计、田亩实情,不愿惊扰地方,只带了赵怀远一人随行——

俗称作死。

当年孙策就是这么没的,这么好的机会,诸公哪能忍得住?

不博一把,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万一赵缜死了,赵明昭独木难支,江南这地方,他们管得了吗?况且他们收到消息,北军在翻旧账,在查以前的事,诸公哪有干净的?

但赵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让这些老狐狸露出狐狸尾巴可太难了,不以身为饵,怎么钓大鱼?

二人行至山坳僻静处,正欲远眺田舍,忽闻耳畔锐风破空!

“陛下小心!”

赵怀远厉声示警的刹那,密林中数十支冷箭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箭尖淬毒,泛着幽蓝寒光。

赵缜反应快如闪电,身形骤然侧移,赵怀远已然纵身挡在帝前,挥刀舞成一团银光,当当当脆响不绝,箭支被纷纷磕飞,仍有数支擦着衣袂掠过。

箭雨刚歇,近三十名蒙面死士已从林中杀出,人人手持利刃、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赵缜性命。看身手与配合,绝非寻常匪类,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门阀死士。

赵缜面色沉如铁,他本就是马背上夺天下的帝王,南征北战几十年,武艺之高,远胜寻常猛将。见死士扑至,他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双剑身出鞘轻鸣,寒光乍闪。

赵怀远持刀率先迎上,以一敌五,刀风凌厉,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首当其冲的两名死士挥刀劈来,刀锋凌厉直劈头颅,赵缜身形侧旋,软剑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上其中一人刀刃,腕力一拧,脆响之中,死士长刀直接脱手,另一剑横削,快得那死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踉跄倒地,鲜血喷涌。

另一侧死士短剑直刺赵缜心口,赵缜不躲反进,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听得一声骨裂闷响,那人倒飞出去,呕血不止,当场气绝。

赵怀远以一己之力死死缠住半数刺客,刀光霍霍,身上已添了两道刀伤,血染衣衫,却半步不退,死死守住赵缜身侧。

可刺客人数太多,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包围圈越缩越小,招招致命,凶险万分。

一名死士绕至赵缜身后,长刀劈向他后脑,风声呼啸,避无可避。赵缜听得脑后风动,身形猛地矮身,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剑刃瞬间划破对方脖颈,血雾喷溅。

他旋身而起,一脚重踹在另一名死士小腹,那人如破布般砸在树干上,颈骨断裂,当场毙命。

他脚下尸体越积越多,素色锦袍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猩红,有刺客的血,也有不慎被划伤的浅伤渗出血迹,可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出手没有半分迟疑,每一剑、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尽显沙场帝王的勇武。

刺客疯了一般前仆后继,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要将他毙命于此。

赵缜背抵古树,以一敌众,剑风呼啸,杀得近身刺客无人敢轻易上前,场面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

就在此时,山道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呐喊——

巡查地方的禁军恰巧途经此处,望见山坳中厮杀惨烈,一眼认出赵怀远与赵缜,当即有人举起牛角号角,鼓足全力吹响!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冲破山林,直冲云霄,一路号角齐响,传向建康宫方向,声震四野,连宫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刺客听闻号角,脸色骤变,知道禁军将至,再无机会得手,攻势越发疯狂,欲做最后一搏。

赵缜眸中寒光暴涨,他纵身跃起,居高临下,一脚重踏在为首死士肩颈,那人骨骼碎裂,跪倒在地,被赵缜一剑封喉,当场毙命。

余下刺客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赵缜冷喝一声,“怀远,一个都别放跑!”

说着他提剑追出,身形如电,数步便追上最后两名逃卒,剑落血溅,干脆利落,当场将二人斩杀在地。

赵怀远都服了,那刺客跑就跑了,怎么陛下还亲自去追?穷寇莫追啊,陛下不要上头!

待到禁军策马冲入山坳时,满地都是刺客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鲜血浸透了泥土,腥气弥漫。

赵缜也倒了下去,把赵怀远吓死了,踉跄上前扶住他,唤声凄厉,“陛下——”

不是,怎么回事?陛下是怎么受伤的?

被那几个穷寇吗?

啊啊啊啊啊——陛下可不能出事啊。

主要是不能他活着,陛下出事啊——